第221章 鸠占鹊巢

“好说,好说。”韩爌伸手捋着胡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老夫虽然自认不是学问精神,但读书这么多年,也算是颇有心得。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老夫。当然了,不光是学问上的问题,其他的也都可以。”

听到韩爌这么说,张余的脸上就更兴奋了,连忙开口说道:“能得到阁老的提携,实在是我等的福分。以后阁老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提携后辈乃是读书人的本分,老夫做官也颇有一些心得,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请教。”韩爌一副过来人提携后辈的模样,笑得越发慈祥,朗声说道:“老夫一定倾囊相授。”

听到韩爌的这句话,张余顿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温和的笑着说道:“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能拜入阁老门下?”

宋应升和宋应星,微微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张余和韩爌。

两个人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这三言两语的说下来,居然就要拜师了?

宋家两兄弟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老夫已经多年没有收学生了,加上老夫现在人在官场,实在是多有不便。不过老夫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你们有什么事情不明白,都可以来请教老夫,老夫绝对不会有所隐瞒。我们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也可以亦师亦友。”韩爌一脸真诚谦逊的说道。

张余则是直接躬身到地,一脸诚恳的说道:“正所谓天地君亲师,阁老心胸让人敬佩,不过我们不能够那样做。从今以后,我等必以师礼待阁老,让阁老看看我们的心意,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够拜入阁老门墙之下。”

韩爌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脸上还是带着客气的笑容,嘴上也没有硬撑下来,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决绝了。

两个人又客气的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默契的谁也没有再提拜师这件事情,显然都已经明白彼此的心意,也就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

现在客气话说完了,双方的关系也有了一个确定,就可以说正事了。

“老夫这些日子也在研究一些关学,可以说是感触颇深呐!”韩爌的脸色严肃了起来,继续伸手捋着胡子,同时一脸可惜的说道:“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礼》为用,以孔、孟为法。”

一边说着,韩爌一边摇头,一副着实可惜的模样。

事实上关学虽然是儒学学派,但更多的就像是挂了一副儒学的门脸子。因为它是以易为宗,其中更多的则是道家的思想,不过三教合一,今天你抄我,明天我抄你,大家基本不怎么关注这个问题,

从意识形态上,大家已经不怎么争论了,剩下的就是看战队。你只要站在我这边,你就是我的学问;否则你就不是。

这基本上就是大明学术圈子的氛围。在这样的情况下,党争的就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每一个党派,基本上都是意识形态相同,同时在利益上也能够相互勾连。

像关学这种位于关中的学派,基本上在京师不被人待见。一方面是意识形态的原因,另外一方面则是关中它不是江南。关学被排斥,所以一直发展不起来。

这里面有政治问题,也有经济问题。

晋商虽然很发达、实力很雄厚,但是他们做食盐生意是在扬州,他们需要更好的融入当地,他们倡导的都是扬州的理学,并不怎么支持关学。

对于大资本家、大商人来说,哪一个学说对我有用,就是那一个学说好。

张余和宋应星、宋应升两兄弟对视了一眼,三人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说什么。

人家在夸你的学问,你总不能说什么不好的话吧?

阿谀奉承也显得太像拍自己的马屁,所以这个时候不开口最好。

“老夫也琢磨过,为什么这么好的学问就一直没能够成为显学呢?”韩爌看着张余三人,面容严肃的提出了这个问题。

韩爌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更多的则是惋惜,不过却没有问三个人的意思。因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就先开口直接给出了答案。

“研究了几次之后,老夫觉得是因为著述不够的原因。你看理学,人家有朱子,有朱子的著述在那里能够事半功倍,可关学却不是这样,关学一直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又没有颇具代表的著述。”韩爌看着张余三人,有点遗憾的说道。

听到韩爌的话,张余三人的表情都有一些黯然。

事实上,这个不用韩爌说,张余和宋家两兄弟也知道。因为事情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各家学派的优缺点都已经展现出来了。

像关学这样小学派的缺点,摆明了就是没有圣人,也就是说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

虽然关学的思想看起来这行那也行,但就是不够鲜明,立场不够坚定,门人们也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让人一听就觉得你有道理的言论。

张载虽然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口号喊的真挺响,可是在实际行动的策略上,却并没有什么技术。

所以感知并不是很强,平常大家也就说这句话说的好,夸夸事情做的棒,然后就没了。

就像范仲淹的那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传扬非常广,所有人提到范仲淹的时候,都会赞扬一句他的人品。

但是范仲淹干的是什么事情?

他是革新派呀!他要改革,光自己品行高洁有什么用?

现在张载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出去问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我听说过这个人,我也赞赏他是一个高人,但是你说他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地方?

好像也就是说了这么一句“为天地立心”。

一个学派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要在施政纲领上有自己的想法。张载也的确是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可他给出的想法是什么呢?

是抑制土地兼并,恢复井田制。

这谁受得了?

这你给皇上说去,皇上能听你的?

真改这个就立马天下狼烟了!

宋应升三人当然也知道关学的缺点,所以才要想办法。

韩爌看着这三人,略微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把张先生所言、所行、所记录的东西整理在一起,集结成书呢?”

听了韩爌的这句话,宋应升三人都吓了一大跳。

韩爌这个想法也太疯狂了吧?

黄克缵那么疯狂,这个他们都是见识到了,没想到你韩爌也这么疯狂。

你这是不要命了?还是我们不要命了

把老师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出版出书,最著名的代表是什么?

不用问了,那便是《论语》。

现在把张载也弄这么一本,往大了说,这是要把张载比成孔子吗?这就会成为笑话,会成为众矢之的!

往小了说,这他么就是胡编乱造!

张载是宋朝人,这都多少年了?他人骨头都烂没了,他的那些东西还有多少?

即便是能留存下来的,很多地方也是不合时宜的。这事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看韩爌这个意思,显然就不是为了让咱们真的整理。真整理的话也不用这么和咱们谈了。韩爌这就是为了让咱们胡编乱造!

现在宋应升三人算是洞悉了韩爌的意思,这比他们内心所能想象到的野心大多了。

原本他们三人以为韩爌也就是想利用自己几个人,利用一下关学,然后帮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帮助他寻找一个立场。

可是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韩爌是要自己创造一门学问。

当然了,如果真的说是自创的话,韩爌更是自不量力,会直接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韩爌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鸠占鹊巢、借壳生蛋。在寻找一番之后,他就盯上了关学。

首先,这个学派不大,算是一个非常非常合适的学派。其次,这个学派的人数也不多,相对来说比较好控制。

最关键的一点,这个学派是理学的学派,但崇尚的却是易,比较好摆弄,比较好修改。

韩爌心中其实都有一个大致的思路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宋应升三个人答应下来。

在韩爌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宋应升三人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被他胆子大吓到的同时,也在思考着这件事情的可行性。说白了就是想着这件事情能不能成功。

如果真的想要这件事情成功,仅仅有一个韩爌的支持,肯定不够。

宋应升三人谁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淡漠。他们实在无法表现出积极的态度。

如果让他们几个在政治上、在立场上站在韩爌这一边,这个没有问题,即便是失败了,无非也就是罢官归家。

可是现在韩爌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以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些东西,以及他给他们这些人的这些承诺,不值得大家为他付出这么多。

似乎看出了宋应升三人的想法,韩爌缓缓的说道:“朝廷的科举教纲已经出来了,老夫觉得用不了几天就会昭告天下。真到了那个时候,事情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现在所有闹腾的人全都白闹腾了。”

“既然科举教纲已经改了,那孔庙是不是也应该改一改?我觉得张载可为圣人,可入孔庙,你们觉得呢?

宋应升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就是韩爌给他们开出来的新条件了,他会提高张载的地位,会让张载进入孔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情。

这里说的进入孔庙,肯定不是像原本的一样,否则就没有必要拿出来说了。

在孔庙里面,有一种待遇叫配享孔庙,孔庙东庑是奉祀孔子的杰出弟子及历代贤明学者与儒家神位,历来公认的贤人都在里面有排位。

所谓东庑,就是指孔庙大成殿东边的一个房子,是专门供奉牌位的地方。大成殿东西两侧的房子叫“两庑”,是后世供奉先贤先儒的地方。

这配享的贤儒大都是后世儒家学派中著名的人物,如文中子、程颢、张载、邵雍、董仲舒、韩愈、王阳明等。

这些配享的人原为画像,金代改为塑像,明成化年间一律改为写有名字的木制牌位,供奉在一座座的神龛中。

韩爌说的是可为圣人,肯定不是像现在这样配享。

“如此方为最好。”张余站起身子,面容凝重的说道。

他这话的意思非常简单,你要是能把这件事情做到,那我们跟着你干也没有什么;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也不会跟着你干。

韩爌倒也不意外,这件事情是他策划的一件大事情,需要详细的布置和安排。

在内阁里面沉默了这么久,他自然是要反击的,不可能甘心就这样被人骑在头上,然后等到过一段时日子黯然神伤的离开。

我既然已经做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我为什么不能真真正正的做一把内阁首辅?

做不了张居正,我也要做严嵩。

“好,今日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就等我的消息吧。”韩爌笑着开口说道,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那,阁老,我们告辞了。”张余连忙拱手说道。

“好。”韩爌点了点头说道:“我让人送你们。”

等到几个人都出了屋子之后,后面的屏风之中突然钻出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打扮应该是一个读书人,身材有些清瘦,留了一抹八字胡。

此时,他的脸色非常凝重,一只手轻轻的撵着胡子,径直来到韩爌的身边,躬身说道:“阁老。”

韩爌点了点头,笑着问道:“觉得如何?”

“不可靠,滑不溜手。”男子笑着说道:“不过倒也可以用,还算是一个聪明人。”

“说的对,”韩爌点了点头说道:“这世上的人都这样,没有什么可靠不可靠的。今日合明日分,即便是满口仁义道德,可最终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男盗女娼?”

“夫之,你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见识,也是实属不易。”

王夫之面色丝毫不变,他知道韩爌这句话意有所指,所以不好在这上面多说什么。

显然这位内阁首辅,对之前东林党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如果那些人早听他的,何至于沦落到今时今日的下场?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人还是觉得他不对,这才让眼前的这位内阁首辅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也算是他心中的一个痛了。自己不适合再说什么。

“宋家的两兄弟很老实,沉稳可用,却也是聪明人,显然不会相信我们。”王夫之转移话题道,“反而是那个张余,看起来非常的聪明,也很油滑。可恰恰是如此,这个人才比较适合我们来用。”

“那下一步你觉得该怎么办?”韩爌开口问道。

王夫之点了点头说道:“下一步就简单了。让人去散发消息,就说他们三个人预备拜入阁老门下。这事情成不成,都不能让他们先脱了干系。”

王夫之的脸上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容,说道:“这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如此,既然他们愿意玩,那就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的事情是怎么玩的。真以为堂堂的阁老能够让他们利用,任由他们欺骗?”

听到王夫之的这句话,韩爌就先笑了,站起身子说道:“也行,先给他们一个教训。”

张余和宋家兄弟出了韩爌的家门,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一向为人严谨的宋应升,脸色尤其难看,整个人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张余走到宋应升的身边,笑着说道:“可是觉得我过于献媚了?”

转头看了一眼张余,宋应升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是蠢笨之人,你今日所行之事,我也能够猜测到一二,自然不会这么想你。何况你张余张退之什么人品,我们兄弟二人一清二楚。”

“只是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恐怕有些难办了。你其实也明白,这个韩爌的要求太多,我们恐怕难以满足。即便我们愿意那么做,恐怕也很难做到。一旦事情落败,恐怕我们几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京城官场纷纷扰扰,随便谁看我们不顺眼,就会扔出一块砖砸死我们。到时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没有办法和内阁首辅谈条件。”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就要找外援。”张余笑着说道。

一边的宋应星这个时候也开口了,脸上全部都是苦笑的说道:“何人能帮我们?我们的处境你也知道,如果我们在京城之中有门路,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张余高深莫测的笑着说道。

“你们可知道冯从吾?”张余微笑着看着两个人,说出了一个名字。

宋应升想了想,转头看向张余,有些迟疑的说道:“你说的可是那个冯从吾?”

“除了他还能有谁?”张余笑着说道。

“可是他和我们并不是一路人。”宋应星皱着眉头说道。

这个冯从吾他们三个人都知道,因为他在关中可以说是大名鼎鼎,他们全部都听说过他的大名。

以前只是御史,冯从吾疏忤神宗罢官归里后,与友人萧辉之、周淑远等在此地之西宝庆寺讲学多年,弟子日众,而寺地狭隘。

万历三十七年十月,陕西布政使汪可受、按察使李天麟、参政熊应占、闵洪学及副使陈宁、段猷显等,为冯从吾另择宝庆寺之东小悉园处创建关中书院。

冯从吾在关中讲学二十多年,可以说门生子弟遍布整个关中。

除此之外,他创办了关中书院之后,其中又有更多的学子从里面走出来,这些人全部都是他的弟子,无论是官场上还是在士林之中,他的声望都一时无两。

如果有他出手的话,三个人的地位肯定不一样。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冯从吾虽然是一位学问大家,在心学和理学上都颇有建树,甚至被称为是心学和理学的集大成者。

可是在政治立场上,这个人却是东林党,他是整个关中东林党的领袖,统领着西北的东林党子弟。虽然他们的人数并不是很多,但是在朝中也是有地位的,被称为晋党。

自己三个人虽然也是关中人,学的还是关学,可是与他们却是两路人。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双方所学根本就不同。

尤其是关学这几年被挤压的很厉害,虽然和晋党算不上势同水火,但也绝不是能走到一起的两路人。

现在张余提起这个人,这就让宋家两兄弟有一些迟疑。

“你们觉得冯从吾现在的日子好过吗?”张余笑着问道。

宋家两兄弟直接摇头,“冯从吾与汪可受的关系好,同时与东林党的关系更好。前一段时间东林党被大肆清洗,冯从吾也曾经上过题本,虽然没有受到牵连,但也被放在了冷板凳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冯从吾本身就有一个关中书院。朝廷上现在全部都在反对私下讲学、反对私自开书院,他的地位自然就非常尴尬。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日子要能好过就有鬼了。”

“所以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就更需要我们了。”张余笑着说道。

“人家可未必能看上我们。”宋应星语气之中带着嘲讽的说道。

“他肯定能看得上我们,现在的我们看起来并不是很重要,可是很快我们就会非常重要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接纳我们。”张余十分有信心的说道:“不信我们就走着瞧。”

“即便他很看重我们,我们又能为他做什么呢?”宋应升看着张余,目光灼灼的问道:“而且如此反复,两面做人,怕是为人所不齿。真到了那个时候,两面的人都不会放过咱们,我们恐怕连关中都回不去。”

见到宋家两兄弟一脸的担心,张余笑着说道:“我们为什么要投靠其中一个?我们是关学的代表,当然代表我们自己。我们要寻求的是地位平等的合作,而不是投靠他们。”

“如果单单是韩爌,他想要拿捏我们易如反掌;可是有了冯从吾的话,事情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韩爌想拿捏我们就要掂量掂量了。”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冯从吾他们想逼迫我们,我们还有韩爌。到时候我们居于他们两方之中,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这是在弄险。”宋应升沉着脸,一字一顿的说道:“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

(本章完)

第222章 大朝会,打开革新之门

张余淡定的看着眼前略微有些激动的宋应星,笑着说道:“人生在世,不就是如此吗?安安稳稳的是出不了头的,不行险何以成事?现在我们三个人如果不行险,难道要心甘情愿的受韩爌摆布?”

见宋应星还要说什么,宋应升伸出手拦住了他,缓缓的说道:“张余并不是蠢笨之人,他的谋算在我们三人之中都是最好的。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既然他现在这么说,那我们就听听他想怎么做吧。”

宋应星听到大哥这么说,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张余则是笑了笑说道:“现在所有人被打压得都很厉害,被打压得最厉害的就是冯从吾他们,这一点你们应该也是知道的。”

“在现在这个时候,冯从吾也算是需要支持的人,他在关中讲学二十五年,但是朝廷给他的官职是什么?”

“尚宝卿,一个正五品的官职,而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为,无非是掌宝玺、符牌、印章。可冯从吾还是去了,这是为什么?”

“我愿意用罪恶的人心去揣摩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代表着冯从吾想做这个官。他既然想做这个官,就要改变他自己的立场。”

“现在官场上的人都知道,东林党人不受陛下的待见,大人物都已经被打落了,何况冯从吾这样的人?”

“我们与冯从吾的关系,虽然看起来并不和谐,只要利益相通,就没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现在韩爌需要人支持,可是东林党的人很不待见他,所以他才会寻到我们身上。我们与冯从吾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关学,冯从吾则是关中夫子,这就是我们的关系。只要他愿意,他就会投靠到韩爌的门下。到时候我们两方就走到了一起,这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至于学问上,我们关学也是理学学派;而冯从吾,他被称为理学心学的集大成者,没有什么明显的偏向,为什么不能够重铸文书改换门庭呢?”

“让冯从吾改信关学恐怕是不可能。”宋应星有些迟疑的说道。

“试试也没有什么损失,冯从吾他愿意的话自然是最好;他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我们又没有什么损失。如果他同意,那对我们的好处就多了。再说了,没有人让他改信关学,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创造出一门新的学问来。”

宋家兄弟对视了一眼,脸上全都是不敢置信,转头看着张余,目光之中全部都是震惊。

“何以如此看我?”张余笑着说道:“今天韩爌把我们找过去,让我们做的不就是这件事情吗?虽然他嘴上是那么说,但是什么意思,我们心里边都明白。”

“在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用这件事情把冯从吾拉进来。开山立派,这种事情我觉得没有多少人能够拒绝。冯从吾既然是理学和心学的集大成者,那为什么不能够自己开创一门冯学呢?”

“那我们岂不都成了他的徒子徒孙?”宋应星脸上带着几分愤怒的说道。

“他是关中人,又被称为关中夫子,有什么学问比关学更合适的?”张余笑着说道:“如果实在是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把这门新学问叫新关学,这件事情是可以谈的。”

宋家两兄弟对视了一眼,他们居然觉得自己被张余给说服了。

显然张余的谋划是有可行性的,至于张余说的重新创建一门学问,宋家两兄弟倒也不排斥。

没有一个人不想有自己的学说,这一点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宋家两兄弟虽然学的是关学,但是不代表他们没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得到了内阁首辅的支持,加上冯从吾和自己三兄弟,或许真的能沟通出一点新的东西来。

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三个人就会成为一个新学派的创始人。另外在官场上,也可以形成一股新的势力,自己三个人的地位还不会低。

“你觉得能成?”宋应升转头看着张余,目光明灭不定。

“我去找冯从吾。”张余笑着说道:“我觉得肯定能成,他也知道什么是最有利的选择。现在想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不改变是不可能的。你看看徐光启,你再看看黄克缵,抱残守缺只有死路一条。”

最终宋应升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就试试。”

如此,算是给这件事情彻底定了下来,他又说道:“我们三个人到京城来,甚至愿意进皇家书院,为的无非就是一展胸中所学,施展胸中的抱负。如果在官场上蝇营狗苟,那还不如不做;要做就做一次大的,如果不成的话大不了回家。”

听了大哥的话。宋应星最先笑了,揶揄道:“我倒是真没想到,大哥你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宋应升倒是不在意弟弟的揶揄,挺直了背,目光坚定的说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既然生到这个世上来,自然是要搏杀一番的,怎么能够退缩?沉稳不代表保守。”

“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走一趟。”张余笑着说道。

随后三个人一起向远处走了出去,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路口。

西苑之中。

朱由校还是在钓鱼,不过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好,有两条鱼咬钩了,却很快都脱钩了,导致朱由校今天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原本还想着弄条鱼吃,结果没办法搞到。

思考了一会,朱由校对着不远处的陈洪招了招手。

等到陈洪走到身边之后,朱由校这才问道:“这几天弹劾黄克缵的题本还是有很多吗?”

自从事情出来之后,弹劾黄克缵的人就不少。这样的题本朱由校根本就没看,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由校询问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想看看目前朝堂上大致的形势是怎么样的。

“启禀皇爷,这些日子弹劾黄阁老的题本还是有不少。”陈洪连忙说道:“不过与之前不一样了,这些日子上题本赞同黄阁老说法的人也多了起来。”

朱由校点了点头问道:“都有谁上题本?”

“启禀皇爷,都察院、朝中的大小官员皆有人上题本,其中户部侍郎李之藻也上了题本。”说完这句话之后,陈洪便没有再继续开口了。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上题本赞成的最大的官就是李之藻。

听到这句话之后。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摆了摆手说道:“那就准备一下吧,明日的大朝会把这件事情给办了。”

“是,皇爷。”陈洪连忙答应了一声。

在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朱由校心里面大概已经确定,那就是这一次的事情可以办。

他下定了决心,在明天日落之前,把这件事情彻底给了结了。

第二天一早,朱由校起的很早,在张皇后的伺候下穿上龙袍,简单的吃了一点东西之后,便和陈洪一起向前面走去。

等朱由校到地方之后,大臣们早就已经等在这里了。

看着参拜的大臣们,朱由校笑着说道:“全都免礼吧。”

等到所有人都站起身子之后,朱由校缓缓的说道:“这些日子朕的身体不是很好,耽误了很多事情。全赖众卿用心,朝堂上没有出什么大事情。诸位爱卿做得不错。”

“这是臣等的本分。”站在最前面的韩爌朗声说道。

朱由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今日朕召集诸位爱卿到来,是有件事情想问一下诸位爱卿们的意见,就是关于朝廷科举教纲的事情。”

“这件事情纷纷扰扰,都闹了这么久,也的确该有一个结果了。黄克缵提上来的题本,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其中他准备将《孟子》一书换成《荀子》,这件事情有臣子上书反对,也有臣子们上书赞成。朕是想听听众位爱卿的意见。”

朱由校这句话出了之后,大殿上并没有人直接站出来说话。

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们没想好怎么说。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

孟子主张性善,荀子主张性恶,这本身就是两个极端。

再者。荀子礼法并举,甚至法看得比礼重。这一点从荀子的几个学生就能看得出来,他教出来的可都是法家的大拿。

现在把荀子给抬出来,这是要干嘛呀?

大明不是以儒家治天下吗?

你现在把荀子拿上来,难道大明要改了吗?

只要荀子的思想得到重用,大明至少也是王霸杂治。怎么会有人愿意有这种事情呢?

身为一个儒门子弟,这种事情就不应该被提出来。

可是现在就恰恰有人提出贬孟子抬荀子,原本提出这事的人应该被视为异端,可偏偏现在朝中就有人愿意支持。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事,所以一时之间也没想好怎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第一个抢着站了出来。

朱由校转头看过去,发现是都察院的崔呈秀,便笑着问道:“崔爱卿想说什么?”

此时此刻崔呈秀的心里边十分的苦涩,可是他知道自己不站出来不行。

如果回去要是让魏公公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没站出来,那自己恐怕就会很惨了。于是崔呈秀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启禀陛下,臣以为可行。”崔呈秀严肃的说道:“《孟子》是何时得以成为科举之书的?北宋神宗熙宁四年,《孟子》一书首次被列为科举考试科目之一,之后《孟子》一书升格为儒家经典。”

“南宋朱熹将其与《论语》、《大学》、《中庸》合为“四书”。元朝至顺元年,孟子被加封为“亚圣公”,以后就称为“亚圣”,地位仅次于孔子。从中我们能够看出什么呢?”

“在孟子进入科举之后,北宋覆灭;在孟子被朱熹列为四书之后,南宋灭亡。而元朝将孟子封为亚圣公,元朝是什么,那是蒙元。”

“我大明太祖皇帝,驱逐蒙元,复我汉家江山,光复中华固土,自当不应学前朝。无论是腐儒之宋,还是禽兽之元,皆不可为我大明之先例。”

“臣以为,是时候该拨乱反正了,所以臣以为可将《荀子》列为四书之一。”

崔呈秀的这句话一下子引起了轩然大波,朝堂上无数人对他怒目而视。

这件事情,崔呈秀说的实在是太敏感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可问题就是你不能真的从这个角度去和他辩驳。

毕竟崔呈秀说的是事实,北宋灭了,南宋也灭了,然后元也灭了。

在朝堂上什么话题是最敏感的?

当然就是王朝覆灭。

对于皇家来说,什么问题是最害怕的?

当然还是王朝覆灭。

崔呈秀直接就把这件事情拉升到了这个高度上,而且从他的话里面就听得出来,他这是在批判朱熹。

如果这个理由能够通过的话,《荀子》能够替换《孟子》,那么估计以后就会有别的书来替换其他的四书,甚至已经连理由都找好了。

这简直就是一刀砍在了七寸上,这是直接要推翻朱熹的架势!这就是在挖理学的根!

朱由校看了一眼崔呈秀,心里面都对他刮目相看。

果然是下手足够狠,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白给的。

只要有了自己的支持,他们真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毫无立场,而且出手快准狠。

朱由校都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臣子了。

对于自己这个皇帝来说,这就是忠臣,妥妥的大忠臣;可是对于外界的人来说,这种人简直就是蛊惑君王的大奸臣,拉出去凌迟都一点不冤枉。

说白了还是一个立场问题。

在这个时候,户部侍郎李之藻也站了出来。直接说道:“陛下,臣以为崔御史说的有道理。我大明重开日月,自然要行我大明之法。前些年大明朝江山未稳,所以很多地方都承袭了元朝制度,这是太祖皇帝为了大明朝江山稳固所行的一时之法。”

“即为一时之法,那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如今,大明朝已经江山稳固,臣以为是到了行我大明之法的时候了。

朱由校看了一眼李之藻,心中不禁感叹,这些人果然是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按照李之藻这个说法,大明朝才是刚刚建立,根本就不是坐了200年多年江山的大明朝。

李之藻这说的,好像大明朝刚刚结束乱世、刚刚一统天下没多少年一样。

可是在场的人都知道,大明朝200多年了,说到了王朝末世都不奇怪。这天下哪有万世不易的王朝?

可还没有人敢跳出来说。

你想说什么呀?

你想说大明朝江山已经很久了?

已经到了王朝末世了?

不要命了吧?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最关键的一点是李之藻的这个说法,直接就推开了另外一扇门,那就是大明朝的革新之门。

什么祖制、什么制度,那都是开国之时,立国未稳,所行的不得已之办法,现在自然是要改的。

这条理由也通过的话,那么革新的门就打开了。

朱由校看了一眼崔呈秀,又看了一眼李之藻,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个皇帝还真是不轻松,手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这些人,简直就是要了命了。

原本是黄克缵的科举大纲,结果每个人都在往里面夹带私货,而且是疯狂的夹带私货。

全都想在这件事情里把自己的想法塞进去,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感谢云哥的fans盟主打赏,这几天在拉剧情,周周看情况选一天加更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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