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驴蹄子

冉岷和郑侯爷身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起于微末,乘风于这大争之世;

但他们二人,有一个最大的区别;

郑侯爷就是在虎头城开客栈时,也觉得自己的命,挺值钱的;

上位后,更是将“苟”,给发挥到了极致。

没有老田的个人实力,但郑侯爷身边的安保力量,足以让那些曾想打算用刺杀这种极端方式解决这个威胁的人或者势力感到牙酸,甚至是……牙疼。

冉岷不同,

他的心态一直很固定,

他就是烂命一条,

从当年走商时起,一直到现在,他从未变过。

可能,

纵然燕皇马踏门阀,一举清除世家根基,外加大燕对外连年征伐,创造了无数的机会,但最后真的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爬起来,站起来的,都是些舍得将自己给豁出去的。

所以,

他不是在威胁王太后,

他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

我反正是烂命一条,换您一条命,我值,我赚,你呢?

刀背,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

冉岷在心底,

默默地念着,

他清楚此时王太后已经被自己逼入了窘境,

不舍得死,

却又没台阶下,

本可以打出更好的感情牌,却被自己一个巡城司都尉完成了兑子,

所以,

你该晕过去了。

“你,尔敢!”

王太后手指着冉岷,怒喝了一声,随即,她身子后仰,“昏厥”了过去。

这是这件事,最好的交代,既然没有台阶,那么,自己就躺下去,等人将自己搬下去。

这一刻,

冉岷自心里发现,所谓的王公贵族,贵种之家,也不过如此。

收刀,

起身,

冉岷拱手行礼道:

“太后凤体微恙,搀扶下去,好好歇息。”

紧接着,

冉岷举起手,

对自己手下下令道;

“拿人!”

“喏!”

“喏!”

“且慢!”

这时,

一名身着甲胄的大汉从里头走出,在其身后,跟着一众王府护卫。

他们没有持刀,就这么走了出来。

大汉姓许,曾是大成国宫门守卫郎,相当于后世的御前带刀侍卫。

是曾经陪着司徒雷在镇南关打过楚人,后又追随皇驾出关打过野人的宿卫。

大成国归燕时,

以其当时的地位,去军中谋一个游击将军的职位,绰绰有余,几场战役不死的话,升个晋人总兵官,也没什么悬念。

到最后,就是不如现在的宫望,但也不会差距太大;

但他选择留下,留在王府内,保护少主。

“冉都尉,许某来自缚。”

冉岷是知道许鹏这个人的,确切地说,身为巡城司都尉,乃至整个巡城司,他们所监控的,更多的还是王府为代表的一系旧有官僚权贵。

“许统领,你不在王府护卫序列里,您是有官身的。”

这一次,只拿护卫,而且是在籍的护卫。

在不在籍很简单,太守府那里是有记录备案的,因为王府上下,从护卫到宫女宦官,虽然他们都是王府的人,但理论上,每个月是能从公中拿到俸禄的。

也就是说,他们本质上是吃大燕朝廷的粮饷,来为王府服务。

许鹏笑了笑,

喊道:

“大行皇帝铁卫都在!”

“在!”

“在!”

许鹏解开自己身上的甲胄,

“卸甲!”

“喏!”

“喏!”

一众王府护卫全部开始卸甲。

很豪气,

很英武,

但在冉岷眼里,无疑又是一个只图自己痛快的蠢货。

先有王太后带着清晰怨怼情绪直刺燕皇陛下食言而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如今再有大成国旧人,而且还是武勋带头喊出大行皇帝铁卫,看似是自缚,主动投降,但在场面和气节上,却做到了一种悲壮。

他们是舒服了,他们是过瘾了,

嗯,

也挺好。

冉岷清楚,这里必定有密谍司的人,今日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将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燕京,送到监国太子的面前,送到大员们的面前,甚至……送到后园。

江湖草莽,民间百姓,他们的视角,其实和上位者,是不相同的。

在上位者眼里,这一幕,并不是凄苦,并不是悲愤,也不是铿锵,

而是,

成亲王府,

大成国余脉,

不服啊!

对付不服的人,怎么办?

办他。

挺好,这趟差事,最大的风险,绝对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剪除掉了。

冉岷觉得,他们可能是人上人当久了,忘记了怎么跪才是最标准的了。

“来人,全部拿下,按册清点,若是全了,就不进府了,扰了王爷太后清静。

许统领虽不在册上,但也可请许统领去巡城司喝茶。”

护卫们都被集中起来,开始清点人头。

许鹏走到冉岷跟前,

冉岷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体内澎湃着的气血,

这是一个高手,

一个无可辩驳的高手,

这么近的距离,交手的话,自己的刀,根本就来不及触及对方就会被对方用拳头砸碎骨头。

但冉岷一点都不怕,

依旧面带微笑看着许鹏,

道:

“也不晓得许统领喜欢喝什么茶。”

“冉都尉,我劝你,如果要送我这些兄弟们上路的话,就让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走,否则……”

冉岷点点头,

道;

“冉某烂命一条,但好歹也勉强沾一个边,脸皮厚一点,也能自称一句朝廷命官,一命抵一命,冉某不觉得自己亏了。”

“你真的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

冉岷没回答,

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

闭上眼,

吸了口气,

道:

“埋这儿,挺好。”

许鹏的面部肌肉,在听到这话后,开始抽搐。

“报,都尉,遗漏二人。”

冉岷看向许鹏。

“亡故,未及时申报。”

冉岷点点头,道:“好,回巡城司!”

巡城司甲士们押解着王府护卫离开了王府,

许鹏依旧跟着,

冉岷没骑马,而是和许鹏并肩走着。

出了王府,

出了昔日的御道,

拐入民巷街面时,

四周聚拢着不少围观的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往上数几辈子都是颖都人,在他们的认知中,已经习惯了司徒家高高在上的存在。

哪怕后来燕人来了,皇宫变回了王府,但司徒家嫡系这一脉,依旧保持着尊荣。

但今日,

这股子尊荣和不可侵犯,

被践踏了。

走在冉岷身边的许鹏开口道;

“许某听说,新太守大人,下的令是砍头?呵。”

这其实是一种试探,

隐含着,

一种商量。

因为任何事情,都应该有回旋才是。

冉岷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有些人,连求人,连商量,都得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和口吻;

而且,

偏偏看不清楚形式。

冉岷故作讶然道:

“啊,冉某差点忘了,多谢许统领提醒,牢狱已满,人也没地方关押,来人,就地处决!”

“噗!”

“噗!”

“噗!”

其实早就有准备的巡城司甲士直接将刀口刺入这些被捆缚着的王府护卫体内,也有持弩的甲士毫不犹豫地将弩箭射出。

一时间,

街面上,

血腥味快速弥漫。

惨叫声一开始很少,因为护卫们根本就来不及发出什么惨叫。

但随即,尖叫声此起彼伏,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压根就没料到忽然就来这么一出,可谓是吓得张皇失措。

许鹏愣在了原地,他看着自己兄弟的血,慢慢浸流到一起,然后缓缓地蔓延向他的靴底。

他的身体,在颤抖,体内的气血,在躁动。

冉岷没远离他,

反而贴近了他,

仿佛将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一般,

但许鹏忍住了,

冉岷随即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不屑地笑笑,

随即,

心里又有些失落。

被许鹏一激,自己被打乱了节奏。

本来,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年望江江畔,玉盘城下,平西侯爷坐在貔貅背上,对身边的人轻轻问的一句:

他们,怎么还活着啊?

豁,

这一幕,

一直烙印在冉岷的脑海中。

他今日,可以瞧不起王府里的人,但他不可能瞧不上平西侯爷。

前些日子,也就是在平西侯封侯后,燕京城内曾有一位御史上书明着夸赞实则包藏祸心地说:

放眼当今大燕,军旅之人多以平西侯爷为楷模也。

但,这确实是实话。

连冉岷,都无法免俗,原本想好的复制着来这一出,却最终未能如愿,无法致敬自己的偶像。

可惜了,

可惜啊。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司徒宇在内殿里不停地咆哮着。

老太监赵文化就这般跪伏在那里,拦在殿门前。

司徒宇身侧,还有一尊牌位,那是司徒雷的牌位。

王太后是出去了,然后“昏厥”了过去;

赵文化没有分身之术,他没能去拦住王太后,但他拦住了司徒宇。

先是石山上被平西侯爷踩了一脚,

再是被新任太守抽了一巴掌,

年纪轻轻虽有些许城府的司徒宇,还是按耐不住,爆发了。

如果不是赵文化拦着,

如果不是王府护卫已经被捆缚送走无人帮司徒宇来架走这条老阉狗,

可能司徒宇就已经抱着司徒雷的牌位,冲出去了。

“王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这个时候,我们更需要去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是大行皇帝当年,也是蛰伏了许久,最后才找到机会于镇南关建立功勋后返朝再赢得大位的。”

“可是我,忍不了,忍不了!”

赵文化叹了口气,

站起身,

走到一侧装饰用的架子边,

伸手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拿起,再走到司徒宇面前,将匕首送上。

“赵伴伴,这是何意?”

“忍不了,就只能去死了,王爷。”

许是这些日子,诸事不顺,偏偏这位少主子还意气用事,再加上王太后那边的瞎掺和,赵文化也是有些兜不住火气了:

“不敢死,不想死,不值得死,那就只能忍。”

司徒宇的嘴角颤抖了几下,盯着这位脸上已经爬上老年斑的老太监,最后,后退了几步,坐回到了椅子上。

“可是,要忍到什么时候?”

“王爷,您还年轻,您的年岁还长,燕京城的那位燕皇,已经时日无多了,奴才也不信,他燕国,当真还有百年雄势。

待得日后风云一变,王爷您,还有机会。

现在,

不管遇到什么,

不管遭遇什么,

我们能做的,只有忍,不停地忍,一直忍下去。”

司徒宇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很清晰的冷笑,就是故意要给面前人看见的冷笑。

赵文化有些无奈,

他曾是司徒雷的伴当,

他见过司徒雷年轻时的模样,心性,

老实说,

眼前这位,

比大行皇帝当年,差得实在是太多太多。

“赵伴伴。”

“奴才在。”

“母后让孤等,让孤蛰伏,让孤,至少保留下这一脉的富贵传承,孤是清楚的,母后是真的希望我好。

母后是个妇道人家,她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也不晓得外头到底有多凶险,父皇在时,母后很安逸,父皇走了后,母后只能强撑起内宅。

母后或许做得不够好,但孤清楚,母后是孤的生母,她不管做得如何,出发点,都是为了孤,为了她这个儿子。”

“王爷所言极是。”

“但赵伴伴你呢!”

“王爷………”

“你真当孤完全是瞎子,聋子,真当孤是稚童一般,很好糊弄么?

孤想安稳,如果燕人愿意,孤也想出来做一些事,至少,让王府可以变得更体面一些。

赵伴伴你口头上喊着让孤去忍,

但你真以为孤完全不知道赵伴伴你,还有其他那些人,瞒着孤和母后,在背后做着些什么事么?”

“老奴对王爷和太后,绝无二心,老奴这一辈子,都忠于大行皇帝,忠于王爷您。”

“呵呵,那石山上怎么说?”

司徒宇伸手猛地一敲,

“难不成那位平西侯爷真的是无端发怒于孤只是看孤不顺眼?”

……

“这么对待这对孤儿寡母,会不会不太好。”

颖都外的一座军堡里,晋军出身的校尉,正领着自己的部下为郑侯爷操演。

郑侯爷站在军堡城墙上,面带笑容。

听到剑圣这话,

郑侯爷继续保持笑容,没转身,

道:

“您看着不忍了?”

“也不是。”

“您一句话,我就收手,一座王府而已,比不得你虞化平在我心底的位置重要。”

“郑凡。”

“嗯?”

“我曾见过不少王侯将相,你知道你和他们最大的不同在哪里么?”

“你说。”

“他们到你这个位置,甚至还没到你这个位置时,就已经开始要脸了。”

“哈哈哈,其实,我也挺要面子的,但,毕竟是自己家里人,不一样的。老虞啊,再相处久一些,我可以收大虎做我干儿子,你也努力努力,等你亲儿子出来后,我也收他做干儿子,日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给个王爷做做也不是不可以。”

“你干儿子太多了,王爷封得过来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楚国没打呢,乾国没打呢,这中间,还有那么多的小国家呢,再说了,还有茫茫无垠的荒漠,而且,不出意外的话,穿过荒漠去了西方,还有一片更为广大的疆土。”

剑圣摇摇头,道:“我居然真的和你在商讨这个问题。”

“老虞啊,我懂你,我也觉得,你也在慢慢地懂我。”

“一般这种话开头,意思就是你在为下一次请我做事做铺垫了。”

“我的意思是,我是个能深交的朋友,我也一直想拿你当朋友。”

“江湖门派的话术,一般这种话开头,就是要骗你去两肋插刀了。”

“哈哈哈,这么说呢,老田敢放心地把天天放在我这里养,证明我郑凡这个人,至少在这方面,还是很可靠的。

你,

如果哪天厌倦了,

想再出去仗剑云游了,

没事,

你家老小,我帮你照看着,反正就是邻居。”

“不聊了,我去午睡。”

剑圣摆摆手,离开了城墙。

郑凡继续面带微笑,看着下方的操演。

少顷,

苟莫离带着两个女娃娃上来。

“说,你们叫什么名字?”苟莫离问两个女娃娃。

“回大人的话,我叫赫连香兰。”

“回大人的话,我叫闻人蜜儿。”

苟莫离又问道:

“你们打哪儿来的?”

“我们被成亲王府收养的。”

“对,王爷对我们,可好了。”

“行了,下去吧。”

“是,大人。”

“是,大人。”

苟莫离凑到郑凡身侧,问道:“侯爷,您觉得这样如何?”

郑凡摇摇头,道:“经不得推敲。”

苟莫离谄媚道:“反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提供个靶头也就是了。”

“还没到那个时候,敲打一下就好,先留着吧,另外,人选得再换换。”

“是,刚刚属下也就找俩例子,真的要用时,会在口音体态上给她们调教好的,风先生善于此道。”

“我没叫你去做这些。”

“这是属下该做的,凡是主上踩过却没踩死以及得罪过主上的人,属下都会做好准备,必要时,将他们完全咬死。”

郑凡叹了口气,

道;

“本侯是觉得,司徒家到底脑子得昏头到哪种地步,才会去收养闻人家或者赫连家的遗孤,没人会这么作死的。

除非,

脑子被驴踢了。”

……

“王爷,您消消气。”

一个妙龄女孩走过来,轻轻抚摸司徒宇的后背。

卧房内,

司徒宇沉着一张脸,

但在女孩过来后,面容明显缓和了下来。

“奴才有心思了,想替主子做决断了,可偏偏手脚还不干净,最可气的是,孤偏偏还对他发作不得。

呵呵,

这王府上下,看似都称我为王爷或者喊我少主,但其实,谁又真拿孤当回事儿了?”

说着,

女孩伸手抚摸着司徒宇的后脑,

轻声抚慰道:

“王爷您可得撑住啊,奴家里的人,全被燕人给杀了,奴这辈子,就只能依靠王爷您了。”

(本章完)

第642章 血淋淋

“唉,咱们颖都这些年,可是一直都不太平啊,你可听说了没,前日子的老御道街面上,砍了百多个王府护卫的脑袋,那地上的血,颖都府衙役是带着水龙车过来清洗的,但那味儿,可是到现在都没散去呐。”

颖都前街的一座茶楼里,两个行商在这里喝着茶。

“嘁,什么叫味儿没散去,又不是发了腥的猪下水,人血嘛,能有多大的味儿。”

“唉,老哥啊,我这心里,可是一直心慌慌的。”

“奇了怪了,你做你的买卖,别的不提,现在光是从咱这儿到奉新城那儿,带人带货拉个套一咕噜上去,兜转个一圈儿,回到颖都再分销个下去,也就是利薄利厚的事儿,断无亏本的道理。

所以,你这心里慌个啥?”

“你晓得的,我在这颖都刚置了个宅子,但看着这地儿恨不得每年都得生个乱子,实在是让人觉得日子不安生。”

“这也是奇了怪了,去年是平西侯爷带兵入了一次城,看似破家不少,抓人也不少,但那都是小老爷们;

今儿个,新太守入了城,打的是王爷的脸,死的是王府的人,前些日子宴请上被毒死的那么多个,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老爷。

小老爷大老爷遭殃,碍着你啥事儿啊?

这生意没做到那个地步,产业没攒到那个地步,身上皮子也没换个色儿的,就琢磨着以后自己成老爷后日子不能过得安生了?

我说你至于么你。”

“你这样说的,倒也是。”

“什么叫也是啊,就是这么个理儿,他燕人既然占了地儿,哪里有不收拾收拾的?别看这颖都今年流点儿血明年流点儿血,说白了,这也是因为当年躲过了一刀,可你躲过了初一你躲不过十五啊,该放的血总得放的,该还的债,也总得还的。”

“额……李兄,你那笔货款,还得再压一压,我这阵子手头紧。”

“直娘贼,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呢!”

……

宴会中毒,皇子遇刺,石山上的圈禁,王府护卫当街被斩首;

一件又一件在政治上影响极大的事,但对于这座刚刚从战争之中恢复过来的大城而言,似乎并未产生什么影响。

至少,

街面上,依旧是熙熙攘攘。

虽说城外的难民依旧极多,但到底有城墙隔着,城内,其实真的是一番“盛世景象”。

郑凡回颖都了,不过不是率亲卫入明火执仗地回的颖都,而是和剑圣陈大侠加上何春来四个人,以微服的方式进的城。

不大张旗鼓地进来,是为了给新任太守留面子。

现如今,郑凡身份不同了,提前放话要进城的话,少不得又是一番迎接,无疑会冲淡许胖胖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血气。

颖都在接下来,毕竟是许文祖的主场,侯府现在无力且暂时也不可能过多的干预颖都事物,至多再埋几颗钉子。

自己悄无声息地回来,无形中,就是给许胖胖撑个场子,

看到没有,

连名震天下的平西侯爷都得在咱们太守大人面前低着头!

交情嘛,其实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地处出来的。

四个人在城内找了间铺子,吃了午食,郑侯爷回到自己所居住的酒轩,稍后,才派人将自己的旗帜给挂了上去,告知这座城里盯着这里的眼睛,他郑凡,回来了。

回来没多久,洗澡水才刚准备好,郑侯爷衣服还没来得及脱呢,那边就通报,说新任太守许文祖请见。

自己给了许胖胖面子,许胖胖马上就回了面子,虽然郑凡不在意这个,但不得不说,许文祖能这般做,确实让人觉得很舒服。

茶水、糕点款上,

许文祖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地就半解开官袍,这世上,绝大部分国家的官服在设计时,可能都更侧重于美感,而忽略了舒适。

确切地说,太花里胡哨的衣服,穿得肯定不舒服。

依旧没有热场,

或许是为了体现关系好,所以二人都默契地去跳步。

“郑老弟,我最近查了个账。”

“哦?有何发现?”

颖都在伐楚之战时,充当的是一个物资转运地的角色,每天都有海量的钱粮民夫在这里穿行。

郑凡帮过田无镜打理过一段时间的军中俗务,其实军中的钱粮损耗,很多时候都是一笔糊涂账,想算都算不清楚,这里面,倒是先排除了贪污的因素。

就算大家都清清水水的,数十万大军在前线的吃喝拉撒用,各种军械、战马、药材等等,根本就理不清。

很多时候,是某部那边喊着自己缺什么了,郑凡就打个六折批条子送去。

许是下面兵马也知道你会打折,所以报的时候往往会往多了报,反正每次六折送过去之后,下面就没回复说不够的,让郑凡有阵子想着要不要再打个折?

而颖都呢,这么多粮食,这么多损耗,这么多民夫,这么多经手的官僚,账簿,能清清楚楚,那才真叫见了鬼呢。

但账簿里,一些事情,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比如,

早些时候,雪海关的钱粮,是足额的。

这里的足额,指的是户部带着条子下来的,本就比别人的多,再加上颖都这边孙家的经手,再实打实地发给自己,撇开损耗不谈,雪海关一度的钱粮输送能比得上同等规模兵马的两三倍。

差不离相当于别人家是一顿干的一顿粥,将将保持着拿刀的气力,雪海关那儿是隔三差五地可以开荤。

不过,郑凡并不担心许文祖会拿这件事来发作自己,一是户部那边,自己这个六爷党的头号干将,不多吃点儿,真说不过去。

这世上,最傻的领导就是那种一边喊着你是我的人一边还要避嫌一般地去一视同仁;

很显然,小六子不是。

至于孙家那边,自己如今是侯爷了,吃多拿要,本就是应该的,再加上类似的事儿当初许文祖在南望城时也没少对自己做过,军需分配,战俘分配,蛮兵分配时,许文祖可谓是对自己极为偏心。

“郑老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哥哥我是懂的,可问题是,这账面上分明浮着一层厚厚的油。”

“太厚了?”

“可不是咋的。”

“有多厚?”

许文祖犹豫了一下,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肚子,道:

“哥哥我的两层肥肉厚。”

“你有几层肥肉?”

“算上胸的话,五层。”

“那还好啊。”郑凡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好像,不是很严重的样子。”

“但老弟你想啊,你们在前线打仗,他们竟然在后头还有精力去往自己兜里存点儿,这叫什么事儿?能忍?”

“不能忍。”郑凡笑着说道,“但拿这个账簿去发作,不好弄啊。”

政治斗争的话,可以将人整倒后以贪污去定罪,但最好不要以贪污去整人。

这玩意儿,整一个无差别攻击,容易把事情弄得不好收场。

许文祖笑了笑,

道;

“哪能啊,我这是打算把账簿整理下来后,呈送给陛下看。”

许文祖到底是官场老油条,这个事儿,自然不需要郑凡去提醒,而将账簿整理出来后给燕皇去看,其实是最有效的方式,让燕皇陛下更清晰地知道,颖都这帮归附过来的官僚权贵们到底是如何为大燕“尽心尽力”的。

再配合上如今大燕财政赤字和粮荒局面,足以将这个负面观感效果提升得更大。

说到底,太守,是代天子牧民,只要有了天子的支持,许文祖就能够更自由地在颖都折腾。

这其实就是许文祖自己的施政方略。

“嗯,这是个好办法。”

郑凡端起茶,喝了一口,如果只是为了谈这个事儿,顺带来应一下自己静悄悄回颖都,应该已经可以了。

但许文祖马上又压低了声音,

缓缓道:

“还有一件事,和郑老弟你有些干系。”

“老哥,请说。”

“账面,被平过了,但哥哥我是谁啊,朝廷的记录,地方的记录,进城口的记录,出城口的记录,望江渡口的记录,再厉害的做账,哪能将东西凭空地真的变没了不是?

想当年,攻乾战事,对晋战事,南北二侯,数十万镇北军靖南军,可都是哥哥我一个人将后勤撑起来的,接下来和大皇子又配合了一年,也没出过任何差池。”

许文祖确实值得骄傲,因为他确实有做萧何的能力。

事实上,如果不是伐楚时,还要应对来自乾国三边可能会出现的军事冒险离不开他,可能许文祖才是最适合在那时坐镇颖都的人选。

只是,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啊,

郑侯爷放下了茶杯,

最大的一只硕鼠,不应该是自己么?

怎么,

许胖胖真的要清算自己?

他脑子没发烧吧?

“老弟啊。”

“嗯。”

“宫望部,是你手下的吧。”

宫望?

郑凡马上明悟过来,自己和孙家的事儿,许文祖必然早发现了,但人家跳过了,人家查到的,是宫望那一部。

宫望部和公孙志部,被自己安置在了地盘的最西边,所以,是宫望那边出了问题?

“老弟,咱们是自家人,虽说朝廷现在有意想燕晋不分家,哥哥我也知道老弟你心胸广阔,毕竟你老早就驾驭用蛮兵的。

但,

非我族类啊,

毛明才或许知道颖都上下多少有些手脚不干净,但当时只要前线辎重运得上去,他为了大局着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他应该不晓得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给晋营喂独食。”

许文祖拍了拍自己的肚腩,

道:

“你说颖都上下的这帮家伙,贪点儿,吃点儿,这无伤大雅,谁家没老婆孩子小妾要养活?

但你要说他们会不知道伸手进军队,哪怕是晋营,一旦事情败露会是个什么下场,呵呵,哥哥我是不信的。

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做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你说,他们图啥?

宫望这个人,

能信么?”

“他儿子还在我这里。”

“呵,这世上,送自己老子早登极乐的大孝子多的是,那视儿子如草芥可以随便丢的老子,必然也不………”

郑凡猛地看向许文祖,

许文祖一愣,

随即明悟过来,

马上抽了几下自己的嘴巴,

这是连燕皇一起骂进去的,犯了大忌讳。

“郑老弟,这事儿才是哥哥我这次来的目的。”

郑凡点点头,

道:

“这事儿,我会处理。”

“好。”许文祖挠了挠脑袋,“王府的事儿,接下来你觉得该怎么办?”

“王府是一面旗帜,不说把这面旗给拔出来,这个得由陛下来做决定,但老哥你想不被束缚住手脚的话,最起码得把他给压趴下。

司徒宇,年纪还小,翻不起什么浪花,那位太后,也只是一个普通妇人,但奈何有一群人就围绕在王府身边。

反正一记耳光已经抽下去了,那就再来一记吧。”

“嗯,是这个理儿,郑老弟,你说该怎么办?”

“我听说,那群王府护卫,是被一个叫冉岷的巡城司都尉下令杀的?”

“是,那个人挺机灵的,别说,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些许当年老弟你的影子。”

“他似乎在手下里的声望也不错。”

“是,是个能做事儿的,也想冒尖的人。”

郑凡点点头,

道:

“行,那咱们就再给他一个冒尖的机会。”

……

冉岷的家,在城中西坊二街,他在这里购置了一个小宅,其实,他可以住巡城司衙门里,但衙门里人多,用后世的话来说,相当于是职工宿舍,居住条件自然不可能太好。

他平日里下职没事后,就会回到这个宅子里。

推开门,

冉岷看见一个小娘子正在摆着碗筷,

“爷,您回来了,我去把菜端出来。”

“嗯。”

冉岷在饭桌旁坐下。

这个小娘子姓刘,本是流民,卖身葬父,他出钱帮其葬父,人,就自然跟了他,算是他的一个妾。

她心灵手巧,女红做得不错,菜,也烧得极好。

“爷,您尝尝这道菜。”

“嗯。”

冉岷接过筷子,开始进食。

刘娘子就坐在旁边,面带微笑,看着他吃。

她是真心喜欢他的,这个男人,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安全感,在她眼里,他就是自己父亲最后给自己指明的人,可以托付终身。

饭菜用过了,

刘娘子开口道;“爷,妾身去给您打水洗脚。”

“好。”

“爷您等着。”

刘娘子去厨房灶台那里打热水。

这时,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比较细微,但冉岷毕竟也是练武之人,自然是听到了。

他马上抽刀推开,来到院子里。

作为巡城司的都尉,这两年可谓没少得罪人,仇家,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再加上前阵子刚刚亲自登门灭了王府的威风,堕了他们的体面,所以,这阵子冉岷可谓极其谨慎。

院子里,

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剑。

“阁下是谁,可否报上名来?”

黑衣人伸手指向了西侧,

随即,

想到了那个地方在东侧,

又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很认真地道:

“我从太守府来。”

“太守大人?太守大人派您来找冉某,所为何事?”

“太守让我,刺你一剑。”

“太守要杀冉某?”冉岷不敢置信,这就要卸磨杀驴了?不应该啊!

“不,不刺死你,刺伤你,然后你放那个哨信子,喊人,然后让他们来追我,我领着他们,去王府。

这叫,祸水东引。”

“是这么回事?”

冉岷恍然大悟,随即道:“可冉岷如何相信阁下?”

来者抖动了一下气息,当即,一股接近于四品剑客的气息流露而出。

黑衣人开口道:

“凭我想杀你,不用废话。”

冉岷面露一抹苦笑,

道:

“冉某知道了,冉某也明白了,请阁下出剑吧。”

“我刺了你后,在前街巷子里,等你的人追出来。”

“好,冉某记住了。”

“会有点痛。”

“冉某是上过战场的人,只要能为太守大人办成事,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冉某也在所不惜,何况这小小的一点伤痛?”

“这话太假。”

“………”冉岷。

“说话的感觉,比他差远了。”

“阁下说的是谁?”

“看剑。”

一点寒光先至,

刺中冉岷的胸口,

随即抽出,再在冉岷的右臂划拉出了一剑。

胸口的伤,分寸掌握得很好,不触及脏器,毕竟这里不受点伤,有点太不专业了;手臂上的伤,没触及筋脉,但撕开了足够的口子,用以出血装样子。

冉岷身形踉跄地后退两步。

黑衣人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随即道:

“我在前街巷子里等着,你喊你的人来吧。”

说完,

黑衣人闪身越过了院墙。

………

“嗖!!!!”

刺耳尖锐的哨信之音传出,

一时间,

附近几条街正在巡逻的两队巡城司甲士马上奔赴而来,他们都知道自家都尉的外宅就在这里,很多人还曾去过都尉家里吃过都尉家小娘子做的饭食。

“砰!”

院门被从外头踹开,

巡城司甲士们冲了进来,

“刺客刚跑,去前街了,啊啊啊啊!!!!!”

都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巡城司甲士们看见,

此时自家都尉坐在门槛上,浑身是血,伤势严重;

怀里,

还抱着已经死去了的刘娘子,

正嚎啕大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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