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看不透他

我知道两个人一别两宽并非易事,但我没想到是,我说我想自请离宫,梁献意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样凶狠又粗鲁,简直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他叫我莫要妄想,我是他的女人,就像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一样。

就算我不情愿,他也要留我在他的后宫里。

那时候我才觉得后怕,幸而他的一时犹豫不决,不然真册宝称后,我再和他离心离德,那时才叫一个后悔无门。

寻常人还能退亲,还能和离,做后宫的女人,死了也是后宫的鬼。

我思前想后,私以为,我是以民女身份私自出宫的,说起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梁献意就算再生气,也不能大肆惩罚我的家人。

而且,我还向他求了个承诺,求他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只要不妨朝廷社稷,他都答应。

临行前,我写了封绝笔信,信中求他兑现此承诺。

离宫是我一人所为,莫要牵连了我们林家。

想清楚这些,我才放心出了宫。

只是后来在破庙里听见梁献意下令要处死兴儿,我才心里发慌,生怕他还会延罚我的家人。

此时亲眼见到赵叔名下的铺子尚在经营,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发了会儿怔,心绪方平复。

转念又想到,或许,就因为梁献意以为我已经死了,他才没有处置林家。

若是我顺利逃出了城,躲得远远的,他只怕会用我家人逼我就范。

这个念头一起,我顿时心烦意乱,我与他好歹相识一场,那么亲密无间过,他会做出这种不堪的行径?

可又想到,自从他做了皇帝,做过那么多可怕的事,不,他没做皇帝时也做过,只是我一直不知道罢了,他还能做什么,我是真不知道,我真的看不透他了。

祸兮,福之所倚,这样看来,孟妮儿倒是帮了我的忙,可她害死了兴儿,此仇不报,我又怎么能安心生活?

从药铺里出来一个小厮。

我认得他,他是赵叔的小跟班,只见他匆忙骑上马而去。

瞧那方向,十有八九是去林家报信。

一夕之间,我和兴儿都没了,林家上下定是六神无主。

宫里又封锁了消息,他们不知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私下胡乱猜测。

这时廖辰拿出我几年前写给他的欠单,而且数目巨大,他们就算心里怀疑,见了我亲笔字,也会给廖辰钱的。

果然,半炷香的功夫,两辆马车就急急驶来,而赵叔骑在马上。

我从茶馆窗缝里看去,只见我爹和薛姨娘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佑庭单独乘一辆车。

四个人一下车就快步进了药铺。

又过了半炷香,廖辰从药铺里出来了。

他的随从身上背着一个钱褡子,看情形一百两银子到手了。

赵叔和佑庭送了送,转身回了药铺。

但廖辰一走远,佑庭就领着几个小厮跑了出来,直朝廖辰走的方向追去。

我等佑庭他们走了,也从茶馆走出来。

经过药铺时,忽见布帘一掀,我爹同薛姨娘竟出来了。

我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发现我爹也目光散漫地朝我看了一眼,对视之下,他神情略怔了怔,随即又皱眉摇了摇头。

我脚步不停地朝前走,走出去很远,脸上已是湿漉漉一片。

我以为我娘死了,我对那个家,再无多少眷恋,可今日见到他们,只觉得极其的亲切,恨不得此时此刻转头回去,告诉他们真相。

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开了。

廖辰回来了。

我从禅院的梧桐树后飞快地跑出来,拉着他就躲到了树后。

边警惕地打量街巷,边低声问他:“你确信把尾巴甩开了?”

“当然了,姑娘就放心吧,他们跟着我和长春进了客栈,我从后门跑了,长春还留在客栈,他们还以为我也在呢!到了夜里,长春再偷偷回来,便大功告成了!”

他从肩上卸下沉甸甸的钱褡子,往我怀里塞:“你家里人倒是大方得紧,说一百两,又给了我一百两的利息,整整二百两大银,姑娘数一数。”

廖辰甚是兴奋,像是很喜欢这种做坏事的感觉。

我有些愧疚地看了他一眼。

暗想,他是家里长子,爹娘盯得紧,家教严厉,必是没机会做这些坑蒙拐骗的事,我却是从小都干。

我和兴儿之所以能在我娘眼皮子底下溜出去闲逛,私下里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呢,兴儿不在了,我却把这样一个单纯老实的人给带坏了,当真是罪过罪过。

所以我从钱褡子里掏出了好几两银子,递给他:“原是应多给你一些,但我只身在外,不知何时家里人才能死了让我嫁老员外的心,所以只能先给你这些,日后再行重谢。”

他说什么也不收,我也不再勉强,想了想,很认真地对他说:“考试近了,耽误你这么久,廖公子快快去禅院好生念书吧。”

“姑娘有何打算?要我说,外头客栈是住不得的,不如也住这禅院里吧,归元禅院虽非什么有名气的寺庙,但胜在环境静雅,而且更为隐秘呀。”

我摇摇头,正待说什么,他忙说:“我还想请姑娘陪我去你说的庙求功名呢,不如姑娘就先住下吧。”

我不好意思地垂眸道:“功名哪里是求出来的呢?”

其实,我是不打算利用他去引孟妮儿露面了。

只是他认准了要去求神拜佛,我也只得依计行事。

(本章完)

第172章 替他活下去

背上的钱褡子很重,我心里却踏实许多。

归鸟眷巢,一心只想飞回落脚处。

我也倦了,眼前素淡古朴的禅院,被夕阳沐上一层和暖温柔的金光。

“有劳廖兄替我引见吧。”

我想见一见方丈。

听说这禅院的方丈是个老人。一个人活得久些,知晓的事就多,更何况他还是方丈。

廖辰领着我去见方丈。

归元禅院虽是繁华上京的一座小寺庙,但寺内枫浓竹海,甚是幽静。

暮色苍茫,万千松竹被风吹动,如波如海,远处隐隐传来寺里钟声,令人顿生禅意,有种不似人间之感。

廖辰帮我出谋划策:“你只说是我好友,也想在寺里住一阵子,捐些香火钱,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我淡笑道:“多谢廖兄关照,我只是担心被家里人发现,将我押回去。反正我是如何也不肯嫁老头子的,若是哪天廖兄发现我不辞而别,还请廖兄报官,就说好友在寺里失踪,让官差好好查一查这禅院,闹大了也无妨,大不了到最后我剃度了,来这里做姑子。”

“姑娘请放心,且不说上京城里大大小小数十座寺庙,哪有那么轻易就找到这里,单凭姑娘这扮相,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郎,平时见了人你再注意些,更不会被发现了。”

方丈十渡已经八十六岁,正在坐禅入定。

良久,他悠悠睁开了眼睛,见我同廖辰穿相同颜色的鲜衣站在他面前,微微诧异道:

“廖施主有何事?这位施主——”

廖辰双手合十:“赵兄是在下好友,见禅院意境清幽,也想要在寺里投宿,求方丈允可。”

十渡动作麻利,站起身后摆摆手道:

“那有何不可,这等小事,我师弟十清就可处理,用不着问我。”说着就要走。

我连忙道:“多谢方丈收容。我在寺内闲逛时,我还见到一株同根生树,两株都已是古树,可称是奇观。”

廖辰“咦”了声,道:“在哪里?我在这里几日,哪里都逛过了,怎么不知道?”

我笑着比划:“就是你找到小黄的后院里,有一株青桐,一株山毛榉,两棵树的树根是长到了一起的。”

“我竟没发现,明日我可要去瞧瞧。”

我瞥向十渡方丈,他神色不悦,眉头皱起,一甩衣袖,生气道:“你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扰我清修!天色不早了,快回房睡觉去吧。”

廖辰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朝我使了眼色,示意我赶紧走。

一离开方丈的居室,廖辰就低声说:“方丈今日没由来地发火,我们不过寻常闲叙,他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按捺不住性子?真是怪哉,怪哉。”

我冷哼了声:“世上和尚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个个都能修成得道高僧。”

捐了香火钱,小沙弥将我领到与廖辰毗邻的禅房里,又送来了斋饭。

廖辰端了饭菜过来,要与我同食。

我借口没胃口,想要洗漱,婉拒了他。

关了门后,从里面插紧了房闩,我就踩着椅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左右察看了一番,确信无人,便飞快地朝后院跑去。

快走到后院时,我从小道上钻进了竹林,沿着围墙边缘往前走,刚到后院门口,就隐隐看到来时黑漆漆的小道时,透来一点烛光。

很快脚步声传来,还有十渡小声嘟囔的声音。

“那暗道早该堵上!都怪你,你说他的亡灵还在里面,都超度多少回了?早投胎转世去了,怎么还在?要是被人知道了……”

“嘘——你小点声儿,真是唠叨个没完没了。”这声音是十清师父的。

我和廖辰找他求宿,他还让我们一道青茶呢。

为了行动方便,我穿得单薄,紧贴着围墙,手指紧扣着冰凉的墙砖,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却来回思忖着十渡方丈说的话。

曾有人死在那暗道里?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是何人?

但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情形,肯定是因他们而起。

他们担心旁人发现那暗道,所以我一提起那同根生树,十渡才会紧张。

两个人走进了后院,声音也消失了。

耳边只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听方丈的意思,他并不知我是谁,并不知孟妮儿藏了个人在暗道尽头的破庙地窖里,是我误会了他们,可是孟妮儿又是如何知道破庙和这禅院之间有暗道呢?她和十渡、十清俩和尚可是认识?

他二人趁夜来此,定是要将那洞口堵上。

我又等了会儿,俩人就出来了,算时辰他们并没有再钻进暗道察看。

可见他们对破庙那边的事并不知晓。

确定了这点,我才放心暂在这禅院住下。

从虚掩的窗户翻进房间后,斋饭已经冷了。

白天从暗道里出来,到现在只吃了两块芙蓉糕,我肚中饥饿,却也吃不下,匆匆洗漱了一番,就开了门出来。

廖辰站在我门前的不远处,听见声响,忙转过身来,笑着走过来,说:“我来和姑娘……啊,不,赵兄,我来和赵兄商量明日一早几时动身?”

“寺里的斋饭我吃不下,不如我们去外面找家饭店,边吃边聊?我请廖兄!”我笑道。

廖辰一愣,随即高兴道:“甚合我意!不过可不能叫赵兄破费了。”

上京城,夜里茶楼酒肆还高朋满座。

城里有钱没钱的公子哥儿都爱出来消遣。

我和廖辰像是两个驾轻就熟的常客,寻了一家不大也不小的饭馆。

要了二楼的雅座,临窗而坐后,我才放下遮面的折扇。

此饭馆的饭菜做得甚是美味,我直夸廖辰会选地方。

他笑道:“姑娘谬赞,这是同我一道进京的同乡发现的,物美,价廉。”

我道:“为防回头在人前说了嘴,廖兄还是莫要再叫我姑娘了。”

之所以同他来饭馆,一则是为填饱肚子。

二则才是要紧的,我先前想着,让廖辰一人去那破庙里求神拜佛,说不准就能引孟妮儿露面呢。

可现在又担心廖辰一人去,会给他惹上麻烦,万一孟妮儿盯上他,那岂不是害了人家?

所以我打算让他到饭馆、酒肆这种地方散播散播消息,说那破庙甚是灵验,最好能找几个人同去。

此时听廖辰说他还有同乡,更是惊喜。

我又夹了一块卤水鸭肉,缓缓吃了下去,方说:

“哦对了,我还想起一事,既是拜佛,自然是香火旺了才灵,你不如多找几个赶考的学生,等明晚亥时在一起去,好饭不怕晚嘛,心诚则灵啊。”

廖辰的衣裳颜色多是鲜艳的,还多半是红色。

我实在穿不来,白天买了一身白棉袍子。

将头顶头发束起,发尾散后,仿若一个江湖游侠儿。

从前兴儿就好这种打扮,我朝铜镜里张望了望,暗叹道:“卷云啊卷云,往后你就顶着兴儿的姓儿,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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