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第245章 仙人抚顶,结发长生!

第245章 仙人抚顶,结发长生!

转眼又是一年正月十五。

朱厚熜自搬到西苑以来,每年正月的初一到十五都要闭关清修。

嘉靖四十年打死了钦天监的监正周云逸以后,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他闭关清修半个月,“祈”来了那场大雪。

今年除了初一设了那一坛罗天大醮,从初二才开始闭关,今日申时该是他出关的时候了。

清修一场,朱厚熜觉得消失的精力,又恢复了,在黄帝飞升之道上又进了一步。

“珰”的一声,铜罄响了!

今儿在玉熙宫当值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慢慢吐出了深吸的那口气,高声祝道:“奴婢恭祝圣上万岁爷出关!”

祝罢,轻推开那扇门,这才走出去。

温手、洁面、脱袜、洗脚,吕芳伺候了这么多年,几近成了本能。

只是,到底是年壮了,往来奔走间,吕芳喘气声不知不觉间大了些。

朱厚熜双脚泡在热水里,金口开了:“跟了朕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奴婢……”吕芳闻言跪了下去,刚说了两个字,吕芳就哽住了,好久才咽下了那口眼泪,“能伺候万岁爷这四十来年,奴婢不苦…奴婢知足了……”

“你啊,一句话总能揣摩那么多意思,朕没有要赶你走,这副姿态干什么?”朱厚熜也有温情一面,摇摇头道。

“奴婢年老力衰,伺候万岁爷已经有了不到的地方,万岁爷仁厚,不赶奴婢走,奴婢也自觉羞愧,不能再在宫里待下去了。”吕芳叩拜道。

朱厚熜眼神复杂,望着他,道:“怎么,伱不愿意再伺候朕了,想弃朕而去了?”

“能伺候万岁爷,是奴婢十世、百世修来的福分,万岁爷是神仙之体,能活万年,奴婢自然想伺候万岁爷万年,只是,奴婢是肉体凡胎,恐怕做不到了。”吕芳的声音中,逐渐有了哽咽之声。

当初从兴王府来的旧人,只剩下吕芳、陆炳两个人了。

这玉熙宫里是人多,但都是“儿孙”,无有心里话能对人言,吕芳难免觉得孤寂。

这感觉,随着圣上修炼有成,恢复年轻,越来越深。

尤其是进入嘉靖四十一年,吕芳就觉得自己是风前烛,雨里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了。

吕芳明白,这是人老了的征兆。

为此,吕芳明知无用,还是吃下了之前藏下的万岁爷赏赐“仙丹”。

一颗颗丹药下肚,当时是精神些,但一二日的光景就没用了,而且,身子骨会更沉,精力会更加不济。

“朕是不会忘了你的。”朱厚熜伸出手,抚过了吕芳白苍苍的发顶,动用了神通。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吕芳的发丝由白转青,再转为乌黑,满是皱纹堆垒的面容,仿佛被一股伟力抹平,苍老的身体里,突然涌动着力量,身子骨似乎回到了四十岁的模样。

“别跪着了,去拿镜子来。”朱厚熜收回了手。

吕芳立刻起身去案几上捧过来一面镜子,半蹲着要照向朱厚熜,却听圣音道:“别照朕,照你。”

镜子偏转,吕芳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一个恍若隔世又露出上世光景的自己。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在这时。

尽成现实。

吕芳又跪了下去,镜子放在了脚边,五体投地三叩首道:“奴婢德薄,竟受此天恩,纵使粉身碎骨难报,惟愿生生世世伺候万岁爷,为奴为婢。”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朱厚熜念起了诗,笑道:“以后朕不赶你走,莫再说年迈,力不从心的话,起来吧。”

“是。”吕芳泪流满面,去将镜子放后,背对着朱厚熜,许久才收拾好心绪。

水不太热了,吕芳为朱厚熜擦干了脚,穿上了鞋袜。

朱厚熜从蒲团上站起,踱步到御案前,打开了折着的条陈,看了起来。

是从草原传回的锦衣卫密奏。

在昭勇将军把汉那吉策动下,北虏王子僧格率众投降,草原尽归大明朝。

顺义王俺答不服王化,挟亲军三千远遁极西,沿途又带走不少北虏军骑。

死士营奉命追击,遭遇暴风雪,迷失于冰雪之中,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之弟张居易身在其中,冻饿而死,北征大元帅王崇古上表为其请功。

草原雪大风急,北征捷报会同请功表,不日送至京城。

锦衣卫的密奏。

是可以当做捷报报给朝廷的。

但张居正之弟张居易的死,中间存在着猫腻,锦衣卫不愿意找麻烦。

王崇古当着三军将士的面,痛骂了张家老夫人,并将张居易扔进了死士营。

在对北虏取得完全胜利后,还让张居易所在的死士营顶风冒雪追击早就消失无影无踪的俺答,这明摆着就是送张居易去死的。

折了首辅府的面子,害死了首辅胞弟,不论这事是谁的主意,元辅必然不会放过“凶手”的。

经过嘉靖四十年的折腾,当朝首辅的权力是削弱了,但还不是死了,一旦发疯,咬到谁还是很疼的。

为了防止被波及,捷报、请功书的事,锦衣卫决定让军方自己来。

条陈虽然没有写明军方,或者说王崇古、戚继光、俞大猷如此做的原因,但朱厚熜依然能看出来,这是军方与朝廷切割的方式,也是对他这位皇帝表达忠心的方式。

将相和。

没有皇帝能睡着觉的。

朱厚熜放下了条陈,问吕芳道:“这半个月里,朝廷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回万岁爷的话,没有什么大事,只出现了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

“就是去年朝廷的变动,有风言说,是张阁老背刺了徐阶,才坐上了内阁首辅大臣之位,徐阶的失踪,或是张阁老下的手,也有风语说,张阁老、徐阶,师徒间情深意重,张阁老为救徐阶,不惜深夜冒雪送恩师出城,违背圣上意志。”吕芳答道。

两头堵。

一边骂张居正欺师灭祖,一边指摘张居正违抗圣意,从道德、大明律法两方面攻击,这是奔着弄死张居正去的。

吕芳顿了顿道:“万岁爷,这些日子从通政司送来不少参劾张阁老的奏疏……”

朱厚熜目光一闪。

参劾奏疏能送进宫,就代表张居正在朝地位和权力受到了动摇。

“有哪些朝中重臣走的比较近吗?”

“回圣上的话,高阁老和吏部尚书杨博杨部堂来往较多,提拔了一批山西出身的官员。”

朱厚熜沉默稍顷,眯着眼望向吕芳:“条陈的事,还要让张居正知道,你亲自送去,劝其节哀,为嘉其诚,朕会让吏部为其胞弟封个爵。”

“是!”吕芳这一声答得好是响亮,接着他磕了个响头,退到门边,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朱厚熜望着他精力弥散的背影,眼中的光慢慢收了。

……

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云遮月。

这是京城的一句谚语,因嘉靖四十年腊月的雪下过了头,嘉靖四十一年除了初七、初八下了两场小雪,此后一直到正月十五都罕见地没有下雪。

云薄月明,这就使得京城多处的灯市比哪一年都红火。

抬望眼,便能看见灯火照得通明的天空,和飞上天空五颜六色散落的焰火。

戌时时分,多数人都观灯去了,街面上只有少数妇人、老人带着孩童,在处处挂着大红灯笼的门前燃鞭炮、放“起火”点“二踢脚”。

地上点燃的“起火”在冒着焰花,不远处天空也在缤纷地落下焰花,间杂着砰的一声,“二踢脚”呼啸着蹿到街面的空中再响一声,怎一个乐字了得!

大人小孩都明白,疯了这一晚,明日就要“收放心”了。

烟袋斜街是京城少有的斜街之一,隔几条街是京城最繁华的灯市,什刹海灯市。

但这里被拐弯处挡着,见不着灯火,在这热闹的夜里,却分外寂静。

闹中取静,或许就是如此。

而这坐落着的,是吏部尚书,朝廷天官的府邸,取意虽好,但也注定寻常日子不会如意,来来往往的宾客如云。

“杨府”两个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字,匾额再无其它字样,但已经够唬人了。

因为这两个字出自当今圣上之手,御赐匾额,可见门楣。

在朝廷中,始终隐藏着第三股势力。

夏言、严嵩之争时,这股势力在。

严嵩、徐阶之争时,这股势力在。

严嵩、徐阶,张居正、高拱之争时,这股势力在。

张居正、高拱之争时,这股势力还在。

这便是晋党。

就和昔日晋商一样,走的是“不显山不露水、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路线。

杨博,是晋党党魁,杨府,也就成了晋党大本营所在。

在晋党覆灭时,杨博做出了和王崇古相同的选择,将晋商商帮在朝廷中扶持的官员“卖”的干干净净。

保存了自身,保存了晋党,保住了多数晋籍朝官。

此时的杨府中,杨博在,杨博次子杨俊士也在,把持各路奏章的通政司使张四维也在。

杨博、杨俊士无需多言。

张四维。

这位朝廷新的九卿。

是晋党中的新秀,深受杨博的看重,也得到了次相高拱的重视,同时,张四维还是王崇古的外甥。

能力、身份、地位,就注定张四维未来不同凡响,未来晋党党魁之位,非其莫属。

在书房内。

杨博听次子和张四维念完了王用汲在开化、德兴两县查案结果,没有觉得意外,躺在靠椅上一动不动,却看得出是在出神地想着。

“算算日子,王用汲押解着开化、德兴两县知县回了金陵,那海瑞因妻子生产还没有启程进京,爹,不会出什么事吧。”杨俊士耐不住父亲的沉默,拿着长兄杨俊民从江南送来的消息在父亲面前直晃。

人的名,树的影。

海瑞,海青天之名,在江南可谓是响当当的响当当,没有不敢平的反,没有不敢杀的人。

那天子剑,还在海瑞手上,海瑞用它砍了不知道多少官员,知县,甚至是知府,巡抚都砍过。

杨俊士真怕长兄被海瑞拎着天子剑给砍了。

相貌儒雅的通政司通政使张四维接言了:“那海瑞是个稳重的人,拿不到实证,是不会杀人的,再说,任命海瑞为礼部尚书的公文早就送到了海瑞手上,现在的南直隶总督是赵贞吉,即便人还没到金陵,但也快了,那是个聪明人,不会纵容海瑞胡来的。”

“我倒是想海瑞把那逆子给砍了。”

杨博语不惊人死不休,身体还是一动没动,但眼睛却从远处移望向二人,“在做官前,我一而再再而三告诫,不要贪,不要占,老老实实,安安生生,当不了个好官,就当个中官,以后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现在我就恨当初心软,没有直接打死那不成器的狗东西。”

杨俊士、张四维本以为老爷子爱子心切,会立刻施展手段去救长子,却没有想到老爷子会这般咬牙切齿。

长子性命攸关,老爷子竟一点也不糊涂。

杨俊民跑去浙江,跑去衢州府当知府,其为官,两人也有所耳闻。

上任就与地方胥吏勾搭在一起,沆瀣一气,府下两县有矿,有矿业司的太监在那常驻,杨俊民更是与之称兄道弟的。

钱、权、色,杨俊民是来者不拒,不到一年的时间,杨俊士就听说自己多了十多个“嫂嫂”,全是秦淮河的头牌,有几位嫂嫂还有了身孕。

虽不是昏官,但治下之事也是能平就平偏帮权贵富者。

开化煤矿矿主、德兴铜矿矿主,都是矿业司太监给杨俊民拉的“富贵”,那几百位死去的矿民抚恤,不是没有,而是被杨俊民和矿业司太监给分了。

宁献十万银于官,不舍一文钱于民。

这才有了县衙、府衙抓上告矿民,引发的暴乱。

哪怕没有长兄杨俊民的贪墨账本,也知道贪赃早过百万,更何况还有枉法之事。

根据圣上大律,如此贪墨,起码也是个抄家灭族。

为了拯救家族,老父亲做了不少努力,但人算不如天算,事情总在一步步超出计划。

杨博像是没有看见他们此时的反应,徐徐说道:“只要海瑞插手开化、德兴矿难的事,就灭口销赃吧。”

张四维精神一震,脱口而出道:“灭谁?”

“杨俊民!”

(本章完)

246.第246章 居正之殇,窃国肥私!

第246章 居正之殇,窃国肥私!

人人都羡执掌国柄之荣。

却不知这份荣幸是起早摸黑换来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张居正必须早起,在辰时初赶到西苑内阁值房,随时听候圣上传唤,朝局、国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听中先意承旨了。

现在的张居正是,以前的严嵩也是。

多少奏疏,多少谏言,斥责内阁首辅大臣,用得最多的是八个字:“阻断言路,否隔君臣!”

因张居正当朝,阖府上下早起晚睡,便成了相府的规矩。

春日子时,正是府院里养的几条大黑狗狂吠的时刻。

听着四处的犬吠声,身着相雕蟒袍的张居正,从客厅中走了出来,吩咐道:“开中门,快迎客!”

相府奴仆立刻前去照办,但吕芳已然在院门中出现了,面色沉凝似水。

张居正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将所有的侍从人等都打发了出去,大厅堂的四方桌边主位上坐着张居正,客座上坐着吕芳。

吕芳其实已用过晚饭了,但张居正刚从内阁理完政务,不吃点夜宵,晚上空着肚子可睡不着,也就陪着坐了下来。

相府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厨子当值,无论正席珍馐,还是随意小吃皆叱咄可办。

转眼间桌上又摆好了精致的四荤四素冷热菜肴,三屉重叠的小蒸笼正冒着热气,从第一屉上可以看见形状花色各不同的六个小笼包。

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细荞、黄的是糯黍,细粮粗粮,荤馅素馅,杂食珍摄,可见养生之道。

两人面前各一双象牙箸,一个元朝官窑的蓝釉酒杯,一个南宋官窑的青釉碟子。

尽管预感不好,但张居正还是招呼吕芳先吃东西,拿起笼屉里的小笼包,不管是荤是素都直接往嘴里塞。

吕芳浅尝辄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居正略感不好意思,道:“当上内阁首辅大臣后,食量越来越大了,多有怠慢,吕公公莫怪。”

吕芳摇摇头,道:“国事繁忙,若食少事烦,那才不是长久之道,阁老这般,足见心胸,哪会有怪罪的道理。”

张居正与其他内阁阁老,朝中重臣不同,素来与内廷宦官亲近。

嘉靖四十年以前,张居正只是徐阶门生,在内阁中居末席,就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交好。

在张居正成为当朝首辅后,也主动与吕芳交好。

首辅前后,没有前恭后倨之举,没有鄙夷不耻宦官,吕芳、黄锦父子对张居正的观感是很不错的。

有忙的话,也愿意搭把手,就和当年对待严嵩那样,有什么就说什么。

但有些事,正因为交情不错,反而更难开口了。

张居正为吕芳斟了杯酒,敬声道:“近来朝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全赖吕公公帮衬,多谢了。”

说到这里,张居正一饮而尽。

作为内阁首辅大臣。

张居正主管的六部衙门,目前只有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贬谪迁,人事之权为第一权,按理说也就够了。

但到底是为官年少,在朝根基浅薄,张居正门生旧友,并没有合适担任吏部尚书之位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择一位老成持重的朝臣来暂管。

而杨博,便是张居正的选择。

晋党党魁。

德才兼备。

张居正甚至给出了杨博许诺,日后杨博愿意入阁拜相,也能助其一臂之力。

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在朝是骑墙派代表的杨博,在新年来临后,突然选择了站队。

而且,站队的不是他这位内阁首辅大臣,竟是“死对头”的内阁次辅大臣高拱。

吏部隐隐超出了张居正的控制,在高拱明里暗里的手段下,张居正这段时间过得非常难受。

张居正之前安插到关键位置的门生故吏,也被排挤出去,被高拱、杨博给安插了人。

权力的攻防,我增你就减,你增我就减。

张居正的权力,受到了巨大的挑战,要不是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对高拱进行了“提醒”,朝廷局势已经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变化也不会太久了,正月十六,也就是明日,陈以勤便会再次离开京城,去完成未尽的“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国策。

张居正原来还盼望着陈以勤快点走,可人真要走了,才知道珍惜。

胡宗宪是严嵩旧党,始终没有追逐权力,且一心想要完成军政分离国策,非常不愿意掺和到内阁斗争中。

而李春芳,“甘草阁老”之名,响彻朝野,那就是个老狐狸,哪怕能帮忙,也不会伸手帮忙。

再这样下去,张居正就要成第二个夏言了,身为首揆,却被阁臣架空。

圣上之前闭关,批红权落在司礼监手上,在内阁政务堂旁轮流值班批红的吕芳、黄锦父子,否了不少高拱、杨博的人升迁调动,变相帮了张居正的大忙。

吕芳没有喝这杯酒,也没有受相爷的谢,再次摇摇头道:“我之所为,为国做事,为君父分忧,没有杂念杂想,当不得阁老敬酒。

圣上清修出关,司礼监自此只有呈奏之权,再无批红之权,凡有国事,全由圣上裁决,现在没有帮阁老什么,以后怕是也帮不了阁老什么。”

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张居正再深沉,此时已是失惊:“吕公公这话我万难领会。倘是张某有何过错,圣上有何旨意,吕公公请宣旨就是。”

说着,就离开了座席,撩起袍子便要跪下去。

“没有旨意。”

吕芳跟了圣驾几十年,这时又年轻了十多岁,敏捷远胜常人,一步绕过桌子,在张居正还未跪下前就将他搀住了,“咱家这就明说了,阁老,看看这个吧。”

吕芳搀了张居正一把,把张居正送到了椅子上,自己走回椅子前却不坐下,从衣袖中取出了来自草原锦衣卫的密奏,递给了张居正。

信启。

张居正由惊转愣,怔怔地看着内容,迟迟无法回神。

良久,张居正突感腹中难受,刚才吃下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翻了出来。

朝廷、军方,势力、影响力全丢,这内阁首辅大臣,恐怕当到头了。

是日夜。

相府挂孝。

……

金陵。

臬司衙门大牢。

开化知县余凯这时的脸白了,汗涔涔下:“部堂大人……”

所有的人都忘了。

海瑞是卸任了南直隶总督之位,但手里还握着天子剑,惩奸除恶,仍有先斩后奏之权。

当海瑞拎着天子剑降临大狱时,整个南直隶,谁也挡不住海瑞想做的事。

海瑞望向充当书办的徐渭,说道:“我不问了,把口供拿过来,让他画押。”

一番审问下来。

这开化知县大包大揽,将治下煤矿爆炸的错,矿民暴乱的错,全归到了自身上。

海瑞连争辩,或者逼问都没有,更没有用刑。

毕竟对面曾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尽管被革职查办,不能以职务相称,对面中过进士,而海瑞只是举人出身,也不能以年谊相称,海瑞对其连称呼都欠奉。

见到徐渭起身,完全没有想到海瑞不按常理出牌的余凯,顿时有些急了,道:“我还有话说……”

在被押解进南京前。

余凯,还有那个德兴县知县孙文都做好了顽强抵抗,绝不攀咬他人的准备。

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海瑞的审问会如此简单,好似例常审问,根本没在口供中给他表达“忠”“勇”的机会。

仿佛海瑞此来,就是给他定罪而来的。

海瑞只望着他。

余凯自我辩解道:“煤矿爆炸,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一句不必记录,画押吧。”

前面那句话是海瑞对徐渭说的,后一句话是海瑞对余凯说的。

徐渭把口供拿了过来,将笔向余凯一递。

余凯却不敢接了。

海瑞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杀气:“《大明律》第五款第二条,罪犯不在口供画押者,立杖四十!”

余凯连忙接过了笔,在口供上画押,手却使不上劲,哆哆嗦嗦问道:“部堂大人,若以此口供定罪,我该当如何?”

“开化、德兴两县矿难、两县民乱之事,早为圣上所知,这口供,也会递送京城,交给圣上裁决。

以汝口供,诸罪尽在汝身,为官数十年,贪赃枉法有你,矿难发生,虽不是伱点燃的火,但让衙役赶矿民下矿,致使数百矿民之死,有矿业司,也有你,矿难发生,矿主拒不付抚恤,你不加以劝导,反而收受贿赂,抓捕良民,故意激化民情,引发暴乱,这也有你。

无数冤案,会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特遣钦差前去开化查察,有一桩,便是一罪,有十桩,便是十罪,百桩百罪,千桩千罪。

数百矿民之命,皆因汝而起,其业其孽,皆系汝之身。

常言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一条矿民之命,就足以杀你一次,几百次,就能杀你几百次。

官逼民反,上愧君恩,下愧百姓,为大明朝律法所不容,汝已然罄竹难书。

贪赃过百万,就是圣律族诛,加之数百条生民之命,加之山河社稷动荡。

待口供上禀圣上,汝之九族,已有取死之道。”海瑞漠然道。

嘉靖四十年以前,大明律为第一律法,嘉靖四十年及今,圣上大律已在大明律法之上。

若以大明律,如余凯之流,不过斩首示众,抄家,男眷发配流放,女眷打入教坊司。

而以圣上大律,余凯当受千刀万剐凌迟之刑,而其九族,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几百条矿民之命,会与之一一对应,令矿民及家属瞑目。

既然想担罪,那就担好了。

九族同赴黄泉,同去地下相聚。

狼毫笔登时落地。

这和矿业司太监、知府大人说的不一样啊。

矿民暴乱发生。

余凯就知道死罪难免,本以为怎么死都是死,独自顶罪,如果能造福妻儿老小,这罪认就认了。

可如此认罪,以后人世间就没有妻儿老小了,还造福个屁啊。

“部堂大人,我还有话说……”

余凯下意识地就要翻供,但海瑞却不想再这般磨豆子了,天快亮了,赵贞吉快到了。

妻子生产后,进入了短暂昏厥,海瑞为此多耽搁了几个时辰,必须快些得到真正的供词。

海瑞对外面的王用汲喊道:“有这些口供就够了,来人,押下去!”

王用汲领着两名锦衣卫就走进了牢房,不顾余凯的挣扎,强行将人押了下去。

海瑞又道:“这里不必再设座了,把椅子撤了。”

属于革员坐而受审的待遇消失。

德兴县知县孙文如树杈似的杵在那里,望着坐回大案前的海瑞,和坐在大案侧端坐着记录的徐渭,心里的气顿时冒了出来:“部堂大人,同案受审,为何余凯有座,你凭什么让我站着受审?”

“适才我对余凯的审问,你在隔壁是听到的,汝等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九族都将要难保,还在乎极刑死前的座位?”海瑞冷笑道。

孙文强装的镇定被彻底击破,双脚无力,瘫坐在了地上。

“余凯的口供,你是听了的,你可以原封不动照着回复,本官可以保证,汝之二人,同身死,九族灭!”

说到这里,海瑞从胸腔发出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整个牢房里嗡嗡作响,“现在,我问,你答。”

“你是奉谁的命令去赶矿民下矿?”

“矿业司…还有知府衙门。”

“说清楚,哪个知府衙门?”

“衢州府衙门。”

“是府衙公文,还是知府书信?”

“……”

“回话!”

“知府口头命令!”

孙文那张脸比死人还难看,恍恍惚惚,战战兢兢。

海瑞望向徐渭,道:“记录在案!”

徐渭立刻记了。

“矿难发生,你得了多少好处?”

“没有好处。”

“没有好处你会抓上告矿民?”

“……我得了命令。”

“谁的命令?”

“矿业司太监刘炜,衢州府知府杨俊民,那铜矿,有两人的份子,刘炜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的义子,杨俊民是吏部尚书杨博的长子,一道命令下来,我怎敢不听?”

窃国肥私。

国之硕鼠。

“记录。”

徐渭一直在记录。

开化、德兴两县矿难之谜缓缓解开。

一问,一答。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敲门声响了,海瑞的目光一闪,慢慢望向那条门。

刚让孙文画押的徐渭,立马转过头望向海瑞,海瑞似乎早已料到,道:“开门吧。”

门启。

新南直隶总督赵贞吉走了进来,望着房间里的情形,立时脸色大变,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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