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神游天地

面具戴上。

两侧好像就有什么东西绕到了脑后,然后自动将她的头发盘起。

神巫此时此刻看上去更加神秘了,一身黑色的圆领戎服绣着明月,头戴着名为天神相的面具。

脑后的头发被自动束起,化为一个干练的马尾。

“唰唰唰!”

那束发的银环如同蛇一般转动,面具上的纹路还随着光路的流转在变化。

纵横交错的光华流淌过如同镜面一样的面具表面,光芒闪烁之中倒影着周围的景象,而眼部双瞳的位置则又好像翻转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和幻影。

“滴!”

与此同时,神巫脖子上挂着的符诏也在闪烁着,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而神巫则感觉一股强烈的包裹感附着在脸上,但是随后就又没有这种感觉了。

抬起头。

眼前原本明晃晃的,是竹楼内的景象,但是骤然之间就陷入一片漆黑。

那黑暗并不是单纯的黑暗,黑色似乎在流动,随着那流动的黑她感觉自己就好像不在原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到了什么未知地带。

神巫想起了云中君说的话,这幅神面能够让人看到人间之外的景象,能让人神魂游荡于九重天和幽冥之中。

“此时此刻,莫不是我的神魂正在离体?”

“我会去哪里,是天上还是地下。”

而这个时候,新的变化出现了。

“噔!”

“噔噔蹬蹬!”

从一片黑暗之中传来了声音,她左右观望,却不知道那声音究竟从何处传出。

随着声音的结束,眼前的黑幕骤然被撕开,无边无垠的天地以视界的中心三百六十度地往周围扩散而去。

“呼!”

神巫听到一阵风声,而伴随着风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飞在天上。

周围是白茫茫的云海,脚下是广阔无垠的大地。

这改天换地一般的景象还有高高漂浮在云海上的高度,令神巫一时间不敢动弹,身体僵硬无比。

“轰隆隆!”

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经过,神巫朝着天上看去。

却只能看到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从头顶上碾压而去,而她则朝着地面坠落而去。

狂风不断地从耳畔吹过,一层层云海从身旁摩擦过衣角,而脚下的大地也不断地放大变得越来越近。

一切如梦似幻。

神巫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又有多远,但终究还是渐渐重新抵达了人间。

眨眼间,她就从天上回到了大地上方不远。

她飘在高处,眼睛已经能够看到那山顶的翠绿,望见那远处的城郭,大江的两岸。

她认出了这是哪里,这正是她祖祖辈辈一直生活的地方。

“云壁山脉。”

这种跨越感对于神巫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这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凡人。

戴上这面具的这一刻她好像变成了一个神仙,一个天上客,正在以一个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人视角神游于天地之间。

越来越靠近地面了。

不知不觉间,她飘飘然地来到了西河县县城的上方。

她从城上飞过,可以看到下面的市井小巷,看到众生百态。

“汤饼,新鲜出炉的汤饼。”

“让一下,让一下。”

“你怎么把水泼在我家门前。”

“这大路又不是你家的,什么你家门前。”

她听到挑着担子的小贩的叫喊声,听见了街巷邻里的吵嚷声,但是那些人却看不到她,或者没有注意她。

她像是一只飞鸟掠过,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依旧在往前飞着,被动着以那种视角看待着这里的一切。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操控的方法。

她的视角只要转向哪一边,视角也便朝着那一边前进,不过她第一次“神魂出窍”巡游天地,依旧用得不熟练,根本就控制不住这种视角。

而且此刻她已经越飞越低,快要落到地面,撞到那县城之中一座高屋的时候她突然有些恐慌。

“这样落下去。”

“莫不是掉到幽冥中去了?”

她嘴上这样一低语。

随后,眼前的画面变了。

整个视界又是一暗,然后出现了轻声低语,仿佛在提醒着她下一步前往什么地方。

“阴间!”

“幽都冥狱第一层。”

“铁砂地狱。”

但是这一次,并不是一暗一亮,她就在天上了。

在神巫的眼中,她好像乘上了一艘船。

船下沸腾的黄泉浩浩荡荡,成千上万的鬼影在黑暗之中出没,一个个恐怖的鬼神在两岸朝着船上眺望。

她穿过了一扇大门,可怕的虎头牛身三只眼的神祇看了它一眼,额头上的神眼扫过,仿佛在确认她是否有着进入这扇大门的资格。

随后,为她打开了那通往阴间的门扉。

她只感觉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最终落入了一座昏天暗地的大地。

一切都是黑白的,仿佛世间万物抵达此处都失去了色彩。

目光投向远处,她看到山谷裂缝之中有着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然后一缕缕黑烟升起。

那黑灰涌向高处,最终化为层层灰烬洒落下来,

只此一眼。

她就明白这绝对不是存在于现世的地方。

灰烬落下,弥漫着一种金铁融化的味道,或者说是恶臭,让人极度地不适应。

“啪!”

“啊!”

“别打了,别打了。”

声音传来,神巫看了过去。

层层黑幕逐渐撕开,然后画面不断地拉近,神巫也看清楚了这片黑暗大地的真实面貌。

黑暗中有着一个全身漆黑只有一只嘴巴的鬼神挥舞着鞭子,抽打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恶鬼,让那些恶鬼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鞭子带着电光撕裂这些鬼魂,但是很快又让他们重新组合起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听到那些恶鬼在呼号,在哀求。

“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鬼伯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

“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死吧,死吧!”

“求死不能啊!”

“我们已经死了,我们现在是鬼。”

听完这话语,神巫就明白这些人是谁了。

她看到了阴间铁砂地狱的景象,那些已经消失在了人间的五鬼道妖人此刻全部都在这里,化为了一只只恶鬼。

他们被鬼神索命拿下带到了这幽冥之中的铁砂地狱,经受着世间最可怕的惩罚。

神巫静静地看了一会。

“轰隆。”她看到黑暗之中的这片大地不时地电闪雷鸣,随后地动山摇,裂谷深处就有着大片的石头垮塌下来。

“快快快!”而随后恶鬼便会在鬼神的鞭子催促之下,用铲子将一块块铁石铁砂掺入车斗,又有人进行筛选,一批人进行处理,最终推向黑暗的另一头。

“哐哐哐。”所有的铁石都会进行一个像是巨口一样东西吞噬后进行最后的筛选和嚼碎,最终倒入那巨大的火炉之中。

恐怖的火炉吞吐着一切,冒出滚滚黑烟,让这片铁砂地狱的黑灰无休无止。

就像这些恶鬼看不到尽头的惩罚和劳役。

这样骇人的画面让神巫也为之惊悚,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而这个时候,她也惊动了那些恶鬼和看守恶鬼的鬼神,众鬼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和人间不一样,这些恶鬼和鬼神仿佛能够看到她。

“啊?”

被这般多的恶鬼注视着,哪怕是神巫也有些惊慌。

但是那些恶鬼看到了神巫后却比她要惊慌得多,一个个匍匐在地上,莫敢直视。

就连那鬼神也是如此,瑟瑟发抖的在黑暗之中朝着神巫行礼,或者说是朝着神巫戴着的这幅天神相行礼。

原来在那些恶鬼和鬼神的眼中,神巫此时此刻身上绽放着祥光,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令他们望而生畏,一动不敢动弹。

仿佛这天上的神祇,对于这里的一切有着权限上的极致压制。

看着这一幕幕,神巫越发感觉不真实。

“这究竟是真的?”

“还是幻象?”

“亦或者一场梦?”

不过她又觉得,就算是做梦自己也梦不出这样的景象。

而这个时候,耳畔传来了念经咒的声音。

“杳杳云海,茫茫天路,君驭清风,独游九霄。”

“朝餐霞光,暮饮露华,身披云霞,逍遥无垠。”

那声音从高处传来,回荡在神巫的耳畔。

“人间。”

“金谷县社庙。”

而这个时候,提示音再次出现了。

站在阴间冥狱之中,神巫昂首看向人间。

于是光芒再一闪,她便到了金谷县,而位置正是那座修葺一新的社庙之中。

神巫发现自己的视角刚好立于神台之上,以那座神像的高度看向下面,于是便发现了那念诵经咒的究竟是何人了。

“陆阴阳?”

她看到了丹鹤道人和阴阳道人二人正带着一帮道人,在社庙之中做着法事。

只是她一开口,下面的众人也立刻听到了她的声音从神台之上传出。

“谁?”

这一下。

人间大地真实的人和景色,和刚刚那如梦似幻的天上地下的一幕幕仿佛结合在了一起,一同变得不可否认。

“这果真都不是幻象。”

神巫一倒退,椅子倒在地上。

她又回到了原地,那座竹楼上。

——

而另一边。

阴阳老道离开了神峰前往金谷县,很快就来到了这座社庙中。

社庙和之前模样变化并不算大,但是因为不断前来的香客,给了人一种翻天覆地的感觉。

鹤道人此刻在庙里面忙碌着,兼着庙祝的活计,这座社庙对着鹤道人有着特别的意义,他自然非常看重。

“丹鹤。”

“道主。”

老道一进来,鹤道人连忙将其迎了进来。

二人在大堂侧屋内坐起来聊天,阴阳老道听着鹤道人回想起了这段时日的种种,鹤道人感慨万分,而老道恨自己不能亲眼所见。

最终,老道终于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我想要寻找一个,下阴间地狱的法子。”

丹鹤听了手一抖,总是听说求长生不想死的,没听说过这赶着下阴间的。

“道主何故如此想不开?”

“可是,做了什么……”

他本来想说,见不得人的事。

但是思虑再三,还是说得委婉了一些。

“做了什么错事?”

在丹鹤看来,像是五鬼道那等犯了天条和无边业障的人,才会被鬼神主动索命勾了去。

阴阳老道这般想不开,看来是做了什么丑事想要赎罪了。

阴阳老道却摇着头,说。

“非也,非也。”

“成仙,老道这辈子看来是无望了,不过既然亲眼所见这世间有阴间和地狱,有幽都和鬼伯。”

“众人对那幽冥畏之甚过虎狼,我却觉得这生死之间,看起来还是有莫大的机缘的。”

“虽不能活着做个长生永驻的仙人,那死后想办法做个鬼神亦或者是,鬼仙?”

“也是一条长生之道啊!”

阴阳老道说出了自己的妙想。

鹤道人听完却心想,道主这是不是又服丹了,想甚美事呢,

成仙轮不到他,这做鬼神就能轮得到他了?

鹤道人:“道主,你莫非又得了上苍的点拨了?”

阴阳老道经常磕了丹药,就说自己收到了上苍的指示,鹤道人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反正不敢多言。

阴阳老道这一次却大声说道:“天道酬勤,怎能总等着上苍点拨。”

鹤道人支支吾吾:“那敢问道主,准备如何个勤法?”

阴阳老道:“我准备在这里开坛作法,问一问这金谷县的地神,这社庙地神管辖一方,这生死之事或许地神也知晓,或能指引我行走阴间,下界幽冥之法。”

之前,阴阳老道通过窥探神巫迎神编撰了一套《云真阴阳大道斋醮神典》。

老道十分笃信自己这套大法能够沟通神明,是自己感悟大道,沟通上天之后感悟出的大道妙法。

鹤道人:“原来是这么个勤法。”

这不还是等着问神仙那套吗?

反正,鹤道人没看到这哪里勤了。

社庙之中。

老道又开始作法了。

按照《云真阴阳大道斋醮神典》所撰写的步骤开始迎神奉神,不过这一次迎的只是社庙地神,步骤自然要简单许多。

第一步在庙中设坛,但众道人还是在庙中供奉上了云中君的神主牌位,以云中君的名义召遣神祇。

大有拿着云中君的符敕,对着社神喊急急如律令的意思。

鹤道人觉得老道这套玩不通,你哪来的资格拿着云中君的符敕召来这社庙之中的地神回话。

他之前见过神巫施法召来鬼神,念咒是其次的。

你先得在云中君那里挂号才行。

不过道主发癫,他也不好劝,劝也没用。

但是其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些小期盼,谁知道行不行呢,说不定道主这套还真有用呢?

高燃宝烛线香,内外还要泼洒净水,念咒诵经。

神台前的香炉香烟缕缕,下面的火盆点燃着烧给神灵的祭词,老道跪在下面一边烧一边念着。

“杳杳云海,茫茫天路,君驭清风,独游九霄。”

“朝餐霞光,暮饮露华,身披云霞,逍遥无垠。”

“……”

道人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歌颂云中君的词。

献供花、香、果、酒、茶,每一样用不同的器物乘着摆放在桌案上,下一步便是准备念诵祷文询问此方地神了。

但是这一次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刚颂完云中君,突然之间社庙内就起了变化。

伴随着一声如同雷霆的轰响,社庙里的众道人瞬间身体一颤,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随后,成千上万的鬼魂的哀嚎和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气氛一下变得晦暗阴沉,凄惨绝望了起来。

那绝对不是什么现世的声音,而是从阴间幽冥之中传来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

仿佛。

有着什么存在此刻正在幽冥之中,沟通上了社庙这边。

而这个时候,神台之上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陆阴阳?”

社庙之内所有人身体一抖,先是惶恐地看着神台之上,随后纷纷聚焦于神台之下的老道。

老道跪在地上,此刻也脸色惨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

丹药还在,他还没服下呢?

随后,他扭头看向周围其他人的目光。

“你们都听到了?”

众人纷纷点头,如同捣蒜一般,然后纷纷四散开来,生怕靠近了这老道一些,也被那阴间的不知名存在给点了名。

这下好了,阴间地府里真的挂上他的名了。

——

神巫一个跄踉,跌倒在地。

便发现自己回到了竹楼之中,她坐在地上不断地喘着粗气,本不应有这种状态的,天神相也没有任何副作用,但其虽然端坐于屋宇之内,刚刚却好像在一瞬间真的走遍了三山五岳。

飞在天上的时候,其全身始终紧绷着,走在幽冥的时候,她心跳不止,此刻归来只觉得疲惫不已。

而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她的身后走了出来,神巫戴着面具立刻扭头看了过去,发现那熟悉的衣袍之后终于松了口气,一阵强烈的安宁感落到了心中。

神巫:“神君。”

云中君:“当神仙的感觉怎么样?”

神巫:“如梦似幻。”

云中君:“它叫天神相,当你戴上这的时候,你能够看到我所看到的,但是与此同时,你能看到什么,我就能看到什么。”

神巫:“神君又为何要给我这天神相呢,让我看到这些呢?”

云中君:“重要的不是我想要你看到我能看到的什么。”

神巫:“那是什么?”

云中君:“我是想要看看,你们眼中的人间。”

神巫明白了。

她戴上面具的这一刻,用神灵的视角。

但是神灵,也同样在用她的视角看着这人间大地,体会着这尘世风霜。

神巫起身,那云中君在她的视角之中如烟云般消散。

但是她又感觉,对方好像就在自己身后。

或者。

在自己的身体里。

舱室里。

荧幕上倒映着刚刚神巫所看到所有画面,做成了九宫格模式,每个格子里面写着地名。

然后画面一转,所有的地名全部缩入了一张地图之中,其中不仅仅有地上人间的,还包括了天上地下,每个地图上还插着一个旗子。

但是不得不说,这风格有着一种早期游戏的感觉。

江晁:“哪来的天上的,这是不是有些名不副实?”

望舒:“我们这空间站总有一天要再送上去的。”

江晁:“这地上的也没几个。”

望舒:“总有一天地上会插满旗子的。”

江晁:“还有这地下,你准备修多少重地狱,还有等到金谷那边渐渐走入正轨以后我们也不需要人来做苦役吧,到时候你这什么阴间冥狱的把戏也就到头了。”

望舒:“那得看,想要修多少重地狱得算一算你在这个时代做一个现代人的标准需要多少个地狱,将空间站升上天需要多少地狱,然后咱们找到回去的方法需要多少地狱。”

“不需要人来做苦役,也需要机器来做苦役。”

江晁:“机器也算?”

望舒:“你每天剥削我怎么不算。”

江晁:“明明就是个炼钢厂,建在一座大峡谷里,非得叫什么幽冥阴间的铁砂地狱。”

望舒:“你应该懂的?”

江晁:“我应该懂些什么?”

望舒:“进厂就是下地狱啊!”

犹如晴空一声霹雳,这一下,江晁倒是哑口无言了。

过了好一会,江晁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望舒:“不知道,你应该问我们到底能不能回去。”

江晁:“那我们能不能回去。”

望舒:“不知道。”

江晁:“那你还让我问。”

望舒:“问题是问题,又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能够得到解答。”

江晁躺了下来,将天神相戴在了脸上。

他不想当一个古代人和留在这里,却又不得不一点点融入这个世界。

(本章完)

第92章 下阴间?(盟主好看愛看還要看加更)

紫云峰下。

温神佑带着大队人马又一次朝着这里驶来,温神佑坐在车内,手上拿着一串全新的念珠。

佛门有佛珠,道门自然也有念珠。

听闻京城有位鲁仙翁,每转动一次念珠,便会随风传来念诵圣号的经咒声。

有如此神异之相自然在京城名头极盛,可惜天子崇佛,不为所动。

温神佑手中的念珠在云中神祠里供奉过,但是温神佑拿在手中,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念诵何圣号。

云中君虽然是上古的神祇,但是如今供奉和崇信的人却并不多,甚至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神号。

人们也只是以云神、云中君、云君诸如此类的称号称呼这位神灵,算不上什么圣号。

或者说。

这位云中君虽说是上古的神祇,但是实际上早已经不再是凡人所信奉的神祇,成为了一个只存在于书卷和经典诗词之中的名字。

但是手上不捏着串什么,温神佑总感觉不踏实。

不过,他又想起此次请神巫亲临鹿城之事。

“看来。”

“我还是有几分仙缘的。”

“前番险些被打入铁砂地狱,大难之后必有大福报啊!”

“近些日子时运不佳,也定然是这名字所致,佛奴怎比得上神佑?”

将念珠放到了右手,换了一边。

“若是能将神巫请到京城去,陛下见得云中君的威灵和大法力,定然会如我一般。”

“彼时云中君当在仙神之中位列最上层,加圣号供奉于庙堂之上,我这念珠便自然有了作用。”

“对了,到时候定然请那京城的道人编撰一部经典。”

“这紫云峰的道人虽然有些神异,但是这文采……”

想到那阴阳老道编撰的秘典,温神佑嘴角抽动了一下。

“嗬!”

“不堪入目!”

然而一到山脚下就听到了山上在吹吹打打,又是锣又是鼓的,一听就知道山上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温神佑不以为意,只道这喧闹声是为了迎他而准备的。

不过他还是问了问:“怎么了?”

马夫:“山上人影憧憧,敲锣打磬,不知道在作甚。”

温神佑:“定然是为了迎我,这紫云峰的道人们也算是消息灵通,竟然早已知道我们要过来,这西河县虽小,能人倒是不少啊!”

说完,温神佑下令。

“不过既然他们有心,也不好回绝。”

“放慢速度,缓缓前行。”

天潢贵胄郡王之子温神佑大发慈悲,给他们这一次一个讨好自己的机会。

然而他们是放慢速度了,但是此刻山上却忙碌得鸡飞狗跳,丝毫没有心情关注山下的变化。

他们这样一路到了云真道的山门前,山上的道人才终于发现了他们,连忙朝着山下迎接而来。

而这个时候,温神佑已经掀开帘子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温神佑左顾右盼:“人呢?”

左右回应:“人还没下来。”

温神佑:“速度怎如此之慢。”

左右小心翼翼:“不是慢,而是,好像没注意到咱们。”

温神佑这才知道山上的动静不是为了迎他,若是换了之前他定然是勃然大怒,最少也得给落他面子的人几分颜色看看。

不过最近脸被打得多了,他也竟然有了几分顺其自然的感觉。

脸庞抽搐了一下,也便释然了。

在这地方,他总是没有面子。

然而抬起头看到的第一幕,便是山门上绑着的一片白。

而低下头,便看到山上跑下来的一众信众,也都是头上绑着白色的布带。

道人们还好一些,都是一身朴素的道袍,但是人人都表情庄重哀恸,其中几个道童还打着招魂幡、引魂幢之类的东西。

“这?”

温神佑一见这状况,便陡然明白了什么。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丹鹤道人,温神佑和其也见过面,算是相熟了。

鹤道人上前见礼:“见过温司马,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温神佑原本还站在车上连忙,听闻此事之后从车上走了下来,来到了鹤道人身前。

温神佑:“究竟发生了何事。”

鹤道人唉声叹气,声音哽咽:“我家道主……我家道主……”

温神佑:“死了?”

温神佑的声音大了几分,但是却没有多少哀伤之感。

温神佑反应过来,刚想道一声节哀,却看到鹤道人连忙起身,不断地摆着手。

鹤道人:“不不不,还没死,道主还在。”

温神佑:“那死的是谁?”

鹤道人:“谁都没有死。”

温神佑:“那这是做甚?”

鹤道人终于说出了原因:“送道主下阴间。”

温神佑听完没有作任何回应,只感觉脑袋里面一片浆糊,这什么跟什么啊?

又是敲锣打幡的,又说人没死,又要送阴间去。

他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活见鬼这句话在他这里是真的活见鬼了,但是也不是这么个见法。

云真道的前堂里。

“道主啊!”

“我的道主啊!”

“道主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师父,师父你不能就这样扔下我们啊!”

“师父,带我一起去吧,我愿跟着你一起踏幽冥闯黄泉,生死不悔!”

“道主法力通天,可行走阴阳两界,上可请来诸天神灵,下可招来亡魂野鬼,岂会真的死去,此次不过是前往阴间做鬼仙去了。”

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哭喊声一片,信众们带着白布在外面跪着,道童们摇着招魂幡晃出了残影,弟子们趴在棺材前哭天抢地。

听完了鹤道人的解释,温神佑这才知道云真道这演的是哪一出了。

这陆阴阳前往金谷县一通作法,本想着沟通社庙地神求个行走阴阳的法子,提前熟悉熟悉那死后的幽冥之地,寻一个不走寻常路的长生之法。

就是个刚刚那个徒弟喊的什么。

鬼仙?

结果才刚刚开始,这作法是成功了,却因为没有窥探幽冥的位格却妄自而行,被阴间的鬼神点了名。

温神佑:“要什么位格?”

鹤道人:“吾观神巫召鬼遣神的时候,总会手持一神物,据说是,什么神仙的符诏?”

温神佑:“原来如此,看来那符诏就是神仙给的官印兵符,陆道长没有印符却想要调兵,这便是犯了阴世幽冥的冥律了。”

温神佑想到此处也感觉有些失落,因为他此来便是惦记着阴阳老道的《云真阴阳大道斋醮神典》的。

如今看来,这老道琢磨出来的法子灵还是灵的,不是什么假道法空口诀。

但是却是个没有正规手续的,这有何用?

温神佑看向了鹤道人:“早知如此,你为何提前不说?”

鹤道人也后悔莫及:“我也是在事后回想起当时种种,才明白神巫一举一动皆有神异,但是在事前,我也不知道啊!”

鹤道人看着棺材,接着说下去。

“道主想着,既然如此,早死晚死都是个死,也死得体面一些。”

“选了个良辰吉时,让我们准备好献给鬼神的供品,召来那鬼神,只求那鬼神高抬贵手,莫要太过折辱道主。”

“死后,也好给道主安排个好去处。”

其实,在鹤道人看来吧。

阴阳老道这不是死在炼丹服丹上,就是死在作死的路上,如今这结局算不上好,但是也不比炼丹服丹之后尸体千年不烂的结局差。

温神佑将头平行过棺材,佝着腰看向了棺材里面,总算是见到了陆阴阳。

温神佑这辈子见过无数个人,但是还是第一次和人这么个见面,以这样的视角。

但是看了一眼,他就立刻缩了回来。

龇牙咧嘴,喉咙发出吸气的声音。

“嘶?”

只看到棺材里面,一个明显服丹药服多了手上脖子长着毒斑的老道正静静躺着,其面貌颜色都和正常人不是一个色。

这还没有埋到地底下去,就露出了一副千年老僵尸的姿态。

温神佑看向一旁的鹤道人:“没死?”

鹤道人点了点头:“嗯!”

温神佑却说:“我怎么感觉已经死了。”

鹤道人连连摇头:“这怎么能随便死,选中的良辰吉时还没到,鬼神的供品还没有献上,这个时候死了就白死了。”

温神佑再度将头探了过去,此时此刻躺在棺材里面的老道睁开了眼睛,他也同样吸了口气。

“呃~”

虽然知道对方没死,但是这一副诈尸的模样,还是让温神佑大白天正热的时候感觉到了背脊生出一丝凉意。

老道盯着从棺材高处俯瞰着自己的温神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温司马,你竟然也来看我了!”

这探手,大有那天江边暗夜里那鬼神招手的恐怖氛围,甚至还阴沉三分。

温神佑犹豫了再三,抬起了手,还是没有握住老道那看起来就有些怪怪的手。

“陆道长,我来了。”

老道却一把抓住了温神佑的手,像是铁钳一样地死死握住,让他拔都拔不出来。

这力道,让温神佑感觉老道好像要拖着他一起下阴间似的。

“陆道长,别冲动。”

“你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

温神佑吓得不轻,半个膀子都抖了起来。

阴阳老道看到温神佑却感动得不轻,于穷途末路之时候,他没有想到如此时刻,这位温司马千里迢迢来看自己。

想到此处,千万种思绪涌起。

“温司马啊,我错怪你了啊!”

“想从前,我总以为你对我有看法,看不起陆某这乡野道人。”

“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你竟然会来看我。”

“果真是。”

“患难见真情啊!”

说到这里,老道握住温神佑的手更紧了。

而温神佑一个劲的想要后退,却不能动弹,心中暗道,这老道不是说快要死了么,这手劲怎个这么大?

手还没有拔出来,他又听到老道说。

“老道到了阴间,若是有机会能上来,定然来找温司马一叙。”

这下,温神佑脸色都变了。

身体一个激灵,骨头都软了,而也就此从老道的手上挣脱了开来。

温神佑这下哪里敢上前,连忙后退。

“这就不必了,心意到了就行了,心意到了就行了。”

温神佑觉得这老道莫不是看透了自己想要谋夺他云真道经典的打算,想着威胁报复自己吧。

这么一看,刚刚那番话的意思是。

若是你做得过分了,老道死了也要来找你说道说道?

温神佑退了下去,老道又喊来了鹤道人,从怀中拿出了一部经书。

阴阳道人:“这本《云真阴阳大道斋醮神典》就交给你了,这可是老道一生的心血,莫要断送了。”

鹤道人拿着经书:“道主啊!”

阴阳道人:“你说。”

鹤道人:“咱们交代后事能不能在外面办,就不要躺在棺材里面说了。”

阴阳道人:“鹤师弟啊,人终有一死,外面的天地咱们不过是过客,这棺材里面,才是咱们永远的家啊!”

随后老道又唤来了弟子,让他们要听鹤、鳌二道的话语,叮嘱了自己若是死了,该如何如何。

就这样。

老道躺在“永远的家”里面交代完了后事。

这个时候云真道内已经哭声一片,那门内门外摇着招魂幡的道童更用力了,跟天上下起了雪花一样。

老道这个时候说了半天也累了,喘了几口粗气之后,目光瞪着棺材外面。

突然之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我我……”

老道瞪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脸上如同回光返照变得润红,又好似急不可耐地期盼着什么。

鹤道人连忙凑了上来,看着阴阳老道。

“道主,可还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的?”

陆阴阳颤颤巍巍地从棺材里伸出手,已经躲得老大远的温神佑看着那颜色怪怪的手晃晃悠悠地弹出了棺材板外,右边脸上眼睛眉毛挤到了一起,不敢直视地将头撇向了另一边。

而这个时候,他听到那干涸的声音从棺材里面传来,犹如十几年没有开过的木门推开发出的吱呀声。

“我……”

“我……”

温神佑恨不得能将耳朵也堵起来,这声音听得大晚上的怕不是要做噩梦。

虽然陆老道有的时候不太靠谱,还疯疯癫癫的,但是鹤道人毕竟还是他指引上了这条路,也一直受他庇护。

想到此处,难免还是感觉到哀伤不已。

鹤道人泪流满面:“莫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陆阴阳激动了起来,突然开始咳嗽,然后手臂如同水中枯木一般招摇着,手指头隐隐地指着外面某个地方。

鹤道人不明所以,眼眶湿润地抓着老道的手。

“道主,道主,你说明白些,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而这个时候,一旁老道的徒弟好像明白了什么,立刻跑回了屋子里面。

鹤道人紧紧地抓着老道的手,还在追问着。

终于,老道咳嗽平息了下来,挣扎着惊坐起。

“我,我。”

“我还想再来一颗。”

而此时此刻,老道的弟子已经捧着盒子,来到了棺材旁边。

老道连忙伸出手,打开盒子拿出一粒丹,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

现在不嗑,以后就嗑不上了。

一颗丹药吞入腹,生死之事仿佛也变得不重要了,老道舒坦地躺回了棺材里面,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把!”

“把棺材合上。”

“夜里,鬼神就会勾走老道的魂魄,记得按照老道说的献上供品。”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僵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弹。

但是很快,弟子们打了几个手势。

“还看什么,看什么,摇起来,摇起来。”招魂幡再次飞速摇晃着。

“啊,道主啊!”弟子们趴在地上,哭声震天。

“送道主升天。”门外的信众也跟着一起哭喊。

“什么升天,道主这是要下去了。”有些人还是能听得懂发生了些什么的。

“送道主下地。”很快,外面的呼喊声变成了这样。

这场面实在是太过于诡异,温神佑不敢再留,

他连棺材也没敢靠近,生怕那里面的老道突然爬起来又一把抓住了他,他只是向鹤道人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

“告辞!”

“告辞!”

温神佑说完就朝着外面走去,五短身材却走出了大长腿大跨步的飞跃感觉,一步跳过门槛出了门便越走越快,随后逃也似的离开了紫云峰。

“走走走,赶紧走。”

“司马,怎么了?”

“这鬼地方,人都有点问题。”

温神佑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暗。

这一次他没走江边,走的是大道,陡然到一处山脚下,便听见了幽幽之声从远方传来。

一女子披着白衣正在坟茔前哭嚎,撒着纸钱摇着幡,口中喊着。

“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

温神佑掀开帘子听着那凄凄惨惨的哭泣声,虽然明知道那应该是人,但是却不敢过去。

他又想起了那棺材里面疯疯癫癫的老道,还有那夜里出没向着自己招手嘿嘿发笑的漆黑鬼神。

自寒食节那天过后,这些日子他再也不敢嘲讽那鬼神之说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绕道,绕道。”

但是绕道另一边,又听见有人撒纸钱呼唤亡者之魂,这又让温神佑想起了老道被鬼神唤了名字只能等死的场景,心中越发惊惧。

“再绕,再绕。”

绕了几处,这附近到处都有祭祀先祖和沿道撒钱的人,寒食清明节过后,每到黄昏之时这附近的乡民都会这般做,早已形成风俗。

但是这风俗,却让留下了心理创伤的温神佑感觉到很不好了。

他缩在马车车厢里透过帘子看着愈来愈黑的天空,心中焦急不已。

“往后。”

“这寒食节和清明前后,过了下午打死我我也不出门了。”

“这大路上,谁知道走的是人还是鬼啊!”

——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老道已然认命了,沉迷在服丹之后的醉生梦死之中,但是此时此刻,他记忆里看到的画面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似乎又回到了神峰之上,寿宫里的那面云壁前。

那个时候他也服了丹。

按照他参研了半生的阴阳道法来说,正是开了天眼和神识,可看透阴阳的时候。

云壁之下,神巫手持符诏号令阴阳鬼神,开天地之门。

云壁之内,群鬼诸神皆戴各色面盔,游荡于虚冥之中。

“怪不得,怪不得我成不了啊!”

“我既没有仙圣符诏,也没有神鬼之面。”

“上不能登天成仙,下不可入地为神。”

“可悲。”

“可叹。”

梦中。

阴阳老道感觉一个人走在漫漫长路上,周围一片漆黑不见天日,天头上连月亮都看不到。

路上有恶鬼出没,衣衫褴褛脸上似乎是带着鬼面又像是画着鬼神之纹,既看不出男女也不知老少。

雷霆闪烁,下有身高丈余的鬼神挥舞着身边,似乎在操控着雷电。

群鬼诸神之中,老道犹如鹤立鸡群,显得格外突兀。

因为。

这里面就他一个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走着走着,远处黄泉河滚滚而下,远处有一渡口,近处有一石桥。

阴阳老道朝着那石桥走去,却被一小鬼拦住。

小鬼自称是鬼差,问他。

“尔何人啊?”

老道在外面自称道主,到了这里却低声下气地说道。

“某乃陆阴阳,死后为鬼正欲前往幽都冥府。”

那看守鬼门的鬼差听罢,哈哈大笑。

然后指着老道的脸,唾其面说道。

“没有鬼神之面,也想当鬼?”

“我呸!”

“你也配。”

陆阴阳别说鬼门关,连桥都没能进去,被赶了回来。

——

紫云峰上。

众道人守了一夜,夜里虽然有寒风阵阵,但是却并未见那鬼神也没有来收走陆阴阳的魂。

不过这也正常,鬼神据说有隐匿之法,他们只要不想要让你看见,你便看不见。

在鹤道人和一众道童信众眼中,那寒风吹得幡幢猎猎作响的时候,陆阴阳就已经下了幽冥了。

“天亮了。”

“天亮了。”

“道主啊,你就这样走了啊!”

“道主……道主啊……”

然后众人哭哭啼啼的,准备抬起棺材将老道给葬了,却没有想到里面里面有动静。

棺内有人在推搡,还伴随着啜泣声。

众人惊惧跑开,反而是鹤道人早有准备,上前打开了棺盖。

棺材里,老道那眼珠子直瞪瞪地看着天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老泪在眼角纵横。

鹤道人见过了老道疯疯癫癫的姿态,也不害怕。

低头问道:“道主,何故不肯下阴间,莫不是入地找不到门?”

老道痛哭流涕:“非也非也,下是下去了,是那阴间不收我,上天无符诏,入地无鬼相,连个鬼我都当不成啊!”

老道垂死挣扎惊坐起,如同僵尸出笼一般从棺材里面爬了出来,化悲愤作勇力。

“阴间小鬼欺人太甚,老道定不能饶你。”

“等老道再修一修,下去之后定要让你好看。”

鹤道人和一众道童信众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阴间小鬼从何而来,是老道真的见到了,还是做梦梦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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