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以人为礼

结束饮宴之后,左右都问曹睿是否需要乐舞之人,话里话外还提到此处乃是吴宫,是否要接见一下吴宫旧人。

其中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曹睿是大魏皇帝,夙来不缺女子,马上行军前往江宁也已累了数日,今夜并不愿多生一事。更重要的原因是曹睿瞧不上孙权,连带着也看不上孙权的品味。

翌日上午,曹睿在建业城外送别了率军沿江而上的曹植所部,而后返回城中,按照计划入宫去见步练师与孙鲁育。

此前曹睿与孙鲁班就孙氏未来的前途聊过几次,孙鲁班常常以退为进,推脱说自己嫁人从夫,这种事情都要靠夫君来定。可每每谈论此事之后,孙鲁班却总会在床榻之上对曹睿极为讨好,总是有一种无力般的哀求隐约其中。

说来也是,夫君要杀父亲,一个皇帝要杀另一个皇帝,孙鲁班又怎能有半点办法?

相处多年,孙鲁班对曹睿的底线也已打探的明白。

那就是孙权必须死,其余之人还有商量的余地。

而这可以商量的部分,其中自然包括了孙鲁班的母亲和妹妹。

杀孙权是国事是公事,是对大魏上下和祖宗有个交代,杀步练师干嘛?政治斗争还是要有些底线了,听说步练师都已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妪了。

昔日汉末朝争最乱之时,何进之妹何太后逼死了董太后,何进一家也没有什么好下场,还被人骂了数十年。曹睿对这种没必要的斩草除根毫无兴趣。

若真杀之,恐怕这辈子都难以面对孙鲁班的。

本着这样的心态,曹睿在姜维和甄像二人率军护卫之下,一同来到了建业宫中孙权家眷所住之处。

此处一直有士卒戍卫,内里的安全也足足检查过了三次。走到门口的时候,曹睿轻声吩咐道:

“伯约,伯明,你们二人在门口等朕就好。”

“遵旨。”姜维、甄像二人齐声应道。

曹睿缓步入内,不出所料,步练师和孙鲁育二人都身着常服,跪地相迎。

既然没有杀意,那曹睿也乐得宽宏,点头说道:“你二人都平身吧!一个是大虎之母,一个是大虎之妹,朕虽与孙氏立场不同,今日却并未想要杀你二人。”

“谢陛下恩典。”步练师声音稍大些,孙鲁育声音更小,二人按照魏国官员教授的对答礼节应下,而后起身低头站立。

“且坐。”曹睿伸手一指,而后自顾自的坐下。身为皇帝,曹睿行事毫无拘束,他到了哪处就是哪处的主人。

“是。”步练师、孙鲁育二人随即与曹睿相对而坐,眉头稍低,不敢与曹睿对视。

曹睿倒是自在,细细打量着步练师与孙鲁育母女的相貌。

步练师的仪态和面容倒是出乎曹睿意料的年轻,而且与女儿孙鲁班不同,面孔更圆一些,却也更显雍容,与老妪二字是绝对沾不上边的,不如说是贵妇一般。

而孙鲁育倒像是与姐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更消瘦些,下颌的弧度收的更快,眼睛也显得略大一分,眉眼之间也略带几分忧愁。

文人总是敏锐的,曹睿也能猜度到此刻步练师和孙鲁育的几分感受。

对于步练师来说,长女大虎的夫君要来杀自己丈夫。对于孙鲁育来说,自己父亲杀了自己丈夫,如今这个姐夫又要来杀自己父亲,如何能令人不忧心?

“都抬起头来吧,朕从不讳人看朕。”曹睿叹了一声:“大虎为朕诞下了一子一女,皇二子曹延封了长乐王,皇三女曹福也是早晚要封公主的。若从这里论来,朕与你们也算不得外人。”

“陛下要怎么对仲谋?”步练师与曹睿对视几瞬,一方面惊讶于曹睿如神般的姿貌,一方面鼓起勇气,知道自己不会死后,第一句话就问起了对孙权的处理。

曹睿淡淡说道:“按照最新的军情,孙权率全琮之军从武昌东至皖口,已被大魏的水军不断逼退,如今已经逃到柴桑以西去了。”

“吴国,朕是要灭的。孙权,与武帝、文帝二人怨仇数十年,除了身死告祭太庙,没有其他选项可论。”

眼看着步练师泣不成声,以袖子掩面呜呜哭泣了起来,一旁跪坐着的孙鲁育却一直盯着曹睿的面孔,而后开口问道:

“陛下?”

“嗯?”曹睿挑眉。

“姐姐在北面还好吗?”孙鲁育出言问道。

曹睿点头:“大虎在洛阳和寿春两处之时,饮食用度都几与贵嫔无异,颇受恩宠,并无忧愁。”

曹睿注意到孙鲁育的一双纤手已经将衣袖捏的紧紧的,显然已是紧张至极。

孙鲁育又问:“父亲与吴国之事,不知姐姐又是如何与陛下说的?”

曹睿微微摇头,答道:“嫁夫从夫。大虎不会与朕执着去问此事,从来不会。”

“姐姐不问孙氏,那我也不问了。”孙鲁育又接着开口:“陛下欲要如何安置母亲与我呢?既然不愿杀,总要有个去处吧?”

曹睿并未犹豫:“至于步夫人,当被遣送回洛阳居住。朕将在洛阳赐你一座宅邸,用度赏赐不缺。而你,朕也随你姐姐一般唤你小虎了。”

“小虎,朕听说了孙权杀朱据之事。既然斯人已逝,朕为你许一门亲事可好?”

孙鲁育心中一动,不会是自己这几日最纠结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吧?皇帝纳了姐姐,又要纳了我?

今日得见皇帝如此英雄人物,似乎……似乎委身于他,来一桩赵飞燕和赵合德的旧事倒也无妨?

孙鲁育却完全没有预料到曹睿接下来会说什么:“陛下……陛下如何打算?”

曹睿笑着说道:“朕左右有一将军唤作姜维,三十余岁,四年前丧了原配之妻,人也仪表堂堂,不知小虎你……”

“不愿,我不愿!”孙鲁育连声拒绝,而后大哭了起来:“若要随便将我许了一人,那我不如现在便死了!反正孙氏要死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了!”

曹睿默然摇头。

当然,曹睿这是一时兴起的说法,也未曾与姜维说过。既然孙鲁育不愿,态度又如此强烈,曹睿也不好勉强。

又谈了片刻之后,曹睿回返,此事也未与任何人说。

入夜,曹睿在行宫之内还未睡下,外面值夜的甄像从外请见。

“出了何事,在这里唤朕?”曹睿有些诧异。

甄像答道:“陛下,步……步夫人给陛下送来了一件礼物。”

曹睿挥了挥手:“什么礼物?你自替我收了便是。”

甄像尴尬说道:“陛下,此礼物臣不能收,还请陛下亲自来看看吧。”

曹睿挥袖起身,推门向外看去,却赫然看见了孙鲁育穿着与孙鲁班当年相仿的衣服,在外堂中独自站着!(本章完)

第786章 扬州同乡

翌日上午,曹睿从新命名的长乐宫中移驾至扬州州府内,听着裴、徐、王三位阁臣和刘晔、黄权五人一同的汇报。

今日君前商议的是接下来的军事安排,也就是昨夜阁臣们和刘晔尚未决策之事,该急攻还是该缓攻。

“……综上所述,臣是建议急攻的。”刘晔说了一通之后,朝着坐在最上的曹睿看去,却诧异的发现皇帝走神了。

这种事情可不多见,皇帝即位初期的几年以勤政著称,朝中大事小情虽不事事过问,但几乎都是要看一看的。近几年来由于朝政稳定,任用得当,故而皇帝在政事上放松了些,将许多精力放在了军事和四方巡视之上。

但议事走神这种事情还是极少发生的!

刘晔有些愣神,还以为是今日自己与阁臣们说得有些啰嗦了。方才几人摆事实、列数据、讲道理,几乎将影响战事进展速度的事项都说了个遍,的确有些冗长。

“陛下?”刘晔小心提醒了一句:“臣等请陛下圣裁。”

阁臣们和黄权也一并看了过来。

“哦。”曹睿随口搪塞了一声:“刘卿方才说到哪了?”

刘晔重复了一遍:“陛下,臣方才总结了臣和徐侍中的汇报,在议论应当急攻还是缓攻。”

曹睿定了定神:“按方才诸卿与朕提及的计算,大军聚于柴桑,粮草可以支应到四月末。急攻与缓攻各有道理,但朕以为还是急攻为好。上月伐吴之战已经取得了相当战果,既然可以乘势而上,就不要再拖延了。”

“今早朕用早膳的时候,蒋卿和顾卿找到朕来禀报过一事。”曹睿目光朝着几人看去:“昨晚宫中宴饮过后,蒋刺史找到了顾仆射,不顾饮酒甚多,二人硬是拽着几位新任的尚书大略盘点了一遍吴地的粮食储备。”

曹睿笑了一声:“按照丹阳、吴郡二郡的供应来算,至少能再为十万大军供应一个半月以上的军粮。要知道,孙权储存军粮最多的地方不是在建业,也不是在什么吴县,而是在大江中游的武昌,每年都要从吴地往武昌运粮颇多。”

“若能挤出这些粮食来,大军用兵也就更稳妥些了。”

堂中的几名臣子对视一眼,都拱手支持皇帝急攻的言论,但内里或多或少都对蒋济的做事风格有许多不满。

这般大的事情连内阁都不知会一声?

半夜下了酒宴,当即找了顾雍等人盘点吴地粮草,就为了起个大早向陛下报个喜讯?

此人属实太过功利了……

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谁让他们昨夜忙于公事不去赴宴,不还是为了这些事情吗?

坦白而言,眼见吴国大势已去,随军之中的这几个亲信官员都对后面即将到来的封赏眼热着呢。

眼下多露露脸,日后论功的时候就能多增一番底气!

曹睿见此事已毕,也不与几人多言,起驾回宫休憩去了。上午从宫内走的时候,孙鲁育就说过要请曹睿中午回宫一趟,她要为曹睿亲手调制羹汤。

这种宜室宜家的亲切之语,曹睿又怎能拒绝呢?

说起孙鲁育……方才曹睿有些走神,说来也有孙鲁育的七成原故,另外三成是确实有些疲累了,上午有些淡淡的困乏,似乎也与孙鲁育有关。

宫中上一次纳妃嫔还是太和四年、郭太后操持的事情。曹睿依稀记得那时羊徽瑜、温芳等五女入宫,当时在宫内与自己同桌而宴的时候,眉目里还有着青涩之感。

时间匆匆而过,宫内五年没纳过新人,昨日孙鲁育自荐枕席,倒也让曹睿体验到了许久没有过的新鲜之感。

而且是毫不一样的新鲜感。

纵然小虎的眉眼相貌与大虎基本相似,但声音、语调、身段和许许多多的细节之处还有着许多不同,值得一寸一寸的体会,几乎相当于青春版的孙大虎,仿佛时间得以向前追溯了一般。

这种体验若非得遇姐妹,是极难体会到的。难怪汉时赵飞燕、赵合德二姐妹会极为受宠,单就这种半是相似、半是不同的模糊感,就足以让人沉浸其中了。更别说相比于大虎的温柔与热烈,小虎或许是由于自身经历的缘故,初侍君王,更有几分决绝和激烈之感,别有一番风韵。

曹睿安步当车,在虎卫的护卫下缓步回宫,将州府留给了阁臣和尚书、枢密们作为主场。

州府,理所应当是扬州刺史蒋济的治所。

主人蒋济此时却不在州府内,而是跑到了吴国旧时的尚书台去。由于大魏对吴官基本的怀柔政策,除了顾雍等领袖之人必须在此时定下官职,其余之人全都罢了吴国职衔,但也没被遣送回家,而是继续在原有的官署做着原有的事情,等待战后了结之后再行论官,黄权此前承诺连俸禄都暂时按照吴国时期众人的标准来发。

一方面是以观后效,另一方面是暂时用一用旧人,可以保持吴地的正常运转,征粮、调运物资等事都可以正常进行,不用再经历一次军管和重新选拔官员的冗长流程了。

顾雍是扬州人,蒋济也是扬州人,二人从内里就有同州之谊,从感情上自然亲近。而且顾雍的家族还在吴郡,日后还要在这位蒋刺史的治下。

在尚且看不清朝局的情况下,顾雍身为尚书仆射,若是主动与阁臣们去结交,那是会显得过于攀附了。而顾雍也看不上黄权,自己好歹还有一整个吴地的士人可为依托,黄权一介魏国孤臣、又是蜀国降臣,自己这个吴国降臣还是与黄权保持些距离为好。

算来算去,倒是只有蒋济显得最为合适了。颇受皇帝信重,尚书仆射与刺史结交也不算攀附,还能落得好名声。

尤其是今早顾雍与蒋济一同汇报政务,还获得了皇帝的当面赞扬,更是让顾雍悬着的心落下了些许。

“顾公。”蒋济与皇帝用了一样的称呼:“我为刺史,治理州郡也少不了征调本地贤能之人帮忙。”

“还请顾公列个名单给我,我要在建业征辟十名从事。”

顾雍拱手应道:“好说,请蒋使君稍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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