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筹谋

田希文本想打个哈哈,借坡下驴。

却没想到,田苗苗直接把话给说死了。

似乎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江然的通房丫鬟了。

田希文一时之间,又气又急,想要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占理,只能干瞪眼。

江然倒是饶有兴致的看了田苗苗一眼:

“你倒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罢,我给你时间考虑。

“待等我离开紫月山庄之时,你做出决定,是跟在我身边当个端茶送水的丫鬟,还是跟着伱哥走,都随你。”

言说至此,他不等田苗苗开口,便对颜无双说道:

“颜会首今日莅临,显然不是为了看一场无关痛痒的热闹。

“诸位,我们进去谈吧。”

“好。”

颜无双素手一伸,掀开了轻纱,走出了软轿之外。

一袭白衣素雅,满头黑发如瀑。

抬眸之间,尽显风采。

孟修当即伸臂做引,请众人入悦山堂。

分宾主落座之后,孟修想要引江然上座。

江然却摆了摆手,坐在了左侧第一张椅子上,轻声说道:

“孟管事,如今紫月山庄是如何打算?

“昨夜残阳门的贼人,可曾留下什么讯息?”

孟桓摇了摇头:

“庄主昨夜被害,按道理来说,咱们是得给筹备丧事。

“可是,残阳门留字有言,声称不日之间,便要来屠灭我紫月山庄!!”

他说着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当即自怀中掏出了一卷白布。

随手一展,白布顿时在众人面前展开,竟然是一道长幅。

其上书写了一句话。

【先杀孟桓,再灭紫月,生死无路,唯我残阳!】

独孤雄和林晚意他们已经看过了这句话,此时倒是不动声色。

颜无双则瞥了江然一眼:

“江大侠可有什么念想?”

“江某不过是一介江湖散人,能有什么念想?

“今天此地尚且还有百珍会副会首在,作为一宗二会五剑七派十三帮中的二会之一,颜会首也是正道表率。

“如今若是有赐教示下,我等自当凛遵。”

江然说着,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茶叶。

颜无双既然来了,早就料到江然会说这话,便轻声说道:

“百珍会虽然是生意人,然而维持江湖正道,自然是义不容辞。

“既有邪魔猖狂,我等必不吝于除魔卫道!

“只是,如今既然身在东郡府,自当以东郡府各路江湖豪杰为主。

“百珍会甘为副翼,愿听调遣。”

“这不是委屈了颜会首?”

江然似笑非笑的看了颜无双一眼。

颜无双正色说道:

“为江湖除害,义不容辞,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也好。”

江然点了点头,看向了独孤雄和林晚意:

“听闻二位如今都已经写了信,邀请东郡府各路英雄前来?”

“正是。”

林晚意站起身来:

“不仅仅是我们,大寒帮副帮主野狗道人身死,如今大寒帮也有动作,却不知道会不会来……”

“这话说的,他不来难道等死吗?”

独孤雄瞥了林晚意一眼。

林晚意叹了口气:

“前辈莫要忘了,大寒帮的韩明轩是个什么样的人……”

独孤雄闻言断喝一声: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如今这帮邪魔外道,都已经骑在了咱们的脑袋上拉屎撒尿了,若是这都能忍,此事之后,东郡府再无大寒帮立锥之地!”

“这话有理。”

林晚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江然:

“方才咱们几个人于此合计,孟庄主如今身死,紫月山庄群龙无首。

“孟夫人虽然出身不凡,乃是天青双剑之中青剑萧无眉的弟子。

“可到底是多年不问江湖事……虽有名于江湖,却难说能否服众。

“因此我等想要另选一位,武功高强,足以服众的带头之人。”

此言一出,除了楚云娘之外,包括颜无双都看向了江然。

只是跟其他人的眼神不同。

独孤雄等人眸子里都已经带着几分希冀。

林晚意这个主意更是早就已经打好了。

颜无双看着江然,却隐隐带着一丝丝的忌惮,但是在这忌惮之后,却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意思。

好似是在期待什么……

江然喝了一口茶,环目一扫,哑然笑道:

“诸位是想说,这带头之人让我来做?可是江某……”

“江大侠切莫过谦。”

孟修不等江然推辞,就连忙说道:

“您年纪轻轻,武功盖世。

“在场众人虽然有人威望在您之上,可是于武功一道,谁又能自认可以压您一头?

“因此,只要江大侠点头,再有独孤老爷子,林家三姑娘等诸位帮你,必然可以号令群雄,无有不从!”

江然的手指头轻轻点了点:

“你们这是已经算计好了?”

“不敢算计江大侠。”

孟修苦笑一声:“只是如今,我等唯一能够指望的,便只有您了。毕竟,残阳门这帮人武功高绝,昨夜出手的,不过是一群寻常弟子,便已经叫我紫月山庄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

“若是残阳门门主亲自现身,我等谁又是他的对手?

“倘若选出来一个被人一打就死的带头之人……那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只怕也就……”

唐画意冷笑一声。

她不知道其他人如何想法,但是从这番话来看,孟修之所以这么说,多半是打算在这件事情之中,找一个替死鬼。

拿来做带头冲锋之用。

不过她虽然这般想着,却也没有说出来。

虽然这带头冲锋之人确实是危险。

可如果此人厉害,于这刀山火海之中闯出,那这身份照样可以坐实。

江然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叹了口气:

“可我终究年轻识浅,只怕难当大任。

“不过,既然诸位都是这个意思,我倒是不好推辞。

“这件事情可以暂且这般定下。

“待等诸位江湖同道来了紫月山庄之后,咱们再作计较。到时候,倘若有人能够胜我,我必当退位让贤……恩,就跟颜会首一样,甘为副翼。”

颜无双白了他一眼,说话就说话,没事又带上自己干什么?

话说至此,主要在意的问题,差不多就算是告一段落。

然后江然看向了田希文:

“田捕头,你们来紫月山庄是有什么打算?”

他没问做什么……理由早就已经清清楚楚了。

田希文沉吟了一下说道:

“残阳门残害百姓,目无法纪,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这一趟来此,本是不知道紫月山庄出了事,原先的打算是寻孟桓孟庄主,请他帮忙,结合朝廷和江湖,一起去寻这残阳门,将这帮人绳之以法。

“却没想到,当中竟然还有这般因由。

“如今倒也是省了心思了……”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在场众人:

“在下愿意率领东郡府的捕快,加入诸位,与诸位英雄,一同讨贼。”

“好!”

孟修当即点头。

其他人各自对视一眼,虽然对于朝廷,作为江湖势力而言,往往是心怀戒备的。

然而残阳门有魔教的十八天魔录,又损害寻常百姓性命,就这一点而言,朝廷和江湖也是可以达成一致的。

江然微微点头,忽然问了一句:

“田捕头,东郡府内,最近可还太平?”

“太平。”

田希文点了点头:“东郡府民风甚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尤其是近日以来,极为安宁。”

江然恩了一声,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便没了下文,倒是话锋一转,笑道:

“既然事情已经说明白了,那就暂且等待。

“紫月山庄经过昨天晚上一番折腾,如今不能说百废待兴,却也忙碌的很。

“大家也尽可能的帮帮忙。”

“是。”

众人纷纷起身,抱拳拱手答应了一声。

楚云娘深深的看了江然一眼,忽然转过身来,径直离开了悦山堂。

独孤雄看着楚云娘背影,眉头微蹙:

“这个姑娘,她到底是……”

“你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江然看了独孤雄一眼。

独孤雄摇了摇头:

“老夫眼拙……不仅仅看不出来她的来历,甚至连她的武功深浅,都看不出来……”

江然微微沉吟,摇头一笑:

“好了,诸位各自去忙吧。”

说完之后,起身朝着悦山堂外走去。

唐画意自然是跟在他的身后,林晚意却也跟了上来。

原本田苗苗也打算跟着,结果被田希文给拽了一把:

“你干嘛?”

“我都是他的通房丫鬟了,当然也得跟着了。”

田苗苗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通房丫鬟?”

“端茶送水暖被窝的嘛。”

田苗苗理所当然的说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田希文听的头皮发麻,嘴唇都哆嗦了:

“那……那你知道怎么暖被窝吗?”

“当然知道!!”

田苗苗好似是发现了田希文的不学无术,登时精神百倍的说道:

“所谓的暖被窝啊,就是……恩,比方说现如今这个时节,被窝里都是冷冰冰的。

“他们这些有通房丫鬟的啊,就让丫鬟在被窝里躺着。

“用体温把被窝暖热乎了,等主家来的时候,丫鬟出去,主家钻进去睡觉,就暖暖和和的。”

田希文听她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哼,让你平日里多听听戏,你就不能听,现在不懂了吧?还得问我……我告诉你啊,戏里的学问大着呢。

“很多事情都是有讲究的,你以为通房丫鬟好做啊。”

田苗苗越说越觉得过瘾,就要扒拉着手指头跟田希文好好掰扯掰扯怎么做好一个合格的通房丫鬟。

田希文摁着她的脑袋,嫌弃的把她推开一边:

“你赶紧住口吧……什么都不懂就在这胡言乱语,通房丫鬟可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

田苗苗问。

田希文张嘴要说,结果却又哑口无言。

这些内容,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当哥哥的跟妹妹讲啊?

要脸不要了还?

一时之间,只好支支吾吾,最后嘟囔了一句:

“等有机会回家,你跟家里的女眷打听打听,实在不行你去问问娘。”

说完之后,便往外走。

田苗苗看着田希文的背影,更加嫌弃:

“说了半天,最后你也不知道呗,还以为你多懂呢。”

一边说,一边跟了上去,只是走出门之后,开始犹豫到底是跟着田希文,还是跟着江然。

不等她犹豫结束,就被田希文一把给拽走了。

颜无双目送这兄妹俩离去之后,这才轻轻摇头:

“早就听说田希文有个妹妹,天生神力,就是脑袋不好使。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颜会首,我这就着人给您安排客房。”

孟修连忙说道。

“好,恩……对了,将本座的住处,安排在江大侠附近。”

颜无双嘱咐了一句,其目的本是想要就看着江然。

这厮太过危险,做什么事情都很可怕……一不小心自己就得有大麻烦。

然而话说出口之后,就发现孟修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一愣之下,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说道:

“孟管事,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孟修连忙说道:“我这就去吩咐,颜会首放心,老朽都理会得。”

“……”

颜无双觉得孟修肯定理会错了……

但是这事不能解释,越描越黑啊。

想到这里,她就在心头的小黑本上,又给江然记上了一笔。

……

……

“昨天晚上,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已经忍了半天的唐画意,在进了江然房间,关上了房门之后,总算是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江然却不着急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饮料,江然从小觉得最好喝的,就是各类迷药。

后来感觉,喝多了也不太好,就只好跟着喝茶。

一天两天还觉得有点受不了,时间长了之后,喝习惯了,倒是颇为顺口。

呷了一口茶,再看唐画意这边都快要跳起来了,就笑了笑:

“你要小心颜无双。”

“恩?”

唐画意一愣:“过去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跟你有过不清不楚关系的,你从来都是和稀泥啊。”

“……我什么时候和稀泥了?”

江然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颜无双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唐画意有些意外:“你感觉,她对你来说很特别?我告诉你,接下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好都斟酌用词,否则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你姐姐能直接降临过来,把我如何了?”

江然翻了个白眼。

“那可说不准……她素来神通广大,别看你现在好像武功很厉害的样子,但是真的跟她比较,还是差了点的。”

“当真?”

江然有些惊讶。

唐画意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她对自己的了解远非寻常人可比。

虽然她的了解仍旧有些片面,至今为止,未曾见过自己巅峰出手。

可就从她现如今所了解到的来看,便已经不可小觑。

而这样的自己在她口中,竟然还略逊于唐诗情……那此人的武功到底到了何等程度?

“当真。”

唐画意笑道:“你不了解她,她……用老教主的话来说,她是古今以来,魔教第一人!往上千年,往下千年,都不会再有她这样的人了……”

她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是语气却很郑重。

江然哑然:

“这般看来,当日唐家那一夜,纵然你们不用手段,我也是反抗不得的。”

“倒也不是……”

唐画意摆了摆手:

“总归来说,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不是我能给你解释清楚的。

“等等,这话怎么说到我姐姐身上了,先说说你和那颜无双。”

“颜无双身份不同,立场不同,她能够厮混到这个地步,就必然是有着一定程度的铁石心肠。

“所作所为,一切只从百珍会的立场出发,而不会因为其他原因,导致立场发生改变。

“因此,这个人可以利用,却不可以信任。”

江然说道:“而想要利用她,最下乘的方式,便是引她入局……不过这也是因为我当时对她了解不够。最好的方式,则是以百珍会为出发点,让她认为做的事情,可以帮助到百珍会。”

唐画意点了点头:

“明白了,所以,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些小事……不用追根究底。”

江然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

唐画意则抓耳挠腮:

“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什么叫一些小事?”

“我需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情。”

江然此时忽然抬头。

唐画意一愣:“你说……”

“恩……”

江然沉吟开口:

“这件事情我暂且不能确定,你我先合计一下……

“昨天晚上,我以焦尾为饵,已经见过了天上阙的人。

“由此可以确定,残阳门便是天上阙的爪牙。

“所以,此次出手,是天上阙的人想要做些事情。

“而据我所知……这天上阙的目的,似乎从未着眼于江湖。”

唐画意心头一动,微微沉吟:

“你是想说……”

江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附耳过来……”

唐画意凑了过去,就听江然说道:

“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我要你……离开紫月山庄!!”

(本章完)

第226章 不够资格

紫月山庄发生的事情,便好似是长了翅膀一般,转眼之间就走遍了东郡府各处。

一时之间,江湖震动!

自百年前魔教被灭以来,十八天魔录时有现于江湖。

却少有能够闹出这般巨大动静的。

残阳门不仅仅继承了一门魔功,更是嚣张行事,接连残杀江湖同道。

这着实是引起了公愤。

因此,不仅仅是独孤雄和林晚意写信邀请,调集的高手,朝着紫月山庄云涌而来。

还有很多人听到了风声,自行登门。

以至于这短短数日之间,紫月山庄便已经是人满为患。

只是该做的事情,也没有停下。

孟桓毕竟身死,该出殡得出殡,整个紫月山庄上下全都挂上了白绫,本家弟子各个麻衣素裹,子侄一辈也是披麻戴孝。

而公开运筹大事之期,便定在了孟桓头七的这一日。

正日子到来,一大清早,江然忽然带着静潭居士,去拜访了孟夫人。

……

……

小院子清幽雅致。

院子外面,江然目光随性的在周遭扫了一眼:

“原来夫人和庄主,一直都是分院而居。”

静潭居士闻言瞥了江然一眼。

再抬头看向那院子,眼神又有些复杂。

恰在此时,有丫鬟过来禀报:

“江大侠,夫人有请。”

他们一早过来拜访,自然不能直接进去,得让丫鬟进去通报。

此时得到回应,江然便笑盈盈的看了静潭居士一眼:

“居士心情如何?”

“……”

静潭居士一言不发,表示不想说话。

江然见此更乐,对那丫鬟笑道:

“烦请姐姐带路。”

那丫鬟脸色顿时一红。

抬头看江然,就见江然对她眨了眨眼睛。

一瞬间,原本只是两鬓酡红,这一下就彻底红到了耳根子,脖子上都是一片蕴霞。

“好……好……”

丫鬟慌乱的回应了一句,然后急匆匆的转身朝着院子里走去。

速度比寻常的时候快了不少,好似身后有什么猛兽要追她。

江然连忙招呼:

“姐姐慢走,我跟不上。”

“……江少侠。”

静潭居士都看不下去了,你一个堂堂的江湖高手,武功盖世,你跟不上一个丫鬟?

“没事没事。”

江然笑道:“逗逗她。”

“……”

你逗她做什么!?

静潭居士心中吐血。

不过接下来江然的表现倒是颇为正常。

跟在那丫鬟身后进了院子。

小院子里面有一个小凉亭,一侧是水池假山,水里养着金鱼。

孟夫人此时就站在这小凉亭的跟前,静静等候。

她神色看似有些疲惫,一身披麻戴孝,脸色苍白,眼神里尽是悲伤之色。

抬头看向江然,目光只是一顿,其后便转向了静潭居士。

四目相对,静潭居士的眸光更加复杂。

最先错开眼珠的还是孟夫人,她稍微挪开之后,轻声开口说道:

“江大侠怎会清晨来访?”

“夫人这是哪里话?我若是深夜来访,那像什么样子?”

江然一步来到了跟前,看着孟夫人叹了口气:

“夫人这几日,只怕是不好过吧。”

听他第一句话的时候,孟夫人本该动怒,毕竟哪怕没有什么调戏的意思,但是言语之中,却也带着三分戏谑。

不过听到了后面的话,她倒是有些发作不得了。

只能轻叹一声:

“庄主罹难,我这未亡之人,心中自然难过……

“江大侠,坐吧。”

“夫人请。”

江然伸臂做引,又看了静潭居士一眼:

“居士也坐吧。”

孟夫人见此沉吟了一下之后,对左右说道:

“伱们先下去。”

左右丫鬟对视一眼,轻声答应了,然后转身各自散去。

凉亭之中,转眼之间只剩下了江然,孟夫人以及静潭居士三人。

到得此时,静潭居士方才敢于开口:

“你……这些年,过的可好?”

孟夫人将这话听进耳朵里,神色之中便有些变化。

良久之后,她方才缓缓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好似山岳,可以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

静潭居士的眸子,一下就红了。

他微微低头,似乎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

继而抬头说道:

“先前,你给我写信,可还记得?”

“……记得。”

孟夫人说道:“我身患重病,时日无多。听闻焦尾现世,便想一睹风采。这件事情,我本该指望孟桓……只是,只是……”

“只是他不愿意?”

江然帮她说完。

孟夫人点了点头:

“紫月山庄,自然是有紫月山庄的立世之道。

“这江湖上虽然不乏有人喜欢凑热闹,哪里有事就跑到哪里。

“可是也有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其实严格算来,我是前者。

“江大侠或许不知道,我的恩师是天青双剑之中的青剑萧无眉。

“自幼习剑,少时便和师兄一道行走江湖,惩恶扬善。”

“恩。”

江然说道:“我知道,夫人的师兄是天龙神剑古希之。”

“江大侠见过我师兄?”

孟夫人似乎有些诧异。

江然眉头一抖:

“这般看来,夫人尚且不知道,古前辈如今就在紫月山庄。”

“什么?”

孟夫人猛然看向了静潭居士。

静潭居士轻轻点头:

“他受了伤,不便见人。一直都在小院子里调养……”

“受了伤……”

孟夫人双眸怅然若失:

“怎么会受伤的?是了,他这人素来心软,哪怕是面对十恶不赦之徒,只要对方真心悔过,他便愿意给一次机会。

“他定然又是被人蒙蔽,这才……这才受了伤……

“他伤的也定然极为严重,否则的话,他不会不来看我。

“他……他怎么样了?”

再抬头,孟夫人双目流泪。

江然心中暗自赞叹一声,继而笑道:

“夫人莫要过分担忧,在下也略通岐黄之术,古前辈的伤势是需要多做调养,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一时之间,不能起身下地罢了。”

“没有大碍,那就……那就好。”

孟夫人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看了静潭居士一眼。

轻轻扭过头,叹了口气。

静潭居士也是沉默。

两边厢各自无言,江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将身后的一个匣子解了下来,放在了亭子当中的石桌上。

“孟夫人……在下受天龙神剑古希之,雅心小筑静潭居士之托,将这焦尾琴借你观赏几日。”

“啊?”

原本陷入沉默之中的孟夫人,闻听此言好似又是一愣。

她呆呆的看了看江然,又看了看面前的焦尾。

“焦尾?不是已经丢了吗?”

“没丢,落日坪上,不过是略施小计。用这瞒天过海之术,让这焦尾可以踏踏实实的留在我的手里。

“只是在这之前,我就答应过静潭居士和古前辈,要借焦尾给夫人。

“所以咱们一行便来到了这紫月山庄做客。

“说起来……这件事情似乎也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那般隐秘,这天底下到底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孟庄主出事的那天夜里,便有人偷偷来到我的房间,想要将此琴偷走。

“只可惜,我当时并未睡着,就尾随那人而去。

“听他们说话,好像是有办法可以解开这焦尾的秘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待等我想要仔细倾听的时候,竟然被他们发现了。”

江然叹了口气:“可惜可惜,我或许是这千年以来,最接近焦尾真相的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竟有此事!”

孟夫人满脸震撼。

静潭居士看了江然一眼,沉吟说道:

“残阳门那一夜闯入紫月山庄,那一晚,有人想要偷你的焦尾。

“会不会有些太巧了?”

“这些事情之后再说吧。”

江然摆了摆手:

“今日来此,不为其他,便是为了践行当日诺言。

“这焦尾便交给夫人赏玩一番,不过夫人切记,不可弹奏。

“焦尾凶险,稍有不慎弹奏之人便会身死。

“恩,至于期限……

“便在明日,明日夫人将其交还于我就好,只盼着夫人莫要怪我小气,只肯借一日,不知道夫人意下如何?”

“这自然是好。”

孟夫人连忙说道:“焦尾乃是千年传承的十二天巧,常人珍之重之,轻易不肯示人。江大侠愿意信守承诺,将这焦尾借给我整整一日,我已经足感大恩,感激涕零。哪里还会嫌弃时间少……”

“夫人不嫌弃就好。”

江然站起身来:“今日大会,夫人作为未亡人也得出席。江某尚且还得准备一些事情,便不叨扰夫人了,告辞……”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静潭居士一眼:

“你要不要再聊会?”

“……”

静潭居士黑着脸看着江然。

你都走了,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不聊就不聊,我这不是寻思着……算了,那我们走吧。”

他说完之后转身就往外走。

孟夫人连忙招呼丫鬟过来送客。

还是先前被江然戏弄过的那个小丫鬟,一路小跑的跟在了江然和静潭居士身后。

一直到送出院门,江然还对她笑:

“还不知道姐姐芳名?”

“江大侠,莫要开稗子的玩笑了……”

小姑娘给江然逗的脑袋都不敢抬起来了。

静潭居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甩袖子:

“老夫先回去了。”

“慢走慢走,我再跟她说会话。“

江然头也不抬。

静潭居士呆了呆,是万万没想到,江然竟然这般不要脸。

一时之间也是咄咄称奇,只是他今日心头繁复,也不想于此多做纠缠,便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转眼之间,院门之前就剩下了江然和那丫鬟。

江然的目光自静潭居士背后收回,这才抬头看向了那个脸色陀红的小姑娘:

“姐姐,你附耳过来,我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

……

东郡府衙。

今日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书房之内,东郡府府尹赵日明正低头处理政务。

他笔走龙蛇,态度严谨。

当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伸展了一下腰背之后,忽然好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抬头一看,就见不远处正有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怀里抱着刀坐在那里,不言不动,好似斧凿石刻一般。

“厉壮士。”

赵日明轻声开口。

“大人有事吩咐?”

厉天心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沉稳。

赵日明轻轻摇头:

“只是想说,你也无需一直坐在这里。”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厉天心抿了抿嘴唇:

“既然他叫我来保护你,那我自然应该贴身相护,不能有须臾懈怠。”

“哎……”

赵日明一时无言。

几日之前,这个名叫厉天心的人,忽然手持一枚捉刀令,又有田希文的亲笔书信,说是怀疑近日来会有人对自己不利。

可是紫月山庄那边大事在即,不敢轻易离开人手。

因此只能托付此人前来保护。

既有捉刀令,又有田希文的书信。

赵日明自然没有怀疑厉天心的来历,只是……这几日以来,这位厉壮士真就是一丝不苟,严阵以待,时刻看护。

多少让赵日明有些不太自在。

好在其人做事自有分寸,这才勉强接受。

只是却又感觉,这人好似不眠不休,着实辛苦,他既佩服此人守信重诺,心头自然不忍,便总想着让他休息一下。

结果他又不肯听。

只好叹了口气说道:

“如今府内无事,说不定一切都是想的太多。

“残阳门虽然罪不容赦,却也未必敢胆大包天行刺本官。

“你这般不眠不休的保护我,让我心头属实过意不去。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他们真的敢来,也是以逸待劳,你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又能发挥出几分武功?

“依本官看,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倘若真的有什么事情的话,本官再寻人叫你就是。”

厉天心笑了笑:

“多谢府尹大人关怀,不过,若是当真有事,就怕大人没有机会着人寻我了。”

“这……”

赵日明一时沉默。

他是彻头彻尾的文官,对于武学一道全然不通。

这一点跟当时苍州府府尹郭冲不同。

郭冲是军旅出身,当时飞云寨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朝廷怀疑,这才让他去做了府尹。

说到底,只是权宜之计。

因此飞云寨之事结束之后,郭冲就被调走,换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官过去当府尹。

如果真的有高手行刺赵日明的话,估摸着赵日明除了喊一声‘啊’之外,其他的也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既如此……”

赵日明正要继续开口说话。

就见厉天心忽然抬头,眸光变色,下一刻,一道人影猛然突入房间之内。

尚未等赵日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见刀芒一闪,紧跟着叮叮两声响,然后就是砰地一声。

赵日明此时方才来得及做一个抬头的动作。

就见那厉天心已经一只手掐住了一个黑衣人的脖子,将其按在了墙上。

似乎是想要逼问什么,可不等厉天心说话,就见那黑衣人忽然一张嘴,遮挡面门的黑巾一晃,厉天心一歪脑袋,赵日明只觉得好似有一道银光闪过,但是却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厉天心此时将其黑巾扯下,就见这黑衣人口中无舌,而是装了一个奇怪的机关,看上去触目惊心。

“死士?”

厉天心眉头微蹙,紧跟着刀芒一闪,一颗人头就此落地。

与此同时,府衙之内到处传出有惊呼之声。

赵日明神色一沉:

“好胆!竟然当真敢来!厉壮士,随我出去!”

厉天心一愣:

“大人出去作甚?”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本官作为东郡府府尹,有敌来杀,岂能安坐堂中,任凭手下被人肆意屠戮?

“任这宵小有百般能为,本官何惧!?”

赵日明整了整衣冠,继而看向厉天心:

“更何况,厉壮士武功高强,怕他何来?”

厉天心看着赵日明,良久之后方才深深点头:

“好!大人言之有理,你我怕他何来?

“我们出去!”

赵日明深深点头,当前一步朝着书房之外走去。

推开房门,大步来到院子里。

脚步一定,便开口说道:

“何方宵小,本官赵日明在此,还不现身?”

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叮叮叮的声音。

这是因为在他走出院子的那一瞬间,周遭便有暗器不断飞来。

却被厉天心一把单刀尽数拦截下来。

而赵日明在这当口之下,脊背未曾弯曲,眸光未曾畏缩,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好,好,好!”

一个声音忽然自一侧墙头而起。

就见一个接着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了周围。

这些人里,有人手中提着一颗人头,有的人则是拽着一个未死的衙役。

四面八方的目光朝着赵日明投来,就听一个黑衣人轻声开口:

“早就听闻东郡府赵日明的名头,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确实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见你如此,本座都有些不忍心杀你,这样,本座给你一个机会,你跪下,入我残阳门,行我之道,为我之官。

“本座便可以饶了你的性命!”

“好一个残阳门……”

厉天心上前一步:“你们,是未曾将在下放在眼里吗?”

“厉天心?”

那为首的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倘若是江然在此,我尚且惧其三分,你……不够资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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