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机遇期

十三张信牌,这个消息足以欣喜。

而后面那句允许贩米夹带私货,那就足以加上“若狂”两字了。

一抓就死、一放就乱,自来如此。

刘钰太清楚幕府开了这一道小门的意义了。

十六年前,新井白石搞正德新令之前,是没有贸易信牌的,只是控制了一下贸易量,先到先得。

只控制官面的贸易总量,船来多少随便。

于是,海商们就利用这样的机会。

官面份额虽然就那么多,但是私下里的走私和私人交易却管不住。

日本的商人也会选择走私交易,私下交易的数量往往是官方规定的贸易额的数倍。

只要开一个小口子,就能撕扯开一道大门。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商人逐利的本性,日本商人也是商人。

甚至于十六年前,甚至有海商跑到了小仓和马关去走私。

要不是日本人真的开了炮,恐怕都能跑到濑户内海去。

幕府这边允许他运米的时候加一些私货。幕府官方不收,商人会收,日本的商人当然也乐于赚钱,只是之前管的太严格而已。

唯一的问题就是回去的时候可能会空船,因为除了铜,刘钰想不出日本还有什么大宗的可以赚钱的货物。

大顺普通民众的消费能力很有限,而日本也没有什么太有特色的东西,虽说少赚一点,但只要量大,当无问题。

大顺的米,运到日本肯定是赚不到什么钱的,而且大顺这边也不允许大规模出口粮食。

只能尝试着去泰国那边买米了,据说价格很低,也就两三钱银子一石。

心中已经盘算出了日后携带私货贸易的计划,想着日本的这一次大饥荒至少也得两三年才能平息,这两三年的时间应该足以撕开一个大口子了。

又和幕府将军交流了几句,这一次“参觐”就算是结束了。

之后的几天,他就在史世用的陪同下,在江户城转了转,大致询问了一下物价情况,把所见所闻都记录好,便要回去。

临走的时候,刘钰再一次嘱咐了史世用。

“平成兄,记住我的话。非是让你做死间的,也不是让你来看倭人军备的。这毫无意义。只要多搜集一些倭人对我朝的态度、以及一些僭越的言论。记在心里,万万不要记在纸上。”

“是,我记下了。守常兄且放心。”

史世用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住多久,眼看刘钰要走,短时间内大顺这边也不太可能再有人来,心里一阵郁闷。

江户城里也有一些华人,但多数都是明末大乱的时候逃亡到这里的。

短短八十年时间,史世用和这些人的后代已经格格不入,虽然这些人的后代还会说汉语,但是对大顺的态度、对正统的理解、世界观等等,都有着巨大的差异。

江户城的日子,史世用过的有些孤单。想着这种孤单的日子还要熬上一阵,只好最后冲着刘钰拱拱手,心道:也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故土?刘大人的话,当记在心里,留着性命,将来才有大用。

刘钰等人回到长崎的时候,已经是农历的正月。

正是一年一度荷兰商馆的馆长去参江户的日子,双方在长崎打了一个照面,也不知道这些荷兰人会不会编排自己。

他是知道,荷兰人为了能和日本人贸易,甚至编造过“荷兰国砸基督像”的故事。毫无底线的敌人,最是可怕。

看着前往江户的荷兰人,刘钰心里有些担忧。荷兰人应该会觉察到自己在长崎的崛起,使绊子几乎是必然的,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招数,只能见招拆招了。

在长崎领取了贸易信牌,长崎奉行传达了一下允许刘钰贩米夹带一些私货的事之后,最后检查了一下刘钰携带的物品。

看着粘贴着动植物标本的小册子,日本人也不认得里面用作记录的汉语拼音,也没看出来用葱汁姜汁画在白纸上的地图,予以放行。

把米都换成了银子的船队终于开始返航,出了日本,船队里的人都放松下来。

“大人,数年之内,咱们再也不用来这地方了吧?”

陈青海用炭火烤着自己绘制的一些图和记录,询问了一句。

“不会了,下次再来的时候,便是逼其开国的时候了。”

“大人以为,对倭人用兵,需要多少人?”

“七八千足以。”

刘钰给出了一个很便宜的数字,估摸着军费也就三四百万两的银子就够了。

这几个人跟着他走了一趟江户,见识到江户城里乌压压的武士,虽然训练水平不足,但是人数着实不少。

想着日本怎么也是一个大国,人口也有千万,觉得七八千人是否有些托大?

见这几人没有过于轻敌,刘钰笑道:“你们呀,虽然不轻敌是好事,但却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倭人有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幕府。”

“保日本还是保幕府?你是幕府将军,你怎么选?幕府把自己的旗本和直属们拉出来和我们战个痛快,然后为那些大名腾出江户城?”

“遇到这样的事,便想想赵宋南渡之后的卑微,想想永昌年间‘联虏平寇’的破事。”

悄悄灌输着统治阶级无耻的思想,却说的极为隐晦。

陈青海虽还未同化,却对刘钰的这个说法很赞同。

把手里烤出字迹的纸张小心放好,又问道:“如大人所言,倭人不足为虑。但是却不能不考虑荷兰人。若是我们攻倭,只怕荷兰人悄然相助倭人,助其编练新军、改革海军。”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并非无解。

“一步快,步步快。幕府体制,注定不行。幕府放权于大名,则幕府亡;幕府不放权,则搞不成。至于荷兰人,或许是个麻烦,但问题也不大。”

借着机会,又把欧洲的一些事和这几个心腹人讲了讲,又说起了贸易问题。

大顺过分开放的政策,有利有弊。

就像是为荷兰提供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营养液输送管,使得荷兰人沉迷在这种“自由贸易”的美好幻境当中。

这就使得荷兰东印度公司有个很大的问题,一旦大顺这边掐死了这根营养管,荷兰东印度公司必然会出现资金流断裂。

原本明末之前,荷兰是把巴达维亚作为中转站的。

天朝的货物他们不能直接上岸拿,荷兰人被李旦、颜思齐等人忽悠的做了一个傻到极点的决定,联合英国在澎湖搞了一次炮舰外交,彻底断绝了和大明直接通商的可能,也使得李旦等海商集团彻底控制了荷兰的拿货渠道。

大顺放开了贸易,荷兰人直接在广州建立了商馆,使得巴达维亚的中转地位急剧下降。

对日贸易、往荷兰运瓷器茶叶丝绸等,都是在广州直接装船。

他们甚至放弃了在印度买土布等去日本贸易的路线,因为广州的生丝白糖等运到日本利润更高。

一旦掐死,让荷兰人明白真正的自由贸易只是他们的幻觉,东印度公司必然会出大问题:东印度公司只能无能狂怒。就这个时代的投送能力,荷兰顶天能在东南亚投送个两三千人,指望这点人炮舰外交逼大顺开放?

英荷虽然同盟,但也只是在欧洲问题上同盟。在亚洲,英国巴不得荷兰东印度公司死,况且英国东印度公司也在广州有着巨大的利益。

大顺又不准备对万国宣战,只对荷兰搞事,英国人脑子生锈了,才会放着好好的自由贸易不做,跟着荷兰人出兵,先让大顺断了贸易,再求个开放贸易?

他将这些情况一说,确定众人都听懂了后,询问道:“依你们看,将来是先对倭国动手?还是先翦除荷兰再打倭国?”

馒头想都没想便道:“自是要先对倭国动手的。一则见效快,可以要到钱,让朝廷知道海军有利可图;二则可以逼倭人开放贸易,我们的钱也越来越多;三则在倭国有利益的只有荷兰人。”

“荷兰人有两个选择,一是学我们,逼倭人通商贸易、取消信牌制度。然而这样的话,我们便可以‘帮’着倭人驱逐荷兰人,以成天子之诺。”

“二是不学我们,和倭人勾勾搭搭,帮着倭人。则我朝便有借口,对荷兰宣战。”

“除此之外,便是若先打荷兰,我们得不到一分钱的利,反倒花销巨大。大人说的以战养战,根本做不到,只恐朝堂都反对,认为穷兵黩武。毕竟有钱的是荷兰国,非是巴达维亚,我们又不能打到阿姆斯特丹。先打南洋,断了贸易,我们又得不到半分钱,也使得江南一些出售生丝砂糖瓷器的商人不满。”

刘钰没有表态,而是询问了旁边的陈青海、杜锋等人道:“你们呢?你们怎么看?”

“我们觉得,子明的想法很对。大人不是常说,战不是为战而战。以往征战,都是耗费钱粮的,唯独大人说过以战养战。既是如此,我等海军的第一战,便该是让人知道大人这话说的没错。”

见其余人也都是这样的态度,刘钰这才笑道:“然也。正是这个意思。倭人的海军不值一提,但是一旦对倭开战,就必要要做到万无一失。确保可以击溃荷兰,然后才能对倭宣战。故而你们任重道远,过些日子法兰西国的船一到,一定要抓紧时间训练。”

“时不我待啊。你们记得我给你们讲过的欧罗巴的那件事吧?奥利地国的王位问题,那奥地利国王至今也无半个男丁,年近五十,估计生不出来了。他一死,欧罗巴必乱,届时便是我等的机会。然而,人的命运,岂能预料?谁知道那奥地利王什么时候死?”

“是故,待法兰西国的船一到,你们必要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只争朝夕,只争朝夕,记得这句话。别到时候那奥利地王死了,你们却还没有在南洋打赢荷兰的本事,那你们便是诸夏的罪人了。”

(本章完)

第178章 钓鱼先撒饵

这话说的极重。

馒头等人也是第一次听刘钰说这么重的话,各自神情严肃。

罪人……

这两个字实在有些沉重。

直到这几个人严肃地点头称是,刘钰这才露出笑容。

“是了,就该是这个样子。我之前于你们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今日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要外传。”

伸手数了数身边的八个人,又道:“要在南洋与荷兰人有一战之力,战舰至少要有八艘。话便至此,多了我也不必说了。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几人这一下心里都是一喜,连连点头。

他们清楚,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刘钰并无资格直接任命舰长,但其建议权必有足够的分量。

话已说的如此明白,几人心里也都暗下决心。

届时法兰西国的船一到,必要加倍努力,以免做刘钰口中的“诸夏罪人”。

想着这一次法兰西国只卖了两艘船,自造的话即便有钱有工匠,也得两年才能完成一批。

若要至少八艘战舰,并且至少能开的走、打的了炮,恐怕少说也得四五年之后了。

况且这八艘战舰,只是个最低的数目,意味着一丁点的失败都承受不起。真要是确保万无一失,自然是多多益善,数目翻个倍才好。

那欧罗巴的奥地利国远在万里之外,他们连查理六世的样子都没见过,如今却是一个个向着各路神仙祈福,只求这位奥利地王能至少再活个五年六年的,若能再活个七八年,那便最好了。

…………

船队航行途中,刘钰找了林允文单独见面。

这一次见面,林允文对刘钰的态度,已经从最开始的习惯性的官本位下的尊服,变为了此时单纯商人角度的惊为天人的尊重。

他不知道刘钰和幕府将军都谈了什么,但却知道两件事。

刘钰是第一个见了幕府将军的“唐人海商”。

刘钰搞了十三张贸易信牌。

整个儿大顺的海商,从江浙到福建,只有二十五张。

各路海商为了搞到一张贸易信牌,长崎的唐人町不知发生了多杀啼笑皆非的故事。

有偷着询问竞争对手行贿数目的、有写感恩书恨不能像对待皇帝一样的语气和幕府表忠心、有私下里劫持对方船只的、有在陆地上给对方的货抬价的。

林允文见的多了。

如今刘钰一下子就搞到了十三张,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允文简直以为是在做梦。

刘钰不大方,但做事很遵守规矩。

说给他的分红,从来没少过。

单就这一点,林允文已经心服口服。

对方毕竟是个官员,而不要贿赂反而按着规矩分红给他的官员,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刘钰也从没有流露出“士农工商”的等级态度,也没有一股子高高在上轻视商人的态度,至少在林允文看来,没表现出来。

就林允文的观察,刘钰是很懂贸易的。

可是,这一次单独见面,听完了刘钰要他去做的事情后,林允文有些难以理解了。

“大人,对倭国的贸易,本钱不是问题,谁有本事难道信牌,谁就能赚到钱。既是大人有了信牌,缘何还需要找人参股?这不是白白给人送钱吗?”

林允文大为不解,刘钰让他趁着这一次去南方收货的机会,放出消息,找人参股。

想都不用想,这种事……只要放出消息,肯定会有挤破头的人往里面冲。

对日本的贸易很特殊,拿到信牌,就等于拿到了真金白银,最贵的时候,一张信牌的贿赂价便有七八千两银子。

有了信牌,钱是问题吗?

林允文想着这几年跑了多次日本,赚到的白银他都是经手过的,少过几十万两。

别说十三张贸易信牌,便是三十张,本钱也够了。

就算不够,哪怕去借高利贷,这都有得赚。

如今却要找人参股,这不是给别人送钱是什么?

刘钰却也不说缘由,毕竟缘由太多,只道:“你只管去做便是。告诉他们,我只要六十万两,做三成的股,年年分红。先到先得,但每个人最多限购两万两。”

“不用提我的名字,你林允文这几年想必在海商中已经是名声远播,都知道你是船头。想必此事经你的嘴一说,云集响应者要踏破门槛。”

十三张贸易信牌,三成的股,大约相当于四张牌。作价六十万两,约等于才几万两一张牌。毕竟进货款不用股东再出。

这个价格在懂行的看来,一点都不贵,毕竟每年去日本能不能拿到牌,都是未知数。而且拿一次,就得花一笔钱,狼多肉少,管肉的自是要贿赂的,这还是每年的。

刘钰一下子拿走了十三张,一共二十五张牌,原本一些能拿到牌的,今年就彻底没机会了。

今年一些海商定然是钱压在手里,货压在手里,却不能去日本贸易了。

而正如刘钰所言,林允文这几年在东洋海商圈子里声名鹊起,都知道他“有本事”,年年不但能拿到正常的信牌,还能拿到临时牌,足以证明其背后的实力有多强。

名声,就是圈子里的号召力。

参股募集,绝无问题,林允文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要把钱白白送人?

“大人……这件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必考虑,我意已决。除了参股的事之外,也要联络一些在暹罗贩米的。优先他们参股,不只是钱,船也可以作价参股。六十万两银子,做六千股,一股一百两。最低一百两即可入股。就明白着告诉他们,我就是送钱的,第一次合作,买个信任。”

林允文只是个办事的,听刘钰说的坚决,虽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却也只能去做。

想着自己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何不借个几万两,入一部分股?到时候还愁没有钱花吗?

再一想刘钰的身份,自己若是做的太过分,恐怕不但没有好处,还有灾祸。

可心里赚钱的冲动实在按捺不住,忍不住问道:“大人……我是否可以入股呢?”

“自然可以。但也只能入两万两,不可再多。你也不要搞一些无趣的把戏,这两万两就内定给你了,但我不想见到你搞化名之类弄再多。这件事,另有说法,到时候官府会收印花税,自有官府保票,是谁的便是谁的,你也不要搞小聪明。”

略微警告了一下,林允文赶忙点头。

刘钰盘算一番,外募三成的股份,还剩下七成。

这七成了,得给皇帝两成半,到时候就给皇帝取个“龙傲天”的化名,要是皇帝同意的话。

自己做做假账,换换名字,搞个三成半,里面包括自己的好友、家人、海军军官等。还要拿出半成入户政府,但这个得皇帝出面。

剩下的一成,就要让勋贵们入股了,到时候肯定是要把勋贵们绑定在这上面的。

省的他们有钱没处花,老琢磨着抠唆京城附近的那点土地。将来真正开战,也能有足够的力量支持。

刘钰说算是给那些入股的送钱,花钱买信任,也不算是说假话。

单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官营的效率是扯淡的,想要干大事,就得集结众人之力。

户政府的钱,只能维持大顺不会崩溃,指望户政府出钱搞一些根本不符合以往常理的新东西,官员不肯,皇帝也没有这个胆子。

如今日本的贸易大门略微打开了一个小洞,十三张贸易信牌之外,还有暹罗运米等事。

将来要试着改漕运为海运,也得有一支实力雄厚的商队,证明真的可以做到而且损耗极低。

也需要提前开始在南洋布局,侦查,测绘,以及将来把大量的海商绑上经略南洋的战车。

这些,都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

股份制,大顺不是没有雏形,但想要深入人心,就需要先撒出去一些米。

至于有限责任、抄家连带、株连等问题,那需要慢慢解决,而不是要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之后再去搞。

现在把皇帝塞到里面,至少十几年之内,皇帝肯定是缺钱的。

打准噶尔之后的赏赐,户政府要出一些,皇帝私人也要出一些。

打准噶尔相对来说,花不了几个钱,真正花钱的地方还在后面:西域驻军、屯垦、移民,至少十几年之内,全然都是负收益。

一旦打完了准噶尔,皇帝亲眼所见新军的威力,肯定是要搞一些军改的,这也需要钱。

只有趁着皇帝缺钱的机会,才能让皇帝尝试一些新事物。

尝试到新事物的甜头,才能够予以支持。

为了能够让皇帝支持,刘钰还要干更多脱裤子放屁的事。

想着今年开始,就要把每年的股份分红先送到皇宫。

让皇帝亲眼看到白花花的银子,然后再运回到威海投入到海军之中。

可能皇帝嘴上说不必这样,路上还有损耗,但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这样脱裤子放屁的事,不但要干,以后还要常干。

今年若是做得好,应该可以拿出一笔不小的分红送到皇帝手里,十几万两亦或是几十万两,这对皇帝而言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大顺又没有那么多的皇庄,皇帝内帑里的那几个钱,少得可怜,十几万两银子摆到其面前,想必冲击是巨大的。

户政府的库房有再多的钱,那也不是皇帝的,至少理论上不是。

现实就是这么个情况,皇权太强,暂时数年之内,皇帝一言可兴、一言可废。该溜须拍马的仪式不能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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