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豪商

送走一拨,又来一拨。

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拨。

李建勋坐在红漆五屉桌后面,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不见还不行。

“李副厂长,味精厂的冯厂长来了。”

门口传来声音,视线投过去时,李建勋看见门口汇报的人身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赶紧起身迎接过去。

这个名叫冯丽娟的女人,是他的老上级,对他有提携之恩。

将人请进来后,李建勋亲自倒来茶水。

两人在靠墙的红漆木艺沙发上相邻而坐,望着眼前的健壮青年,冯丽娟颇为唏嘘,犹记得对方在他们厂保卫科工作的情形,那时厂里每天清晨都有个奔跑锻炼的身影,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让她多次感慨年轻真好。

短短几年时间,这孩子已经是和她平起平坐的级别。

而且手中权利更大,大得多。

他们厂子和望海电器厂,没什么可比性。

“建勋呐,我这次过来的缘由你肯定知道。厂子的欠账要不回,债主又拼命催债,手上真是连一个活钱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听说你们厂找到外部销售渠道,不光解决了资金压力,还能替国家创造外汇,真好啊。

“对你我是知根知底的,你这边有大门路,你看能不能帮我们厂也介绍個渠道,外国人他们也要吃味精吧?”

面对她,李建勋说不出拒绝的话,然而心里又完全没有把握,讪讪笑道:“我哪有什么门路啊,我们厂这边也是我弟建昆帮的忙。”

“这我晓得。”

冯丽娟笑道,“你弟啊,了不得,天之骄子,咱们全县的骄傲,能耐不是像我这种小老太婆可以想象的。可他是你亲弟弟啊,不等于你有大门路?

“建勋呐,没被逼到实在走投无路,伱知道我的性格,我是不会来麻烦你的……”

大约半小时后。

李建勋搀扶着这位老上级,一直送到楼下,目送她颇为费劲地蹬着那辆有些年头的二六式自行车,吱吱呀呀远去,思绪复杂,有些伤感,有些忐忑……

“李副厂长!李副厂长!县委来电话,让你过去一趟!”

耳畔传来喊声,李建勋心头愈发不安。

来到县委大院。

李建勋见到找他过来的苗县长。

后者十分客气,笑嘿嘿从柜子里摸出一盒茶叶,说是过年时大女婿送给他的本地不多见的猴魁,格外有些滋味。

李建勋更加局促,坐立难安。

“撇开内部的一团乱麻,从外部寻求突破口,真是好点子啊,甚至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处理债务问题的思路,不过遗憾的是,外部渠道可遇而不可求,省市两级为招商引资尚且绞尽脑汁,何况咱们县级呢。”

苗县长执意亲自泡茶,将泡好的猴魁茶送过来,李建勋起身双手接过。

这位县长以实干著称,上任后做过几件大实事。

苗县长含笑问道:“听说建昆在家,你俩谁的主意?”

“肯定是他啊,他脑子好使。”

苗县长哦一声后,道:“肯定也是你道明了情况嘛。来来,喝茶,尝尝怎么样?”

应该不错吧,只是李建勋此时实在品不出滋味。

他想,建昆可真不是闲人。

手底下一大摊子事,一年到头在外面打拼,老妈说除了过年,连她每年都见不到建昆几次,现在还总有舆论对他不利。

这次是因为结婚大事才休息一阵子。

李建勋怀疑也未尝没有躲个清净的想法。

再者说,人情债总是要还的。

李建勋心里很清楚,卓然集团其实在哪里都能采购到想要的插线板,人家甚至可以提供设计方案和技术指导啊,厂商无非只剩下一个生产的问题。

“其实挺想和建昆见个面,听说他回家办喜酒,也想去讨要一杯,只是没有交情,害怕唐突。对了,上次的事建昆没伤到吧?唉,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呀。”

李建勋知道他肯定清楚情况,县里也派人去慰问过,他更好奇另一件事,“背后是什么人?”

“还在查,牵扯甚广。”

苗县长收敛笑容,目光凛冽,“不过管他们多么盘根错节,都没用。据说从咱们县走出去的省里那位,雷霆震怒,亲自抓此事,要一查到底!”

李建勋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十分憋屈释放之后的爽快,也便明白,这件事背后确实不简单。

苗县长将话题拉回来道:“建勋呐,这场债务烂摊子,没几个人比你感触更深,老实说,连我都心生无力,感到绝望啊。

“你弟弟建昆是大才,从无解里面找到了解题思路,显而易见,确实可行。县里倒是想效仿,可实在没有他那样的人脉资源,难呐!”

苗县长叹息一声道:

“于他而言,只是挥挥手的事,于县里而言,好比盼着天上的星星去伸手够一样。

“不瞒你说,通知你过来之前,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登门去拜访他,思来想去,还是不认为我说话会比你这个大哥管用丝毫。”

他说到这里自嘲一笑:

“我和王书记还合计过,他说咱们算个啥呀?”

他坐得很近,再次挪近一些,抬手轻拍着李建勋的肩膀道:“建勋,你一直是位好同志,也一直在岗位上发光发热,这次真的只能靠你了,县里有个想法……”

————

老李家的院门恢复完好。

料子是村子里一户人家抬来的,给钱硬是不要,农村不少人家都会储备一些好木料,以备不时之需,比如说打棺材,有时候甚至提前几十年打好,放在阁楼上备着。

村里的老木匠一天完事。

隔日刷上绛红色油漆,焕然一新。

小平安一手一块桃酥饼,坐在院门槛上,津津有味看着他小姑被村子里的老少爷们调戏。

“小梦,你能演林黛玉么?”

“唱戏会不?”

“要不扭个舞瞅瞅?”

这年头影视剧况且寥若星辰,农村人何时见过活生生的科班演员?

恰好李小妹是个顶不要脸皮的家伙,说来便来,有表演欲,也有嘚瑟劲,现成的观众不要白不要。

这不就演上了。

姣好的身段,貌若西施,嗓音如黄鹂。

真真要得。

老李家院外土坪上的盛景,不输一台大戏。

“丢人现眼!”

贵飞懒汉叼着华子,猫在院内不肯出去,尤其小女儿跳起舞来,小腰成弓,撅着屁股,让这个自认是清溪甸他这辈中最有文化的人,想起伤风败俗四个字。

李建昆依靠在一扇院门上,一颗颗炒黄豆抛进嘴巴里,同样看得起劲。

“你不管管?那学校净教这种舞吗?”

学校大概率不教,这是《西游记》里女儿国那一场戏里的舞,小妹能跳出七八分意味,若是换上适宜的古装,当有九分。

难怪海淀文化宫的舞蹈老师说她天资卓越。

“你不是她爹吗?”李建昆斜睨过去。

贵飞懒汉闷闷抽着烟,他这个爹在家里哪有一点权威?

他可气地想着,个个都翅膀硬了,不拿他当根葱。

叮铃!叮铃!

“哟,这么热闹啊?”

“爸!”

小平安撒丫子跑过去,只见李家大哥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回来,大伙纷纷挪脚,让出一条过道。

李小妹舞姿不停。

彪子通过人墙进来,瞅几眼后,喝道:“什么玩意!”

贵飞懒汉引以为援,这才敢威风凛凛跨过门槛,数落起小女儿,不让她再跳,使得老少爷们大为惋惜。

大哥提起自行车跨过门槛时,李建昆从他脸上看出一股赧颜之色。

“建昆你来一下。”

后院。

两兄弟搬来两张马扎坐下,彪子双肘撑在腿上,挠着头发,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沈红衣给大哥倒来一杯绿茶。

符巧娥在厨房门口瞅着自家男人,问:“咋了这是?”

李建昆拍拍沈姑娘的手臂,示意她回厨房帮忙,老母亲非得下几斤芋头粉,说带到首都去吃。其实他们这里很容易买到,也是纯手工的。

这不是要花钱买么。

芋头本身不值钱,村里有人家多的是,让老母亲随便去刨。

不过该说不说,芋头粉拿来做成铁板香芋,确实美滋滋。

符巧娥也重新走进厨房。

李建昆望向大哥,笑骂道:“有屁倒是放啊。”

“是这么个事。”

彪子咬咬牙道,“我们厂找到这条出路之后,县里其他厂子都想见样学样,天天有人过来找我,都是些熟人,不见又不好。昨天苗县长也找了我,话说得挺直白,带着恳求意味,我……”

“好事呀。”

嗯?

彪子抬头望向弟弟,发现后者脸上一点意外和伤神的情绪也没有。

“好事?”他问。

“当然了,说明你李建勋变得愈发重要,同时你想想看,如果你能帮助县里和县里的许多厂子,解决这个大麻烦,那是多大的功绩和人情?”

彪子道:“关键我没这个能耐啊,我们厂还是你帮的忙。”

“你个狗日的,我的不就是你的。”李建昆忍不住喷道。

彪子讪讪一笑,又将苗县长和他讲的话,一五一十道来。

“……县里有个想法,打算成立一个‘对外贸易开拓发展办公室’,让我做主任……”

李建昆嘴角弯起,“上道。”

见大哥表情复杂看过来,他哈哈笑道:“苗县长没的说错,这事对我来说不难,你啊你,别那么多顾忌,你以为我会欠曹老板他们的人情?幼稚!能让他们过来,他们得感谢你李建勋的大恩大德。”

彪子:“???”

“这么跟你说吧,我不比你先认识曹卓然。”

李建昆没多解释,再说就有吹牛的嫌疑,笑呵呵道,“就这么定了李主任,恭喜入驻县委大院。”

彪子:“……”

李建昆寻思啊,这事会越来越有搞头,现在是县里有求于彪子,接下来会有邻县、市里……

无论在哪个圈子里,一个人的攀升之路,与他的重要程度成正比。

他这边呢,不敢保证所有线都能牵成功,也不能保证牵到很大的范围,但是总归会有成功的,省级国营厂也不是不能牵。

这就够了。

再说,不必他亲力亲为。

大哥是把干活的好手不假,但是文化水平和天份有限。

————

县委大院。

彩旗飘飘,张灯结彩。

院门上方悬挂大红色横幅,上书大字:热烈欢迎外商代表团莅临指导工作和商业考察。

午后,又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入中门大开的县委大院。

汽车停稳后,两个穿得有点多的人,抖衣扇风,跟随人流走下来,也不往前面凑,迎接仪式让别人享受吧,或者说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客。

两人左顾右盼。

“这就是昆哥的老家啊,咱俩也算故地重游。”

“气温宜人呐,还挺怀念那段日子。”

虽然是午后,但是这群客商刚从车站接过来,显然还没有正经吃过午餐,县委食堂里准备了丰盛的伙食,以海鲜为主。

只是用餐场地欠点档次。

主要是下午一点,有本次交流活动的第一场产品展示会,地点就在县委大院内的一个布置妥当的礼堂内。

“感谢各位千里迢迢过来,一路辛苦,鄙人是本县对外贸易开拓发展办公室的主任,叫李建勋……”

此言一出,客商们皆是眼前一亮,甭管什么来头,姿态都拉得很低。

“李主任好。”

“嗨,不辛苦不辛苦。”

“抽烟吗李主任?”

“建勋哥!”

正忙着迎接招待的李建勋,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大胡子和一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微微一怔,继而笑道:“你俩咋来了?”

“这话说的,你不欢迎我们呀?”陈亚军打情骂俏似的,轻拍他一下。

“欢迎欢迎,肯定欢迎。”

话虽这样说,李建勋还是没搞明白他俩来干嘛,倒也知道他俩在东北搞贸易,但是接触不多,只是去首都过年时见过两面,因此了解有限。

要知道,这次交流活动过来的,除他俩外,应该全是外商。

县里想做的也是外汇生意,大客户长久合作。

倒爷的话,怕是不太好搞,上纲上线地讲,还不合规。

但是彪子就算再耿直,也不可能直接说你俩一边凉快去,想着先这样,回头问问建昆什么个情况。

“走走,吃饭去,来,大伙一起,这边请。”

大家权当一顿工作餐,草草了事。

弄得饭菜剩余一大堆,众人全离开后,食堂大厨撂勺摔盆。

来到产品展示会的场地,礼堂里面的座椅被清空大部分,显得格外宽敞,已经有不少客商聚集,显然是更早到的,后面还有。

数百平方米的空间内,有序布置着一些桌台,或席地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产品,旁边有各家工厂的工作人员,销售科长起步。

“一个小县城,工厂还不少哩。”

“昆哥不是说过么,他们这边的人创业积极性高,老百姓尚且如此,何况集体。”

李建勋踱步走过来,笑着说道:“今天来参展的只是一部分工厂,你们可以随便看看,有需要再说,别勉强,千万别勉强。”

“哈哈!一定一定。”

哼哈二将只当是句俏皮话。

他们需要的货,还真不是什么高档东西,国内小县城很多都能生产。

两人悠哉晃荡起来。

“欸?亚军,那边有罐头。”

“罐头好呀!”

两人嗖嗖冲到鲜味鱼罐头厂的展示台前。

旁边戳着一老两小,老者正是厂长,此次外商交流活动,被他视为厂子最后的生存希望,见有人靠近展台,赶忙示意身旁两人作接待。

他自己说不好普通话,尽管听说多半客商也是广普。

“鱼罐头啊。”陈亚军扫视台面后,颇为失望。

金彪啧一声道:“得,空欢喜一场,走吧,先逛一圈儿。”

老厂长打量着二人,咋还搞出京片子了?

“二位想要什么罐头?”终究没忍住开口,刻意捋着舌根子,倒也能听懂。

“蔬菜罐头,水果罐头,素罐头,越素越好。”

“这样啊。”

老厂长心想,净要便宜货?

不留痕迹地再次审视他们一番后,道:“其实我们厂最早是做水果罐头起家的,只是利润低,又泛滥,这才改做鱼罐头,各类素罐头做也能做,如果采购量够大的话,我们可以做些调整,不知二位一单能有多大量?”

金彪笑呵呵问:“你们厂子产量如何,一个礼拜能生产多少素罐头?”

“那可不少哩。”

老厂长合计一下后,摊开一只巴掌道,“至少这个数。”

“五十万罐?”

“……”

老厂长一下子没噎住,“您说笑了,是五万罐。”

“五万罐?”陈亚军撇撇嘴,“码不满一火车皮,塞牙缝都不够。”

老厂长:“?”

金彪道:“这样吧,我们希望看到你们厂生产的素罐头成品,肯定要尝个味道,如果还行,你们厂的产量往后我们包圆了,唉,不过产量实在太低,要长期合作,你们最好发展下规模,这搞不大呀。”

“……”

老厂长听得一愣一愣的,硬是分不清真假,试探性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手工做几款,拿给二位尝尝?”

“行啊,三五天内我们都在。”

临时,陈亚军笑嘿嘿道:“老头,放一百个心吧,不忽悠你,只要产品靠谱。我们是李建昆的兄弟。”

嚯!

老厂长睁大眼睛,目送二人走远,忽然拍向左右道:“还愣着干嘛?收摊!回厂。”

敢说这话,那比真金还真!

还摆个毛线,把这二位爷伺候好就成了。

哼哈二将又晃悠到一个毛巾展台。

这个厂的毛巾织得硬是要得,料好,花纹也不俗,不比知名国营大厂差。

只是一问产量,哼哈二将同时翻个白眼。

哪哪都好,就是产量像闹着玩似的。

包圆!

啥?你问我什么公司,怎么付账?

中欧国际贸易公司。

富兰克林要不要?

不行咱还有珠宝公司,付黄金也成。

哼哈二将终于回过神来。

他娘的,瞧不起谁呢!

(本章完)

第1153章 故地重游

哼哈二将一战成名,被望海县内各大工厂视为头号豪客,更是雪中送炭的财神爷。

李建勋起先十分惊愕,后面他才了解到,陈亚军和金彪所在的中欧国际贸易公司,有正规的进出口资质,二人提供的文件上显示,该公司属于东北某单位前几年响应号召搞三产的产物。

这就是挑不出毛病了。

尽管李建勋能够想象到是怎么回事,只能说这帮人路子真野。

当然,这帮人里肯定包括他弟。

如今的李建勋倒也不像二十郎当时那么耿直,或者说略显迂腐,他自己带头搞过三产,彼时办养猪场时走南闯北倒腾饲料,经历过很多事,也邂逅过很多人。

因此他现在相信弟弟曾告诉他的一点:

经济若想蓬勃发展,各种经济模式都应该尝试,一定的弊端避不可免,只能在往后慢慢去芜存菁。

墨守成规最不可取,不仅仅是原地踏步的问题,还很可能开倒车。

事实证明经济上的事,弟弟从没有出过错。

所以看着眼下的局势,彪子也很揪心。

哼哈二将很忙,下榻在县招待所,夜晚都有人拎着当地土特产登门拜访。

李建勋更忙。

这次的交流活动非常成功,除了哼哈二将大买四方,从东南亚过来的客商们也不甘落后,每天都有贸易合作一批一批达成。

这可把瞪着眼珠子盯着望海县这场活动的人们,给馋坏了。

纷来沓至。

就局部来看的话,场面并不输于当年的农业学大寨、学习步星生。

————

风和日丽。

一辆天蓝色挂特牌的上海牌小轿车,缓缓行驶在石头叽镇的一条夯土路上。

“变化真大。”

“当年镇子上没几家厂子,王山河是全镇最大的厂二代。”

“这狗几把命真好,和老大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抢了咱俩的鲁娜,老爹还能折腾,其实他躺着不动都是神仙日子。”

“能咋办?就说鲁娜,王山河今晚雄一把,没准二胎都有了,老子……心疼啊!算啦,不想了,所幸咱俩混得也不差。”

金彪开车,陈亚军坐在副驾驶座上,四只眼睛透过车窗玻璃望向外面,脸上皆挂着唏嘘感慨之色。

一件奇怪的事。

以他俩今时今日的资源,可以说什么样的妞都不缺。

金彪的女朋友不正是大洋马?

那边一直催着结婚,这大胡子现在却是一点不急,显然想再潇洒几年,甚至跟他女朋友达成了一个仅仅没有明牌直说的协议。

现在不管你怎么浪,结婚后必须收心。

奇怪就奇怪在,万花丛中过,还是觉得当年的姑娘最好。

以及当年的一些事和物。

或许人大抵上是犯贱的吧。

“认识路不?清溪甸肯定变化更大,谁让是昆哥的飞升之地呢。”

“放心吧,不会把你带到坑里的。”

“卧槽卧槽!转弯啊,还说不会?”

“老子想先去趟果园场。”

正是二人当初和鲁娜等一群知青,下乡插队的地方。

那里承载着他们青葱岁月时几年的记忆。

现在想想都是泪。

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果园场的变化倒不是很大,重要资产全在山上,仍是一条大概率很难形成街道的夯土路,二面零星散布着一些老旧屋舍。

作为权力中枢的果园场大院,在道路尽头,白墙黑瓦的苏式建筑,竟跟当年一毛一样。

“丢人呐!”陈亚军叹息道。

金彪撇撇嘴,“是有点,娘的,这么多荒山野林,就不知道扩大下规模,多栽些果树么。”

两人这次重回望海县,说得最多的就是“扩大规模”几个字,看什么都觉得小打小闹。

嘟!嘟!

大院锈迹斑斑的大门飞快打开,开门的不是过去的周老头,周老头当年就已经垂垂老矣,大概率没了。换成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汉子,盯着这辆挂县委牌照的小轿车,麻利打开院门后一时间手足无措。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今天会有县委大官过来。

原本沉寂的大院里很快热闹起来,人们纷纷从房子里走出。

汽车停稳后,金彪甩着车钥匙走下来,穿着白色西装皮鞋锃亮的陈亚军,左手握着一只黑色大哥大,眼神定格在某处后,大笑挥手道:

“老董!”

被他称呼为老董的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在一脸迷糊瞅着两人时,陈亚军快步走上去,一边从西装内衬摸出一支哈瓦那雪茄,顺手剥开。

“来,老董,尝尝这个,你保证一辈子没抽过,带劲!别吸进肺。”

说罢,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只纯金外壳的打火机,叮一声送上火。

园长老董无意识地享受着他的服务,忽地一拍大腿道:“陈亚军!”

然后眼神越过他,落在后方走来的大胡子身上,“金彪!”

“是你俩小子呀。

“哎呦喂,要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都认不出来了。

“混得这么好?”

金彪走近后,碰了碰笑嘻嘻的陈亚军的手臂,后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侧方屋檐下戳着一個表情呆滞的同龄人。

“嘿!黄远航?你丫的真没走啊!”

这个来自赣省的黄远航,当年跟他和金彪最不对付,冲突不断,好几次甚至大打出手。

不过,人家是好人,他们是坏蛋。

黄远航这家伙天赋异禀,天生懂得如何讨好上级,在园里领导眼中是公认的乖巧懂事,抱老董的大腿抱得尤其好。

他俩看不惯。

当然黄远航也不待见他俩。

当年听人讲,黄远航说过,如果没考上大学,就回来,老董许诺会给他安排个编制。

高考之后,也不知羡慕死多少人。

想想陈亚军当年的惨淡光景,家里连个房间都腾不出来给他住,只能在堂屋里架一张床,几个月找不到工作,啃老吸髓,不仅被胡同里的街坊邻居戳脊梁骨,连自家人都颇有怨言。

活得不如一条狗。

陈亚军招招手道:“过来呀,老朋友重逢躲在角落干嘛?”

黄远航瞅瞅挂特牌的小轿车,看看两人一身华贵,视线在陈亚军手中的大哥大上,定格几秒。

这玩意他只听说过。

黄远航缓缓走上前,挤出一丝笑容道:“好久不见,你们谁回到县里,当大官了?”

“回县里当大官?”

陈亚军和金彪相视一望,齐齐大笑。

“不稀罕!”

黄远航低眉敛目,表情晦暗。

陈亚军抬起手,本想揉揉他估计一个礼拜没洗的头,最终手落在他肩膀上,轻拍几下,笑着问道:“这几年过得还行?现在总该是个官吧?”

黄远航没有抬头,听不出喜怒说道:“不入你们的法眼。”

“别介啊。”

陈亚军仰头一笑道:“我们高低应该还是要喊你声领导,和伱想的不一样,我们跟你不在一条赛道,落榜后做了没人看得起的个体户,运气不错,结识到一位老大,领着我俩发财致富,如今就是有几个臭钱罢了。”

老董咂巴嘴感受着雪茄的滋味,心想这烟不吸进去,抽个啥玩意,所以他吸了,倒是真够劲,插话道:“现在的钱可不臭哩。”

“哟,老董你这思想转变也挺大呀。”

“我说老董,我们大老远过来看你,好歹请杯茶吧。”

“别的没有,茶有,野山茶,走走,进屋。”

老董的办公室里,黄远航望着手上的雪茄烟,精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学着老董,没听劝,将烟雾吸进肺里,奈何功力不够,呛出眼泪。

“其他人,现在混得怎么样?”他问。

“有几个挺牛的,鲁娜,你应该也喜欢过吧?是一家百货公司的总经理,重点是,百货公司那幢楼是她的,嫁给一个老公,待会再跟你揭秘,你保不齐认识,在四九城里黑白通吃,不能对外说,资产最少这个数。”

陈亚军竖起一根食指。

黄远航:“十万?”

“卧槽,远航啊,来,给点想象力。”

黄远航睁大眼睛,“一百万?”

陈亚军翻个大白眼。

黄远航目瞪狗呆,“一千万?”

金彪插一嘴道:“小了。”

“一亿?!”

金彪一本正经道:“是十亿。”

咝!

黄远航和老董相视而望,面面相觑,这能信?

陈亚军也不管他们信不信,继续说道:“还有邴云逸那小子,咱们这群知青里,只有他一个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香饽饽城建局,现在是副局。”

黄远航吞咽一口唾沫。

“龚小珍,这妞不厚道,咱们国家本来就男多女少,嫁给一个老外,是澳洲一家公司的老板,过来旅游遇上的。这老外的眼光可能跟咱们不一样,龚小珍长成那样,咦,居然爱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去年在港城的一场酒会上撞见,我还不知道这回事,好家伙,那一身珠光宝气,名副其实的豪门阔太太了。”

黄远航记忆犹新,龚小珍当年给他偷偷塞过一份信,用现在的话来说叫情书。

他没回,事后也再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嘿嘿,有件事你估计打死都想不到,知道咱们一群男知青里面,谁艳福最不浅么?”

陈亚军自问自答道:“王铭!那个当年被咱们骂作‘武大郎二世’的家伙,被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家闺秀看中,老爹可快肩扛金星了,这还不是重点。”

他猛地扭头问:“阿彪,那妞漂亮不?”

金彪实话实说:“小腰能杀人。”

陈亚军啧啧两声,摆回头盯着黄远航笑道:“你说气不气人?”

黄远航却一点笑不出来。

陈亚军说的这些人中,老实说,除了鲁娜,当年他一个没瞧得起过。

包括眼前这两个。

当年他们还算是孩子,记得园里经常有大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航啊,这一批里,数你最聪明最能干,将来肯定最有出息”。

他信以为真。

“老董啊,也不忽悠你,这次过来是有业务,啥也没带,拿着,自个买点好烟好酒,虽说当年你打过我和亚军,但是我们晓得,那是为我们好。”

临时,金彪塞给老董一卷富兰克林。

老董推脱不掉,只好收起来,年纪大了,性子也变得柔弱,眼含热泪道:“你俩算是出息了,好,好!”

上车前,陈亚军拍拍黄远航的肩膀,笑着说道:“果子如果滞销,拉到县里的鲜味鱼罐头厂,对啦,很快应该会改名把‘鱼’字去掉,报我的名字,让他们给公道价,现款现结。走了啊。”

“慢走。”

这两个字黄远航说得真情实意。

先前以为,他们混出大能耐,连县里的车都借给他们用,自己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果……人家根本懒得跟他计较。

他却还在想着那点鸡毛蒜皮的事。

他算个啥?

他算个什么东西!

目送小轿车驶出院门,黄远航蹲身在地,埋头痛哭。

老董揉了揉小女婿的脑瓜,叹息一声道:“人各有命,认了吧。”

————

终于有一回来到清溪甸,不为偷鸡摸狗,也没有被村里人撵。

老李家的一家人,包括富贵,哼哈二将全认识,所以过来不像客,自在得很。

后院里的暖阳下,两人坐没正形,磕着瓜子喝着茶,向老大汇报这几天的战果。

事实上大哥早跟李建昆讲过,知道两人像土匪样扫荡,高低还有点替他们担心,“不太好的产品,别勉强,拿过去卖不掉,害你们亏钱,那样就不美了。”

“卖不掉?”

“昆哥呀,多虑了,你是不知道苏联那边现在的情况,买块面包都得排队,我蔬菜和水果罐头扔过去还卖不掉?馋不死他们!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烂菜烂水果制成的罐头都是香饽饽,不过我和阿彪谨记你的教诲,不干这缺德事,果然听你的没有错,我俩现在在那边的圈子里,名声不要太好,货还需要自个卖吗?落地被贩子分分钟抢光。”

陈亚军嘚瑟完后,想起一事,后背离开椅靠,凑近几分说道:

“昆哥,我觉得现在那边是大好的机会啊,就像你炒股抄底一样,看这趋势,经济垮台是迟早的事,你如今在那边也有业务,何不过去抄一把,稳赚不赔,利益巨大啊!比如说石油,控制几家石油公司,岂不是像几条黄金运输带?”

李建昆笑眯眯望向他,这是要老子过去当寡头啊。

不过,未尝不可。

有便宜不捡王八蛋。

这样的历史大事件不把握,错过这个村没那个店。

而且,如今他和洛克菲勒家族正式开战,别看他待在老家云淡风轻,东南亚那边打得硝烟四起,而洛克菲勒家族最大的实体生意,正是石油。

众所周知,这颗星球上没有比中东和俄国石油更丰富的地方。

倘若自己在俄国拥有充足的资源,不亚于手上多出一颗核武。

所以这件事,李建昆确实有兴趣,该合计合计。

呼——呼——

“建昆呐!建昆呐!”

贵飞老汉叫魂般急吼吼冲进后院。

把家里人全给惊动,各自从房间里走出来,不解地望向他。

李建昆一阵头大,这才刚开心没几天,不知道又整出啥破事,皱眉道:“干嘛呀?”

贵飞懒汉其实话已经到嘴边,此时扫视着一家老小,吞咽一口唾沫才说道:

“林云、林云没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