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症结

“经年身事各如萍,今日相逢泪满缨姜郎,我想你想的好苦啊!”

盛夏时分,姜星火在上海港口见到了李景隆。

姜星火笑容僵硬地接受了李景隆过于热切的拥抱,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整出了一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架势。

“先把部队安顿好吧,营房和各种物资都准备好了。”

税卒卫已经分批下乡了,而有了这些回归的远征军,手里有了武装力量,姜星火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前上海县令张守约经历了一轮迁转,如今已经荣升松江府知府,他从华亭县赶到了上海县亲自主持各种工作,很细心地把原先平叛部队当时驻扎的军营扩建了一轮,并且把米面粮油蔬菜水果毛巾被褥等各式物资都给安排齐全了,远征军在海上颠簸许久,现在下了船,能好好歇一歇。

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是?

进了上海县衙的花厅,两人倒上茶水,姜星火面色一敛,目光沉静了下来。

“怎么?松江府的情况很坏?”李景隆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热茶,问道。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道:“松江府的情况不算坏,但是从江南各府下乡的税卒卫反馈来看,其他府的情况有的很严重。”

“前两年进行了一轮摊役入亩,解决了老百姓的徭役负担,但归根结底,对于土地的很多问题还是没有一个深入的调查和解决。”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朱棣刚刚登上皇位,在统治基础非常不稳固的情况下能对徭役动刀,就已经是弥天大勇了,换别的皇帝,真就做不出来这种决策。

但前两年的情况,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至于土地本身的问题,以及与之息息相关的农业税收的问题,当时的大明中枢并没有能力解决。

可现在时移世易,不仅内外部基本稳定,而且能识字算数的税卒卫被大批地培训了出来,就有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客观条件。

实际上,洪武朝虽然在一开始借着扫清张士诚势力等名义,把江南士绅砍瓜切菜一般清理了一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十年过去了,江南士绅们不仅没有衰败,反而在老朱的屠刀砍完以后,如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地生长起来,并且长成了一片片茂密的竹林。

解决徭役问题,并不是对土地变法的最重要步骤,相反,只是第一步而已。

现在通过各地的反应,以及自己沿途的实际考察,姜星火汇总得到的情况是士绅对田土和人口的侵蚀,已经严重削弱了大明在此地的统治根基。

田土和人口是封建王朝最重要的财富,如果没有田土和人口,那么大明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就相当于失去了燃油和动力,根本无法进行运转。

而税卒卫下乡,虽然没有全部调查清楚,可根据目前已经揭露出来的情况,就完成能够称得上是“触目惊心”了。

自耕农和佃农虽然没有了徭役的负担,但实际上的负担还是非常重,因为他们不仅要负担夏秋两税,而且还有各种朝廷并没有要求,但地方自己进行的临时摊派,除此以外,还有姜星火之前所说在税收中基层胥吏税官等人的敲诈勒索,这些累加起来,往往会导致家境贫寒的百姓鬻儿卖女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要稍微好一点了,因为百姓还有做工这条出路。

随着江南纺织业的大发展,不仅有官营的手工工场区,民间也出现了自发的私营作坊,萌芽极大地发展的同时,也意味着对于纺织工人的需求增长了。

姜星火把一份报告文书抽出来,递给李景隆。

李景隆展开来看,却是朱勇的报告,这小子放弃了随父北征的大好前途,还真就塌下心来下乡了,而且文章虽然没啥辞藻可言,但起码语句通顺,能把话说清楚,这在现在武夫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文化水平了。

“岁征岁派亦既有常数矣,怎奈县中时时加派杂料,名色纷如,据称奉藩檄,然而诘问再三,根本无从究知。吏书神鬼其间,里长通为好利,巧者规免就减,愚者重征特困,使得乡间征敛无度,赋税繁苛,民间每遇加派,辄蹙额相告。

今之索费百端,有以灯物名之者、有以柴炭钱名之者、有以管饭钱名之者、有以募马钱名之者.加以里老之利害,而民闲不可言矣。

杂税则出人于之手,贫者无资以求于彼,则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市之,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弊也久矣!”

报告不长,但反映出来的问题却很严峻。

李景隆蹙眉道:“这样看来,府县所以不治,还是豪强胥吏之害。”

“是啊。”

姜星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种豪强胥吏联合起来,两头挤占正常资源的情况,现在不解决,以后必然会引发出难以遏制的动荡,必然会冲击到统治根基,若是再过二百年,这江南真就跟大明没关系了。”

姜星火说的是实话,到了明末,江南就是自成一体,甚至北京那边沦陷了,皇帝都自缢了,江南一整套政治经济文化体系,依旧能够自己搞个南明出来。

说白了,明末那时候的朝廷,在江南连税都收不上来,派人去收税被一顿痛打,打死了都管不了。

“那姜郎打算怎么办?”

这种情况,你让李景隆想办法,他肯定是没办法的,但不妨碍李景隆相信姜星火有办法。

实际上,姜星火确实是有办法的。

根据之前的思路,第一个是清理勋贵豪强的非法占田,第二个是杜绝基层胥吏税官在税收过程中的上下其手。

而通过这段时间的实际调查,姜星火把这两点,针对具体情况,进行了拓展,拓展成解决税收问题的四点症结。

这些结合实际情况进行的调整,经过姜星火的思考,已经付诸笔端,打算以此作为此次税收改制的根本方法,传达下去广而告之。

第一点,是里长和粮长制度。

这个制度比较复杂,需要简单追溯一下历史渊源。

简单来说,在大明建立后并未立即制定统一的基层组织框架,各地的乡里组织有的是从元朝延续下来的,也有的是重新组编或创立的,直到洪武十四年,老朱才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推行里甲制度,而此前从元代延续下来的乡村社会原有的基层组织,基本上都被整合到“里甲制”这个统一的制度框架中。

里甲的具体编制方法,是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由丁粮最多的十户轮流担任“里长”,以十年为一个固定周期轮流应役,先后顺序根据丁粮多寡预先编排好,而其余的一百户则称为“甲首”,如果各里中有无力承担的年老、残疾、幼童、寡妇、外地寄居户等人,则称为畸零户。

此前便说过,在大明官方的基层制度上,其实是没有“乡、镇”这些概念的,这些都是自发形成的民间聚居区,在官方的标准里,只有“都”,所以在洪武二十四年第二次攒造黄册时,又规定组编里甲时应维护“都”这种原有的乡村区划的完整性,比如一都有六百户,将五百五十户编为五个“里”,剩下的五十户则分派于本“都”,附各里长名下带管当差,不许划拨别都人户补凑。

此外,在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福建等田赋数额较多的布政使司,大明还陆续建立了粮长制度,也就是负责税收时征粮的。

但这些制度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管是里长还是粮长,现在都开始走样了。

就拿里长制度来说,一方面是逃户问题,因为税收繁苛,即便没有了徭役的压力,农人的压力极大减缓了,可依旧在灾年有大批逃户,这就导致了里甲寥落户口萧条的情况出现;另一方面是里长轮流做,可都是按照十年前的家庭收入情况来衡量的,到了十年后,可能轮到的人早已家道中落,一旦需要赔垫,那就是要闹到家徒四壁都赔不完、垫不完的。

显然,人都是会黑化的,你不能在利益面前指望人的道德自觉。

一些里长为了减轻自身压力,或者干脆就是为了在任期内捞钱,就会借经办征收赋税之机,与衙门的官员吏胥税官等相互勾结,共同为非作歹,粮长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在清理基层豪强和胥吏的时候,同样要大力整顿已经有些趋于崩坏的里长和粮长制度。

第二点,则是“经催”问题,也就是胥吏对于税收解运过程中的上下其手,这常常被基层官吏视为敲诈勒索的好时机,姜星火此前说过,便不赘述。

第三点,是“投靠”问题。

所谓“投靠”,在明初一方面是在土地田亩方面,士绅豪强通过所谓飞洒、诡寄、花分、挂虚等等方式,将自己的土地登记在别人名下,规免应承的税粮负担;另一方面是指应服徭役的男丁,为逃避沉重的摇役,被迫投靠到士绅豪强户下,成为豪门庇荫下的家丁、义男、庄户等等.不过好消息是徭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很多投靠在士绅豪强户下的人口,现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户口里。

而无论这些弄虚作假的手段叫什么名字,具体手法有何不同,但其实在性质上都是一样的,就是士绅豪强们用尽一切方法来把自己应该负担的赋税推到别人身上去,这种问题光靠正常的官场手段是解决不了的。

海瑞头够不够铁?骨头够不够硬?这是整个大明历史都能排到前列的,但即便如此,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隆庆四年海瑞在应天巡抚任内,下大决心要纠正土地占有上名实不副、权利与义务脱节的畸形现象,大力摧折豪强,掀起过“退田”的高潮,然而也就过了几个月,就推行不下去了,举目所见,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他,所以想要廓清宿弊,特别是要动真格的剥夺士绅豪强的不法利益,必然会遭受到他们及其代言人的顽固抗拒和恶毒栽诬。

此前姜星火在对于士绅一体纳粮的制度设计当中,就提及过这个问题,实际上,无论是大明还是带清,对于这个问题都非常头疼,而能够真正触动问题根源的,还是得靠刀子。

参考四阿哥的经验,姜星火这次就准备了充足的刀子,打算对江南的豪强士绅比划比划。

这也是为什么非要等到李景隆的远征军回国,姜星火才打算正式动身。

第四点,则是“优免”问题。

在明初,这个词主要是指的对民间高龄老人及守寡节妇等特殊群体的体恤照顾,老朱在洪武元年下旨“民年七十以上者,许一子待养,免杂泛差役”;洪武二年下旨“凡民间年八十之上,止有一子,若系有田产,应当差役者,许令雇人代替出官;无田产者,许存侍丁,与免杂役”;洪武三年下旨“凡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志,至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间,除免本家差役”。

这些对特殊群体的体恤照顾,充分体现了老朱的人性化,问题不出在特殊群体上,而是出在官员上,优免政策里还有“官员亡故者,免其家服役三年;随朝官员,除本户合纳税粮外,其余一应杂泛差役尽免”,其实老朱规定的已经很死了,对官员的优免是极有限度的,仅限于本户应出的杂泛差役,并未竭免其正项钱粮老朱在世的时候,甚至对于公侯勋贵之家,也不容许其纵容家内佃户、仆役等不服份内的差役。

那么这样看起来,不就是差役的问题吗?现在摊役入亩,应该不存在优免政策出问题了啊!

可实际上,优免制度随着岁月的流逝、纲纪的松弛,已经开始变味了,不仅在徭役上官员享有这些优待,在赋税上也有,很多回籍居乡的官员自封为缙绅,不交赋税,不应徭役,已经成为了社会风气,甚至士子一旦取得功名,也俨然以新贵自居,要享受到实际上的特惠优免。

这就导致了缙绅和士子,他们分头蚕食着大明的钱粮,尽可能攫取和扩大优免特权,而推卸应该履行的缴纳钱粮的义务。

优免问题,也就是缙绅和士子少交税乃至不交税的问题,现在通过税卒卫的下乡调查,已经充分地暴漏了出来,姜星火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实际上,如果优免问题不管的话,姜星火没有插手这个世界的历史线的话,那么都不需要到二百年后的明末,只需要一百年后的明朝中叶,整个江南的赋税就因为优免基本烂一半了。

由于江南科名鼎盛,入仕和休致的官员众多,这种优免特权甚至从见不得光成为了光明正大的官方制度,一方面,松江府一度明文规定“一品免田万亩,二品以下渐少,至郎署免田三千亩”;海盐县也有明文规定“进士免田三千亩,举人一千五百亩,秀才以下再递减,监生免田六十亩,生员免田四十亩,异途出仕免田三十亩”。另一方面,诸如苏州、杭州、嘉定、湖州等,竟然将官户与民户分别绘制里图,即将一县的田地分编,列入官户图(在任及致仕官员)的,即可不应差谣,不纳钱粮,除此以外,官绅们不但摆脱了本户应缴纳的赋税,还凭借着优免特权广纳依附投靠者,由此吸收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

听完了姜星火的想法,看了看递上来的厚厚一摞文书,李景隆不禁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是的,还没开始干,李景隆就有点知难而退了。

这事在李景隆看来,压根就不是人干的。

这要得罪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以万计的读书人和士绅、官员!

不使用雷霆手段,不动用严刑峻法,根本不可能将这些基层油滑的胥吏、差役、税官、里长、粮长等等各色人等给震慑住,从而解决“经催”的问题。

同时,对于士绅豪强的“投靠”和非法占田,这两种多占田少缴税的方式,不上刀把子,同样也不可能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肥肉,乖乖地吐出来。

而“优免”问题,更是必然要开罪于绝大多数在任江南籍官员和已退休回籍的缙绅。

想想看,在任官员、致仕缙绅、士绅豪强、胥吏差役、里长粮长.要一口气得罪这么多人,而且这些人都是正经的有权有势,要削减甚至废除他们已长期攫取到手的特权,势必引起顽强的抗拒和反噬。

“怕了?”

李景隆咬咬牙:“怕个屁!”

这时候李景隆才想起来,现在已经不是洪武朝了,也不是建文朝了,自己不需要缩着脑袋,有姜星火顶在前面,自己只需要负责动刀子就行了。

什么和光同尘?现在只有光没有尘!老子眼里容不得尘!

“这就对了。”

姜星火大笑道:“曹国公破家以利国,陨首以求济,岂是士林舆论区区浮议就能动摇的?国朝有法度,敢中伤勇于任事的臣子,中枢必不姑息,所以且放开手脚去干吧!”

李景隆“哼”地出了口气,再没了犹豫,只是问道:“现在怎么办?”

“让远征军的士卒们休整七日,七日之后出发,从松江府开始,保障按顺序清丈各府田亩,上次摊役入亩没查清楚的事情,这次要一并做到,然后按照接下来下发的四点症结,一个府一个府地清查过去。”

(本章完)

第539章 传首

六月份的江南天气开始变化,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空气湿润而冰凉,却偏偏还夹杂着几丝怪异的暖意。

一队骑士从上海县赶到了苏州府嘉定县附近,逼近嘉定城时,他们的脸颊上带着汗水和雨水,一匹枣红马率先靠近城门,马背上的骑士勒紧缰绳,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喷着热气在墙边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骑士翻身下来,栓了马,径直进了城门。

城门里还有马,因为有驻防规矩,所以进了城门得换马,不多时,换了马的骑士就到了嘉定县的县衙,直奔衙门里面。

一名校尉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迎接:“小公爷,请稍候。”

“嗯。”

朱勇闷闷地应了一声,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耐心等待。

闷热的夏日雨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泡进了蒸锅又捞出来的白面馒头一样,皮肤有些水肿,内里又跟烧了火一样,朱勇任由汗水混杂着雨水从脖颈里流下,就这么笔挺地坐着。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那名武官匆忙从后院跑过来了。

“小公爷,国师召您过去。”那人说完,快步往堂屋方向去了。

朱勇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上台阶。

进门后,他又见到了几十个书吏,正齐刷刷地跪坐在案桌边上写字,旁边还摆着一摞又一摞的图册,只有一个在揉手腕的书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旋即低下头。

朱勇对这些人的工作有所了解,近日民间都传闻,这些人手上捏的是“判官笔”,鱼鳞册和黄册的核准,但凡有出入,里面藏着猫腻,被“判官笔”勾上,轻则被罚钞罚到破家清产,重则充军流放亦或是人头落地。

这里面的意思,就跟异地办案差不多,姜星火自己带了一套完整的会计账房和文书小吏班底,都是部里抽调的积年老吏,各个等着这次出差以后有所转升,哪个不卖力气?毕竟对于姜星火来说,大规模地打开吏到官的通道或许费劲,但在现有的吏到官的几个晋升制度里做些文章却是再简单不过。

朱勇穿过堂屋,后面就是后厅,姜星火正在里面。

朱勇行礼道:“见过国师。”

姜星火示意他稍等,手上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今天下税粮,军国经费,大半出于东南。苏、松、常、镇、嘉、湖、杭诸府,每年均输、起运、存留不下数百万,而粮长、书手、胥吏、豪强一同舞弊,影射侵分,每年亦不下数十万,粮税之害,莫过于此。”

“路经苏、松二府边界,田边百姓曾言曰:百姓种了田地,出赋税以供给朝廷,此正理也,年成灾荒,朝廷免百姓几分税粮,此至恩也。然今七府地方,每年有数十万钱粮,朝廷也不得,百姓也不得,却是中间一辈奸人影射侵分,以致奸蠢日肥,民生坐困,是可忍,孰不可忍?”

密折制执行两年了,目前来看,很难观测出具体效果几何。

反正勋贵武臣们对此颇为叫苦连天。

因为他们跟皇帝相处的时间长,基本没有利益冲突,所以真有什么需要说的事情,要么直接进宫面奏,要么酒宴上就嚷嚷了,很少有武臣会乐意通过文字的方式去跟皇帝分享小秘密或者打小报告,这在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靖难勋贵群体里,通常会认为是不合群的怪异表现。

而高级文臣们倒是挺乐意上密折的,但朱棣对他们信任程度普遍不高,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想靠这种手段干掉政敌基本不太可能.或者换句话说,如果证据确凿,那根本也不用上密折,直接找个敢冲锋的小弟,走正常的弹劾程序就行了。

但这东西对于皇帝来说,可以平时没太多用,但不能没有,因为这绕开了传统的汇报程序,具有某种秘密性质。

而姜星火也不是给自己写的,是给李景隆写的,以李景隆的视角,把这件事情侧面印证一下,等李景隆回来,让他誊抄一遍就是了。

“怎么样?”

“基本算是证据确凿了。”

朱勇带着税卒重点去查了常熟县的田税问题,隆平侯张信在这里有大量田产。

从“常熟”这个字面名字上就能看出来,作为历史悠久的鱼米之乡,这里位于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地势西北略高,向东南微倾,雨热条件优良,粮食产量常年位居江南诸府县前列,因此也受到了地主们的喜爱。

谁不喜欢亩产量更高的土地呢?

靖难勋贵们,对于置业这件事情,因为时间较短,所以基本都是在南京周边的镇江府、常州府,而在苏州府和松江府置业的并不多。

所以在江南的清田工作,其实对勋贵部分的来讲,工作量已经不大了,大头在南京周围,已经清理完了,只有一些传承历史相对悠久的洪武开国勋贵,在江南有不少地,但这些地大部分也不是非法占有的,而是老朱赏赐。

比如曹国公李景隆,他就很干脆地让李增枝把所有在江南非法占有的田地都一并退了,有了曹国公的带头,其他洪武勋贵也有样学样,反正南京周围的都退了,不差这点了。

只有隆平侯张信,这位“恩张”,一如既往地头铁。

去年两淮盐税案以后,转运使、参政、知府,全都扔进诏狱里了,只有布政使和漕运总督安然无恙。

按照默认的规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黄淮布政使司的这些官员前途都是受影响的。

而原先担任漕运总督的张信,却并没有被罢黜,也没有被降级使用,只能说他的情况相对比较特殊,毕竟他过去的功劳实在是太大,所以暂时保住了这个位置。

但其实张信也知道,这件事情闹出来,自己虽然没被牵连,但自己没啥机会再往上掌握重要权柄了。

毕竟张信虽然作战也很勇猛,但如果光论作战能力,他能不能封个伯爵都是存疑的事情。

而且张信也听到风声——朝廷内部已经有不少人认定,整个大明旧有盐务系统的势力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甚至会影响到整个系统的重塑,因为谁都能够预料到,朝中大佬绝不容忍这一系的人继续兴风作浪,盐税这里面牵扯到的利益非同小可。

但即便如此,张信依旧平安无恙,至少表面上如此。

或许张信觉得自己的功劳实在是太特娘的大了,大到根本不需要在乎这种事情,朱棣也不可能惩罚他,所以这位日进斗金的漕运总督,压根就没理睬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行文,他下面的田庄管家也有样学样,大门一闭,根本不让进去查。

朱勇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裹住的文书袋子,从里面取出文书递给姜星火,上面都是张信非法占田的证据。

“晓得了。”

姜星火把文书收好,又提笔写了张便签:“勋戚庄田,有司照例每亩征银三分,解部验给。如有纵容家人下乡占种民地,及私自征收,多勒租银者,听屯田御史参究。”

这是他根据实际的清田工作做的记录,这些记录以后经过增删,会以补充法的形式正式成为大明律的一部分。

“要现在动手吗?”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说:“先不急,郑伯克段于鄢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且容他骄纵片刻又如何?先把嘉定县的事情弄完。”

朱勇忍不住问道:“嘉定这边情况如何?”

姜星火放下笔,长身而起,只道:“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

朱勇悚然一惊。

“劳烦你去击鼓,把嘉定县的胥吏差役一并唤过来。”

三通鼓过后,县衙里的胥吏差役一并到齐,这些人刚刚经历了下乡清田,平日里养尊处优,这次只是在方圆百里的乡下,冒着雨清田,就各个累的腰酸背痛,现在不少人连站直都费劲,更遑论什么精气神了。

“国师大人,各曹小吏和三班衙役都已经到齐了。”

这时候坐在左边下首的一位老者开口说话了:“国师大人,胥吏差役来齐,可是有何吩咐?”

这老者叫做陈福,乃是嘉定县丞,在嘉定干了二十多年,而县令则是个被架空的进士,加上风寒病倒了,这次倒算是躲过一劫,前后几日全是陈县丞运筹上下,算是这里的头面人物。

“今天,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国朝法度。”

姜星火看了陈福一眼,然后道。

听到姜星火这句话,不少人脸色微变,有些人则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姜星火说了这一番话,却没有立即宣布什么,而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陈福脸上,道:“陈县丞,这件事情就交给伱了,你先把这文书细细讲述一遍。”

陈福心头一颤,接过文书,嗓音干涩地念了起来。

“清田之法,即使掌印官步步追随,左手握笔,右手执算,尚不能清十亩之地,全赖胥吏差役丈量,然姑且以平原之地言之:弹绳之紧松、区角之斜正、地势之高卑、宅园之阻碍,均有猫腻。”

“持尺者增而握笔者减,执算者、报数者之含糊,实难预料,况有丘陵之崎岖,段落之细碎,形体之参差,种种奸猾顽劣,不一而足。”

“嘉定县以旧俗相沿,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以三尺五寸为一步,而大有人等于清丈时改三尺二寸为一步,于是,一亩之田便一变为一亩又一分多,水涯草堑,尽出虚弓;古家荒滕,悉从实税如此种种,使清田沦为儿戏,上下舞弊,罪责难罄。”

随着陈福将这些日子清田的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胥吏差役的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不仅如此,他们的神色还带着一丝畏惧和慌张,显然对于小把戏被公之于众,十分畏惧。

实际上,哪怕是姜星火带着会计和文书小吏,下面各乡还有税卒卫的配合,但别说是一个府那么大,就算是一个方圆数百里或百里的县,真正主力的下乡清丈工作,还是要依靠胥吏和差役来做,这种事情士兵或京中小吏是没法弄的,田间地头复杂的事情太多了,不仅有田产的纠纷,而且还有各种复杂的地形,如果不熟悉当地情况,根本没法清田。

但是这就会导致,明明带着会计、文书、军队、税卒,整个清田工作,表面上公正无比,也确实有不少人被罚钞或者治罪,但这些被惩罚的人,说白了都是平时手脚不够干净的人,只是被拿出来当满足姜星火胃口的“祭品”。

这些人指望着姜星火有了这些收获,就能感到满意,觉得不让姜星火空手而归,就算是交差了。

实际上,这项工作在暗中仍受地方士绅的操纵,他们与胥吏和差役朋比为奸,通过刚才姜星火说的那些诸如“缩弓”等猫腻手段大肆欺隐,这些手段非常隐蔽且小心。

可清田这种沿丘履亩的工作,本来就是一桩极为具体繁琐的工作,其中又必须经过许多环节,使用若干人员,即使县官奉公无私,而且亲临现场以督导,也不可能将胥吏差役的这些手段都洞察出来,更何况,大部分县官,要么如嘉定知县这般摆烂,要么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松江府里的华亭县、上海县,这种变法派能够基本掌控的地方还好,一旦到了掌控力度没那么大的地方,这里面的东西可就大有说头了。

而如果想要这些熟知当地情况的胥吏和差役认真干活,不搞这些欺上瞒下的小手段,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杀!

这些人在下面奸猾惯了,恩没用,威没用,赏赐没用,惩罚也没用,能触动他们心灵的,只有人头。

“念名单。”

陈福用颤抖的声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出来,都是在场的胥吏和差役,甚至还有有官身的官员。

每念出一个名字,旁边全副武装的甲士便会将其押解下去。

“王安。”

“赵宝山。”

“李庆。”

陈福一个一个点名,很快,一共三十余人都被抓了出来。

这些胥吏和差役,大多都是嘉定县内土生土长的,在嘉定待得久了,自然是知道嘉定的一些规矩,也知道如何应付,但眼前这个阵仗,他们的脸色顿时就煞白了,心底更是发凉。

他们都是胥吏和差役,本身就没有什么官职,平时也就是混吃等死罢了,就是真做坏事,料想也轮不到他们头上,可是这次显然不是这个逻辑。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后,现场寂静一片。

因为最后一个名字,正是陈福。

这位县丞的心猛烈跳动几下,然后跪倒在地:“国师饶命!”

“饶命?”

姜星火淡淡问道:“你们这些人从中作梗,暗中阻碍清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什么后果?”

陈福吓得浑身发软,他很清楚这位国师的性格,是真的敢杀人的,别说他一个正八品县丞,就是隔壁常州府的四品知府丁梅夏,也是一样人头落地,如今坟头草都老高了。

“国师明鉴,我等绝非从中作梗。”

陈福急忙辩驳。

姜星火冷笑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

说罢,却有几名胥吏、差役,以及随行的税卒,把这些人所做之事一一指出。

“国师,您看,我这就把他们拖出去砍了?”

在大明,砍头并不是最重的刑罚,对于很多罪犯来说,砍头反而是一种幸运,因为还有很多更残忍的刑罚,而且这还仅仅是针对罪犯个人的,如果从扩大范围来看,花式株连的惩罚是更严重的,诛九族、十族乃至夷三族,应有尽有。

只要是判了株连,其家眷也会受牵连,家产财产都充公不说,整个家族会跟着遭殃,而他的妻儿也会成为阶下囚甚至进入教坊司。

姜星火不是那么残忍的人,如果是平时,这些人的行为,也够不上砍头,最多就是打上几十大板,然后生死由命。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推进清田工作的关键时期,南直隶和浙江是试点,清田工作要在五到七年内,在整个大明的范围都彻底完成。

如果开头就开歪了,对于这种事情有容忍,那么以后根本不可能认真执行下去。

所以这些人,必须死。

“杀。”

姜星火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自有如狼似虎的甲士抽出腰刀,按着脖颈子便是一刀下去。

这些胥吏和差役见到同僚被杀,也不管什么了,都在奋力挣扎。

但结局很明显,这些胥吏和差役下乡回来都气喘吁吁,哪里抵抗的住专门负责战场上杀人的甲士,不到几息功夫,就已经被斩尽杀绝了。

看到这一幕,所有幸免的人都傻眼了,这位国师,竟然如此凶狠?

这一刻,在场所有的胥吏和差役,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了。

不过,也有不少胥吏和差役,心里不服气,毕竟这件事情,虽然是和士绅勾结,但其实是默认的潜规则,何至于死呢?

不过他们也很快闭嘴了,因为这些人也不过只是小喽啰,不足为虑。

等到最后一具尸体被拖出去,陈福这才抬起了头,看着地上一道道鲜血淋漓的痕迹,心底有些悲哀,也有些愤怒。

他们被用来杀鸡儆猴了。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事情,就算是朝廷重视,可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丈量的时候有点小动作,偏向士绅一些,不是很正常的吗?

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些胥吏、差役和小官竟然全都被处决了。

但是,他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念个名单出来,给你个痛快,别连累家人。”

陈福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瘫软在地上,哆嗦着念出了一份名单。

至于这里面是否有攀咬,到时候自会有人调查清楚。

姜星火挥了挥手,陈福也被押了下去。

“挂到城门楼上?”

“传首江南诸府。”

处置完这些人,剩下的胥吏和差役,已经是各个胆战心惊。

“再去清丈一遍嘉定县的田,这次再有弄虚作假,你们知道后果。”

姜星火起身离去。

清田这种事情,不流血立威是不可能的,还是拿海瑞举例子,海瑞不仅把清田付之实践,甚至不惜得罪前首辅徐阶,决心之大毋庸置疑,然而却未能取得过真正的成效,试行于一隅,尚且再而衰三而竭,难度如此之大,抵抗如此之坚决,更何况是推广于全国呢?

实际上,如果不真的杀个人头滚滚,这种触动士绅根本利益的事情,完全经受不起士绅豪强和胥吏差役等势力联合的反攻倒算,一旦失败,那么刚刚夺回来的民田又将被重新收回到士绅豪强手里,这种情况绝不是偶然的,而是士绅这些既得利益阶层跟底层胥吏差役串通到了一起,他们不仅能够左右朝野的舆论,而且深入乡里,又绝对能够不要脸搞各种阴谋诡计。

没有掌握全局的权力,没有贯彻到底的施政能力,没有挥之即来的士卒,那么哪怕是海瑞这种骨鲠之臣,在与士绅豪强的较量中,都难免落于下风。

这就是因为,清田是清查隐占,裁革士绅豪强所获得的非法利益,一旦清田完成,那么不仅意味着小民能减轻负担,更意味着原本转嫁在小民身上负担,重新回到了士绅豪强身上,也就是“缩此伸彼,利东害西”的零和博弈,所以必然会抗拒执法,乃至鼓动舆论。

实际上,弹劾姜星火的奏疏,在如今的内阁,已经堆得老高了。

可是没用。

内阁能怎么办?转交给北征的皇帝,你是恶心姜星火呢还是恶心朱棣呢?对于朱棣来说,这种感觉就跟周末回老家还要在路上办公一样。

回到后衙,姜星火思虑再三,决定既然是效仿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那还是把戏做全套的好。

“再写一份公函给漕运总督衙门。”

“是。”

旁边的小吏提笔,姜星火口述道:“承询隆平侯田亩事,查大明律:‘功臣家除拨赐公田外,但有田土,尽数报官,纳粮当差’。由是功臣田土,系钦赐者,粮且不纳,实属不应。锡之土田,恩数已渥,若自置田土,自当与齐民一体办纳粮差,除赐田外,其余应尽数查出,以正律法。”

几十颗人头,迅速引起了整个嘉定县的轰动。

作为当事人,这些胥吏差役看着眼前这个惨状,所有人都害怕了,但是谁都不敢轻易出声劝说,他们很清楚,如果自己说话了,那没准自己脑袋也得跟着掉,毕竟他们屁股都不干净,这次是因为清田有人弄虚作假,可不代表这些没被砍头的,就没干过坏事没犯过法。

而姜星火也很快把事情控制住了,承诺只要第二次清田没有问题,那么将不再有人为此事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句话很重要,很快就把人心安定了下来。

毕竟要是事先不说清楚,真有什么谣言传起来,到时候想要再挽回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一次性处死这么多胥吏和差役,整个县衙已经人心烦乱,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人把百姓鼓动着引发小规模暴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引起暴乱,到时候要不要动刀兵?动了的话整个嘉定县就会流血,所以还是防患于未然好一些。

总之,这件事,是一次恶性案件,必须要严肃处理!

但处理完了,剩下的人还得让他们干活,不能让他们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嘉定知县范登峰正在病榻上躺着,他也知道了这件事,马上就觉得自己病好了一半。

范登峰之前还满脸郁闷,他虽然是知县,理论上管理着县衙和整个县的一切,是县太爷,是百里侯,可他根本就从来没有办法管束过县内的胥吏差役,因为这些胥吏差役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人,都是本地的地头蛇,而且互相抱团,又跟本地士绅搅合到一块,这对于范登峰这个甲申科的新科进士来说,实在是无从下手。

毕竟这些人,都有一定的影响力,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联合起来就能掌控着整个县的局面,而在这种情况下,下面的一些人就有了强硬的保护伞。

这种情况下,县里的胥吏也就变得越来越嚣张跋扈,有时甚至不把范登峰放在眼里,这种情况也导致范登峰在衙门里没什么权威。

“快,我要去见国师。”

范登峰也不顾自己确实病得厉害,这时候气血上头,愣是披着被子站了起来。

姜星火当然没见他,姜星火又不确定这小子是病毒感冒还是风寒感冒,把自己传染了咋办?至于范登峰被架空的事情,姜星火倒是没太在意,这种念了十几年书的读书人,刚考中进士外放做官,你指望他孤身一人斗得过这些当地的地头蛇才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而姜星火帮他拔除了这些阻挠清田的钉子,当然也给范登峰日后的施政大大减少了阻力。

同时,姜星火根据之前的反馈,对于第一批清田的松江府的官员中,有采取敷衍塞责、潦草从事态度的人,也直接下了从警告、罚俸、戴罪理事到降职不等的处分。

很快,嘉定县的第二次清田,就有了切实的收获,之前通过各种弄虚作假隐瞒下来的东西,全都浮出水面,而那几十颗明晃晃的人头,也开始在苏州府诸县中流传展览,一时之间,整个苏州府都被震慑到了,这种震慑的氛围,更是随着人头的传递,开始弥漫到了江南的其余各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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