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崇平帝:赵卿此言何意?

大明宫,含元殿

殿外的广场上,三月季春的温煦阳光照耀在殿前汉白玉铺就的玉阶上,大汉朝的文武百官列队而候,今日是午朝,因为是崇平帝病情初愈后的第一次朝会。

故而,内阁五府六部、寺监、翰林院、都察院等清流科道御史,群聚于此,等候崇平帝召见问事。

此时此刻,文武群臣尚不知锦衣府通过内监递送而来的飞鸽传书。

文官班列中,一众文臣正在低声交谈。

不久前的科道御史整饬,以云南道御史龚延明贪腐坐赃为始,继而掀起都察院的大范围整顿。

左都御史许庐不知从哪搜集而来的贪腐罪证,对十三道御史进行了广泛的整顿,从最低程度的训诫,到免官、贬谪。

其实,这是崇平帝借助了内缉事厂以及锦衣府的力量,直接将一些罪证材料递送给许庐。

当然,归根到底还是许庐通过龚延明提醒了崇平帝,如果因言获罪,就有党争之嫌,而以贪腐坐赃,就大为不同,一来没有政争之嫌,二来不管是士林还是普通百姓对贪官污吏都不会有任何同情。

此刻,内阁班列中,阁臣赵默面色谨肃,对着一旁的内阁次辅韩癀道:“韩阁老,开封府城可有消息传来?”

这两天来自贾珩递送神京的军报以及相关弹劾郑卫两藩的奏疏,也将神京朝廷中的大汉文武的目光吸引到了正在中原大地平乱的京营大军上。

或者说,自从开封府城这样的一省府治为贼寇所破,朝臣的目光从来都没有停止关注开封府。

韩癀摇了摇头,道:“至今未有消息传来,昨日军报不是说,汜水关歼灭了千贼寇主力,还有洛阳卫郑两藩的钱粮,想来这会儿应该刚到开封府城。”

赵默皱了皱眉,说道:“虽追缴了卫、郑两藩拖欠的米粮,不需中枢再行拨付,但后续安抚百姓,清理狱讼,是否需要朝廷再派大臣巡抚河南?”

其实,这就有些“摘桃子”的意思,就是派文官去往中原担任巡抚,当然,齐党的人在河南,

韩癀沉吟片刻,道:“河南局势未明,尚有贼寇占据开封府,纵是派人巡抚河南,也无省治可驻扎,还是再等等说。”

纵是摘桃子,也要分时候。

赵默点了点头道:“韩阁老所言甚是。”

当初廷推,事后证明天子根本就不想选用齐浙党人,而是用了贾党。

嗯,现在的朝局,在这位赵阁老眼中,贾珩俨然自成一党,号为贾党。

杨国昌皱了皱眉,道:“前右副都御史、河南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殉国,朝廷当有追赠。”

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都是齐党中人,在中枢执政,如果没有地方督抚呼应,位置都坐不稳。

而加了右副都御史衔的周德桢,布政使孙隆正是齐党中人,其实不仅是中原一胜,燕代等地的巡抚也是齐党中人,更要不用说齐鲁等地。

而如何评价周德桢、孙隆等人的功过是非,关系到齐党在之后的人事上,能否主导的问题。

赵默道:“杨阁老,周德桢、孙隆等人情形具体如何,还有待朝廷事后查察。”

杨国昌面色淡漠,说道:“那是自然。”

韩癀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赵默,道:“等圣上朝会,当有议处。”

左都御史许庐瞥了一眼几位内阁阁臣,面无表情。

齐浙两党党争愈演愈烈,于大汉社稷是祸非福,他如今坐镇都察院,绝不能使彼辈党争误国。

历来党争多起于科道,因为朝廷大佬一般不好亲自赤膊上阵。

此刻,翰林院班列中,翰林侍讲学士徐开以及翰林侍读学士陆理,也正在小声议论着发生在中原大地上的平乱。

徐开拧了拧眉,面上忧心忡忡说道:“也不知京营攻下开封府没有?”

陆理俊朗儒雅的面容上冷意幽然,说道:“哪有那般快?兵书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贾子钰所带兵马皆为京营骑军,后续步卒尚在路途,等到开封府城下,才得攻城,况且纵是步骑齐至,以城池之固,没有两三月,这战事只怕也结束不了,可惜中原百姓,天灾频仍,今又蒙兵燹之灾。”

徐开皱了皱眉,道:“如是战事连绵,就怕天下人心思动。”

陆理道:“我也是担心这一节,中原百姓原有生计之难,贼寇又善于蛊惑人心,如是煽动百姓作乱,那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其实,内阁几位阁臣也有担忧,只是以彼等中枢宰臣的身份,这等“危言耸听”的话就不适合说,但以“忧国忧民”自居的科道言官,这些统治集团的精英阶层,不可能不为之忧虑。

果然陆理这话一说,一旁的几位翰林学士也加入讨论,其中一人说道:“真要拖延到那天,那他贾子钰难辞其咎。”

因为前不久科道刚刚被整顿过,翰林院不在波及范围,彼等前段时间上过弹劾贾珩的奏疏,如今见都察院被整饬,对贾珩多有怨愤。

前面不远处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其人仪容文秀,气度清雅,听着身后交头接耳之声,回头扫了一眼徐、陆两人,皱了皱眉道:“殿前恭候圣驾,诸翰林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陆理就顿了口,只是看向柳政,心头冷笑,假道学。

因为柳政之女嫁了楚王为侧妃,一直以来,陆理都看不大上这位科甲前辈。

就在这时,伴随着三声净鞭响起,内监尖锐的声音响起,“圣上有口谕,着文武百官,入殿觐见。”

而后众臣各依文武品级列好,也停了窃窃私议之音,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纠仪御史也开始盯向文武群臣。

着绯、青、绿各色官袍,头戴乌纱帽,手持象牙玉笏、槐木玉笏的文武官员,向着含元殿大殿而进。

此刻,崇平帝安坐在金椅上,面色沉凝,看向下方的文武众臣。

“微臣,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众臣纷纷下跪,向着崇平帝以大礼参见,山呼万岁之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

崇平帝看着下方黑压压的文武众臣,道:“诸卿平身。”

这位中年帝王的声音中气十足,沉稳坚定,俨然证明着前日的吐血晕厥,根本就不代表什么。

“谢圣上。”众臣齐声说着,起得身来。

此刻,听着高居御座上的天子声音并无异样,原本心思异样的众臣,也都放下了心。

果然如昨日口谕所言,天子龙体已经大安了。

这次朝会除却例行的朝议北疆,更多是崇平帝健康状况的一次展示。

崇平帝目光逡巡向下方文武百官,道:“就在刚刚,朕收到贾子钰的飞鸽传书。”

众臣闻言,都是一愣。

那位贾军机又来了飞鸽传书?

这几天贾珩的两次飞鸽传书,不仅给崇平帝造成了一种喜讯连连,也让神京城中的大汉官员议论不已,暗暗称奇。

第一次,人在洛阳,刚下马来,追缴郑卫两粮米粮三百五十万石,不需中枢粮秣馈给。

第二次,人在汜水关,歼敌三千。

这第三次,会是什么?人到开封府城,把城围拢起来?

翰林院班列中,翰林侍读学士陆理皱了皱眉,暗道,这个贾子钰,为了讨圣上欢心,但凡有一些进展,动辄就来禀告。

这次多半是领兵到了开封府,以安天子之心,这等伎俩,几与奸佞无异!

只是内阁几位阁臣观察崇平帝脸上的神色,根本看不出喜怒。

军机大臣、兵部侍郎施杰皱了皱眉,思索着飞鸽传书。

崇平帝也不卖关子,刻意平静的声音仍难掩激动,道:“子钰的飞鸽传书,就在今晨送到,其上言开封府城已为官军收复,寇枭匪首贺国盛,罗进忠一概伏诛,反贼高岳则被生擒,槛送京师!”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群臣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惊喜交加者有之,满腹狐疑者也不是没有。

如工部尚书赵翼身后的工部右侍郎秦业,面上现出欣然之色。

而通政使程信身后的右通政,贾政心绪激荡,激动的难以自持。

但杨国昌,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睁开,苍老眼眸中惊疑不定。

开封府城收复了,这……这怎么可能?

不是不能收复,可也太快了罢?

翰林侍讲学士陆理,脸色阴沉不定,心头难以置信。

几天前,军报还说官军在汜水关剿灭了高岳所部贼寇,这才几天,怎么就拿下了开封,而且还生擒了匪首寇枭?

这反攻之势竟比贼寇糜烂中原都快?

韩癀儒雅面容上蒙上一层忧色,分明也思量着此事。

然而,同在班列的内阁阁老赵默,却眉头紧皱,问道:“圣上,这是贾子钰那边儿的飞鸽传书?”

得益于上次假捷报一事的负面影响,这位执掌刑部的赵尚书,下意识就怀疑这飞鸽传书的真实性。

说白了,这封经由锦衣府飞鸽传书的公文书证,仅仅达到了“高度盖然性”,而没有达到“排除合理怀疑”,不足以在这位执掌刑名的阁臣心中达到内心确信的程度。

赵默眉头紧皱,暗道,别是为了讨天子欢心,弄虚作假的吧?

崇平帝同样皱了皱眉,原本压抑了喜色的面容,这次彻底阴沉下来,抬眸看向刑部尚书赵默,声音平静无波,问道:“赵卿此言何意?”

你不妨把话讲的明白些?

含元殿中站立的官员大多都是人精,如何不知赵默的言外之意,都是心思古怪起来。

是啊,几天前还在汜水关前,几天后就到了开封府城城前,再是兵贵神速,也没有这么个兵贵神速法。

可如果说贾珩敢以此事欺君,不太可能吧。

工部侍郎秦业面上喜色敛去,转眸看向赵默,这位赵阁老如此针对子钰,是何缘由?

翰林院班列中的陆理,眉头皱了皱,目光一亮。

他就说,看来觉得这飞鸽传书有问题的不仅仅是他一人,前面两封关于洛阳、汜水关的军报他还信,毕竟还有河南府尹孟锦文以及后续弹劾郑卫两藩的奏疏,而且那也合常理一些。

可这才多久,就收复了开封府,未免也太蹊跷了。

其实,说来还是先前的假捷报闹的,现在的文武百官有了一些PTSD的症状,当然这个症状更多还是因“人”而异。

许庐皱了皱眉,神色淡淡说道:“赵阁老,上一个谎报军情,假传捷报的,可是刚刚被夷灭了三族!”

仅仅一句话,瞬间将殿中文武群臣当头泼了一盆儿冷水,无不心生恻然。

是了,怀疑什么,也不该怀疑假传捷报!

经过镇国公牛继宗附逆从贼,夷灭三族后,谁还敢在这个关口上谎报军情,愚弄圣上?

贾子钰年纪轻轻,就已执掌军机枢密,岂是蠢人?

只是,真收复开封城了?

这可真是……

但许庐此话,无疑将赵默怼的灰头土脸,脸色晦暗,一时间奏事不是,退回班列也不是。

这边儿,崇平帝眉头拧了拧,看了一眼许庐,情知这位许总宪又在规劝自己不经有司论处而施重刑,当然以维护着贾子钰的方式。

心头有些复杂,欣慰国有铮臣,不亡其国,无奈臣子不识自己心意。

好在,韩癀在一旁出班打了个圆场,说道:“京营整军以来,一改往日颓废之风,阅兵扬武,已见强军之相,彼时,我等就有目共睹,如今能有这番速胜,倒不奇怪,只是,臣等也颇为好奇,贾子钰向有将略,也不知是如何攻下城池的,想来定是有着奇谋。”

这就是在帮着同为浙党的刑部尚书赵默找了个台阶——方才不是质疑,而是好奇。

善意的好奇。

赵默面色微顿,拱手道:“臣也是此意,想来是京营军力已成,回复太祖、太宗之时了。”

“贾子钰的飞鸽传书叙事简明,而后会有记载详备的军报送上,况且其上已然交代,是以内应取城。”崇平帝面色淡漠,看了一眼刑部尚书赵默,道:“倒不知是不信贾子钰,还是不信朝廷能够迅速平定叛乱?”

说到最后,已有几分声色俱厉的意味。

区区内乱,从容弹压而已,怎么都一副副非要打个一年半载的样子?

然而,这位天子却忘记了先前是谁急火攻心,吐血晕倒,又是寝食不安,如坐针毡。

嗯,本来帝王就是健忘的政治动物。

下方众臣闻言,心头无不一凛。

赵默脸色难看,失魂落魄,情知方才表现已失了圣心。

只是,何至于此?

他不过是说几句需得慎重的话,圣上何以说如此严厉的话?

说来说去,还是宠臣在朝。

其实这就好像,天子本来兴致勃勃地分享一个好消息,结果引来的是质疑,而且是毫无根据的质疑。

如果是像贾珩那样说出一二三四还行,结果只是凭空臆测。

韩癀面无表情,看着低下头来,脸色又青又红,羞愧难当的赵默。

暗暗摇了摇头,圣上正在兴头儿上,偏偏要去泼冷水,况且,方才之疑实无根据可言。

不过这样也好,自进内阁后,不知谦虚谨慎,如今圣上敲打几句,也能明了朝局诡谲。

兵部侍郎施杰沉吟片刻,从班列中越众而出,手持象牙玉笏,拱手道:“圣上,微臣以为,想来是匪首高岳,难以统合几家贼寇势力所致,高岳在汜水关先失三千精锐,致使主力折损大半,开封府城内的贼寇分属几家,彼等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再加上朝廷内应里应外合,方一举而破,况且纵无此节,贼寇不得人心,其势难长久。”

众臣闻言,都是面色恍然大悟。

怎么说呢,这就是高手一分析,有理有据,瞬间就掰开揉碎,将门道道出。

那么一说,攻下开封府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崇平帝点了点头,目带嘉许,说道:“施卿不愧是执掌枢密的军机重臣,朕思来多半也是此由了。”

在军机处中的众臣,施杰还算知兵。

施杰闻言,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不敢当圣上赞誉,微臣也是事后诸葛,后知后觉,贾子钰以军兵遽下开封府城,又提前在四方州县布以精骑,合围贼寇,才是深谋远虑,老成谋国,而且两策,可谓一急一缓,得兵法之精,顾大局,前者火速收回开封府城,一举安定天下人心,而后者在月前就有提防,正合虑事周全,庙算多胜。”

先前他判断错了局势,只怕在天子眼中,对他的能力有所怀疑,如今需得找补回来一些才是。

崇平帝道:“施卿所言甚是,当初贾子钰察祸乱于未生,提前在京营有所布置,不然光是朝廷反应,就需得七八日,那时贼寇已经根基深厚,再难遏制,正有昔日之备,方有今日这般势若雷霆。”

至此,关于飞鸽传书的真假问题,没有人再去怀疑。

可转瞬之间,一些文武群臣心思不禁又陷入某种复杂情绪中。

这般迅速收复开封,匪首伏诛,这又是何等能为?

从出兵到现在,这……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而且,看这样子变乱已经平定了?

不对,好像还有汝宁府未曾收复,待汝宁府收复,河南之乱才算初步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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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83章 偌大神京为之沸腾!

含元殿

殿中群臣正沉浸在开封府重回朝廷之手的消息,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尤其是听到兵部侍郎施杰所言,心绪更为复杂。

事实上,并非所有人都如内阁阁员、刑部尚书赵默,怀疑军报的真实性。

此刻经过一番“辩驳”,朝臣确信开封府城收复,心头为京营攻势如此迅猛感到震惊莫名。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

这样一句话几乎不约而同浮上百官心头。

工部尚书赵翼激奋道:“圣上,京营战力已成,尽复太祖、太宗两朝旧观,圣上整军经武后,兵马军力足用,可称强军矣!”

崇平帝点了点头,如瘦松的眉下,沉静目光逡巡下方众臣,将众臣神色收入眼底,沉声道:“如今府城收复,后续安抚、奖赏事宜,仍需朝廷拿出一个章程来,虽因郑卫两藩故,米粮不再需户部拨付,但变乱一起,省府州县百姓群起而应,足见地方州县贪官污吏横行不法,盘剥甚剧,以致百姓怨声载道,否则,朕连年蠲免河南等地粮税,为何还会有百姓助逆、附逆?”

说着,看向下首的韩癀,道:“韩卿。”

韩癀心头一凛,拱手道:“臣在。”

崇平帝道:“韩卿为吏部天官,当有一言教朕?”

虽是问着韩癀,但杨国昌心头却一突儿,只觉后背渗出冷汗,天子这是在敲打于他。

韩癀沉吟片刻,朗声说道:“圣上,近年以来,中原之地,天灾频仍,百姓屡受旱蝗之苦,州县官员懈怠职责,不顾百姓生计艰难,故方有积怨,一经贼寇煽动、蛊惑,群起而应,方有旬月之间,局势糜烂,近乎一发不可收拾。”

还能怎么样?吏治败坏,地方官绅沆瀣一气,欺压百姓。

左都御史许庐道:“圣上,朝廷历来蠲免河南府县赋税,然地方官吏仍巧立名目,向百姓索要苛捐杂税,才致百姓生计之难。”

崇平帝冷硬面容上现出几分思索,点了点头,道:“韩卿和许卿两人所言在理,吏部会同都察院,部院两衙借京察大计,对河南下辖府县官员品行才能考成稽核,凡有贪赃枉法,苛虐百姓者,均交付有司拿问。”

顿了下,忽而想起许久以前,贾珩所言,「向使百姓有斗米可食,也不至屈身事贼,对抗朝廷?」

崇平帝面色一沉,补充道:“如今贾子钰就在河南督军,俟河南局势大定,将相关官吏考核事宜抄录一份予贾子钰,他就在当地,对官员品行、才能可依官声而仔细查察。”

韩癀心头一动,当即拱手道:“微臣遵旨。”

左都御史许庐也面色一肃,拱手道:“臣遵旨。”

只是心头却涌起一股阴霾,贾子钰此行只是去领兵平叛,如何还能够插手地方官吏人事任免,此非乱政之举?

崇平帝转而看向拱手而立的施杰,道:“施卿,等贾子钰后续军报送到军机处,对相关有功将校,详录事迹,汇总到朕这里。”

“是,圣上。”施杰拱手称是。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庞士朗从班列中越众而出,拱手道:“圣上,如欲安治河南,亟需追赠相关罹难吏员僚属,微臣以为应予殁于王事者追赠封谥,方昭皇恩浩荡,朝廷矜恤死节义士之意。”

虽然庞士朗没有指名道姓,可含元殿中,政治嗅觉灵敏的几位朝堂重臣,都知庞士朗说的是周德桢和孙隆两人。

这是用死人的名誉定性,为活人增加政治资本和筹码。

周德祯、孙隆等人不管如何,以身殉国,大节无亏,虽然失了开封府城,但那是在都司官军尽丧,也算非战之罪,尤其讲究人死为大。

当然,并不意味着朝廷一定要追赠封谥,一省巡抚为封疆大吏,有牧民守御之责,如朝廷不想丧事喜办,那么淡化处置,也并无不妥。

崇平帝一时默然,似在思索。

就在这时,翰林侍读学士陆理出班而奏,皱了皱眉,道:“庞大人,如今河南局势不明,汝宁未复,贼寇尚不知有多少残余乡野,倡言追赠封谥,言之过早,况汝宁府为贼寇起势之地,彼等难保不会南掠江淮,糜烂南省,还需京营剿捕,却不知为何,贾子钰并未收复汝宁?”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倏然一寂,都看向陆理,心头诧异。

经过刑部尚书赵默被天子“晾”了一下后,竟还有人泼着天子的凉水。

翰林侍读学士陆理,许这就是清流的风骨?

陆理面色肃然,朗声说道:“贾子钰先前曾言,其派遣骑军四方布控,对贼寇围追堵截,由此可见剿捕贼寇,着重围追堵截,不使其逃遁,今省府初复,汝宁残寇却存,岂言局势初定?彼等贼寇,若流蹿诸省府县,裹挟百姓,重又起势,臣以为只怕开封府城殷鉴未远。”

这就是用贾珩当初给的考量,来找贾珩的错漏。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是小声议起来。

是了,如今开封府虽然收复,可贼寇还占据着汝宁府,说什么局势初定,还为时过早。

见着这一幕,陆理面上无表情显露,心头冷哂。

圣上为一武勋训斥当朝阁臣,这般宠信殊异,岂有此理?

彼为京营节帅,领军出征,镇压叛乱,原是应有之义。

礼科给事中胡翼朗声道:“圣上,微臣以为陆学士所言在理,还是需等汝宁府收复,再论其他。”

此刻,大理寺卿王恕拱手道:“老臣以为合该如此。”

收复省府,固然可喜,但中原局势未定,还远远不是叙功之时。

崇平帝眉头皱了皱,面色阴沉,看向下方的陆理、胡翼、王恕等人,只觉原本欣然的心情,被破坏殆尽。

怎么说呢?

这位天子本来是想给朝臣言说朝廷以雷霆之势收复开封,京营强兵已成,顺便往中枢威信不可动摇上叙说,目的自是降低先前一省府治被贼寇所陷的负面影响。

结果呢?

首先是一位内阁阁臣开口质疑飞鸽传书的真实性,紧接着,齐党想借着对周、孙两人的追谥用来“文过饰非”。

这位天子好不容易将朝局引向对地方州县政失的检讨上,翰林清流又出来阴阳怪气,说开封府城收复不足称道,还有汝宁贼寇残余势力作乱,随时可再现开封府之乱。

至此,好好的心情被败坏殆尽。

眼前文武,就差提议河南巡抚人选,派文官领兵过去摘桃子了。

崇平帝一时间脸色阴郁,甚至生出一股烦躁,心头涌起一股冷意。

“管中窥豹,中枢比之地方府县,也未必强上多少,如果贼寇不是在中原作乱,而是在关中造反,眼前这些文武百官,又有多少能够济事?”

此念一起,几让这位天子背后生出一股寒意,心思电转,不禁在心底深处效仿贾珩做了一个推演。

在他未曾整军之前,关中比之中原差不了多少,当初翠华山就有贼寇盘踞,甚至敢堂而皇之的进入神京。

而神京城也不太平,东城就有帮派,那时满朝文武视若无睹。

如果不是他当初一手简拔贾子钰,令其以未及弱冠之龄统帅京营,整顿兵卒,单靠着五军都督府以及军机处,只怕丢的就不是一省府治,而是洛阳。

纵然最终平定叛乱,也拖延上一年半载,那时大汉……元气大伤。

幸在……这一切都是如果!

而就在崇平帝在心底偷偷做着局势推演时,含元殿中也在陆理的一番说辞中,陷入一阵诡异的宁静。

而明堂右侧珠帘一个内监挑帘,朝着戴权使着眼色。

戴权面色微顿,眉头紧皱,转眸之间,忽地见那内监手里拿着一张笺纸,怔了下,眼前猛地一亮。

悄然向着内监行去,得内监附耳低语几句,脸上现出一抹惊喜,连忙将笺纸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心头狂跳。

这……双喜临门!

正是贾珩在收到谢再义的飞鸽传书以后,吩咐锦衣府卫飞鸽传书给神京可,经过锦衣府密谍司编译,终于在午朝时递送而来。

原本正在陆理以及户科给事中胡翼奏禀中沉默等待天子反应的群臣,见得戴权折身返回,就是一愣。

崇平帝转眸看去,皱眉问道:“手中拿的什么?”

戴权道:“陛下,贾子钰刚刚的飞鸽传书。”

崇平帝怔了下。

不等崇平帝问着,戴权暗暗咬了咬牙,道:“圣上,贾子钰今晨刚刚收到军情奏报,京营护军将军谢再义收复汝宁府,而在开封府城城破后,潜逃在北的贼寇王思顺部,在黄河以北的延津为京营骑军击溃,匪首王思顺也被生擒,连同高岳一同押送神京。”

戴权声音虽然阴柔,但这一刻却格外洪亮。

经过当初假传捷报一事,这位戴公公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了恐惧,决定再相信贾珩一次,用来洗涮先前的“乌龙”。

而随着戴权说完,偌大的含元殿中恍若刮起一股飓风,让殿中上到内阁大学士,下到掌道御史,无不哗然一片,震撼莫名。

“这……汝宁府也收复了?”一个官员惊声说道。

“这也太快了吧?”

一时间,人声鼎沸,嘈杂之音四起。

而见得这般阵仗,纠仪御史也不好弹压。

内阁阁臣赵默此刻如遭雷击,面色变幻,目瞪口呆,几乎难以置信,因为超越了这位阁臣的认知。

这……怎么可能?

所以,飞鸽传书是假的?

不,不可能,方才已经辩论过了,绝对假不了,贾子钰也没这个胆子欺君!

可这也太匪夷所思,这时朝廷的兵马,还是天兵天将?

而工部尚书赵翼身后的秦业,面色潮红,颌下的灰白胡须因为心绪激荡都在微微颤动。

继开封府回到朝廷手里之后,汝宁也重回朝廷之手。

许庐同样目带惊色,只觉难以相信,可方才他所言,言犹在耳,在牛继宗假传捷报后,还有谁胆大妄为,欺瞒圣上?

可贾子钰年纪轻轻,竟如此擅谋军国,能征善战?

这是柱国之才。

如果不是因为方才众臣一通质疑,或许还不显得沸腾,可经过一番争执,尤其是翰林侍读学士陆理的一番《有理有据》的“泼冷水”之言,殿中群臣虽然感慨开封城收复之快,但也情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彻底平定河南局势。

可转眼之间……

事实证明,见识限制了群臣的想象力。

心头震撼莫名,如见鬼魅。

崇平帝此刻也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中,面颊红润,如饮美酒,目光咄咄地盯着戴权手里的笺纸,呼吸粗重,沉声道:“戴权,拿过来,朕看看。”

以这位天子平时之威严肃重,何曾有这般失态?

因为汝宁府收复,开封府城的残寇也被剿灭,自此大局已定!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肌肉跳了跳,浑浊的眸子中满是迷惑。

他贾子钰领的是天兵天将不成?

能够腾云驾雾不成,飞过去的?

其实,杨国昌却忽视了京营骑军星夜倍道,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驰援汝宁府。

户部左侍郎姚舆面色振奋,如饮美酒,几是恍惚说道:“圣上,贼寇一举荡灭,扬我大汉天兵神威,至此之后,天下宵小何敢造次?”

杨国昌:“……”

眼皮跳了跳,天兵天将?

而随着姚舆的开口,殿中群臣也是纷纷热烈讨论着,感慨莫名。

这一刻,不论政治派系,都有一种感觉。

大汉军力回复了!

通政使程信神情激动,拱手说道:“陛下,经此一事,天下皆知朝廷拥京营强兵,威震四方,而圣上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之心,如大日悬天。”

此言一出,好似提醒了殿中群臣,一时间溢美之词频频。

崇平帝也阅览而罢,将笺纸连同先前的笺纸放下,说道:“据飞鸽传书所言,相关匪首寇枭,皆已落网成擒,槛送京师论罪,详细军报依然以六百里急递送到,诸卿,至此叛乱大定了。”

说到「叛乱大定」四个字,崇平帝只觉心绪激荡,目眩神驰,这几日的担忧、羞愧为之驱散一空。

京营没有让他失望,子钰也没有辜负他的信重,一出关陕,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弹压了中原的这场叛乱。

而且没有旷日持久,拖延时日,这才是尤为难得。

韩癀面色顿了顿,压下激荡的心神,拱手道:“臣为圣上贺,为大汉贺。”

杨国昌也拱手,苍声道:“老臣为圣上贺,为我大汉贺。”

崇平帝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欣然。

然而,就在众臣兴高采烈,猛地回想起来,不由瞧着一旁的陆理。

陆理面皮又青又红,此刻只觉手足冰凉。

待感知到殿中众臣一道道讥笑的目光落在自己,宛如刀子一般,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痛。

汝宁收复了!

开封府中逃亡的贼寇也被贾珩提前封堵,可偏偏贾珩先前为何不报?为何不能一下子报来?让他出这般大的丑!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见身旁的好友脸色变幻,暗暗叹了一口气。

崇平帝面上喜色稍稍敛去一些,将严厉目光投向下方站立的陆理,道:“诸卿,汝宁府收复,如今是否可言局势初定,陆学士?”

说着,问了一句。

陆理正自心神不宁,愤恨难当,听着上方崇平帝平静无波的声音,忽而猛地被唤住,一时间心神一惊,手臂不由颤抖了下。

“啪嗒……”

分明是陆理手中用来记事的笏板从上而下掉落,砸在殿前的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且竟好死不死,翻滚了几下,落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

这下……

陆理眼前一黑,手足颤抖,暗道一声,完了!

斯文扫地,丢人现眼!

手中笏板被天子一问惊倒,这是什么清流风骨,只有出乖露丑、狼狈失态。

这可不是“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藏拙,而是无言以对,惊惶失措!

果然,殿中群臣听到这一声,都是停了窃窃私语之声,都对呆呆站在原地的陆理侧耳而视,皆是面色古怪,目光有着几许玩味。

这是被吓傻了?

有一些做人不厚道的官吏,比如在六部衙班列中站立,以举人出仕的五品郎中官,甚至发出阵阵轻笑之声。

这笑声虽轻,可在诡异安静的含元殿中格外清晰,几如一把把尖刀扎在陆理的心头,扎得千疮百孔,只觉如坠冰窟,无地自容。

出乖露丑,不过如此。

“臣……臣愚钝。”陆理脸颊又红又白,心神恍惚之间,心头忽而生出一股愤然的不屈。

不,十年寒窗,绝不能就此而终,落得被百官嘲笑的下场。

就好像被前明于谦痛斥的徐有贞,只能改名字。

陆理撩下衣袍,跪将下来,顿首而拜道:“臣不识军机,妄言兵事,还望圣上降罪!”

后背衣裳已为冷汗浸染,纵然这番老实认错,可经方才一事,他在朝野士林之中,也会名声下降。

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方才之言,只是处于虑事周全,为了朝廷大局出发,何错之有?

说来说去,这都是贾珩,为何没有一次而报?

众臣见陆理面色苍白,肩头颤抖,跪地请罪,都是冷眼旁观。

韩癀皱了皱眉,面色顿了顿,暗道,这就是顺风顺水惯了,这般心性,仍需磨砺。

贾政瞥了一眼陆理,拧了拧眉,对这位科场得意的翰林有些不喜。

崇平帝深深看了一眼垂首请罪的陆理,面色淡淡道:“陆学士何罪之有?来人,去将陆学士扶起来,笏板也帮着捡起来。”

说到最后,心头古怪之余,还有几分失望。

翰林清流,风骨俨然,直言进谏,如是而已?

既存此念,心头反而没了太多的怒火,不过一腐儒而已,何必置气?

然而,正是这样的观感,某种程度上,也断绝了陆理在崇平一朝的仕途。

这时,两个内监从明堂过来,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陆理,而翰林掌院学士柳政,则是意外地弯腰,捡起落在一旁的笏板,转头递送过去,面色平静地看着陆理。

陆理身形一震,伸手接过,嘴唇蠕动了下,而柳政已然转头而去。

崇平帝也没再关注翰林院的动静,目光掠向下方面带欣然之色的群臣,声音中难掩激动,道:“汝宁府收复,王思顺也在黄河北岸成擒,河南局势初定,等后续军报而来,后续就仅仅是一些安抚百姓的手尾,仍需得贾子钰操持。”

殿中众臣闻言,皆是称是。

汝宁府也被收复,河南局势的确是彻底平定了。

赵默面色苍白,心头却后悔不迭。

如不是方才他非要出来质疑飞鸽传书的真实性,此刻就可顺势议起河南巡抚人选,现在,他已被天子“另眼相看”,显然提都不能提了。

至此,尘埃落定,河南局势大定,而京营奔袭救援,所展现的战力更是让朝臣震惊莫名。

崇平帝稍稍平复了心绪,高声道:“军机处拟旨。”

以杨国昌为首的内阁阁臣,闻言,都是一愣。

兵部侍郎施杰从班列中越出,拱手道:“臣在。”

“拟旨,着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贾珩,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军政,督问后续剿抚事宜,无论大小之事,不需奏裁,皆可便宜行事,诏令内阁明发上谕。”

这算是为了方便贾珩后续安抚河南,而总督例行加兵部尚书衔,也算是侧面提升了军机处的职能。

换言之,连安抚百姓、赈济抚恤一事,起码在贾珩回来之前,根本不需朝廷再行拣派文官前往。

而无论大小之事,不需奏裁,如果不是放之河南一省,而是放眼全大汉,就是“常务副皇帝”。

当然,这种权力也就仅仅限于河南,贾珩也不会真的一点儿都不奏报。

此言一出,杨国昌眼皮狂跳,只想张口大喊“圣上不可!”,但片刻之间,心底油然生出一股颓然、无奈。

经过先前推演河南局势,还有火速平叛,贾子钰在圣上心头的地位,比之文武百官,判若云泥。

至于殿中臣子,同样大惊失色,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有些懵,加兵部尚书衔?

韩癀眉头紧皱,目光流转,心底评判此事的影响。

军机处,大势已成。

左都御史许庐眉头紧皱,抬眸看去,却见崇平帝瞥了一眼,心头一凛,暗暗叹了一口气。

总督河南军政,无论大小之事不需奏裁,倒也没有什么,多半都是临时差遣,贾子钰也不会恃宠而骄,况且先前已授予天子剑,便宜行事,所以一时总督军政并无太多不妥。

关键是加兵部尚书衔,这是彻底将军机处抬升到与内阁平齐的位置。

至此,军机枢密与内阁,合称军机辅臣,这是名副其实的枢相。

可以说,直到此刻,军机处的地位彻底抵定下来。

施杰面色怔了下,缓缓道:“臣遵旨。”

而内阁杨国昌、韩癀等人,面色幽幽,应命称是。

之后,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文武群臣怀着复杂的心情,徐徐出了含元殿。

而贾珩领着京营大军在中原迅速平定叛乱的消息,也随着散朝而归的文武百官,如旋风一般在整个神京刮起。

偌大神京为之沸腾!

开封府、汝宁府先后被官军收复,可谓朝廷天兵一至,原本攻破省府,声势浩大的贼寇,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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