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见识

天未明。

仙霞岭下出闽的商贾,士子,官员即络绎上山,初时道方挤,但走了久了即有了快慢之别,于是就有了先后,路上人也渐渐稀少了。

有诗云。

大雪迷空野,征人尚远行。

乾坤初一色,昼夜忽通明。

有物皆迁白,无尘顿觉清。

只看流水在,却喜乱山平。

逐絮飘飘起,投花点点轻。

……

薄吹消春冻,新阳破晓晴。

更登分界岭,南望不胜情。

章越如今也是此时此景。

天未明时爬山,乾坤作为一色,爬到一半时,发觉天色已不知不觉已是明亮

山下时还好,过岭时即遇了些许风雪。

道旁树上地上,远处的山巅都覆了一层白雪,脚下是山间溪流,待登至高处时,丘陵已都在脚下,如同步步踏着平地而起。

雪粉如飞絮般飘起,又轻盈地落至草木中。

初时爬山还十分寒冷,等到日头升起时,雪停了身上也暖和了,这时不知不觉已登至了岭巅,回首南望时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如今福建路转运使蔡襄,夜宿渔梁驿后,次日过仙霞岭时留下诗句。

如今章越与黄好义等也是如此行至岭巅,这有这般感叹,众人坐在道旁歇脚。

章越此番北上行李不少,马五替他提了一些,章越自己也背了些,上山前还临时雇了名脚夫。

至于黄好义则行李最多,却不肯雇脚夫,亲随书童皆替他大包小包扛着行李,他却是两手空空,但是最一个劲喊累的也是他。

这倒是令章越替他感觉羞愧,什么叫四体不勤就是如此了吧。

众人之中,最轻松的还是要属唐九。

此人手提哨棒,背了个包袱,系了酒葫芦边走边喝,还脚步轻盈一口气不歇的。

昨日因住宿寺中,章越没给他喝酒,故而今日补上。反正一日十二碗酒,既是说好了,就绝对不会亏了他,这是章实一再与他交待的。

章越也是深以为然,尽管与吴大郎君同路安全有了依仗,但承诺人的事就要给人办到。

章越算了算,这一碗酒差不多是两百毫升多些,度数嘛,只要不是陈酿,也只在六七度如此。

如果按照酒精度数来算,十二碗酒相当于十瓶三度多的雪津,但如此算来就是买最普通的酒,一日也要三五十钱。

这保镖真不便宜。

不过章实一再交待这钱不能省,不能买劣酒给人家,路上还要尽可能招待好他们。章越都照办了。

走了一日,方到了岭下,众人来到一处茶歇处。

但见茶歇四周用帷幕围起,左右站着家丁护卫,能出入帷幕的只有老妈子与女使。

而茶歇外搭着几张四方桌,如今都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正是吴安诗一个人安坐此。

“三郎,四郎,我早泡着茶候你们了。”吴安诗大笑道。

章越,黄好义道了个谢,就在吴安诗左右坐下,边喝茶边说话。

一旁自有吴家仆从给二人递上干巾擦汗。

人家是宰执家的子弟,黄好义也存着些结识之心,但也称得上不卑不亢。

宋朝不少布衣与宰相之交,布衣也并非溜须拍马之辈。比如章友直,章望之这般,当然这布衣并非普通的布衣就是。

三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不知为何谈及了政局。

而茶歇内,几名女使正伺候范氏,十七娘更衣。

山路难行,骑着驴马甚是颠簸,乘着小轿也是难行,范氏,十七娘有时也下轿行一段山路。

好容易到了茶歇,有了休息地方,左右女使自上前服侍更衣。

“姑娘将就些,咱们过了仙霞岭下面的路就好走了。”

“十七受苦了,在外不比在家处处周全,暂且忍着。”

十七娘笑道:“嫂嫂,我难道连路也走不得么?”

范氏笑道:“我差些忘了,十七前年在金明池边,你可是马球也曾打得。”

众女使低声笑了。

随即又有人上前给十七娘,范氏梳头,左右女使也是说说笑笑。

这时候吴安诗三人说话声在茶歇旁响起,十七娘露出倾听的神色,左右女使见此一下子即安静了。

但听一人道:“不说在闽地,即便出了闽,哪一路没有我吴家的门生故吏,使了帖子哪里都好走,地方官员都会上来接待,只是爹爹再三交待,不许使用驿站,否则还更轻松些。”

不用说,这话定是吴安诗的说的。

另一人言道。“如今天下乃太平盛世,虽说地方有些贼寇,但比五代时已好上太多。更难得当今的官家性情宽仁,不事奢华,广开言路,以纳忠谏,能与民休养生息,三代以后,唯有汉文景二帝能与之相较,光武太宗亦不如之。”

而吴安诗却道:“官家当然无愧至仁之君,可如今契丹增币,夏国亦增赐,养兵两陲,费累百万,此亦是宽仁所纵。依我看,如今的太平天下乃是每年对辽,夏几百万岁币买来的,然辽,夏怀以蛇吞象足之心,又岂是区区岁币可满足,迟早有贼大难养之日。”

“官家一再宽仁,满朝上下贪图朝中无事,却不意削平整治,以至于纪纲不振,循积习之弊。依我看如今朝政之患在于废弛。”

范氏气道:“十七你看看,你哥哥又如此乱说话了。”

“你哥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当初就是在京里乱说话,才被大伯与爹爹赶至老家,如今又这般。”

十七娘道:“嫂嫂,哥哥还好这只是私下说说罢了。”

范氏气不能定,故意咳了几声。

外头的吴安诗这才反应过来,但见一旁黄好义,章越都不接话,当即知道自己失言。

黄好义道:“大郎君之言一针见血,受教了,不知三郎有何高见呢?”

章越听了吴大郎君的话,也是暗暗点头,这话不能完全说没道理,人家虽是二代,但肚子里也是料的。

至于当今官家也是真的仁德,广于听谏。

历史上苏辙在制科卷子指责宋仁宗,我听闻陛下在宫里纳美女数千,终日饮酒作乐,纸醉金迷。后来苏辙索性说开了,几乎就是指宋仁宗鼻子骂了。

不过苏辙的指责不少是道听途说,别人问他,他说这是我路上听的。

考官要处罚苏辙,但宋仁宗却说不必了,我本来设得就是直言极谏科,就是鼓励人进言,哪里有说了真话就不许人做官的道理。

黄好义看向章越,显然有让他补救之意。

而一旁吴安诗恍然道:“是啊,三郎,有何高见?”

章越则想了想,当即道:“依在下愚见,如今这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实有不测之忧。”

听章越一句话,吴安诗品之了一番,不由拍腿叫好道:“三郎这话说得真是好道理啊!”

茶歇里。

范氏也是细细品之,他是范镇之女,见识眼光也是了得,当下言道:“好一句名为治平无事,实有不测之忧。这称作三郎是何人?怎么以前没听说官人有位如此朋友?”

吴十七娘看范氏看向自己,双颊有些泛红,然后道:“此人就是曾在书楼借书的章家三郎君。”

“是他?”范氏不由吃了一惊。

此事茶棚里,黄好义问道:“三郎,如何个说法?”

吴安诗问道:“吾等如何为之?”

章越道:“我方才听大郎君言文景二帝有感而发,汉景帝时若不用晁错之言,乍看天下太平,但坐视藩王坐大,一旦他日天下有变,后果不堪设想,若用晁错之言,则激起七国之乱,罪皆在晁错一人。”

“正如我辈坐观其变,而不为之,则恐怕如此积重难返,终有救无可救之日,但起而强为之,则天下扭于治平之安,天下之人而不信吾之初衷,此晁错之难也,也是古今之难也。”

吴安诗哈哈大笑道:“三郎说得好。”

黄好义以为章越不过是经生,从来没拿他与自己相较,如今听了这一席话,心底虽不服,但面上仍笑道:“三郎说得是,那么以三郎观之,天下治平,却无故因一人变革之故而发大难,而引天下相责,当如何?”

章越道:“吾发之,亦收之,方能有辞于天下。晁错之错,非在削藩,而在于不能以身当之。他劝汉景帝亲征,自己却守之京师,致人主于众矢之的,己却自固其身,此取祸之道。”

“假使晁错自将讨吴楚,即便无功,景帝亦不能相责。岂不闻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黄好义已无辞以对道:“三郎所言极是。”

吴安诗则拍腿道:“快拿酒来,此言可当浮一大白也。”

章越道:“一时狂言,让两位见笑了。”

吴安诗道:“哪的话,三郎你真是我的知己,这番话我一直憋在心头,今日你终于替我道出了。”

章越道:“大郎君此言,三郎着实惭愧。”

茶歇处。

范氏自顾道:“好一句‘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这等见识非一般人可以说得,这可是洋洋洒洒一篇雄文,以此为题金銮殿上是可以拿状元的。”

“十七你看呢?”

范氏看见,但见十七娘神情有些恍惚。

片刻后见她笑道:“嫂嫂,这话自是说得很好的。”

ps:越越所言出自晁错论。

(本章完)

108.第108章 男女(感谢楠木的咖喱番书友大

第108章 男女(感谢楠木的咖喱番书友大赏)

章越一番话倒是令吴安诗,黄好义二人是刮目相看。

特别是‘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实有不测之忧’,还是‘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这两句都令人反复品味。

前者指得是如今朝局,一味追求天下太平,必有重忧。

后者则是克服此局,需干大事而不惜身之人站出来,成就不世之功。

历史上也证明了,十年后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奇男子站出来了。

但吴安诗此刻心道,难怪陈升之当年对此子如此看重,要将此子收为书童,原来真是我眼界浅薄了。幸好今日听了他一席话,如此才不与此人才失之交臂啊。这番见识即便是放在大伯与爹爹那,也是可得到交口称赞的。

当下吴安诗对章越更是热情,竟破例称章越为知己。

这倒是令本来自以为在章越之上的黄好义面上有些挂不住。

但章越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是真的好,他也不是那日在吴安诗府上那个祝氏秀才,非要章越说出一番‘修已知道你,你却不知羞’的话来打脸才行。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的。

只是令他没想到章越以一介经生说出这样话,这倒是令他没有预料到。

吴安诗道:“以三郎之才,怕是九经及第也不在话下,若有这番见地,甚至还可考大科。”

章越此刻已对宋朝科举有所了解。

大科就是制科。

制科入等之难,更胜过进士科头甲。

制科得三等,更难过得状元。

制科开考以来,唯有一人入三等,那就是吴安诗的大伯吴育。

制科有三难,第一难就是必须有两名大臣联名保荐,这才是第一步,就卡掉无数人。

黄好义在旁道:“大科需有两名朝士保荐。三郎一介寒士,又哪来两位当朝大臣举荐?若是有这个门路就好了。”

这也是制科的特点。

进士科诸科称为常科,目的是从民间选拔人才,如此寒儒出身也可以赴科举。但制科则是天子下诏要某方面的人才,然后由左右大臣举荐上来。

制科有志烈秋霜科,足安边科,才膺管乐科,直言极谏科,文辞雅丽科,博学宏词科。顾名思义就是要这方面的人才。

苏辙就是在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里没有把握好分寸,变谏为喷,几乎把宋仁宗几乎骂到自闭,引起了考官老大的不快,引起了一场争论。

宋仁宗说我设直言极谏科就是听取谏言,没有为难苏辙。

如此也就罢了,但更绝得是王安石。王安石虽非考官,但在苏辙制科后被授予商州推官,为天子起草诏书的王安石“封还词头”,拒绝起草苏辙的任命诏书。

二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黄好义当然知道吴安诗的言下之意,佩服与嫉妒在心底交战了会,他还是在吴安诗面前承认章越的才华。

吴安诗本是要章越有如此一问,但见对方没有这么说,反是由黄好义问出,不由微微笑了笑。

章越自知吴安诗对己的拉拢,但是以前看论坛时,他知道吴安诗父亲吴充后来是位列的宰相的人物,不过此人是政见却是旧党。

在论坛里浸淫已久的章越,论政见上还是倾向于新党。而且从历史上看,宋朝真按如此操作下去,也是迟早要丸。

当然如果政见不合,又受了提携,自己不就成了两面人。吴安诗的弟弟吴安持是王安石的女婿,他更愿意认识此人。

章越失笑:“黄兄说得是,不说制科难如登天,在下出身寒族,亦毫无这个念头。能为太学生,将来九经及第足矣,其他不敢多想。”

章越如此等于轻描淡写将吴安诗抛来的橄榄枝推却掉了。

吴安诗借着喝茶掩饰脸上的变化,他之前托州学李学正举荐章越,本是打算将章越推举上,事后再让他承其情的办法。但没料到李学正却告知,章越是凭自己本事获得举荐至太学的机会。

这令他最重要的一招,没办法拿出。

吴安诗心知陈升之都招揽不了章越,那么自己失败也不意外,如今连自己不明白,此子明明出身寒族,为何却如此底气十足,他到底要得是什么?

茶歇里。

范氏与十七娘都换好了衣裳。

范氏道:“十七妹,你说此子到底要什么?到底是故作高洁或作待价而沽之态?”

十七娘心思不在地答道:“嫂嫂既看不透,我又怎能看透。”

范氏道:“你又给我藏拙。”

“但这样寒家子弟不要人提携,自己能走多远,他此去进京赴试太学生也不一定能考得中。若考不中,最后才知不过是黄粱一梦。”

十七娘笑了笑道:“嫂嫂,倒似盼人考不中般。”

范氏问道:“哦?那倒不是,十七,倒似你为何方才有些心不在焉?往日倒少见你如此。”

十七娘失笑道:“嫂嫂,看哪里去了,我登了一日山,难免有些疲乏了,歇息一晚就好了。”

范氏闻言笑道:“我看也是。”

说完范氏对身旁的人吩咐道:“收拾一番,再告诉大郎君一声立即启程。”

吴安诗三人喝了茶,离了茶歇。

仆从给吴安诗牵了一匹马来。吴安诗摆手道:“哪得骑马,我与两位朋友正好走走。”

三人倒是并肩下岭,说说笑笑。

吴安诗虽是有些纨绔的派头,但为人丝毫不小气,并不介意方才章越没接他的橄榄枝。这份气度倒是令章越很是佩服。

走至岭下,有一座小镇,专供过岭人歇息。

章越心道自此他终于出闽了。

此地景色又有一番不同,二人入镇但见这里最繁华之处,有好几家妓寮在此。

不少妓女着鲜艳的衣裳,正招揽着生意。

黄好义见了不由转过脸去,吴安诗笑问道:“你这是作什么?”

黄好义道:“我听人说过这些女子都是狐狸精变得的,专门以美色诱人,然后再吸干男子的精髓啊。”

章越暗暗好笑,一旁吴安诗已是哈哈大笑道:“四郎想到哪里去了,你不会如今都没想过女人吧!”

黄好义道:“自是想过,但都说娶妻娶贤,不娶色,这色一字最是害人。我是不敢招惹的,免得惹祸上身。”

章越明白,这些话章实也没什少告诫他。

宋朝话本以及明清小说最流行两个套路,一是男子因贪图一时美色,最后下场凄凉的故事。还有女子与男子私定终身,然后私奔的故事。

因为婚姻之事,还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两等故事存在,肯定有背后的市场需求。

不过男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倒是不少,反倒是西厢记很好看,可是红楼梦里的贾母都说了,这样的事别说他们大户人家的女子,连中等门户的人家也没有听过。

写这样故事的,不是妒人家富贵,就是想佳人入魔了。

不管有没有,章越想来,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样故事,也很难称得上幸福。

但既来到宋朝入乡随俗是要的,不过他想过了,若追求女子全凭他人一张嘴,也太没意思。

吴安诗笑道:“色字有什么害人,你看那些女子的纤足没有,如同月牙一般,盈盈一握足矣,若放在掌上把玩,何等之惊艳。”

吴安诗这么说完,黄好义已是面红耳赤,但脸上忍不住一副向往的样子。

章越也是终于忍不住笑了。季老不都说了,二十岁的小伙子脑子里没别的,就是……

话说缠足之风在宋朝确实开始起来,到了宋徽宗时已是风行,有人说如今整容隆胸不也很流行么?这与缠足有什么区别?

但相较之下,缠足危害更大,女子几乎没有力气走路,甚至还要人抱着走,但这样在士大夫眼底反而成为一等病态美。

“话说三郎喜欢缠足的女子么?”吴安诗向章越问道。

章越连忙道:“不喜欢。”

章越心道,吴安诗,问这个作什么?招揽不成,对我用美人计么?

这个可以有啊!能不能来个将计就计?

听了章越这么说,吴安诗一脸惋惜地道:“三郎可惜了啊!我与你说这般女子有这等……”

吴安诗与章越科普了一段缠足怎么怎么好。

但见章越一脸没兴趣地样子,吴安诗忽然笑道:“是了,莫非三郎喜欢嫁过人的?”

黄好义听不由一愣,指着章越笑道:“三郎,不是吧?”

章越一脸恼羞成怒道:“大郎君莫要乱讲,我虽没什么名声,但些许还是要紧的。”

吴安诗一脸玩味地笑道:“三郎莫恼哦,这话我可是听何七说的。”

章越心底大骂,自己曹孟德之好,怕已是传遍县学州学,此人果真小人也。

吴安诗窃笑道:“三郎,若是有此好,那么我不妨传授你几手房中术。”

“房中术?”

章越和黄好义同问。

吴安诗故作神秘道:“就是练精化气啊!”

“什么是练精化气?”章越问道。

黄好义不好意思开口,一脸同问的样子。

哎!

吴安诗长叹一声,与二人讲了一番。

这不是伪科学了么?

然而黄好义却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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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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