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斩妖除暂且押后

夕阳坠下,夜幕降临。

先天教驻松江府的隐秘驿站,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做沙船生意的富户买下来的宅院。

里面的所有情报人员,平时都打扮的如同商人、贵妇、纨绔,之前也像普通百姓一样,在院子里面,眺望着近郊的烟花盛会,巨大球体,还有后续苍龙飞天等等异象。

“刚才那些怪事,明显是有绝顶高手在交战,会不会是教主已经赶过来了?”

“凌度仙的那个靠山,竟然能够跟教主对抗这么久?!”

“要不要过去看看?”

“别急,别急,此种高手之间的战斗,不可能这么快分出胜负,我们现在要是急着过去,指不定又被下一轮对抗所波及……”

嘴里叼着烟斗的老者,刚说到这里,忽然察觉一股熟悉的威势降临。

夜空中飘下一道金白色的身影,那人面貌看着有四十岁左右,两颊清瘦,胡须浓密,顺直的长须垂到胸腹之间。

底色净白的长袍上,有着无数金绣花纹,莲花、卦象、仙鹤、松树、龙龟,融洽的相处,随着衣袖下摆被风吹拂而飘动。

“教主!”

宅院里的所有人,纷纷下跪叩拜,整齐划一,显出无比的敬畏。

“先天后天说太平,南北八卦总归一,降下天王扫浊世,光明儿女上神庭,松江驿众弟子,拜见教主!”

先天教主易南风,神色中略带悲意,扫视众人:“都起来吧。”

“法无常长老,本来是持国天王下凡,要护我先天教一百二十年的安宁,却在松江府遭了不测,早咱们一步归天享清福去了,这是有妖人作梗,不得不察。”

“本教主今日前来,就是要降妖除魔,你们且说,那妖孽如今身在何处?”

众人听到这话,心头一紧,刚才在近郊与人交手的,不是教主?!

那烟斗老者连忙拱手,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明。

“烟火、白光、苍龙?”

先天教主双眉微蹙,眉心的一道悬针纹,更显深刻,忽然就有一颗浑圆无瑕的白色光点,出现在那道悬针纹之中,正是运起了武道金丹。

他远远看向烟斗老者指出的方向,以金丹元气仔细感应。

“原来是贺白虎这厮,他与我交手后偷招,创的那一招重玄真人枪,今日居然也用在了松江,倒也算是为我先天教出了力。”

“不对,连他自己的上玄真人枪都用过了,但另一方的气息并没有被击溃……”

先天教主易南风心中闪过了几个念头,脸色不太好看。

按之前传回总坛的情报来说,苏寒山跟法无常斗了那么久,最多也就是个玉液境界。

但现在,他居然能跟贺宗打个难解难分,旗鼓相当。

而今那个地方,两股气息平和共处,指不定都已经握手言和了。

烟斗老者察言观色,迟疑道:“教主……”

“这妖孽道行不俗,又引来了一头老妖窥伺,除妖之事暂缓一缓吧,倒是你们这片地方已经暴露,也不必继续留在这里了。”

先天教主声音冷沉,大袖一挥,浩荡的乳白罡风,将众人一并卷走,飞空而去。

近郊之处,玄冰凝结的房屋中,新茶已经泡好。

苏寒山跟贺宗各坐一边,都若有所觉。

“不用想了,先天教那老不死的平生多疑,我跟你打了一架,没把你拿下,他根本就不会再试问我的立场,必然以撤退为先。”

贺宗端着茶盏,笑道,“其实他要是真来跟你动手,我肯定乐得旁观,再多看看你那套手段,绝不会对他下手的。”

苏寒山望着远空,平静道:“今天如果先来的是他,我是打定主意,要跟他分个生死成败的,若是我胜,自然也可以震慑你们,想不到现在他反而成了被震慑的。”

“没有修成金丹,放言要跟还丹高手分个生死,关键你还真有这个实力,这个世道,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贺宗半开玩笑的说道,“你的功法价值,远超我之前的估计啊,要不我把两湖之地全给你,换你那套功法怎么样?”

苏寒山用杯盖拨开茶叶,小啜了一口:“那可是你经营多年的基业,当真愿意全部送人?”

“我经营多年。”

贺宗摸摸下巴,“在你看来,我对于两湖之地,算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苏寒山说道:“按照我所知的情报,两湖之地上上下下,对你奉若天神,田间地头的孩子,都知道你的威名,文武百官每年不辞辛劳,也要到你住的深山老林里面,去给你上报议事,想必所费心血不少。”

“哈哈哈哈!!”

贺宗放声大笑,大摇其头,“如果说,我在两湖之地的权威有十成的话,那么最多只有不到三成,是来源于我曾经做过的事情。”

“其余七成多,都是因为他们自己出于各种需要,反反复复把我的名头抬出来罢了。”

贺宗在修炼到还丹境界以前,只不过是孤身往来,偶尔找些高手切磋切磋,偶尔打听各地传承悠久的名门秘录,寻找超古代文明相关遗产的消息。

等他进入还丹之后,眼界大了,胃口也大了,盯上了典籍记载中的一些隐晦线索,设法搜寻。

结果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因为连年的战乱,军阀之间争斗太过频繁,很多本来可能藏有重要线索的古镇、古村,都已经受到摧残。

甚至当时有两队兵马,就比他早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场炮击之中,毁掉了一座六百年的老书院,令他大为恼火。

因此他才找上各个军阀,将不服的全部痛打一顿,冥顽不灵的直接拍死换人,不允许他们继续打仗,且要叫他们选出有学识,伶俐、聪明、能干的人,搜寻久远的线索。

除此之外,他其实根本没有对两湖之地的统治情况,花多少心思。

但是后来,那些军阀之间有了磨擦,势弱的一方往往就喜欢抬出他的名头,来吓唬对面的,导致他的名声越传越邪乎。

几年过去,连乡间小镇的人,都隐隐知道了,有这么一层不用再打仗的保障。

仗打了几十年了,是个正常人,都不希望这种大大小小、无休止的战争厮杀,持续下去。

因此,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牵的头,反正后来一大堆人,借着给他送学子的名头,找到了他,给他送上了整整一摞的请愿书。

大帅的名头就这么定了下来,各地之间出于交易的需求,交流越来越频繁,也拟定出了相关的制度。

大家每年开个会,吵一架,定的规矩越来越多,就逐渐演变到了现在的模样。

“所以说,两湖之间会统合起来,完全是从平头百姓到军阀之间,都逐渐形成的一种罢战趋势,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也就是那么个道理。”

贺宗喝着茶,淡淡的说道,“我不过是刚好处在那么个分久必合的时间点,成为了一个契机。”

“这片所谓的基业,我可以说是一点心意都没有花过,但他们确实又不敢不听我的话,就算送给你,又有什么好心疼的?”

苏寒山听到这里,只觉得满肚子怪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对于两湖之地来说,感情贺宗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确保大家都不敢打仗,不然就可能让大家一起玩完的超级威慑武器。

他对于民生、经济、军事,从来没有上过心,也并没有想过要攫取方方面面的权柄。

但因为处在这么个时代,又有足够的武力,就成了两湖之地,上到军阀下到百姓之间,一个不可撼动的权威形象。

要说德不配位吧,他确实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并延续至今。

但就他刚才那个轻描淡写,要把两湖之地直接移交的口吻,谁要是敢说他这个领袖,当得实至名归,那也不知道会气死多少人。

“你这个家伙……”

苏寒山神态复杂,“还挺没心没肺的。”

“是吗?你知道我的武功为什么叫做真人枪吗?”

贺宗不以为忤,轻笑一声,“练武的人,首先要认清自己是人这一点,人心有限,不过就是拳头大小的一块肉。”

“你心里放得下王图霸业,就放不了多少武功,放得下神功绝艺,就放不了三千佳丽。”

“别看现在紫禁城的易老头和广府城的徐皇帝,武功跟我差不多,那是他们当年苦功下得多,年龄也大。”

“如今他们的心思,早就不够用了,靠着几件宝贝,赶赶进度罢了,要不了五年,必然是我手下败将。”

苏寒山心思微妙,忽然道:“那如果说,整顿民生,改一改大家生活的这个环境,对你的武功也有好处呢?”

“你看我运用百病之气与你相争,那还只是皮毛呢,天地之道,一正一反,运化风水,遇难呈祥,化病为福,这才是修炼的正途,通天大道。”

贺宗眼前一亮:“这么说,你愿意把你这些功法都给我看看了?”

苏寒山与他对视几秒,摇了摇头,举杯喝茶:“我看出来了,你这个家伙,就算是得到那种需要造福大众才能练的功法,估计也只会在体验一小段时间后,就赶紧想办法,修改成孤身一人就能练的状态。”

“实在不行,你也只会借鉴一些道理,融入自己原有的功法里去,然后放弃那套功法。”

贺宗不置可否,笑着说道:“也不一定啊,你要不要先给我看看再说,也许你这个武功特别的好,我就真转了性子呢?”

苏寒山懒得理他。

“哈哈,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很傲慢的小伙子啊。”

贺宗慢悠悠的说道,“虽然跟老徐是截然相反的类型,但根子上是一个状态。”

“你把自己放在这个拯救万众的位置上,实在是有点搞笑的,其实,生命自有出路,哪里需要你特地去拯救一下子呢?”

“我们练武之人,就要有练武的自觉,沿着自己的天职走下去就够了。”

苏寒山接话:“那看来,是我们两个对武功的定位不同。”

贺宗挑眉,说道:“哦?愿闻其详!”

“你说我把自己当成拯救者,其实不对,我只是在炫耀。”

苏寒山语气平淡,目光却发亮,“有的话在自己家的时候,不方便说,显得太好高骛远,太过羞耻,跟外人又没理由说,跟你说起来,倒是恰到好处。”

“我就大方的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吧。”

“我在追求武功,追求武道,追求着无所不能的超能力,追求着一切困难的解药。”

“就算这万能的良药,离最终的成品还有十万八千里,我也已经忍不住,要先把它展示给别人看了。”

“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他们以前虽然学了武功,日子却越过越差,这不是武功的错,而是教得不好,学得不对,用得地方不行。”

“我要让他们自己深刻的体会到,武功可以解决自己的困境,武功可以击破自己的烦恼。”

苏寒山说这段话的语气并不算激扬,声音也不算洪亮,但是字字清晰,铿锵有力,让人感觉到,他确实是认真的。

“武功就该拥有所有美好的可能性,就该是这么快乐,这么有魅力的东西。”

“我拯救他们?错了,我是要他们通通崇拜我,敬佩我,羡慕我有这么好的东西,也来追求我所追求的事物!”

贺宗唔了一声,沉吟片刻。

“听得出来,你好像真是这么想的……”

“虽然人生态度有点分歧,但对于武功的看法,我意见不大,毕竟,我也希望我的武功有那么多好处,能穿破地层,去看看地心到底是什么样子,能飞出天外,去瞧瞧星空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武功确实是实现梦想的大好途径。”

他兴致勃勃的说道,“你知道吗?我修炼到还丹境界之后,发现肉身承受不了金丹反哺过来的力量,就有思考过,能不能直接放弃肉身,成为一个以金丹为核心的纯元气生命体。”

“如果脱离肉身之后,以元气形态,还能够稳定、长久的存在下去,在去很多地方的时候,应该都比拥有肉身时方便得多。”

“就算偶尔遇到需要利用肉身状态来验证的东西,也可以就地取材,用元气改变物质的形态,创造出一比一的新肉身来。”

“甚至是根据原料品质的不同,根据当时的环境,让创造出来的肉身,可以做到最契合当时的环境特质,就像给自己临时做一件装甲一样。”

“无处不在,随意显化,在深海中显化水之身形,在岩浆中显化火之身形,在高空上显化云之身影,在求神拜佛者面前,显化铜胎金身……”

贺宗说着说着,就直接说起了自己正在探索的,关于还丹之后的道路。

他所破译的超古代文明遗产中也有一些相关片段,但都是断断续续,无法串联,而且大多并不适合人类修行。

他要用自己的理论,重新将那些内容收纳进来,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但是整体的框架和目标已经有了。

苏寒山听着听着,察觉到贺宗这条残缺路线上,最大的一个目标,已经定到了相当于大楚世界天人法相的程度了。

不过大楚世界的武道路线,是在精、气、神、技,四个方面交叠式的前进,虽然每一个阶段的侧重点不同,但每一个境界大成的时候,基本都要将各方面兼顾到。

本土的人类武道,以及贺宗构思的后续方向,看起来则是要继续在“气”和“技”两个方面,深挖下去。

这段时间以来,苏寒山已经发现,这个世界的人类本身有特殊之处,大楚和南宋的淬炼肉身之法,没有办法直接照搬。

也许贺宗构思的这个路线,更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未来的主流。

“大楚的武道,就算是修炼到神府境界,也不能长期脱离肉身而存在,但武道金丹,与我所修行的玄胎之道相比,本来就更偏向于细腻平缓,也许能够提前一些,做到元气生命体的状态。”

苏寒山心中暗暗想着,“贺宗目前这个路线,最大的问题,可能是参考对象选的不对。”

“他所构思的元气生命体,还是以地表元气的各种反应,作为基础,来进行推敲,但是元气结构最稳定的,应该到地脉中去寻找。”

虽然地底深处地脉元气的运转,也有可能导致地震之类的现象,但是比起地表元气来说,已经稳了不止一个层级了。

如果能够在风水之道上有很深的造诣,先找到一个足够温和、狭小的地脉枢纽,长期进行参悟模拟,逐渐改变自己的元气结构。

后续进入那种更浩荡的地脉中去参悟。

那这个世界的金丹武者,真的有可能,在战力还没有超出玄胎范围的时候,就已经不受肉身限制,化身为元气生命体。

风水之道对于贺宗的价值,要比预想的更大呀。

苏寒山目光微转,略略提及了几句。

贺宗将那几句口诀稍一揣摩,脸色就变了,那种之前一直很明显的,轻佻随意的神情,当即消失。

“认真点讲,把两湖之地的基业,直接交给你,算是一个看笑话的想法,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贺宗郑重起来,“我可以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让我的权威为你所用,让你在松江推行的任何事情,任何想要展开的合作,都在两湖之地,更有力度的施行下去。”

“等到切实地看到了合作的成效,你再把这套功法的内容,分批交给我,如何?”

这才是真正有了个合作的样子,两个人闲聊了那么久,总算是切入正题了。

“可以。”

苏寒山点头道,“这套功法,名叫《苍天阴符六韬经》,极其高深,不可轻传,但还有三类前置功法,一是《蚁字金书》,一是《六韬心法》,一是神魄秘法。”

“你把《真人枪》开诚布公的拿出来与我谈谈,我就先把那三类前置功法换给你。”

“等到两湖之地的事情都定下来,有了切实的成效之后,再参详那套高深功法。”

贺宗将手里的茶递来:“那就成交?”

苏寒山道:“成交!”

叮!

两只冰玉茶盏,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余音袅袅,良久不绝。

(本章完)

第233章 五行聚龙之谋

纺织厂外,骡马拖动的大板车上堆满了货物,一车一车的运出厂房,赶着要上船运走。

原本的厂长因为涉嫌参与谋杀知府大人,被抓进大牢没了音讯,如今管理厂房的,是知府衙门新委任的联合工作组。

工作组的成员也不是外人,都是厂里的老手,以前就跟那些来接货的混过脸熟,这时候处理记帐,井井有条,还多出两个,有空吆喝,让接货人喝杯茶再走。

“算了吧,这批货拖得够久了,那头催得急,下回过来再喝。”

随着一声鞭响,最后一辆骡车走动,四蹄加催,匆匆远去。

厂里帮着上货的工人,全都是满身大汗,不少人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说说笑笑,兴高采烈。

“还真有人来接货,吓死我了!自从定了这个新规矩,每天只工作八个钟头,出货的速度慢多了,还以为近几个月只能靠官府接济接济,以后也未必有生意做呢?”

“谁说不是呢?怪了,这些大宗货物的买主,可都不在松江府啊,咱们松江府的老爷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怎么他们还肯买这些延期了的货物呢?”

郭栋梁正踩着张小凳,手里拿着大碗喝水,听了这话,就嘿笑了两声。

旁边的人有眼色,笑着给他捧场:“栋梁哥,你消息灵通,是不是知道什么?说说!”

“对,说说!”

货都出完了,众人都在休息,见状纷纷起哄。

“我是知道一点。”

郭栋梁清了清嗓子,“咱们厂子改了规矩之后,交货的时间都要拉长,这不假,但是,你们知不知道咱们松江府所有的轮船,都经过了修改,现在跑的,那叫一個飞快,把以前的老船甩的连尾巴都看不见。”

“而且,以前要装十船的货,现在只要装六船,以前需要包船运的货,现在只要跟别人拼起来,共用一艘船。”

“这中间省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众人对大笔交易的运费,本来就不甚敏感,还以为就光是因为这个原因,顿时都面露恍然之色。

“还不止呢!”

郭栋梁连忙又说道,“知府衙门又规定了,凡是想要借用这些快船运输的,全部都要签长期的合同,要优先运输我们这些工厂里送出去的货。”

“也就是说,有些买主想在长江两岸别的地方买些货,中途捎上船,借这个快船运走,那他在这个快船启程的时候,也得先考虑一下,用咱们松江府的货来压舱。”

“另外,咱们松江府陆路上的列车也在改造,还已经造出不用骡马也不用铁道就能跑的车,这些运输合同,都是要跟买卖货物的合同加在一起签的。”

郭栋梁说着说着,只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很多没有说到,冥思苦想,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工作组里其他人倒也另有看法,笑道:“本来这些棉纺布,原料大多都是洋人运来的,洋人的东西又有七成,都得在咱们松江府靠岸,那些买主就是不想签咱们的单子,想另找厂子,别的地方仅三成卖家,也不够他们这些买主瓜分。”

“而且别的地方一看行情紧俏,肯定又得抬价,算到最后,他们终究得买咱们松江府的东西。”

“所以说,每天干八个钟头这个事情,绝不会把咱们的生意搞黄,我们都可以安安心心干下去,别人反而要来适应咱们的规矩才对!”

工人连连点头,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松江府最近的变化。

郭栋梁眼见大伙注意力都转开了,有点失落,搜肠刮肚,又憋出一个前两天从夜课那里听到的新消息。

“对了!”

他喊道,“听说知府衙门最近找了很多人,不乏有喝过洋墨水的,也有贺大帅的地盘上的那些大才子,要编修一部新的法律。”

“这头一条确定下来的,就是以后贺大帅地盘上的所有厂子,也都只能干八个钟头了!”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更觉得振奋莫名,好像蓦然回首,发现松江府不再孤单了一样。

随着这种类型的小道消息,有意无意的四处发散,松江府因为前一阵子变化太多,而导致那种人心浮动,惶惶难安的氛围,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大家心里都踏实了不少,街头巷尾,那些议论的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比往年多了三分热乎气。

然而,在炼钢厂里。

从贺宗地盘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情报,正经过凌度仙等人的转述总结,给苏寒山泼冷水。

“自从彻底禁烟、工厂改革这两件命令传下去之后,已经有很多地方的人煽动百姓上书,要求修改法令,还有人直接无视这两个命令,遇到强制执行之后,逃往其他地盘。”

聚集烟民、编号管理、发放录音、修炼功法、筛选派出、工厂改革、彻底禁烟,这些流程,在松江府是已经成功执行过了。

可那是因为有苏寒山亲自坐镇,松江府高层,最初就已经有一大批被他擒拿控制,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控制的人越来越多,施行的难度,已经被最强的暴力威慑,压制到了最低。

但是,当一个成功的方案,放到更大的地盘上去,出幺蛾子、钻空档的人也就越多,越难贯彻到底。

“好在他们当地各个军阀,以前出于种种目的,反复宣扬贺大帅的存在,把贺大帅高高供起,搞到现在,贺大帅真要办事,权威已经深入人心,很能得到基层民众的信任。”

“否则的话,最近的乱象,可能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凌度仙翻动着手上的情报,说道,“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的话,现在的这个抵抗力度,还在可容忍的范围内,凭我们这边的成功经验,教化出一批批新人,逐渐壮大,事情总能办好。”

“但问题是,先天教和徐皇帝方面,也都非常关注我们最近的动向,明里暗里的煽风点火。”

“后续几个月,还是这么下去的话,恐怕事情会逐渐恶化,直至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然提到徐皇帝的地盘,总是先说两广之地,但其实,这个徐皇帝的势力,向西勾连云贵,向北覆盖赣省,向东囊括闽地。

几乎给贺宗的地盘南部,形成一个三面包围的趋势,要接应那些从贺宗地盘上逃过来的人,实在是易如反掌。

而在贺宗的地盘北部,因为晋豫二省,大半也归入他麾下那些人管辖,近年来发展得蒸蒸日上,屡作扩张,早就让先天教如坐针毡,很是不满。

先天教主亲自下令,正好趁这回的机会,着力拉拢晋豫二省中,那些不愿遵守新规的富商大户、文官武将,大有要把这片地盘全部吞下的态度。

“啊,果然不出我所料,麻烦接踵而至了。”

自从达成合作之后,贺宗也待在了炼钢厂里,如今正悬空盘坐在他那个银白金属圆盘之上,闭着眼睛,参悟功法。

听完这些情报之后,他眼睛也没睁,就说道,“要不要我去找老徐或者老易打一架,把他们住的地方捣个稀巴烂,给他们多找点别的事情做,分散注意力?”

苏寒山依旧坐在曾经被他切掉顶部的炼钢炉前,神色平静:“你骚扰他们再多次,也打消不了他们办事的大方针。”

“除非我们的力量,能让他们两边彻底低头,杀鸡儆猴,以绝后患。”

贺宗睁眼看来:“就算两名还丹联手,也很难斩杀一名还丹,造成足够的威慑效果。”

“何况你要是离开松江府,连还丹也算不上。”

“还是说,你已经有把握突破那个被称之为玄胎的境界了?”

苏寒山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眼神微阖,随即气海、心口、额头都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他的三丹田已经全部开启。

下丹田气海,自然不用多提。

中丹田绛宫,是炼血化气,以他的体质之强横,生命力远超本土武者,中丹田开启之后,力量奔涌,如钱塘潮汐,几乎是在打开中丹田当天,就已经修到中丹田盈满的境界。

至于代表精神的上丹田,对苏寒山而言,只是让他的法武合一之路,多一个炼神化气的功能,精神力一转之间,就把上丹田给填满。

“炼成三丹田盈满的境界,对你来说并不难,但七魄元气,是从七种身体功能代表的现象中,提取元气,并不是真的从肉身中提取这种力量,你的肉身虽然强悍,在这个过程中提供的助力,却不会像之前那么明显了。”

贺宗饶有兴趣的点评着,心中估算。

就算苏寒山本身境界够高,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又精心参悟《真人枪》,如今最多也就是修成三魄、四魄的水平吧。

七魄不能齐全,调和出来的力量,就没有足够长的稳定时间。

如同凌度仙,使用玉液真气时,只能当做短暂爆发的手段,有不小的失控风险。

但是,关于七魄元气的培养、纯化、调和,苏寒山并没有按部就班的进行。

他双手抬起,缓缓合拢于胸前。

冰蓝色的光芒,最先在他背后亮起,很快深沉如墨,凝聚成一个如同肾脏的印记。

金红色的烈焰,在他背后摇曳,金光渐渐淡去,赤红的颜色愈发纯净,凝聚成如心脏般的印记。

然后是少昊阴符,白光如肺,寿老更迭,青光如肝,罗摩手印,黄光如脾。

五个印记在他背后悬浮,并不是按照人体内部正常的五脏比例来排布,而是仿佛五颗星辰,聚拢起来,围绕成圆,各自缓缓旋转。

别人如果看向那五个印记,眨眼的瞬间,定格在脑子里的印象,恰如一座正五边形庙宇的轮廓。

“这是?!”

贺宗神色微变,仔细观察。

这五种印记里面,有很明显的经过《真人枪》的修炼方法,按照培养七魄,相互调和的那种手段,重新淬炼、修改的痕迹。

但是,这五种印记最初的结构,却让贺宗有些看不懂。

正是初始结构的特殊性,使这五种印记,在经过修改后,只需要五类要素,就可以达到调和稳定的状态。

贺宗喃喃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寒山道:“这是苍天送我的礼物。”

“不想回答,也不用说这种瞎话。”

贺宗失笑,有些入神的看着那五个印记,“不过,看见这五个东西,我倒是更加相信你所说的那个方法了,寻找地脉枢纽,参悟地脉之理,真能帮我达成所愿。”

他虽然不知道那五个印记的具体来历,但能够感受到那种五脏齐聚、祭祀大地、感激大地的意境。

“玉液境界的人,突破还丹时,是不能出纰漏的,要慎之又慎,千推万算,因为一旦失控,很可能就把自己炸死。”

“但以伱的肉身强度,就算出错,应该也可以强行撑住,把出错的金丹拆分还原,多试几次。”

贺宗赞叹道,“尽快拥有金丹战力,自然最好。”

“以后就算还想走你那个玄胎路线,也可以把金丹拆回三丹田状态,慢慢琢磨你那个独立于三丹田之外的玄胎结构去。”

苏寒山却微微摇头。

他的五脏庙烙印,并不是完全靠自己修炼出来的。

假如用来凝聚金丹,没有成功的话,倒还可以拆分。

一旦成功,多半就拆分不了了,连三丹田也会被裹挟其中,分不出来。

而按照大楚世界的武道,上丹田要一直保留在体内。

在练成玄胎之后,利用玄胎跟三丹田分别建立桥梁,来调节对于精、气、神三者的能量供应。

金丹武道是炼神化气。

玄胎武道,却是要练气化神,如此才能修炼出独立于玄胎之外的元神。

然后让元神,以局外者的姿态,搭建出更多玄胎,以足够强大的神魂底力,让多个玄胎进行融洽的运转,这就是神府境界的修炼过程。

如果能够修成六大玄胎,对应熔炼内在的精、气、神,外界的天光射线、地脉能源、人生气运。

将六大类能源,全部纯化积累到足够的程度,就可以让元神、肉身和六大玄胎,尝试彻底融合,进入天人法相的层次。

假如苏寒山利用三丹田和五脏庙烙印,凝聚武道金丹的话。

那他以后,玄胎、神府、天人这三个大境界内的修炼方式,全部都要大改,那就太麻烦了。

“三丹田,我会继续留在体内,仅仅当做三个遥控牵引的发力点。”

苏寒山思索道,“我准备只凭五脏庙烙印为基础,运功增生,直到搭建出属于我自己的玄胎。”

纯阳玄阴的全套传承,包容性很强。

比如其中记载的一种玄胎模型,被称之为元阳仙鹤。

一元复始,万象还阳,故称元阳。

修成这个玄胎,连玄阴之气都能转为元阳之气,遵循阴极反阳之理,当然也完全可以把五行属性的能量,归纳到其中。

以五脏庙烙印为基础,凝聚元阳仙鹤的可行性不低。

另外还有一种玄胎模型,叫做玄阴龙种。

是以天地间阳刚暴戾之气,模仿神龙的桀骜霸道,但阳不可久,故而以玄阴之气作为根基,来承载这股霸道气质,达到悠长共济之态。

如果替换一下,以金、火两种烙印,凝聚龙之霸道,以水、土两种烙印,补足龙之悠长,以木为引,结成一体,也有成功的概率。

“虽然我不会去凝聚金丹,但你有句话说的没错。”

“以我现在的体质、功底,又可以随时借松江府的风水煞气来压阵,就算是搭建玄胎这种事,我也可以有多次机会。”

苏寒山发出悠长的吐纳,缓缓运功,便要在这炼钢厂中,开始他第一次搭建玄胎的尝试。

五个烙印,从苏寒山头顶上空旋转着,缓缓飘浮到他面前。

他的手掌变化,仿佛在捏造一件最精美的陶器,将自己的功力编成一个个精微的结构,附着在五个烙印之上,彼此连接。

凌度仙远远看着,心绪起伏不定。

不管是玄胎还是金丹,当有人尝试突破这种境界的时候,都绝对要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隐秘所在,悄然闭关。

苏寒山直接当着大伙的面就这样演练起来,信心未免也太充足了一些。

他到底是相信交易还没有完成的贺宗,不可能对他下手。

还是相信,被法咒所控制的凌度仙,不敢对他下手呢。

自从被控制以来,凌度仙内心深处,从没有真正认命过。

尤其是在苏寒山下令,召集诸多人等,编纂那部律法之后。

因为那部律法的草案,苏寒山批改之后,已经驳回多次。

凌度仙也翻看过,以他的智慧,从其中某些内容就能想到,松江府被种下法咒的这些人,事后定是也要清查明白,依法判刑的。

就算是已经被控制,苏寒山竟也没想过就这么放过他们。

那就算不敢对苏寒山倒戈一击,至少也要设法摆脱控制,远远逃走,逍遥下半辈子才行。

凌度仙心里一直有这样的念头,也有足够的信心,因为他自己靠着耳濡目染,靠着对体内那么多团法咒的探索,也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另一种武道体系的奥妙,最近的修为,颇有长进。

可是,越是看着那五个印记上浮现出来的真气结构,凌度仙后背上的冷汗就越多。

他发现,其中有大半的真气结构,自己居然都看不懂!

他自己是有惊喜的进步了,但苏寒山这段时间,又进步了多少呢?

那些比雪花晶体还要复杂的图案,层层叠叠的累加到五个印记上。

在很久之后,不知道附着搭建了一千多处、还是两千多处,五个印记,才连成了一个大致的龙形。

苏寒山额头也有了汗珠,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似乎要过上半刻钟,才斟酌出下一个结构的具体落点。

就在新的真气结构飘过去的时候,整个龙形轮廓,陡然一阵晃动。

贺宗神色一肃。

凌度仙更是心头发颤,四肢绷紧,险些就直接往后暴退。

他感觉到那个龙形轮廓一旦爆开,自己必然化作飞灰,连逃都来不及逃。

苏寒山虽然满脸汗珠,手指却依旧稳定,没有一丝抖动,并指一挥。

成千上万根祝融神针,从他手臂中迸发而出,冲刷在那个龙形轮廓之上,把其中大量的真气结构,全部刺穿带走。

神针源源不绝,直到把那些真气结构洗净,只剩下最初的五个烙印,这才停手。

“呼——”

苏寒山疲倦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

“看来我时间赶的还是太紧了,果然不能一次成功啊。”

“这回失败,至少需要一整天时间来回顾整个过程,找找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说话的同时,五个印记已经飞回体内,脸上汗珠全部蒸发,干燥清爽,衣衫整洁如新。

凌度仙怔怔的看着那个龙形轮廓被祝融神针拆分洗净的地方,胸中逐渐的漫出一股怅惘颓然。

“……凌知府!”

耳边的声音把他惊醒,只见苏寒山眼神投向了他,似乎已经喊了好几声。

凌度仙轻咳一声,低头说道:“不知又有什么吩咐?”

“是货车发动机的事情,刚才搭建玄胎虽然失败,但是又让我有了一点感想。”

苏寒山说道,“你把那些图纸……”

话未说完,苏寒山脸色微变,看向东方。

旁边的贺宗也面露异色,朝着东面天空眺望。

他这段时间参悟蚁字金书颇有所得,结合原本武道境界,虽然还不能直接调动大量风水煞气,但已经能有颇为细致的感应。

松江府东部的风水病煞之气中,突然翻涌起大量死寂之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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