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老师病重

10月31日,南锣鼓巷。

门口的槐树下,站着韩跃民、苏雅、方燕等人,方红左右张望,依然不见弟弟的身影。

“哥怎么还没回来啊?”

方燕无聊地翻着《大闹天宫》的连环画。

方红摇头失笑道:“这个岩子,自己说要去电影院看《庐山恋》,结果好不容易把大家伙凑到一块,他自个却不见了。”

相比于她们,韩跃民更加紧张不安。

接下来马上要看的《庐山恋》,可是史无前例的爱情题材电影,还贡献了银幕第一吻。

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从首映那一刻起,就牵动了无数青年男女的心。

《庐山恋》已经成了年轻情侣必看的电影,如果没有看过,就根本算不上搞对象。

马上就要跟方红看这么一部电影,这还是人生中第一次,韩跃民不禁心潮澎湃。

“岩子,你快回来啊。”

“没有你,今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当他翘首以盼的时候,胡同里回荡起王大妈洪亮的声音:“方言家,接电话了!”

“来了!来了!”

方红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这年头,胡同里打电话用的都是传呼公共电话,每三四个胡同,设一个公交电话站。

方红一接电话,就听出来电的是方言:

“今晚有事来不了?”

“要不要紧啊,晚上还回不回来吃饭?”

“………”

“行,我知道了,我会跟妈说的,你也记得晚上早点回来。”

“姐,那就先这样,我挂了啊。”

挂断电话,方言转身,走回到病房。

本来下午登门,找沈雁氷说一说调职去《十月》的事情,没想到撞上了这么一出——

沈雁氷发了低烧,在床上昏迷不醒。

方言察觉到不对劲,立马喊上沈霜,送到了燕京医院,就见沈雁氷现在躺在病床上,隆起的鼻孔里插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左手手上也正在输液。

比起刚送来时候的昏迷,已经清醒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护士取走管子,院长下了医嘱,这段时间,住院静养,谢绝见客。

方言连连点头,把他们送出门。

“过来坐吧。”

沈雁氷指了指椅子:“还是老毛病,肺气肿,经常气喘,缺氧,吸会儿氧就好了。”

方言拿起暖水瓶,按照医生的意思,默默给他泡人参片。

“沈霜和晓曼他们人呢?”沈雁氷问。

“迈蘅还在家里,沈哥他们要回去一趟,等安顿好了,就马上回来。”

方言把杯子摆在床头柜,坐了下来。

沈霜和陈晓曼年纪也不小,都是五十多岁的人,既要照顾老人,又要照顾小孩,精力有限,身体也吃不消。

所以跟沈霜商量,轮流照顾,白天由他这个弟子代劳,夜深了再让家人来陪。

“这太辛苦伱了。”

“老师,千万别这么说,弟子服其劳,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那也不行,不能耽误了你的工作。”

“不耽误,一点儿也不耽误。”

方言如实相告,已经跟编辑部汇报了情况,周雁茹二话不说就把假给批了。

至于什么时候去《十月》编辑部串门,等沈雁氷恢复了以后再说。

“把你调去《十月》这件事,王朦、苏予他们都找我问过意见。”

沈雁氷语气平静。

“您也觉得我该去《十月》?”

方言听到这话,才意识到老师也是同意把自己从《燕京文学》调到《十月》。

理由也很干脆,不仅仅是因为《十月》这本期刊承载的意义,更是相比于《燕京文学》,《十月》虽然是刚刚成立的刊物,但不管是体量,还是规模,都是不亚于《收获》、《当代》的大型文学期刊,《燕京文学》只是燕京文联管辖的杂志,完全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哪怕是扛起反思文学的大旗,《燕京文学》的上限,也仅仅是《十月》的下限。

“并不是说你继续留在《燕京文学》,就进不了步。”

沈雁氷缓缓说,“而是你如果能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一本期刊的创立,再到发展壮大,可以跟着一起成长,从中积累各方面的经验和能力,到时候调你去主持任何一家杂志,你也就能独当一面。”

“老师,我明白了。”

方言能感受到磨练的用意。

沈雁氷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让他拿来纸笔,扶自己起来,准备写信。

“老师,您还在输液呢。”

方言道:“要不您口述,我记下来?”

“也好。”

沈雁氷感觉全身无力,也只好同意。

第一封信,是写给作协的。

“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25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

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zhuyi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方言心里沉了下来,脸色铁青地写完。

至于第二封信,无论如何,沈冰雁都要自己写,即便右手已经颤颤巍巍,不听指挥。

究竟写了什么内容,不得而知。

只知道他在这封信的末尾,写的是“沈雁氷”三个字,而给作协的信上,签的是“茅|盾”两字。

沈雁氷严肃地叮嘱道:“这两封信好好收起来,待会儿沈霜、晓曼来了,你转交给他们,要告诉他们,一定要在我死后才可以上报,不要在我生前交出来。”

“好的,老师。”

方言郑重地点了下头。

“一定要在我死后递交啊!”

沈雁氷似乎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反正我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那时两桩心愿如能完成,将是我一生的荣耀。”

方言不知道另一桩心愿是什么,但茅盾文学奖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要尽份力。

签完这两个名字之后,沈雁氷笑着说:“这也是我最后,也是最有意义的签名了。”

“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

方言把人参片泡水和药低递了过去。

“生老病死,皆是定数。”

沈雁氷露出豁达的笑容,“不过你放心,就算要死,也要等到你的《大秦之裂变》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等到我把自己的回忆录写完,要不然,我可就死不瞑目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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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4章 晋升编辑

从《燕京文学》调出,再调入到《十月》,整个调动的流程所需的时间并不短。

方言借着这段时间,跟沈霜夫妇,轮流照顾沈雁氷,为了给他解闷,特意搬来收音机。

除了新闻和评书,沈雁氷听得最多的就是《暗战》的广播剧,听乏了,方言就给他念报纸、杂志,甚至是自己正在写的《潜伏》。

一听,就一发不可收拾。

毕竟,沈雁氷曾经就是隐蔽战线的一员。

中yang的第一位专职交通联络员,当时在商务印书馆参与主编《小说月报》,每次地方写给中yang的信,都要寄给沈雁氷来转交。

“我经常给钟英小姐寄信,别人总以为是我交往的对象,其实啊,钟英就是中yang的谐音代号。”沈雁氷一谈往事,谈兴渐浓。

聊天中,方言才意识到沈雁氷、丁铃他们对自己另眼相看,也有谍战文学的一份功劳,这些长辈,或多或少都在隐蔽战线干过。

歪打正着,刷上好感了!

借着喝水的工夫,他开玩笑道:“老师,要不我在《潜伏》里给您安排个角色?”

“喔,说来听听,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沈雁氷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余则成潜伏在津门站,肯定要安排联络员。”方言准备把“秋掌柜”改成“沈掌柜”,嘿然一笑,“您觉得怎么样?”

“哈哈,你啊!”

沈雁眼里闪着慈祥的光。

“您不反对,我可真写了。”

“写吧,不过别把我写死咯。”

“您放心,绝对不会。”

方言说起了为保护余则成而咬舌的情节。

沈雁氷听完以后,不禁感慨:“这篇《潜伏》,无论是从立意、人物,还是故事上,比《暗战》都有明显的提升,当初如果不写《大秦之裂变》,你是不是准备写这个?”

“是的,老师。”

方言直截了当地承认。

沈雁氷欣赏地盯着他看,“看来注入了不少心血,很好,很好,这篇也能在《人民文学》发表,写好了,拿给我,我帮伱改改吧。”

“可是您的身体……”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不用见马kesi。”

“那就谢谢老师!”

方言推脱不过,只好连声道谢。

……………

11月初,沈雁氷低烧退了,可以出院了。

方言立马被“打发”回编辑部,不能耽误了工作,于是马不停蹄地来到西长安大街。

“茅公他的身体怎么样?”

周雁茹关切地问道。

方言笑道:“已经好多了,病情得到控制,在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周雁茹内心松了口气。

而后,两人去《十月》编辑部,整个出版社位于崇文门外东兴隆街的一栋旧木楼。

《十月》本来只是燕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创立的,但有了创刊号以后,正式独立出来。

第一任编辑室主任,苏予,也就是第一任《十月》的主编,年纪和周雁茹差不多。

一头银发,气质优雅。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社长陆元炽。

在周雁茹的介绍下,方言和他们相互认识,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听陆元炽笑盈盈道:

“小方是茅公的高足吧?”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说起茅公,跟《十月》也有一段渊源,当初杂志创刊的时候,发刊词就是请他写的。”

“竟然这么有缘?”

“就是这么有缘!”

陆元炽笑了几声,缓和了气氛,并没有急着欢迎方言,而是先给周雁茹和《燕京文学》道歉,毕竟把别人辛苦栽培的人才给挖走了。

而且,还是个大才!

且不说发表的《牧马人》、《暗战》,就让整个文坛掀起反思文学、谍战文学的狂潮,单单一首《热爱生命》,就在朦胧诗笼罩的诗歌界里,杀出了一条新路,简直是大才啊!

《十月》整个杂志,恰恰缺的就是人才。

有着中长篇、短篇、文艺理论、诗歌曲艺4个小组,还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儿童文学组。

“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把我往哪里搬。”

方言信誓旦旦地表态,心里头门清。

自己被分配到哪个组,早就决定好了。

果不其然,他被安排到了中长篇小说组,也是《十月》最薄弱但又最重要的一个组。

苏予道:“周老师应该也知道,今年上半年,《十月》召开了一个中篇小说座谈会,把很多作家和编辑都请来参加,想要进一步推动中篇小说这个题材的发展。”

周雁茹点头说:“确实,你们这场座谈会,可是掀起了不小的中篇小说热潮。”

“是啊,接下来我们打算乘势追击。”

苏予转头看向方言,“所以非常希望小方能够在这里面多多发挥自己的才华。”

“我一定会尽力的,苏老师。”

方言能感受到陆元炽和苏予对自己是寄予厚望,从职称上就能看出来。

也就是今年11月,刚刚颁布《编辑干部业务职称暂行规定》,编辑职称一共分为四级。

编审、副编审、编辑、助理编辑。

副编审、编审相当于副教授、正教授。

主编,副主编没有这种职称,根本不可能担任岗位,当然,业务职称需要考核评定。

像王洁,在《燕京文学》干了3年的助理编辑,今年终于可以升为编辑。

而自己,只要一转正,马上晋升为编辑。

这个时候,工资待遇可是跟职称挂钩。

出了燕京出版社的大门,才从周雁茹口中知道陆元炽和苏予为什么这么重视自己。

就像后世的电视台争抢电视剧的独播权,此时的文学界,也是僧多粥少。

好的作品本来就少,而中篇小说更是各大出版社争抢的重中之重。

因为刊登太多的短篇小说,不符合《收获》、《十月》这种大型文学刊物的档次,而长篇小说又日益式微,水平参差不齐,数量也少之又少,所以中篇小说就变成了抢手货。

“你呢,在《哦,香雪》、《芙蓉镇》上表现出了出色的中篇、短篇的编辑才能。”

周雁茹说:“又是讲习所第五期的学员,和蒋紫龙、古桦、铁甯这么一批擅长写中篇、短篇的作家是同学,他们能不器重你吗?”

“原来如此。”

方言挑了挑眉。

“而且你得到茅公的言传身教,在长篇小说上也有不俗的能力,可以说,你具备一个‘全才编辑‘的潜质,不管放在哪个出版社,都是宝贝疙瘩,结果却被他们半道抢走。”

周雁茹心有不甘。

“周老师,不管我在哪个出版社,以后做什么,我的心里都有《燕京文学》的位置。”

方言语气里透着坚定。

“回去吧,我们给你准备了个欢送会。”

周雁茹拍了拍他的手臂,叹了口气,一路上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气氛有些凝重伤感。

回到编辑部,伤感的氛围越来越浓。

虽然开的是欢送会,虽然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容,嘴上说着恭喜,但终于还是没绷住。

“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两篇稿子呢,记得还啊!”王洁哽咽,“就算债还完了,到时候我找你给《燕京文学》写稿,不准拒绝。”

“一定,一定,就当欠你的利息。”

方言端着搪瓷杯,跟她碰了下杯。

“岩子,时间紧,我也写不出首应景的诗送给你,就随便吟两句吧,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悦以水代酒,主动干了一杯。

紧接着,轮到黄忠国、季秀英、周雁茹,一个个送上祝福,不约而同说出类似的话:

《燕京文学》编辑部,就是方言的娘家。

他们这些人,都是方言的娘家人。

最后是王朦,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笑眯眯道:

“这个啊,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不要拒绝,一个作家没有笔,就相当于一个士兵没有枪,这可绝对不行!”

就像给方小将授勋一样,把英雄牌钢笔插在方言胸前的口袋,然后拍拍他的胸膛:

“不要给我们《燕京文学》编辑部丢脸。”

“是,主编!”

方言鼻子微酸,然后冲周雁茹等人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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