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争与不争

虽说变法之事,刚刚起了一个头,但变法核心的权力斗争和分配,往往在于变法之前。

这也是官场上一贯的尿性。

若说意属的替手,王安石还没这么想到自己退休下野之事。但对于权力的天生敏感性,也出于对章越的忌惮,让他决定出手扶持吕惠卿。

老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下面便是吕惠卿火箭般的升官之速度。

吕惠卿本官从太子中舍,被提拔为右正言。

馆职从原先集贤校理,超擢为直龙图阁。

经筵职从崇政殿说书被提拔为天章阁侍讲。

这使得吕惠卿在官位上几乎有了与章越分庭抗争的资格。

而在实际权力上,吕惠卿三司条例司详检文字所掌握的实力,更是远超过章越如今管勾太学。

吕惠卿升为天章阁侍讲后,更是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意思,甚至在殿前讲经时,吕惠卿有一次与章越意见相左,当殿争论起来。

说是争论其实也不过数句话,吕惠卿表达的很含蓄,章越明白这是一次存心之举。

次日章府内,吕惠卿主动上门找章越,言昨日殿上争论只是无心之举。章越道:“吉甫兄言重了,本来就是经义之论。”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我是多年的交情,我老吕并非是不知恩的人,若非是你提携,我也不会为崇政殿说书,因此得到官家赏识。”

章越道:“多年的事我都不记得,倒是吉甫你常常提在嘴边。”

章越送了吕惠卿出门,回到客厅却见十七娘正在等自己。

章越知道自家娘子常有个习惯,一般朝廷公卿拜访时,她总喜欢在屏风背后旁听自己与这些官员们的谈话。

在官场上与十七娘相似的,还有苏轼的前妻,梅尧臣与妻子。

章越可非妒忌妻子能干的男子,相反有时候十七娘听完以后,常常与自己说这名官员如何如何,章越听了都是深深记住。

因为十七娘所言常常十不离八九。

当初还是皇子的官家上门时,正是十七娘力劝让章越与官家不可定下师生名分,故而才避免了后来章越学王陶般的下场。

十七娘问清楚来龙去脉后,便道:“官人,伱说官家,王参政为何会信用吕吉甫呢?”

章越道:“因其有才干且支持变法,平心而论除了王参政外,如今朝堂上支持新法的官员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得过吕吉甫。”

“不,官人你说错了。”

十七娘摇了摇头。

“何错之有?”章越问道。

秋季的汴京仍有些燥热,但见十七娘穿着轻薄的裳子,一边拿着一柄仕女扇子扇风,一边微微地笑着道:“是官人说除了王参政外,支持新法的人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过吕吉甫。”

章越道:“除了他还有谁,我实想不出!还请娘子赐教!”

十七娘嫣然笑道:“那自然是官人你了。”

章越一怔随即大笑,因为有后来的见识,故而他对王安石,吕惠卿一直都等佩服的心理,却没有料到自家娘子认为自己胜过吕惠卿。

但有这么一个眼底都是你,又崇拜着你的妹子在旁,真是男人最得意之事。

十七娘道:“官人之才要胜过吕吉甫,故而他才嫉妒你。他在经筵上与官人你相论,便是要在官家面前展示不弱于你之状。”

“同时王参政也是支持他的,否则也不会一日数迁,他用此举告诉官家,他支持的是吕吉甫。”

章越道:“这可难了。娘子,你说我要不要与吕吉甫去争呢?他可是有王参政帮手。”

十七娘失笑道:“官人不用去争。”

“不争?”

十七娘点点头道:“吕吉甫附和王参政,故而走了一条仕途上的捷径,但升迁如此之速,有弊也有利,这般人心多不服,我听苏子由将他比之张汤,卢杞之辈,官人与他争岂非是自降身价。便是要争,也当与君子争!”

“还有一等,争权夺利终是下成。就好似学生不好用功读书,反而生舞弊之心。这般即便侥幸,但老师又岂能不知。即便他日身居高位也不长久。如今官家既托付官人管勾国子监,官人实心将他办好便是,君子不争一时短长。”

章越经过十七娘一开解顿时全部释然。

章越笑道:“是啊,有这与吕吉甫争的功夫,倒不如给娘子画眉,可惜张敞不能复生,否则我倒要与比一比画眉功夫。”

章越平日倒是真给十七娘点黛画眉,不过要与张敞比试一番,纯属吹嘘。

但张敞倒是章越很佩服的人,当时这个时代,不是哪个男人都可以放下身段来给老婆画眉的。

与其整日勾心斗角,争着难以企及的名利,倒不如退一步学学张敞画眉,享一享闺房之乐。

夫妻二人说说聊聊,十七娘走到书案边取了几幅去古玩斋里买来字画。

章越与十七娘鉴赏字画,十七娘谈及章越致仕后,二人去哪定居。

十七娘打算去苏杭一带定居。谈及江南景色不免向往。

章越听了十七娘的想法,便默默决定以后外放就争取到江南去作官,学欧阳修一般在那买田置地,然后终老在此。

听着十七娘看着山水画谈着江南景色,章越看着娘子觉得,觉得汉家女子应就似这样,平日弱柳扶风,青山远黛似这江南的山水画般,却也有不输给男子的坚定心性与见识。

此刻章越不免憧憬起,夫妻二人泛舟于湖上透过烟波雾霭,看那炊烟渔火的场景。

听十七娘不争之议,章越便向官家上疏,自己接下了管勾国子监,恐难以顾全经筵之事,故而请求官家允许自己辞去天章阁侍讲之职。

官家不答允,坚持章越为天章阁侍讲。

虽说没有辞职成功,但章越反正通过辞天章阁侍讲,向王安石,吕惠卿表明了自己态度。

王安石虽知章越退了一步,但仍不放心章越全盘掌握太学,故而向官家推举了王无咎,王汝翼二人为国子监直讲。

王无咎是王安石学生,也是曾巩妹夫,而且还当了两次。

王汝翼则是王安石荐入三司条例司,因与吕惠卿在新法上议论不合,王安石便让他去了国子监。

对此章越不反感,若王安石完全信任自己管勾太学,不安插心腹进来。章越反而要怀疑王安石是不是另有所图。

如今王安石派了自己人来,倒令章越放心。

官家要在冬至附近视察太学,章越正将自己想法施为,筹备着这件大事。

而随着章越管勾国子监,吕惠卿每日侍直讲经筵的时日更多,有了与官家充分交流。

吕惠卿在均输法后,又顺势将青苗法推出。

这青苗法便是政府直接贷款给老百姓,章越对此与均输法一般也是有不同意见,认为朝廷不应该直接插手此事,但王安石是出名执拗,他也就保留意见。

但章越不说,也有一堆官员反对均输,青苗二法。

范纯仁批评王安石是商鞅,苏轼如今任开封府推官,但百忙之中也写了一篇文章《商鞅论》来暗讽王安石。

王安石也不掖着藏着,作了一首诗就命名为商鞅。

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写完这首诗之后,反对王安石的范纯仁,刘琦先后被贬出外。

而富弼闻知此事后,上疏请求辞相。

连绵大雨中,官家在资政殿接见了司马光商量富弼辞相之事。

殿外大雨下得令人心燥,官家看着司马光问道:“如今富相公坚辞相位,何人可以替之?有人言枢密使陈升之可以升任,朝臣们对他风评如何?”

司马光道:“陛下,闽人狡险,楚人轻易,如今两中书为闽人,两参政为楚人,必然援引乡党之士,如此天下的风俗将更加败坏了。”

曾公亮与拟替补富弼空缺的陈升之都是闽人,王安石与赵忭都是江西人。

可知司马光实在是地域黑。

官家听了司马光说的,怎么自己要用的人都如此不堪。

官家解释道:“升之有才智,晓边事。”

司马光则道:“陈升之是有才智,但却不是临大节而不可夺之人,必须有忠直之士从旁制约。”

官家知司马光言下之意让自己挽留富弼,不用陈升之。

官家道:“富相公朕已挽留。”

司马光道:“富公是因其言不用,与同列不和而去。”

同列就是王安石,官家面对司马光的指责,也知道自己确实错了,太偏信王安石以至于富弼负气辞相。

官家问道:“王安石如何?”

司马光道:“如今人言王安石奸佞,臣以为太过,但也是执拗不晓世事。”

官家知如今提拔王安石取代富弼尚为时过早,于是道:“韩琦忠于国家,贤于富弼,可惜为人太强。”

司马光听官家的意思要重新启用韩琦,摇头道:“韩琦确实忠于国家,但此人听不得异论,此所短。”

官家听自己提出人选都被司马光给否了,一时也没有人选,剩下的人资历远远不如上列。

此刻官家突然想到了吕惠卿和章越。

官家以随便问问的口气提到吕惠卿时,司马光非常激动地言道:“惠卿此人乃奸邪。如今王安石负谤于天下者,皆因为此人也。”

“此番陛下骤提惠卿为天章阁侍讲,百官皆是不服。”

官家没料到司马光居然将吕惠卿贬得一塌糊涂。

(本章完)

第591章 荐人

吕惠卿是王安石引荐的,王安石对吕惠卿是赞誉有加。

王安石评价,吕惠卿之贤,不仅今人无一人可及,就是上一世的大儒也未易比也。学先王之道而能致用者,天下唯独吕惠卿而已。

王安石这样推荐吕惠卿,如同是将自己整个政治前途都拿来给吕惠卿担保。

但是司马光却对吕惠卿贬低到了极致。

怎么同样是一个人,王安石与司马光竟然得出截然相反的评价呢?

官家试探地问司马光道:“这吕惠卿,朕问一,他能答十。三司条例事繁杂无比,他能说得井井有条,其应对明辩,似乎是位美才。”

司马光道:“臣没有否认吕惠卿之才,相反吕惠卿这样的人有相当才具,其文学辨慧可称,但是却心术不正,陛下若不详细考察,则易失人。”

“怎么有才干的人反而成了心术不正?”

司马光正色道:“陛下,似江充,李训这般臣子若没有才干,又怎能打动人主而受重用。”

官家默然了,司马光知道自己的话又没说到官家的心里去。

正当司马光决定结束这一次陛见告退时,却见官家突然又问了一句:“那章越如何?”

司马光闻言一愣,方才官家问的陈升之,王安石,韩琦他们,其实是在问谁能接替富弼,是下一任宰相的人选。

但如今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被司马光否决了。

之后官家所举吕惠卿看似随口一问,但如今联系到章越那么意思很显然了。

那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这吕惠卿和章越都是官家登基即位以后所提拔大用的人才。而陈升之,王安石他们毕竟不是官家一手栽培起来的。

吕惠卿已被司马光给坚决否定了,如今问及章越这倒是令司马光出于意料。

殿中的气氛沉默了一会,官家看司马光不答,不由嗯了一声。

司马光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殿旁灯柱上明暗不定的灯火,微一沉思道:“章越无吕惠卿之奸险,反是忠介耿直之臣……其处事明练果断,又多博学,堪称干臣……”

官家听了一脸懵逼,方才在殿中说闽人狡险的人谁?

怎么……变得这么快。

官家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司马光续道:“然而……章越有些散漫,颇无大志,而且沉溺于经济,失于体用之道,切缺乏磨练及任地方官的资历……”

官家听到司马光说然而二字,心道了果然。

不过官家因司马光如此评价章越十分的高兴,同时又想司马光说得章越果断勇决是上次平定至善堂之乱的事,那次还不是朕答允了将皇城司借给了章越所致。

官家道:“卿所言,章越散漫,无大志,从何说起?”

司马光道:“昔章越制举及第后,王安石劝他先到地方任官,他却舍不得新婚的娇妻。王安石曾薄其此举,称其再有才干也不过是张敞而已。”

官家听了司马光的话笑了笑,他想起宦官打听来章越的风闻,于是道:“朕也有听闻章卿似有惧内之语,以往在馆阁,礼院任官时,同僚与其外出交游吃酒,其妻有唤,必立回!”

官家说得没错。

章越此举好比下班后与同事在外吃吃喝喝,结果老婆一个电话来call,当即说走就走,这样的同事着实扫人兴致,下次大家都不愿意带他出来玩了。

不过官家倒不以为忤,官员们总要有些缺点,若真的一点缺点也没有,那么也倒似大奸似忠了。这样的官员能见得真性情,章越是以直事君,他是知道的。

话说回来,王安石口头上说很鄙视章越此举,但给自家女儿找女婿,却要找章越这般,着实是双标之极。

司马光道:“若陛下真要用章越,还是早日将他派至地方历练。”

官家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司马光走后,又是一名官员上殿。

这名官员立下阶与司马光一揖。

司马光看清对方面容道了句:“是伯淳啊!”

这名官员一脸中正平和之色,从容不迫地向司马光行礼道:“下官见过内制。”

司马光道:“天下事艰难了,伯淳多多规劝官家。”

对方叹了口气则道:“某勉强为之吧!”

司马光走后,这名官员上殿一旁值门的宦官言道:“程御史,这一次切不可再如以往般絮叨不休了。”

这名官员反问道:“御史奏对国家大事是絮叨吗?”

宦官听了追在这名官员身旁仍不住叮嘱,以免再度重蹈覆辙。

这位官员名叫程颢是新任御史,旁人刚任御史都是上谏几句走个过场,但程颢却是说个不休。有一日程颢进谏官家,这时到了官家用午膳的点。

但程颢依旧说个没完没了,官家忍着饥肠辘辘,捧着肚子耐心听着程颢,一直到内侍提醒说,御史不知上未食乎?

程颢才知道官家没吃饭,方才恋恋不舍地退出。

还有一次程颢之前为陈升之推举入三司条例司。

三司条例司内议事常有的事,但王安石性独,一听到与他所虑不合的话,便暴跳如雷,声色俱厉……

程颢正好议事在旁便不慌不忙地劝王安石道:“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

王安石听了程颢这句话改颜,不再急躁。

程颢入殿后见了官家,官家道:“你昨日上疏推举数十人,其中以父表弟现任签书渭州判官张载,弟程颐居首……”

程颢脸不红心不跳地。

官家道:“此二人恰好昨日章越也向朕推举为国子监直讲与助教。程卿以为如何?”

程颢问道:“章越欲用他们?还是陛下欲用他们?”

官家点点头笑着道:“都一样,你也知道章越是朕让他管勾太学的,他开口向朕要人,朕不好不给。既是你们二人共同推举的人,那么一定不会有错。”

本来王安石推举弟子王无咎出任太学直讲,结果任命刚下即是病卒了。

而章越哪能给王安石机会再安插一个人来,当即恳请天子用张载为国子监直讲教授武学。

程颐没有功名,他也是很倒霉。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程颐因批评仁宗皇帝在嘉祐二年科举中是殿试落榜。程颐通过了省试,却在殿试落榜,而到了嘉祐六年章越那一科,则取消了殿试罢落考生的规矩。

Ps:为叙事的连贯及情节内容,时间线上与历史上稍有不同,但具体影响不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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