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章越射虎

见虎去而复返,所有人都是懵了,特别是章惇这逼还未装完了呢?

如今虎啸声犹自一阵紧似一阵。

一旁跟随的衙役又都是叫到:“大虫,大虫,还有一只大虫!”

章越一看此虎旁还有一虎徘徊在侧。

不少衙役随人都是双腿颤栗,似猛虎一吼便是散去。

章越心想,如何有两虎相至?

岂不知一山不容二虎?

但转念一想,莫非是一公一母?

章越此刻全身寒毛炸起,心底惊骇,但脑子里闪过的偏偏却是以往听过的段子,实在令人觉得荒谬可笑。

正呼吸之间,却见自己马旁的唐九,将酒葫芦一丢,从一旁全身硬梆梆的衙役身上抓了一柄短弓在手。

唐九当即抓箭,在地摆出一个步弓射箭之状,一箭朝猛虎射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箭快如飞蝗,直奔虎目而去!

那猛虎也是甚是了得,纵身一跳,避开了箭矢,反是对唐九这般挑衅甚恼,又是一声虎啸。

至于身后那头猛虎亦是一声啸,似乎为同伴助威。

章越胯下的坐骑四腿颤栗,居然站立不稳,当场瘫软在地,章越也跟着坐骑栽落下马。

唐九这时又射一箭,猛虎再度避开。

而章越栽落马下时,正好见面前一名衙门弓手拿着短弓正手足无措!

章越当即喝道:“给我!”

唐九此刻已取了第三箭朝猛虎射去,但却听嘣地一声,原来是拉拽甚急,手上的弓弦断了。

不过纵是如此,见识唐九箭矢厉害的猛虎却已是虚跳而退。

这时候章越已是把弓在手对着虎目就是一箭。

仓皇之际,章越平日射术十成不剩一成,本是十拿九稳的一箭,却是落了空,擦着虎脑而去,纵是如此却将虎一惊。

章越心底大骂,果真是临阵无用是书生,平日对着箭靶可谓百发百中,但这样的射术上了阵却是用不得。

章越要再张弓射第二箭时,腿却已是软了,射箭全凭腰身弓马,腿软了哪有气力,不说站稳,便是双手也是在发抖。

这时唐九已是换了一柄好弓来,蹲地半跪对着猛虎即是一箭而去。

那虎正盯着章越,哪知又有一箭射来。

这一箭又快又狠,正中虎额。

“射中了!”

“射中了!”

“大虫了事了!”

猛虎吃痛,顿时一拽跌跌撞撞地奔去,寻不过跑了几十步即栽倒在地,另一只观望的猛虎顿时也是掉头而去。

其余人见老虎被射死了,这便大着胆子起来,直追而去。

章越见此一幕,顿时不知说什么话。

苏轼此刻赶到章越面前,已是又惊又喜地道:“度之,真可谓李广,孙权再世矣!”

章越心想,李广,孙权射虎,乃是古今佳话,但自己这算射啥虎呀!

章越一脸惭愧地道:“子瞻兄莫说了,我实无颜面了。”

另两个考官道:“度之,实有如此勇力,我等方才都是颤颤,别说射大虫了,连跑也跑不动。”

正说话间,衙前弓手们已是将虎搬了回来。

众人见了都佩服不已,都向章越道贺。

章越也是纳闷,明明是唐九射死的,怎成了他的功劳?

这时候山路上行来一拨猎户。

这些衙前看了老虎不敢动手,见了猎户便凶神恶煞地上前道:“怎地?”

但见众猎户得知官员在此,即是拜在了道旁。

此处是凤翔府地界,属于苏轼的治下,但见他来至猎户面前询问了几句,然而一脸兴奋地而返与章越等人道:“度之,这些猎户说此大虫在此地界伤人,害了好几条性命,他们得了县官赏的花红在此埋伏,不料竟被三郎杀死在此地!”

苏轼十分快意地道:“度之真是为地方除了一害,苏某代凤翔府周至县的的百姓感谢你了!”

一名考官笑叹道:“固有周处除害,今有三郎除大虫矣!”

众人皆将功劳推至章越身上,令章越着实哭笑不得。

当即这些猎户再叫了乡人十几一行大虫扛了,一路敲锣打鼓地返回。

沿途百姓见扛了大虫知这一行人除了周至一害,都是敬佩不已,再看除了此大虫直人,竟是这般少年郎君,还是堂堂状元公,更是了不得。

众人听了不由口耳相传。

民间故事自是穿凿附会,从唐九主之,章越副之,到章越主之,唐九副之,到了后来就便得独立杀虎。

有传闻是章越射了三箭,两箭各杀一虎,还有一箭将草中石当作虎来射之,结果中石没镞。

也有传闻章越赤手空拳,三拳打死老虎!

反正章越听得这些传闻后,觉得很多事都不靠谱。

顿时整个京兆百姓都知道,章越至秦刺虎之事。宋朝士人好抄写这样的闲逸趣事,此事写入不少宋人笔记。

时二虎横路,章子厚击锣震虎反使虎惊,章度之驱马射虎,废虎,从者唐九再射,获虎。一虎死一虎遁!

到了分别之时。

苏轼设宴饯别章越与章惇,众人一亭一饯,苏轼足足送了十二亭,将众人一一送别。

先送章惇回商洛,章惇马上连饮三盏,即取道向西北策马而去。

苏轼目送章惇的背影,对章越等几位考官道:“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

其余二人亦道:“子厚之才,我等不如也!”

送走了章惇后,众人按辔徐行,说些古今趣事,到了别亭时,章越要返回长安了,众人不由又大醉一番。

最后章越一面牵着马,一面执鞭向苏轼三人作别。

苏轼拉着章越的马缰道:“度之万自珍重!”

宋朝官员都是天南地北各自为官,或许等苏轼代还回京,章越就要外放为官,这一别二人不知何时再见。

章越从囊中取出一刻章赠给苏轼。苏轼见了又惊又喜,他知道天下不知多少人求章越的刻章,但章越爱惜羽毛,久已不刻此物,如今知自己喜欢,破例刻来赠己。”

苏轼但见这闲章刻着‘雪泥鸿爪’数字。

苏轼想起他辞别父亲兄弟去风翔府上任时,正是大雪纷飞,天地上下一片苍茫。

苏轼跪别老父之后,苏辙一路相送,足足送了四十里路,直到郑州兄弟二人方才分别!苏轼站在郑州西门看着弟弟马蹄踏雪而返,直到了弟弟背影没入了风雪中怔怔地落下泪。

兄弟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这是二人生平第一次别离。

临别时苏辙作诗赠兄,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苏轼回了一首诗,其中第一句即‘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不过飞鸿踏过雪泥留下一道浅爪印!

后来苏辙将自己这首诗转交给章越阅之。

这一句引起了苏轼多少思绪。他含着泪对章越道:“度之与子由相善,子由不在身边,我将度之看作子由了。”

章越道:“棠棣之花,萼胚依依。兄弟之情,莫如手足。子瞻兄,与你相知,真好!”

说完苏轼与章越对拜离别。

苏轼目送章越骑马没入古道,但闻身旁两位考官言道:“子瞻兄,你以为章家两位郎君如何?”

苏轼言道:“都是不世出,这等人物,百年也难见得一个,但如今出了两人,且还是兄弟,怎能不叹造化神奇!”

“不过兄弟二人,子厚性傲,似凌云之木,度之性厚,引人亲切!”

另一名考官言道:“不错,子厚太刚,过刚易折,终归不如度之绵有恒志!”

随即众人即是散去,等章越回至长安时,听得已有了消息。

蔡确一脸凝重请自己立即回长安,薛向要立即见自己。

章越随蔡确到了转运司衙门见了薛向。

薛向板着脸道:“你这章三好不厚道,本使日也盼夜也盼,你竟给本使送来这等消息。”

章越看完了三司的诏令和书信不由一笑道:“薛漕使,交引监创立到如今,说实话朝中大臣对此反对之声仍是颇多,士人之中也颇有顾虑,说到底就是几个字,如今能是个不管,不顾,不问即可。”

“章学士是想说,能办到这一步实是殊为不易么?”薛向反问道。

章越笑了笑。

薛向道:“当初章学士可并非与我这般说,你要知道这天底下唯有我薛大可以耍弄人,没有人可以耍弄我薛大。”

章越笑道:“漕使言重了,在下岂敢耍弄,咱们要得是西夏人的真金白银,无论有无落到实处,那么朝廷的公文有假吗?”

蔡确目光一亮道:“这是要诈西夏人的钱财?”

蔡确说完薛向目光已是横了过来道:“我与章学士说话,你哪有插嘴的资格?在我面前显聪明么?”

蔡确面色涨红,没有顶嘴而是退了一步。

薛向骂蔡确道:“你不过是我身边用得像话的一条狗,主人不开口哪有你乱吠之处,这里用不着你滚出去?”

蔡确闻言垂头道:“是漕使,属下告退了。”

蔡确离开后,章越不由心底为蔡确抱不平,自己这位蔡师兄,素来心高气傲,如何愿受如此折辱。薛向刚如此辱骂于他,自是因他曾有恩过蔡确。

同时薛向此举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本章完)

第438章 改元

薛向对章越道:“这是我管教下面人的办法,贤侄可看得过去?”

章越道:“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在漕使面前言语什么。”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老薛的处事办法,看得惯的人,跟着我有好酒好肉吃,看不惯的就去吃马粪。你我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久着呢,故而有些话我要先与你说个清楚。”

章越道:“下官随薛漕使办事,自是为了好酒好肉来的。”

薛向闻言笑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贤侄,说说你的办法!”

章越道:“三司的文字言语自不是假的,我可将此消息放出去,只要西夏人知道我要以盐钞易之青盐就好。”

薛向冷笑道:“怕是西夏人不会那么蠢,以为三司一条政令,便以为朝廷真会以盐钞换青盐了。”

“何况任谁都知道朝廷不会准许西夏人的青盐入榷场,哪个大臣能冒此资敌之干系,壮大西夏人之势力。”

章越笑了笑。

薛向见章越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由心底骂了句有屁快放,但面上却道:“章学士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章越道:“薛漕使,只要盐钞之价一直涨上去,那么你说西夏人是信与不信?”

薛向闻言略一思索,一拍脑袋道:“正是这个道理。”

盐钞之炒作就是这个。

盐钞的价格一路上涨,那么各种利好消息便会放出,即便朝廷无意解释,但是自有人会为盐钞价格上涨解释各种各样的道理,然后无数人就会跟风。

反之只要盐钞价格一路下降,那么各种利空消息放出,即便朝廷屡屡澄清没有利空,但是民间百姓仍不相信一句话,到时候各种抛售。

这说到底就是‘追涨杀跌’的心理在作怪!

价格在上涨趋势中,利好消息就会冒出,下降趋势中,无数利空消息放出,这期间消息的真假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大家只相信与自己有关的消息。

比如说君子兰,郁金香等等……只要价格在不断上涨,人们就会自动地给他找原因,各种离谱的消息都有人信。

薛向问道:“那么贤侄要如何施为?”

章越道;“价格之上下,只在供需二字,一年盐钞发行多少由三司与陕西运司而决,只要我们卡住了这个口子,同时在市面偷偷收购盐钞,只进不出。那么市面上的盐钞数量减少,到时候盐钞之价格自然而然涨上去。”

“等到盐钞价格涨上去,他们西夏人再想起我们打算用盐钞兑他之青盐的消息,到时候那么就会大量持有盐钞。”

供需关系是规律,谁能影响供需关系,那就是大庄家。章越就是利用不断使盐钞上涨的办法,来引诱西夏人大量持有宋朝的盐钞。

薛向道:“可是若西夏人持有我们盐钞过多,一旦盐钞暴跌,他们可不会容易干休!”

章越笑道:“薛漕使啊,盐钞高卖低买不过是杀鸡取卵之道,咱们最要紧是让西夏国上下用了咱们盐钞,只要他们用了,以后便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啊!”

“说到底这一张盐钞值得几何?”

薛向不由一愣,此子说得对啊,自己竟在看法与见识上连输了此子几筹。

章越先是说请朝廷允许西夏青盐入榷市,然后朝廷则以盐钞易之,请薛向以陕西运司的名义奏请。

薛向心道此事多半通不过,但姑且一试也无妨,只要办不成,他便可趁势将陕西分引所收入囊中。

结果朝廷明旨没发,等来却是三司衙门让他与西夏磋商的公函,而且公函说得很含糊,甚至没有点至青盐。

薛向当然不满意,于是拿此质问章越。

于是章越提出将盐钞炒上去,引诱西夏人追涨杀跌的心理,让他们大量持有盐钞。

薛向听了章越之言,还以为章越是要用交引所之前在汴京的办法高卖低买,狠狠地宰西夏人一波。

但没料到章越眼光更长远,让西夏人全面接受并长期持有宋人的盐钞。

薛向突在心底道,介甫啊,介甫,此人之评价,你怎有华而不实之语啊?

薛向闻言,倒是敛去了笑容,第一次将章越当作与自己可商榷的人言道:“贤侄确实高见”

说完薛向继续道:“贤侄实在胜尔司计相十倍,若这三司由你来当家,那么陕西运司与三司衙门,也不会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章越心底吐糟,你不在陕西滥发盐钞,让三司买单,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章越道:“漕使谬赞了。”

薛向冷笑一声道:“我从不虚夸人,有一说一便是,做得对,我当赏,做的错,我便罚。我来主政,从不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什么规矩道理,只是司马光这般腐儒方才言语的。”

“我即为西北这一方诸侯,千万军民仰仗着我给一口饭吃,故能者上庸者下,哪里那么多功夫与人墨迹!”

章越闻言笑了,薛向给他的感觉,哪有封疆大吏的样子,说话直来直去的倒似一个土鳖市侩的商贾。

说完薛向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摆宴!咱们吃饱了肚子,再谈大事。”

章越言道:“慢着,薛漕使,陕西分引所的怎么说?”

薛向不满地道:“贤侄,还怀疑我么,不过有一事我说在前头分引所必须置于运司监督之下,否则一切别提。”

章越道:“官督商办,此合情合理!人还是从陕西运司选,不过三司也要同意便是。”

薛向问道:“可以,至于交引监监丞之选,度之有何打算?是用之前的骆文恭,还是蔡持正呢?”

章越道:“骆监院公道正直,但魄力才干不足,蔡持正兼有二者,还是他来吧!”

薛向笑道:“那好,那不妨给他一试。”

薛向又道:“那么京兆府分引所,我陕西运司会再要三成五之股份!”

章越闻言苦笑道:“漕使真会打算啊!如此我如何计相使交代啊!”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咱们如今都是一家了,哪得这般计较。再说了,你也不必拿蔡计相来压我,我就不信蔡计相管得那么紧,一点都不放权予你。”

薛向果真精明厉害。

章越知道与这样人精斗心眼,自己的道行还浅了些,于是道:“就依漕使吧。”

薛向闻言大笑道:“好,你我开怀畅饮,今夜不醉不归。”

章越笑了笑,总算这次来陕西将差事办成了。

当晚薛向宴请章越。

次日之时,章越收到了薛向给了一千席盐钞,这出手可谓小气也不小气,这些盐钞按如今的市价值得六千多贯,但给些真金白银不是给实在些?

于是章越一面骂骂咧咧地,一面将钱收入了囊中。

接着薛向以极高的礼遇,每日一宴,等最后一切分引所细节敲定后,最后方送章越离开长安。

来长安时正是九月末,离去时已是十一月底。

蔡确亲自送章越出长安。

这日繁华长安的道上正落着大雪!

往昔来往频繁的商路上,如今却是行人稀少!

章越与蔡确皆披着狐裘并骑而行,马蹄踏在积雪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蹄印。

蔡确道:“度之保荐我为交引监监丞之事,薛漕使已与我言之了,此事上我承你的情了,他日我一定会还的。”

章越道:“持正兄这么说就见外了,人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故而不可不慎。”

“我能结识持正兄实为幸事,你我以后还要相互扶持才是。”

蔡确看向章越缓缓点头道:“三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已非当初我在太学时所见的三郎,相互扶持这话不敢再提。”

说完章越与蔡确在马上抱拳,二人相互别离。

章越回京此时已是月末。

离别京师这段日子,朝廷出了不少事。

章越身在驿站一面用热水烫脚,一面看着十七娘亲笔书信给自己告诉他的京师大小之事。

章越也是感慨自家娘子真是贤惠,就算是有孕在身,仍不忘自己丈夫的事业。

首先是先帝的庙号定下是为‘仁’字,为人君,止于仁,这是王珪主张的,也合于满朝大臣对先帝的评价。

之后庙堂上决定仁宗皇帝下葬于永昭陵。

下葬永昭陵时,当今天子又出了件很奇葩的事。

那边是全程无泪,整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这一幕惊呆了全部大臣。

天子是先帝名义上的儿子,居然从头到尾是这个态度,实在是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章越的老同僚太常礼院的吕夏卿,突然对左右道:“官家这是卒哭啊!”

众大臣们回去翻书一看还真有卒哭之礼。

于是朝廷旧无卒哭之礼,因吕夏卿提议,强行安了一个,从此开始行之。

还有一事便是改元治平,语出抱朴子,又于治世隆平,则谓之有道,危国乱主,则谓之无道。

当然这时一个说法。

还有一个说法,是当年官家有一次与大臣们在经筵上说的。

他说章越曾在先帝的经筵上讲太学一章,他也在旁旁听,太学里的修齐治平的主张深受先帝赞赏的。

故而官家先看大臣们送上的几个备选年号里心念一动,便选了治平二字作为登基后的年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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