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重臣

眼看越来越多的唐军包围过来,达扎鲁恭果然决定南下劫掠一番便扬长而去。

在一个黎明,吐蕃大军不等河对岸的唐军反应过来即悄然撤军,当日便急行军赶到大峪口,甩脱了唐军的探马,转道南下,直扑奉天县。

依着李齐物、高晖原来拟好的路线,他们该沿着漠谷河行进,穿过黄土塬地杀进广袤平坦的关中平原。

这计划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然而,进军到一半,高晖却向达扎鲁恭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就得要经过漠谷道上地势险要之处,万一唐军在河谷中设伏,将军的兵力恐怕有折损。”

不等达扎鲁恭开口,李齐物已疑惑地问道:“将军行进迅速,唐军为何会提前设伏?”

高晖道:“将军从平凉至邠州,亦是隐秘行军,为何会被挡住?”

达扎鲁恭遂想到他弟弟说的话,薛白似乎早就知晓了吐蕃军的路线,遂抬手让李齐物不要插话,向高晖问道:“如果漠谷道有伏兵,你有什么高见?”

“将军可去乾陵。”高晖道。

“乾陵?”达扎鲁恭道:“那是什么?”

“是大唐高宗皇帝与武后的陵寝,将军只需往乾陵,佯装掘取陪葬的金银器皿,不论周围有哪支唐军在,必救,将军就可以反过来伏击他。”

听了这建议,李齐物大感荒唐。

他不认为达扎鲁恭还有这个时间、精力去挖掘乾陵,就算有,这也是件从长远来看非常划不来的事。

“你要让吐蕃与大唐世代结仇吗?!”

“所以我说的是佯取。”高晖道:“目的是为了试探是否有伏兵,避免直接进入险隘关口。”

李齐物皱眉,认为这道理完全是说不通的,遂道:“这主意太蠢了,与其费心猜测是否有伏兵,不如尽快穿过漠谷道。”

高晖道:“只怕是因为你是大唐宗室,故意阻挠将军去乾陵吧?”

“你在说什么?”李齐物不解,“这和我是宗室有何关系?!”

他已经没耐心继续这场极为愚蠢的对话了,认为高晖是在把达扎鲁恭这蛮夷当傻子哄,借以邀功。

然而,达扎鲁恭却从这段对话里,听出了连李齐物都没意识到的弦外之音。

如果说吐蕃军中一直有人在给薛白暗通消息,听高晖这意思,或是在怀疑李齐物。因为怀疑,所以担心李齐物指引的漠谷道会有伏兵,想让他先往乾陵试探。

出于这种考较,达扎鲁恭决定先往乾陵,既是出于谨慎考虑,也是打算试探一下李齐物。

“什么?”

李齐物听得结果,眼看劝不动达扎鲁恭,顿生不满。

他好好一个李唐宗室,不过是奉行太上皇的旨意来借兵,如何成了引着外寇到高宗陵寝抢掠的国贼了?

终究是不该与蛮夷为伍。

思及至此,他就打算另谋出路了。

次日,吐蕃大军再次转道,不走更快更便捷的漠谷道,而是绕道往乾陵。

乾陵离奉天更近,且常年有一小支兵力守陵,待吐蕃军一至,果然惊动了守陵的兵力,奉天县亦是立即戒备。

达扎鲁恭十分怀疑漠谷道附近设有唐军伏兵,遂假意在乾陵挖掘,实则藏兵于松柏林间,准备反过来伏击唐军,这一等就是两日。

也正是这两日,成了战局的关键。

第三日破晓之时,一支兵马终于赶到乾陵。

这天山间大雾弥漫,达扎鲁恭以千里镜望向山道尽头,见到了在雾中招展的旌旗,正是王难得赶到了。

他错过了突围的良机,再次落入了唐军的包围圈中。

吐蕃军对曾经枪挑吐蕃王子的王难得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若说要正面击败王难得,达扎鲁恭更愿意与薛白对垒。

可现在,他似乎已没有选择了。

高晖一直强调漠谷道险要,容易中伏,但另一件事却没有说,在漠谷道发现伏兵,无非是退回去而已,反而是乾陵一带松柏茂密,地势曲折,并不利于大军展开,尤其不适合骑兵冲锋。

所以,唐军若想围歼吐蕃军,乾陵的地势反而更适合,时间上也有利于唐军从容布置包围圈。

这是达扎鲁恭始料未及的,在见到王难得旗帜的一刻,他便预感到这场战可能要败了。

果不其然,待双方接战,王难得亲自压阵,杀得吐蕃军节节败退。

更糟糕的是,没多久,后方已有越来越多的唐军赶到,首先就是郭晞的骑兵。

达扎鲁恭不得不承认战略上他已经失败了,现在只求能顺利把主力兵带回吐蕃。

棘手的是,他已孤军深入得太远。

~~

李齐物并不关心战场上的胜败,他是听雅乐的人,现在天天听的都是厮杀嚎叫,唯觉心中烦闷。

他每日在帐篷里踱着步,思忖的都是该如何获取朝廷的原谅。

这日,吐蕃军中的动静尤其大,伤者的惨叫声增多,似乎还出现了暴动,有一些吐蕃部落自行离开了,甚至还有部落跑去归附了唐军。

李齐物掀开帐帘想去看看外面的动静,却见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看,那是他前阵子买来的奴隶,在乐曲一事上天赋异禀,原是要献与太上皇的。

“可惜啊,你本会是下一个‘神鸡童’,奈何天不遂人愿,太上皇已驾崩了。”李齐物叹息,挥挥手,道:“去吧,自谋生路。”

野布东拜倒在地,道:“我想随阿郎学曲。”

“学什么曲,这等乱世,都是无用的技艺。”

话音方落,已有兵士过来,说是将军召李齐物过去。

这次却不是去大帐,而是被带到了达扎鲁恭的马厩。

“进去。”

“你们这是做甚?”李齐物大怒,道:“我是大唐的宗室!”

“进去。”

脚下踩了一坨马屎,身后的栅栏被关了起来,李齐物回过头,只见达扎鲁恭披甲而来,脸色凶恶。

接着,高晖也被推了进来。

“将军……”

“狡猾的唐人,你们两个当中,肯定有一个人在骗我!”

李齐物见状,惊醒过来,忙道:“将军,是高晖把你引到这里来的,唐军早就设好了埋伏。”

“将军你听我说,唐军不可能在乾陵设伏,这是会惊扰高宗皇帝的。”高晖道:“他们一定是埋伏在漠谷道,因为将军谨慎,才没有中伏啊。”

李齐物道:“将军孤军深入,胜机只在一个‘快’字,乃是高晖误将军。”

“够了!”

达扎鲁恭怒吼一声,道:“你们的叽哩呱啦,我一个字都不听。我只会留一个人给我带路,等半个时辰之后大军起行,到时我只相信活下来的那个。”

“什么?”

李齐物大为错愕。

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完全没道理的。

遇到问题,怎么能不去分辨因果对错,只管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呢?错杀了怎么办?还是说达扎鲁恭本就更不信任他。

指望一个蛮夷去查清真相,确实也是……

“嘭。”

李齐物脑子里还在思考着,脑袋已经挨了重重一拳,摔在地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高晖一脸杀气,向他扑过来。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高晖那粗壮有力的臂膀已经箍住了他的脖子,死命把他往后拖,要活活勒死他。

“放开!”

“对不住了,吐蕃人说了,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要怨你怨他去。”

李齐物脸色涨得通红,根本透不过气来。

他终于感觉到了恐怖,比起死亡,更让他恐怖的是蛮横、不讲道理。

他抛弃了长安城那安逸的生活,与豺狼虎豹为伍,豺狼虎豹是没有秩序的,想要杀他,不管有没有理由就杀他。任他怎么做都是错。

脖子被勒得越来越紧,李齐物一把捉住地上的一坨温热的马粪,猛地按在了高晖的眼睛里

马粪糊了高晖的眼,他下意识松开手。

李齐物忙不迭就爬开,高晖已擦掉了脸上的马粪,一把捉住他的脚踝,将他拖了回来,猛踹他的背,要将他活活打死。

“啊!”

李齐物一把年岁了,筋骨松散,每一下都痛。他平时没遭过这么大的罪,只觉地狱也不过如此。

哇哇惨叫着,他的牙磕在了一块硬物上磕掉了,血流如注。

用手一摸,那是一块石头。

李齐物一把捉住那石头,猛砸在高晖的小腿上,然后趁着高晖踉跄,猛扑上去,举着石头就往高晖头上砸。

高晖疯狂挣扎,试图用那粘满了马粪的手去抠李齐物的眼珠子,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把大姆指摁进了眼眶当中,鲜血当即从李齐物眼眶里流出。

“噗。”

“噗。”

李齐物满嘴是粪,满眼是血,手里用劲又砸了三下,终于是砸死了高晖,在此之前,他总觉得高晖是个将领,自己不可能打得过,可将领若太久不上战场,其实也不过就那样。

“呸!”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想到开元、天宝年间那个风雅的自己,那个与陆羽品茶、与怀素辩经的自己,泪如雨下。

“大唐啊!我的大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宗皇帝、则天大圣皇后,你们睁开眼看看现在的大唐吧!”

李齐物哭着,用力吐掉了嘴里的马粪,悲切地心想自己就算打死了高晖又怎么样?继续给吐蕃人带路吗?真的是被太上皇害惨了。

可当他转过身,却意外地发现马厩外面已经没有人看守了。

方才与高晖激战得太认真,他甚至没有发现,吐蕃军已经突然溃败了。

打开栅栏往外走去,只见整个营地一片混乱,有马的吐蕃军正在向西北狂奔,没马的牧民们正抱着牛羊痛哭,远处传来了鸣金声与嘶喊声。

可气!世事又是如此不讲道理,明明他不需要与高晖你死我活就能安然出来,没来由被抠坏了一只眼、吃了一嘴的屎。

他也不知往哪逃,既不想被唐军捉住,更不想被达扎鲁恭捉去折磨,遂往北面人少的方向跑去,打算以后隐姓埋名。

忽然,前方的营帐传来了打斗声,李齐物连忙躲起来。

偷眼瞧去,有吐蕃兵正在杀人,被杀的正是高晖身边的亲兵,前面就是高晖的帐篷。随着几声惨叫,那些吐蕃兵杀了人,也就离开了。

李齐物正要走,忽然心念一动,高晖劝达扎鲁恭来乾陵不会真的是请君入瓮吧?

“这么蠢的计谋,且惊扰高宗,没道理的。”

虽这般说,他还是往高晖的帐篷走去,翻翻找找。

忽然,有人呻吟着道:“李公。”

李齐物回过头,见是一个重伤在地的年轻兵士,他连忙过去,问道:“高晖是不是与朝廷有所联络?”

“我是白将军麾下……盗得达扎鲁恭帐中的信件……呈于朝廷……”

“好!好!”李齐物大喜,道:“我来救你,你能不能把你的功劳分润我一点。我也是心向朝廷啊,你就说,我帮了你,这次大胜也有我尽的一份力。”

他踟躇了一下,伸出他高贵的手,摁住了那兵士的伤口。

但滚热的血还是从他的手缝间涓涓而流。

李齐物吓得大哭,道:“别死啊,我救你,你救我。”

“信……腊丸裹了……在我……肚子里……”

“什么?”李齐物不明所以,问道:“是什么信?能保住我吗?”

那兵士喃喃道:“国难当头……等大唐过了这最艰难之际……日子就好过……”

李齐物感觉自己按不住伤口了,扭头寻找着裹布或伤药。

可渐渐地,他感到那兵士身体里的心跳越来越弱了。

“你别死了,你得和我一起回去。”

“回家……我家在……竟陵郡……”

“我就是竟陵太守!你说,你家在哪,你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没再回答,睁大了眼,眼里带着无尽的眷恋,心跳已然停了下来。

唐军这场大胜,他的功劳最大,偏偏到死,连名字都没有报给李齐物听。

“娘的,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不报名字,我怎么证明我是忠臣啊?”

李齐物骂骂咧咧地站起身,颓然想要离开。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发呆。

好一会,他拾起一把刀,双手握着,对着尸体哆哆嗦嗦。

“你冒死拿回来的信,你也不希望它最后没用了,对吧?我是在遵照你的遗愿。”

说了这句话,李齐物跪在地上,用刀划开了尸体的腹部,抬手,伸进了那赤热的身躯。

手上满是血与黏液,他终于摸到了一枚圆滚滚的蜡丸。

拿起蜡丸,他转身向要走,走了几步,却是犹豫了,犹豫了很久,他转身寻了一把大刀,到旁边的柏树下掘起土来。

一边费劲地掘着,嘴里还嘟嘟囔囔道:“让你陪葬乾陵,是你莫大的恩典。”

他干不来这种粗活,从白天挖到黑夜,也没挖出多少土来,最后气馁地丢下了刀傻站在那。腰佝偻着,头无力地垂着,眼里流着血,身上散发着屎臭味。

“也是,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我给你挖坟?”

自言自语着,李齐物给了没用的自己一巴掌,转身走向唐军。

他攥紧了手中的蜡丸,高举着,大喊道:“忠臣,我是大唐的忠臣!”

唐军士卒奔过,将他一把摁在地上,他也不反抗,只是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

“忠臣,忠臣……”

~~

入夜。

王难得坐在大帐内,一边擦拭着他的铁枪,一边听着军情。

“达扎鲁恭向西逃窜了,郭晞已经率骑兵去追。”

“陛下到了吗?”

“御驾到了北边十余里。”

王难得站起身来,道:“我亲自去迎。”

“还有一件小事,军中擒得了李齐物。”

“李齐物?”王难得道:“陕郡太守,提携了安禄山谋士高尚的那个李齐物?”

“是。因此事,他这些年不得重用,跑去勾结吐蕃,这次被活捉了,却说自己是大唐的忠臣,盗得了重要情报献上。”

“情报呢?”

一枚带血的蜡丸就被递到了王难得的手上,他直接把蜡丸捏碎,展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全是用吐蕃文写的。

王难得久在陇右,能看得懂吐蕃文字,可看过之后,他却是皱了皱眉,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赤松德赞越权了’,这是何意?”

他急着去见薛白,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郑重地把信收好,连夜就赶往北面大营去见薛白。

当年一起共谋大业,如今薛白已登基称帝,王难得对此事的激动却与旁人还不同。

他赶到营地,首先却是见到白孝德正在辕门处听人禀报。

“高晖已经死了,想必他们也没能幸免。”

“再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不能让他们埋尸荒野。”

白孝德说着,转头见到了王难得,遂上前相见,交谈了几句,遂说起他派遣在吐蕃军中的细作还未回来。

王难得忽有所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了过去。

~~

俘虏营,朗结赞躺在栅栏边睡着了,感到又有唐军的战马过来舔自己的脸了,他不耐烦地躲开。

接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有唐军士卒押着几个俘虏过来。

“我都说了我是忠臣,我一直在冒死为大唐打探情报!”

“放开,带我去见陛下……”

朗结赞目光看去,发现其中有那个拿茶叶与自己换奴隶的李唐大臣李齐物,正在嚷个不停。

说起来,正是因为这笔交易,他才会被捉,可恰又是因这笔交易,他没有被杀掉。

那边,李齐物嚷着嚷着,回头一看,忽然道:“他能证明!野布东,你告诉他们,我是要把你带到大唐,为太上皇演奏乐曲,你告诉他们!”

朗结赞随着李齐物下巴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个被换走的奴隶野布东也在。

之后,随着李齐物的嚷嚷,野布东还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说,这个是你的主人吗?!”

野布东畏畏缩缩地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唐军士卒便问道:“他在吐蕃官任何职?!”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这个该死的奴隶!”

朗结赞破口大骂,同时连忙以眼色示意野布东看自己的口型,提醒野布东他现在是吐蕃的重臣。

“让你说!”唐军士卒给了野布东一鞭,问道:“他是不是吐蕃的宰相?!”

“差不多,是大臣。”

“把他带过来!”

朗结赞于是被带出了俘虏营,入了一顶帐篷,只见里面坐着许多人,都是唐军的主将,但他也都不认得。

他不敢多话,默默站定。

“给他看看信。”有人吩咐了一句。

于是,一封信便被递到了朗结赞面前,他看过之后,骇然色变。

“看样子,你是看懂了。”有唐军将领用吐蕃语说道:“说说吧,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朗结赞额头上又有冷汗下来。

他就是一天到晚流汗,脸上咸得很,马儿才总喜欢跑来舔他的脸。

“我,不太知道详细的,但如果……”

话还没说完,朗结赞就挨了重重一鞭,膝弯处也挨了一脚,跪在地上。

“说!”

一柄刀架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信,应该是摄政大臣玛祥写给达扎鲁恭的,看口吻,是玛祥写的。”

朗结赞已经落魄,其实也不知道吐蕃的核心之事。但他为了活命,只能迅速开动脑筋,根据信上的内容,结合之前在父亲那听到的抱怨,猜测一二。

好在他有些滑头,在朗氏家族中见闻也广,能说出一点东西来。

有人问道:“这里‘桑堆与杰巴成了狼崽的爪子’是什么意思?”

朗结赞道:“桑堆、杰巴,是佛教里的金刚,指的应该是赞普身边的两个近臣,墀桑雅甫拉、洛德古囊恭。他们和我的父亲也认识,私下常说,不满意玛祥与达扎鲁恭,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把持国事。”

“这里‘焰纹出现在了狼的额头’又是什么意思?”

“是吐蕃的一个传说,额头上有白焰毛的狼六亲不认,会咬死它的父母。应该是说,我想,应该是说赞普想要亲政,有了动作,玛祥说他越权了。”

“玛祥说‘象雄同意了’,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象雄可以说是吐蕃的一个大部落,首领称象雄王,是苯教的起源地。”朗结赞一边想,一边道:“象雄同意了,应该是他们准备一起废掉赞普……吧?”

唐军将领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又有人问道:“这是玛祥的笔迹吗?”

朗结犯了难。

他又不是真的吐蕃重臣,哪有机会瞧过摄政大臣的笔迹?可现在若是穿帮,他可就必死无疑了。

假装仔细辨认了一会,他点点头,道:“是。”

“你确定?”

按在朗结赞大腿根上的刀又往下压了压。

他头皮一阵发麻,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我不会认错。”

(本章完)

第588章 骗子

俘虏营中地方狭窄,俘虏们都饿得有气无力,蜷缩在地上。

没有人敢出声,只隐隐听到有人在哼着曲,那是一首很简单的调子,却让人眼前浮现起一幅牧童在旷野里放牧的景象。

单独被拴在一顶小帐篷内的李齐物也听到了曲子,很快意识到只有野布东能吹奏出这样的意境,他遂吹起了口哨,与那曲子相和。

余音袅袅,却没人发现他们两人正通过乐曲来交流。

待到夜深人静,野布东已渐渐挪到了李齐物的帐篷后面,低声道:“阿郎。”

“你来了。”李齐物被绑在那,努力凑过身子,小声道:“如果有人问你,你一定要说我始终在为大唐打探军情,明白吗?”

“小人明白。”

关于如何脱身,李齐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且已渐渐有了办法。

他观察到,唐军似乎把朗结赞当成了吐蕃的大人物,或许可以借由此事来给自己添一些功劳。

“你想办法,告诉你那个落魄主子,他若想要保命,就得继续装成吐蕃的重臣、和我配合。”

“阿郎你才是我的主子。”野布东道:“我一定做到。”

李齐物遂仔细交代了一番。

他说的是军政国事,非常复杂,原担心一个奴隶无法转达。没想到野布东虽然听不懂,却能努力把内容全记下,复述了一遍也没问题。

那边,朗结赞被问过话之后就丢回了俘虏营,他忧心忡忡,担心自己迟早会露馅。

待到次日,俘虏们被安排去打扫战场、修复乾陵。郎结赞虽说被当成吐蕃重臣,竟也逃不掉这些劳役。

他不情不愿地拖动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肠子流了满地,因此还挨了一鞭子。

有唐军士卒骂道:“真当你还是吐蕃贵族,不把这些收拾清楚了,若发了瘟疫,头一个杀你!”

忽有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俯下身去把那些肠子塞回到尸体的肚子里,与朗结赞一起搬运尸体。

来的正是野布东,他十分机敏,趁着这机会便把李齐物要他说的话转述了出来。

朗结赞又喜又怕,问道:“行吗?能骗得过那些人吗?”

“阿郎说,现在只有他能保你,信他,你就能活。”

“你个贱东西,这么快就把他当作你主子。”郎结赞骂了野布东几句,对李齐物的提议却是正中下怀。

李齐物此时正拜倒在白孝德面前。

一封信被递到了他面前。

“哪来的?”白孝德开口问道。

“正是白将军派遣到吐蕃军中的勇士交于我的。”李齐物道。

白孝德顺势便问道:“好,那他叫什么名字?”

李齐物答不出来,遂道:“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我曾救过他一命,他遂将此信交于我。”

“是吗?”

“是。”李齐物道:“我并非是投靠了吐蕃,而是奉玄宗皇帝之命向吐蕃借兵。忠王在天宝年间就屡次勾结朝臣,玄宗皇帝早知他心性,担心他在皇位更迭之时作乱,故命我出使。但,达扎鲁恭行到邠州,我听闻玄宗皇帝驾崩的消息,就已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

他表现得很愧疚,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当时我才知道,玄宗皇帝再次被人蒙蔽,犯了与当年纵容安禄山一样的错。我立即就想弥补过错,就开始寻找打探军情、传递消息的机会。”

白孝德并不信他,脸上挂着微微的冷笑,道:“我问你,这封信是如何得到的?”

“我经常出入达扎鲁恭的大帐,窃取公文,交于将军派去的人。可惜,他没来得及送出去,就牺牲于吐蕃军中。我赶去救他时已经晚了,他临终前把文书交还于我。”

说罢,李齐物又补充道:“将军俘虏的朗结赞,乃是吐蕃大臣,我曾借着买奴隶的机会,与他交好,暗中策反过他。他可证明臣一颗赤胆忠心向着大唐……”

~~

事情进展得竟比李齐物预料中还要顺利些。

白孝德问了朗结赞几句话,朗结赞一番回答下来,还真是将李齐物描绘成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为大唐夙兴夜寐之人。

禀过薛白之后,薛白当日就赦免了他们。

“真的?”

李齐物有些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走出俘虏营,回头看去,看押他的士卒并不阻拦。

其后一段时间,他便借着对达扎鲁恭的熟悉,转而助唐军追击吐蕃军。

据悉,达扎鲁恭一路奔逃,一度还杀了个回马枪,打得郭晞率领的追兵措手不及,结果,吐蕃军在平凉被郭子仪截击。

那一战,郭子仪重挫敌军,达扎鲁恭仅以千余骑奔出战场。

唐军终于大胜,击退了外敌。

天子刚登基就力挽狂澜,打了胜仗,算是奠定了威望。遂拜祭了乾陵,感谢了高宗皇帝、则天皇后的保佑,就准备启程回京。

这其间,李齐物一直担心薛白会秋后算账杀了他,忐忑不安,等到祭祀之后,御驾转回长安,薛白依旧没有对他下手的意思,他才放下心来。

队伍进入长安城时,时间已到了深秋。

长安城百姓们再次拥上朱雀大街,瞻仰新的圣人,并为今年的防秋大胜而欢呼。

欢呼声虽有,但其实百姓们也显得疲惫麻木,并不像以前刚平定安史之乱时那般兴奋。

彼时,他们以为赶走了安禄山的乱军,马上就要恢复盛世。可接下来的几年还是多灾多难,消磨了他们的期待,如今,对太平盛世的预期已经降到最低了。

百姓们以为自己只是又熬过了一场艰难困厄,对年轻的天子还能有多少信心也都难说。

当时的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天之后,直到他们生命的尽头长安城再也没有遇到过外敌的侵扰,很多很多年后,他们才恍然意识到,那年天子归长安,他们没有给到应有的热烈。

这年冬天,盛世还未归来,长安城的生活归于平静、朴素。

李齐物失去了官职,也失去了他的大宅院,赁居在延福坊的一间三进院中,过了半个月平淡如水的日子。

能保得性命,他还算满足,没了上进心,直到他再次见到了朗结赞。

应该是一次巧遇,那天早上,他如往常一样去坊门处卖报纸,恰碰到朗结赞走过大街。

看着朗结赞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官袍,李齐物不由发愣,之后心中忽起了嫉妒之意。

他作为宗室,曾经任过高官,如今尚且没得到任用,几乎算是被贬为庶人,怎么反而是这个吐蕃人当上了大唐的高官?

“吐蕃人。”

李齐物大步上前,拦住朗结赞,上下打量着他,道:“如何回事?”

“李公。”朗结赞显得文雅了许多,叉手行礼,“我正要去上衙,便不与李公多聊了。”

“你夜里来找我,我们聊聊。”

“只怕……不方便吧?”

朗结赞显然不情愿,甚至有些打官腔的意思。

李齐物大怒,威胁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没有我,你能得到朝廷重用吗?当时随便一个俘虏就能证明你什么都不是,要我向朝廷告你欺君之罪吗?!”

朗结赞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好吧,李公家在何处?我夜里前来拜会。”

当夜,来见李齐物的却不仅有朗结赞,还有野布东。

一段时日未见,野布东也是大变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干净的袍子,举手投足真有了乐师的风范。

“阿郎,你没有骗我,大唐真的太多美妙的曲乐了,我一辈子都学不完!”

甫一见面,野布东就对李齐物纳头便拜,语无伦次地诉说起他的兴奋。

他竟真是得偿所愿,在教坊谋了个行当,一边学各种技艺,一边演奏乐曲谋生,乐不思蜀。

李齐物不耐烦听这些小事,转向朗结赞,指着他的官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如何能披红袍?”

“我归附朝廷,朝廷则依我在吐蕃的官职,任命我……”

“荒唐!你在吐蕃何官何职?还不都是我替你圆谎。”

“李公的恩情,我一定不忘。”

李齐物不屑与这蛮夷多说,径直道:“你现在是谁的人?替我谋个官。”

朗结赞难为起来。

李齐物道:“我告诉你们,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若不帮我,你们也休想好。”

“李公真想要谋个差事?”朗结赞道:“若真有如此打算的话,我为李公举荐。”

李齐物知道他肯定是找了一个牢靠的靠山,点点头。

他倒要看看,结果能到何程度。

没过两天,竟还真有吏员来找李齐物,招他到尚书省。

此番再进皇城,李齐物有种久违之感,步入尚书省,却是往东北隅一拐,步入礼部衙门,又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屋。

“笃笃笃。”

“进来。”

小吏敲开门,带着李齐物入内,绕过屏风,一个年轻的官员正坐在案边,目露沉思。

李齐物认得他,正是颜泉明。

作为当今天子的妻兄,颜泉明这个外戚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只是如何会躲在如此狭小僻静的官廨里做事?

看来,他负责的是颇机密之事。

或者说,颜泉明正在积极地拉帮结派,增加自己在朝中的声望。

“话不多说,我听说你想为朝廷效力?”

“正是。”李齐物连忙应道。

颜泉明递过一份卷宗,道:“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为了报效社稷,出使敌营,获取情报,忠心可嘉。”

“颜郎谬赞了。”

李齐物打开那卷宗看了看,上面还真是记载了他在吐蕃营中策反重臣,收集情报的壮举。

谎言被当成了功绩,李齐物却甘之如饴,又表了一番忠心,称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他甚至心想,朝廷也太好骗了。

颜泉明道:“眼下还有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你可愿出力?”

李齐物大喜,猜测颜泉明有可能是看出了他的谎言,但正在用人之际,看中了他宗室大臣的影响力,要拉拢他。

“愿效犬马之劳!”

“好!”

颜泉明赞了一声,抚掌道:“真义士,那你便再出使一趟吐蕃。”

李齐物一愣,脸上的兴奋顿时消退了下去。

颜泉明道:“这正是你擅长之事,出使敌国,策反重臣,收集情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皆为中兴大唐。”

“我……”

李齐物脑海里再次想到了在马粪堆里翻滚着与高晖厮杀的场面,想到了那一地的尸体之中,他伸手到划开的腹部里掏出腊丸。

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城过安定日子,怎么能再去那种要命的地方?

李齐物差点想说出来,他其实是撒谎的,他其实是个废物,连挖个坑都挖不出来的废物。

可话到嘴边,他却是道:“我义不容辞!”

当夜,三人再次碰头。

李齐物一把就拎起朗结赞的衣领,怒叱不已。

“你害我!我要的是官爵,不是去送死!”

“我也不知道。”朗结赞有些失神,喃喃道:“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差事是打探吐蕃,原来是出使吐蕃。”

“不管你如何,我是不会去的。”李齐物道:“我病了,之后要在家休养。”

“得去。”朗结赞忽然道。

李齐物淡淡扫视了他一眼,认为这蛮夷还没资格在自己面前作主。

朗结赞道:“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去。”

来到长安的时日虽短,他对人心的把握却是十分敏锐。

“我明白了,朝廷重用我,不是因为信了我们的谎言,而是那封信。”

“信?”

“你带回来的那封玛祥写给达扎鲁恭的信。”

李齐物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亏他此前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是巧计瞒天下。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在扮丑,朝廷早把他耍的花样看清了。

如果他不去,过去犯下的那样大罪,可就不是既往不咎了。

~~

宣政殿。

薛白登基之后,与作为监国太子时似乎没有太大的不同,每日依旧是在此处置朝政。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真正的变化是做事少了掣肘,而不仅仅是几个称喟上的变化。

颜泉明入殿,道:“河陇传来消息,达扎鲁恭已经退回鄯州了。”

“能趁机收复鄯州吗?”

“还不能,粮草供应不起。而且马上要越冬了,不利于决战。”

薛白点点头,道:“安西有消息了吗?”

颜泉明摇头苦笑,道:“隔得那般久,岂会如今就有消息?”

“我担心那一路兵马啊。”

“不论如何,朝廷如今能做的,便是依李泌的计谋,联络各邦,孤立吐蕃。”

又聊了一会吐蕃之事,颜泉明道:“另外,策动吐蕃内乱的准备,臣已经做好了。”

“李齐物能用吗?”

“能。”

颜泉明微微一笑,有些讽意,道:“他真当自己骗过了陛下。朗结赞也是,到现在还在装作吐蕃重臣。”

“骗子常常是这样,总觉得自己瞒得住。”薛白深有体会。

在这件事上,他其实与朗结赞也没太大的不同,无非是招摇撞骗地往上爬。

颜泉明道:“那便安排使者出使吐蕃?如此,待明年封常清抵达安西,若吐蕃恰有变乱,我们可一举收复河西。”

“安排吧。”

“是。”颜泉明道:“陛下是否要亲自见一见使者?”

薛白想了想,道:“也好。”

次日,当颜泉明再次求见,身后就带了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左顾右盼地看着大殿,震惊于它的奢侈与庄严,心潮澎湃。之后,笨拙地在薛白面前叩拜。

“草民野布东拜见陛下!”

“朕常听颜泉明说到你,知你年轻,没想到这般年少。”薛白道:“交代你的事,办得好吗?”

野布东连忙道:“一定办好。”

似乎担心薛白不信,他忙不迭又补充道:“就算要死,我想死在长安,一定会办好差事,再回来。我虽然是奴隶,但这件事不难。我很机灵的,请陛下放心。”

“奴隶不要紧,我曾经也是奴隶,大概像你这个年纪,卷入了大案。”

野布东大受感动,连忙道:“我不能与陛下比,陛下是天命所归,我是真的奴隶。”

“送你一首曲子吧。”

薛白拿过纸笔,思考着,按照当世的工尺谱,把脑海中的曲子谱了一首出来,让人交于野布东。

野布东迫不及待地就展开看了,这一点上完全是不讲礼数。

他到了长安以来,一直在贪婪地学习,不舍昼夜,工尺谱自然是看得懂,但这曲子却完全把他好不容易摸清楚的典调规律打破了。

虽然第一时间没能看懂,但他天赋极高,喃喃轻吟了几句,已意识到这曲子极是了不得。

“阿朗说得没错!大唐陛下就是天下最了得的乐曲大家!”

野布东浑然忘了自己正在大殿之中,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曲谱。

就像他与李齐物说的,他觉得这样天才的陛下,就应该并吞四海。

虽然李隆基在乐曲上的造诣野布东还没见识过,可薛白的造诣就已经足够他钻研一辈子了。

总之,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了薛白最忠心的拥趸。

只过了几日,李齐物、朗结赞、野布东等人就随着大唐的使团出发前往吐蕃了。

这必然是一段极为艰辛的路途。

~~

札玛止桑宫。

雅鲁藏布江于山峦间缓缓流淌,这里的气候四季适宜,是吐蕃最早耕种五谷的田地。

宫殿中有两株檀香树,乃是赤松德赞出生时脐血滴落于地上化成的。

这年冬天,年轻的王常常坐在风雪之中,望着那两株檀香树发呆,思考着国家的未来。

相比于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的大唐,吐蕃的治理算不轻松,各个松散的部落并不完全信奉赞普,朝廷的大臣也各怀心事。

宗教之间的冲突也是愈演愈烈。

距离达扎鲁恭在邠州一败,时间已过去了四个多月。消息传回来,摄政大臣玛祥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只说吐蕃往后该往西线进攻。

然后,又是穷兵黩武,逼迫各个部落去打仗。

赤松德赞认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因此有意与唐廷和谈,并通过成功达成自己的政治意见而获取权力。这算是一种比较温和的夺权手段。

而就在这时候,他的心腹大臣益喜旺波赶来,禀报道:“赞普,唐廷派使者来了。”

“哦,来的是谁?”

“太仆少卿李齐物,唐太祖五世孙,他也信奉佛法,剃度出家,当了僧人。”

听闻来的是个和尚,赤松德赞很感兴趣,当即要召见。

他那被刺杀的父亲就崇尚佛教,而那些把持权力的朝臣全都是苯教徒,口口声声指责他父亲就是因为兴佛才会灭亡。

于赤松德赞而言,这是立场很分明的一件事。

札玛止桑宫中举行了一场小型的迎接仪式,很快,李齐物等人便见过了赤松德赞。

在这高原上,李齐物头晕得厉害,但还是勉力支撑,与吐蕃人谈论佛法,品尝茶叶,点香听琴。

宴会持续了整个下午,就在李齐物快要支撑不住之时,赤松德赞看出了他的不适,连忙让人去请苯教的巫师来。

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支开身边玛祥派来的眼线。

朗结赞虽然是个落魄子弟,他父亲却是反对玛祥专政而被罢黜的。赤松德赞很聪明,留意到了唐廷使团里有朗结赞,便知是有隐秘之事要说。

“外臣有一物,想要呈于赞普。”

果然,李齐物马上就捉住了机会,拿出一本佛经,道:“这是外臣这些年参佛的心得,请赞普过目。”

益喜旺波上前接过,拿到赤松德赞面前摊开。

一封秘信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唐廷使出的是阳谋,摆明了就是要离间吐蕃赞普与其摄政大臣,以期缓解边患。

赤松德赞可以不相信唐廷,问题在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玛祥这封信上显然已有了以武力废黜他的计划,他每多一分犹豫,都是在冒险。

宴后,赤松德赞向益喜旺波问道:“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我担心玛祥以征安西的名义不断给达扎鲁恭补充兵力,是为了对付赞普啊。”

“我该怎么办?”

益喜旺波想了想,道:“我有一计,可以除掉玛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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