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开创“势”的人以及传授“斩钢术”

桐生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只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登的脖子忽然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青登似乎才回过神来,他慢吞吞地开口问:

“斩断钢铁或者战舰的主桅?”

青登的眼神,仿佛在对桐生说:你在开玩笑吗?

钢铁?战舰主桅?这些东西是能用刀剑斩断的吗?

“哈哈哈哈!”

桐生少见地大笑起来。

“橘君,你大可不必露出这样子的表情。”

“乍一听,你可能觉得我刚才的话难以置信,但若是能掌握其中的诀窍,那么木头也好、钢也罢,世上将再无伱斩不断之物。”

桐生似乎说了什么很有逼格的话,青登听得懵懵懂懂的。

“掌握……其中的诀窍?”

青登沉吟,接着以视线向桐生发出追问:请问是什么诀窍?

桐生呵呵一笑,他像是故意想卖个关子,并不急着立即给出解释。

他非常有村口老大爷的范儿地举起酒杯,轻抿一口酒水,然后仰天发出似乎对酒水的味道很是满意的悠悠叹息。

直至青登等得心焦如焚之后,他才总算是再度启唇:

“橘君,你应该知道刀筋吧?”

“当然知道。”

青登不假思索地回答。

刀筋,简单来说就是刀的运动轨迹。

将斩击的轨迹与欲斩的目标,控制在同一水平面上,就自然而然的可以达到理想的斩切效果。

反之,就容易出现无法顺利地斩断目标、断口有毛边等情况。

因此,在用刀时,要把力量全部施加在一条直线上。

刀刃的朝向以及挥斩而下时发力的方向,必须保持完全一致。

否则,轻则斩切效果不尽人意,重则刀刃受损。

“心绪平静,刀筋易正;心绪紊乱,刀筋易歪。所以不论是何门何派,都非常注重‘练心’。”

“不论面临、遭遇了何种事态,都不会受个人情绪的摆布,永远能冷静地挥刀,唯有做到这一点,方可被称为合格的剑士。”

桐生意味深长地看着青登。

“那么——橘君,我问你:如果能将‘不会受个人情绪的摆布’做到最极致,将会诞生出何样的光景?”

青登一怔。

这个瞬间,他感到像是有根吊线垂入他的脑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上钩了。

桐生微笑着,给青登留了片刻的思考时间。

一会儿之后,他把话接下去:

“若想达到‘可斩凡人不能斩之物’的境界,仅需达成两项条件。”

桐生伸出2根手指。

“其一,有把好的武器。”

“手艺再怎么好的巧妇,你不给她针头与丝线,她也之不出美轮美奂的衣物。”

“剑士也是同理。”

“剑术水平再怎么卓越的剑士,你不给他一把好剑,他也没法将一身本领尽数发挥出来。”

“至于其二……不要心生迷惘。”

“刀不出鞘则已;刀若出鞘,需心神合一。”

青登的瞳孔顿时一缩。

心神合一……这句话,青登可太熟悉了啊——“无惘之八幡”的能力介绍里面,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内容!

一时间,青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与桐生四目对视,两颊上像是贴了“认真”两个字似的。

青登的直觉告诉他:桐生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说不定会成为发动“无惘之八幡”的关键线索,绝对不可漏听!

一旁的牧村和木下舞,十分识相地保持肃静,为这对正授课中的师徒腾出尽可能舒适、安逸的环境。

“桐生老板。”青登反问,“你口中的‘心神合一’……是指专心致志、不要心生杂念的意思吗?”

桐生摇了摇头。

“全神贯注、专心致志——这种事情,哪怕是少不更事的黄口小儿都办得到。”

“我所称的‘心神合一’,可不仅仅只是注意力很集中,最重要的是保持意志与情绪的高度统一,达到除了‘斩断眼前之物’以外,其余诸事一概不想的心理状态。”

疑惑与茫然……以及好像懂了点什么,但是又似乎什么都没懂的复杂表情,出现在青登的脸上。

“桐生老板,能否讲得再详细清楚一点?”

青登试探性地追问。

桐生扶了扶眼镜,摆出“当然,有何不可呢?”的神态。

“很多时候,你以为你进入了专心一意的状态,但其实你的脑子里仍残有相当多的杂念。”

“比如说,你在与人战斗时,是不是常忍不住地去想:”

“对手接下来会如何进攻?”

“我的这道攻击若是落空了,该如何补救?”

“他若采取了那样的攻势,我该怎么防御?”

“我若是输了的话,是不是就要与爱人、亲友们永别了?”

“出现这种情况,就代表着:你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感。”

“橘君,你若是嫌麻烦的话,可以把我刚刚所述的一切都忘掉,只记住这一句话即可——‘控制情感’。”

“比磐石还难以动摇的战斗意志,不斩断某样东西绝不罢休的坚定目的,只要拥有了这两份力量,便可劈开剑锋所及之处的一切物事。”

青登咀嚼似地反复呢喃这两句话:

“比磐石还难以动摇的作战意志……不斩断某样东西绝不罢休的坚定目的……”

垂入脑海里的吊线传来缠住东西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上钩了……

然而,不论青登如何使劲,都没法顺利地“收杆”。

被吊线缠住的那样不明物事好沉、好重,而且滑溜溜的。

愈是用力,反而愈是钓不上来。

正当青登为“无法收起脑海里的吊线”而尤自苦恼时,桐生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将青登的意识引回现实:

“橘君,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慢慢领悟了。”

“什么?”青登傻眼道,“桐生老板,不要把话讲到一半就不讲了啊!请务必再点拨我一两句!”

桐生莞尔:

“我的傻徒弟哟,我并没有把话讲到一半就不讲了。”

“能讲的、该讲的,我已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这种层面的知识,若是讲得太透,反而对你有害。”

“因此,我必须点到为止,给你留足‘自己参悟’的空间。”

“就好比如说:此前的你,一直在一片充满迷雾的旷野上如无头苍蝇一般地四处瞎兜转。”

“听完我适才的指点后,你成功脱离了‘迷雾旷野’,来到一条十字路口。”

“将你引至这条十字路口——这就是我所能做的极限了。”

“接下来,是要往北走,还是要往南走;是朝东看,还是往西行,就全看你个人的思考与判断了。”

“我没法将我过往的经验与你分享。”

“因为究竟是要走向哪条路,根本没有个正确的答案。”

“不管是选择哪一条路,都有可能抵达终点。”

“所以,我才说跟你讲得太透,反而容易害了你。”

“‘你师傅我当年是往南边走的,所以你只要紧跟为师的步伐,也往南边走准没错’——这种话一出,可是极有可能会把你给害惨的。”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南边的路,说不定东边才是最适合你的方向。”

听完桐生简明扼要、生动形象的解释之后,青登面露遗憾地垮下双肩。

“好吧……我明白了。”

桐生伸手拍了拍青登的背。

“毋需焦躁,毋需心急。”

“人世间的许多人、物、事,你越是迫切地想要得到。就越是得不到,武道更是如此。”

“因此,放平心态,顺其自然吧。”

“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执拗地追求我一定要在今日或者什么时候之前参透我适才那番话的奥秘。”

“如此拔苗助长的行为,不仅极易颗粒无收,反而还有可能招致难以挽回的负面后果。”

“总而言之——循天顺人,莫强求。”

“这种什么都不干的做法,才是最理想的‘悟道’状态。”

说到这,桐生停顿了下。移时,他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

“你可是天然理心流的门人啊。”

在念到“天然”、“理心”这两组词汇时,桐生特地加强了语气。

“既然是天然理心流的门人,那就千万别做出有违流派宗旨的行径。”

青登被桐生的玩笑话逗得嘴角微翘。

“嗯……桐生老板,你说得对,这种与‘悟道’相关的事情,确实是强求不来的。”

说罢,青登长吁一口气。

同一时间,他放开了脑海里的吊线,任由吊线以及被吊线缠住的那件不明物事沉入脑海的最深处,不再固执地强求自己必须要在此时此刻“收杆”。

“桐生老板,感谢你的赐教!”

青登心悦诚服、毕恭毕敬地向面前的桐生躬身行了一礼。

桐生轻笑着,摇了摇头。

“橘君,你这可就见外了。”

“师傅给徒弟传道授业解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需如此多礼?”

“若真想向我表示谢意,就陪我喝上几杯吧。”

桐生把酒瓶推给青登。

青登爽朗一笑,连声表示“好,没有问题!”

师徒俩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这个时候,为不打扰桐生的教学工作而于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木下舞与牧村,重新加入到聊天的行列中。

“哎呀,桐生,你这师傅当得还挺有模有样的嘛!”

牧村一边大笑,一边用力地拍着大腿。

桐生淡淡答:

“我以前曾经在土佐学习过如何将复杂的知识,深入浅出、言简意赅地授之予人。”

……

大伙儿闲聊了一阵子后。

“我的武道之途,果然还很漫长啊。”

已然有几分醉意的青登,抱臂感慨道。

“截至今日之前,我的目标本只有达到可以自由收放‘势’的境界。而现在,我的目标又多了一个。”

势——听到这个字眼,桐生和牧村双双发笑起来。

不明白这二人在笑些啥的青登,一头雾水地反问道:

“桐生老板,牧村先生,你们在笑些什么?”

牧村慢慢止住笑声:

“‘势’……呵呵,每次听到这个字眼,我都深切地感到时代的发展与变迁。”

“回想我和桐生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可没有‘势’这种说法。”

“我们只知道势力高强的武道高人时常身缠很强的‘气场’,但并不知道这种‘气场’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给这种‘气场’起一个正式的通称。”

“直到那家伙闲得无聊,为打发时间而根据自身的经历,给这种‘气场’取名为‘势’,首先解决了取名的问题,然后在此基础上做进一步的深入研究。”

“花费了数年光阴之后,‘势’这种概念才总算是横空出世,并融入进当今的武学体系之中。”

牧村的话音落下,青登的脸上浮现讶色:

“那家伙……?”

旁边的木下舞与青登不分先后地露出震惊的神态。

“牧村先生。”青登快声问,“听你的说法……你似乎认识开创了‘势’这一概念的人?”

牧村淡定地点了点头

“我可不仅仅是认识他哦。他是我和桐生的至交好友。”

“……”青登顿时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青登内心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两位老人家是怎么回事啊?朋友圈未免也太强了吧?居然连这种人也认识?而且还是好友?!

青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

“那……桐生老板,牧村先生,敢问你们的这位朋友目前还建在吗?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他的姓名吗?”

身为武道中人兼武学爱好者,青登实在是太想知道究竟是哪路牛人,竟然能开创性地整合出“势”的概念。

“他还活着哦。”

牧村咧了咧嘴角。

“他不仅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健康,每天都活蹦乱跳的。按他目前这样的精气神与身体状态……恐怕再过个两百年,他也不会死。”

这个世上哪存在能活过200年的人类啊……青登腹诽。

青登权当牧村方才的这句话为开玩笑的戏言,立即将其抛诸脑后,继续认真倾听。

“至于名字嘛……”

牧村耸了耸肩,摇了摇头。

“那家伙目前已是隐居之身,所以我不能把他的名字与住所随随便便地向外透露。”

“啊,这样呀……”青登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在几乎同一时间,木下舞也跟着“哎”地将憾意化为声音。

木下舞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何许人也有那么大的本事。

“哇哈哈哈!橘,少主。不必感到惋惜!”

牧村在大笑的同时,抬起蒲扇般的大手,交替着拍了拍青登和木下舞的肩头。

“又不是永远都没机会认识那个家伙!”

“等未来有了那个时机后,我会亲自带你们引见他的!”

“那家伙的身体可硬朗了,所以你们不必担心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内,无缘与他相见。”

“可能等你们都化作一捧黄土了,他都还活着。”

青登挑眉,开玩笑地说:

“我们都化作黄土了,他都还活着?这身体未免也忒硬朗了吧?”

“牧村先生。”木下舞无奈道,“你这话说得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牧村不置可否地一摊双手,然后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的身体确实是有硬朗到这个地步……好啦,不聊这个了,我们改聊些更有趣的话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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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昨日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所以今天这一章偏短一些,灰常豹歉!明日豹豹子一定多更一些。

又到月底了,求月票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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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做的铺垫,总算是做完了。

从明天开始,将正式进入堪比第一卷的对抗讨夷组的高潮阶段。

节奏飞快,故事展开将如狂风怒涛一般——我保证。

(本章完)

第358章 青登被幕府逮捕了!【6500】

约莫1个小时以后——

“我说怎么感觉越来越热了!原来都到这个时辰了!”

牧村一边仰头望天,一边脱下上身的羽织。

淡黄色的太阳刚刚从一片稀薄的白云后边露出脸儿来,即将登至天空的最高点。

微弱的光束艰难地穿透层层寒雾,有气无力地打在江户的大街小巷。

跟严冬的寒冷相比,这点阳光的暖意简直不值一提,却也还是让空气里的温度稍稍升高了些许。

“哈哈哈!温度变高一些也好!我不喜欢太冷的天气!”

说完,牧村举起早就数不清是第几瓶的酒,咕咚咕咚地又闷一大口。

青登见状,不禁嘴角微抽。

他强烈怀疑牧村的体内是不是有着“酒豪+9”的天赋。

虽然桐生十分贴心地准备了鱿鱼、炒豆子等下酒菜,但牧村几乎没怎么碰过这些小吃,就一个劲儿地喝酒。

除了因与青登切磋而中途暂停了片刻之外,牧村喝酒的嘴就没停过,他毫不停歇地猛喝。

上方水的度数称不上有多高,可一口气地将那么多的酒水灌入肚,即使没有醉也应该会肚子胀得难受吧?

然而,牧村仅仅只是脸色微红、肚腹稍胀,其余一切地方如常。

意识清晰、吐字清楚,言谈举止没有半分醉意。

——好厉害的酒量……牧村先生一定属于那种能在各类宴会现场里“活”到最后的人……

青登暗忖。

与此同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在几天前的除夕夜里,他不慎喝到断片的那一幕幕光景。

“唔……牧村先生……抱歉……我有些喝不动了……”

木下舞“哼”的一声,打了个可爱的酒嗝。

木下舞的酒量非常一般,普通的清酒喝几杯就会开始脸红。

只见此时的木下舞,已是一副微醺的模样,俏丽的可爱脸蛋染成一片酡红。

青登一直很喜欢木下舞脸红的样子,所以他觉得木下舞现在这种醉醺醺的状态分外可爱。

“哈哈哈!少主,你的酒量还有待加强啊!好吧,既然少主喝不动了……桐生,橘,我们仨接着喝!”

酒瓶的瓶口被掀开的声音,挟着牧村的大笑声,回荡在庭院里,久久不散。

望着感觉还能喝上一天一夜的牧村,青登的两颊上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难色。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心里想:快到下午了啊……

青登可没有因光顾着喝酒而忘记了与木下舞的约定:今日下午的时候,会陪她外出游玩。

就凭牧村的豪迈个性,以及他这千杯不醉的好酒量,总觉得即使陪他喝到太阳落山,他也依旧能精神百倍。

是要继续陪这位老前辈喝酒,还是要遵守诺言,陪木下舞出游?

对青登来说,这是一个连一秒钟都用不着思考的问题。

我橘青登,向来一诺千金!凡是答应别人的事情,都会尽己所能地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我怎能对阿舞食言呢?

以万分笃定的口吻在内心这般大喊过后,青登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上宛如说悄悄话般的语气,轻轻地在心中补充一句:

绝对不是因为我好色,绝对不是因为相比起跟老爷爷喝酒,我更想和喜欢的女孩一起外出……

一念至此,青登开始思考如何用得体且不失礼貌的措辞,来回绝目下这场不知何时是个头的酒局。

与此同时,他无意识地侧目去看身旁的木下舞。

说来也巧,就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木下舞也在同一时间扭头朝青登望来。

受易羞个性的影响,木下舞不擅长与人对视。

在自己与青登的目光相触的下一刹,她下意识地眼神躲闪、想要避开。

不过,仅转瞬的功夫,她就靠着强烈的意志与炽热的情感,把视线再度拉直,毫不退缩地看着青登的眼睛。

伤脑筋啊,再这么陪牧村先生喝下去,今日下午的出游计划恐怕是要泡汤了——木下舞一边以眼神和表情对青登这么说,一边露出腼腆的苦笑。

二人的眼神交流非常隐蔽。

然而这种“无声的交流”,还是被他人给发现了。

而且发现者还是现场里视力最不好的人。

桐生看了看青登,接着又看了看木下舞。藏于镜片后方的双眼微微闪烁。

“……牧村,我来陪你喝个痛快。至于橘君,就别再让他喝了。”

牧村:“嗯?”

青登、木下舞以及牧村,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朝桐生投去诧异的目光。

“老人家有老人家的生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今儿的天气还算不错,值此良日,不让年轻人们外出宣泄精力,反把他们困在屋檐下,这未免也太浪费了。”

说罢,桐生含笑看向青登和木下舞。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俩下午有约了,对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听到桐生这么说,牧村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哦!原来如此!什么嘛,橘,伱和少主有约的话就早点讲嘛!哈哈哈!”

木下舞那本就被酒精晕染得一片酡红的俏脸,登时更红了几分。

随着桐生和牧村的话音落下,她以条件反射般的速度,快捷地装起鸵鸟,一张小脸埋得低低的。

竟然被桐生看破一切了……这种仿佛被女方家长们撞见自己正与对方的女儿卿卿我我的感觉,让青登大受尴尬。

不过,尴尬也只是一时的事情。

仅眨眼间,青登就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对善解人意的桐生递上感激的眼波。

……

……

多亏了桐生的出手解围,青登和木下舞顺利地从无休无止地酒局中脱身。

木下舞换了身装扮。

穿在身体最外层的衣物,依旧是其奶奶赠送给她的那件精美红色和服;和服里头多添了几件防寒用的围巾;粉嫩的脖颈上缠了一条桃红色的围巾;两只小脚套着白净的棉布袜;浑身散发着她这种年纪的女孩所独有的青春气息。

“青登,我们走吧……”

木下舞一边紧捏和服的腰带,一边发出如吐息一般的细语。

可爱的脸蛋涌起青涩的笑涡。

虽然青登和木下舞的感情极好,但截至目前为止,他们俩还很少结伴去约会。

在桐生和牧村的目送下,年轻男女的身影消失在千事屋外的街口。

两位老人家回到庭院的缘廊。

少了青登和木下舞的相伴,此地顿时变冷清不少。

“少主……真的长大了啊……”

牧村将满腔情感,化为幽幽的长叹。

“越是上了年纪,就越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牧村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边比了比。

“遥想当年,主公把少主捡回来时,少主才这么点大,像只小猫一样,仿佛只需轻轻一捏就能把她给掐死。”

“没想到……仅仅只转眼的功夫,少主就出落成一个正当婚的大姑娘了。还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恐怕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瞧见少主披上白无垢的模样了。”

桐生打趣道:

“牧村,你今天似乎格外地多愁善感啊。”

“多愁善感?哈哈哈!或许吧!”牧村把双手抱臂在胸前,仰起头,眼望遥远的天际,“多愁善感、缅怀过去——这些可是咱们这帮老不死的特权,不是吗?”

“这个嘛……说得也是呢。”桐生赞同。

牧村把话接下去:

“说实话,我以前总担心性格弱势的少主,会被不靠谱的浮世浪子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干出‘执迷不悟地献财献色’、‘不顾一切地与人私奔’等糊涂事儿来。”

“幸好这份忧虑没有变为现实。总体而言,我对橘很满意。上一次遇到这么优秀的俊杰……还是在70年前的蝶岛上。”

“70年前……蝶岛……”桐生挑眉,“你是指……绪方君吗?”

“除了他还有谁啊?”牧村展齿一笑,“啊,说起绪方……九郎,我问你个事儿。”

因为四下没有外人,所以牧村把对桐生的称呼,切换回他喊了几十年的昵称:九郎。

桐生:“嗯?”

“我也是在刚刚与橘切磋时偶然发现的,你有没有觉得橘与绪方、以及源一大人很像?”

“……”桐生沉默片刻,随后眼神带笑地轻轻颔首,“早在我还没收橘君为徒时,就已发现此点了。”

见桐生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感想,牧村老脸上的笑意渐浓。

“哈哈!你果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尽管咋一看,橘和绪方、源一大人在外形、气质上,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但就是莫名地给人一种他们很相像的感觉。”

“尤其是橘在战斗时,偶尔会展现出那副仿佛沉迷于‘挥剑’的陶醉模样……简直与源一大人如出一辙!”

“哎呀,九郎,你说说看:橘未来会不会成长为像绪方、源一大人那样的伟大剑客呢?”

牧村的话音方一落下,便听得桐生以斩钉截铁的口吻,毫不犹豫道:

“不,我并不这么想。”

还未等牧村作出回应,桐生就兀自地继续道:

“我认为:橘会超越绪方君和源一大人。”

桐生的这句话所披露的语气是如此坚定,就像一把猝然出鞘的利剑,刺得四周的空气“哧哧”作响。

牧村傻眼地瞪着桐生。

“呃……那啥,九郎啊,橘的剑术天赋确实是很出类拔萃,但……”

牧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桐生给打断了。

“牧村,你误会了。我指的不是橘君的剑术成就会超过绪方和源一大人。”

“我的意思是:橘君有望在未来的史书里,留下哪怕是绪方君和源一大人都较之不及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牧村仰起脸,掩埋在层层皱纹之中的双眼猛然睁大。

“九郎,你、你这……”

他的舌头像是打结了似的,嘟囔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有具体内容的成型话语。

“是不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桐生以打趣的口吻反问。

牧村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可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适才所言,句句发自真心。”

“我由衷地认为:橘君未来的身份与成就,绝不仅局限于剑士与剑道。”

桐生给自己手中的小巧瓷杯盛上满满的酒水。

“牧村,你可有听见时代奔腾咆哮的声音?”

“海外,西洋诸国虎视眈眈。”

“海内,西国诸藩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还有法诛党、大盐平八郎残党等独立势力潜藏在暗流之下,应时而动,适时而谋。”

“我以前还有所怀疑。但现在,我确信了——新的战国时代要来了。”

“战、战国……?!”牧村瞠目结舌。

他本想来上一句“当前的国家局势再怎么混乱,也不至于会重演战国光景吧?”。然而,在见到桐生严肃的表情,并结合自己对桐生的了解以及自己近年来的所见所闻……牧村渐渐敛住了脸上的笑意,并换上专注的神态。

“江户幕府虽已日薄西山,然百足不僵。”

“据我观察,幕府的现任将军德川家茂,是一位难得一见的明主。”

“外有会津藩、桑名藩等雄藩鼎力支持;内有明主掌舵。江户幕府未尝不可实现中兴,重振‘三叶葵’之雄风。”

“西国各怀鬼胎却又不容小觑。”

“长州藩因控制着下关海峡而握有极雄厚的财力。并且,长州藩与江户幕府的历史恩怨是最深的。”

“萨摩藩野心勃勃,领内武士个个骁勇善战。最重要的是,在前藩主岛津齐彬的改革下,萨摩藩已完成了粗浅的工业化,拥有了冶铁反射炉、熔矿炉、锻造厂、蒸气机关制造所、造船厂、枪炮厂等先进产业。”

“土佐藩在吉田东洋的主持下,也开始了破除门第、殖产兴业、富国强兵的改革。”

“佐贺藩一如既往地‘闷声发大财’。在‘黑船事件’尚未发生时,佐贺藩就已凭借着背靠长崎的有利地理优势,对西方学问进行了极深入的研究,并展开了大规模的西化建设。经过数十年的积累、沉淀,时下的佐贺藩在医学、工业、军事、科技等诸多方面,都已是傲视群雄。”

“长州也好,萨摩也罢;土佐也好,佐贺也罢,单凭西国诸藩里的任意一藩,都不可能撼动得了江户幕府的权威。”

“但是,如果他们联合起来的话,情况就迥然不同了。”

“长州、萨摩等藩若结成联盟,组成‘西国联军’……那么,除非江户幕府拉上会津藩、桑名藩等一众支持者,组成可与之对抗的‘东国联军’,否则江户幕府危矣。”

“牧村,我敢拍着胸脯地向你保证:在不远的未来,东西日本必有一战。”

“届时,夹在东国与西国之间的京坂地带,势必会变为两军激烈交锋的前线战场。”

“因此,而今的定鼎天下之地,不在江户,而在京坂。”

“京都……大坂……”牧村咋舌,“这不是咱们葫芦屋的根据地吗……”

“是的。”桐生微微一笑,“所以啊,牧村,做好将来会被卷进熊熊战火之中的心理准备吧。”

“呵……”牧村苦笑,“‘战争’吗……真是个可怕的名词啊,想不到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能有望碰上这种席卷全国的大战争……”

桐生陪着牧村苦笑了一会儿。

“嗯,是啊……对于我们这种亲历过无数血雨腥风的人来说,光是把‘战争’一词说出口,就已然感觉齿根发寒了。”

“时势造英雄啊,等东西日本的战端一开,必定会有无数豪杰趁势而起。”

“牧村,你今日才认识青登,所以大概还有所不知。橘君厉害的地方,可不仅仅是剑术高超、剑术天赋过人。”

“哦?”牧村挺直腰杆,摆出“愿闻其详”的仪态。

“橘君他……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吸引力?”牧村把身子探得更前了一些。

“嗯,是的。就是‘吸引力’。橘君能把来自各行各业的、性格千姿百态的人,一个个吸引过来。”

“我、少主,都是被他吸引的人。”

“身怀此等可怕的力量,橘君说不定能在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里,立下能让无数后人心驰神往的辉煌伟绩。”

“?!!”牧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时间,无数人名从其脑海里闪过:源赖朝、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毛利元就、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

“当然,上述的全部,皆为我个人的臆想。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个风云际会的新时代里,每一位年轻人都有望大展拳脚。”

“而我们这些旧时代的遗老们……”

桐生低下头,凝睇着手中的酒杯。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脸。

须臾,水面轻微摇晃。

随着波纹一圈圈地荡漾,倒影像镜子般破碎。

待水面恢复平静之时,水中的老脸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它多了一抹笑意。

一抹百感交集的笑意。

“对新时代而言,我们这些老人家的剑……实在是太钝了啊。”

桐生缓缓地抬起头,平视前方。

“不论何时,年轻人们前进的背影,都耀眼得让我这种老人直想别开视线。”

桐生如同注视着遥远世界的眼眸深处,似乎暗藏某种苦闷的情感。

这份情感,可以解读成遗憾。

也可以解读成不甘。

“……九郎,你这家伙……”牧村一边摇头,一边无奈道,“你刚刚是哪儿来的底气,敢说我多愁善感啊?明明你才是那个最多愁善感的人吧?”

桐生不置可否,仅淡然一笑。

“好了,关于年轻人与新时代的话题,姑且到此为止吧。”

桐生将手中那杯端了许久的酒水一饮而尽。

“趁着少主不在,我们来聊些严肃的正事。牧村,你真的确定要去一趟横滨吗?”

“啊,当然确定。”牧村的回答连一丝踌躇都没有,“在横滨,有法诛党成员活动的迹象——这可是我在东北好不容易获得的可靠情报,若不到横滨亲自瞅上几眼,我可没法甘心。”

“……我明白了。”桐生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我眼下之所以一直逗留在江户,一方面是想久违地休息一会儿,另一方面就是想趁机看看闻其大名已久的橘青登究竟长着啥模样、有啥本事。”

“现在,这两个目的都已达成,所以我不打算再在江户久留。”

“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几天后就会启程。”

桐生:“……横滨离江户很近,如果遭遇了什么急需人手来帮忙的麻烦,不必客气,尽管来找我。”

“放心吧!”牧村仰天大笑了几声,“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决定的!哈哈哈!”

……

……

往后几天,青登日常生活恢复回往昔的节奏。

每天都在试卫馆、千事屋、小千叶剑馆、西洋人居留地、月宫神社这5地里兜兜转转。

对青登而言,这种既忙碌又悠闲的日子,实在是惬意极了。

惬意到不舍得让新年假期就这么结束。

要说在这几天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件……那大概便是牧村的离去吧。

就在青登与牧村初次相见的2日后,即1月8日,牧村背起简易的行李、扛着他的那把大太刀,踩着洒脱的步伐,独自一人地踏上离开江户的大道。

出于好奇心,青登问过桐生、木下舞、以及牧村本人:牧村先生要去哪儿?

木下舞直言“我不知道”。

桐生与牧村讳莫如深。

既然人家不说,那么青登也不方便再往下追问。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转眼间……尽管有百般不舍,但“重新上工”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

……

万延二年(1861年),1月10日,清晨——

江户,某地——

“哈啊~~”

青登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边慢吞吞地走在前往火付盗贼改衙府的路上。

冷不丁的,背后传来熟悉的男声:

“哦?橘君?”

青登循声转头向后看。

“我孙子君……”

我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青登快步走来,与青登肩并肩。

二人互道了声“早上好”后,我孙子率先开启话头:

“橘君,我好像总能在街边偶遇到你呢~~”

青登微笑附和:

“这说明咱俩还挺有缘分的。”

“橘君,瞧你一脸睡不够的样子。看来,你度过了一个相当充实的假期啊。”

……

毫无营养的聊天内容,充斥在青登与我孙子之间。

虽然跟我孙子所聊的,都是一些有跟没有的东西,但多了一个可以一起说说话的伴儿,总归还是让这趟枯燥的上班路,变得没有那么乏味了。

不知不觉中,火付盗贼改的衙府出现在青登和我孙子的视野范围之内。

只不过,却在这个时候,青登和我孙子不分先后地发现异常。

“怎么回事……”望着正聚集在衙府大门外的一大票官吏,青登不由得蹙紧眉头。

正当青登想要靠过去,询问都发生了什么事时,这伙官吏居然主动走向……不,是冲向青登!

哗啦啦啦啦……密集的脚步声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青登重重包围。

“橘青登,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想去找你呢。”

一名青登并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出列。

“火付盗贼改三番队队长,橘青登,你被逮捕了,请乖乖地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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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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