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5章 皆有恙众生!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

知觉被这个世界模糊了,灵识一直在与这个世界对抗。

姜望知道张临川正在用这个世界的力量消耗自己,同时在为他自己留出时间恢复。

但他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像是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加速走向自己的死亡。

无惧其它,唯前行而已。

因为被这个世界消耗的同时……他也在消耗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天朦朦,地朦朦,雾朦朦。

伸手难见五指。

可是在某一个时候,姜望却清晰地看见了张临川。

是于信仰之国,见得信仰之神。

看见了张临川的时候,才看到了此间山水,才有了此方世界。

此间的张临川,身上伤势已尽复。眸光淡漠却又慈悲,气势冲天撞地,慑服所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黑发像是已经触到了天。

他的五官像是已经诠释了神。

他的衣袖飘飘,如云成翳。他的眸光照来,一眼开天。

在青山绿水晴空下,是遗世独立一仙神。

他是此间之道,是此间之神,是此间一切信仰力量的寄托。

万事万物因他而存在……

姜望身在此世,也不由得要对此神生出崇拜,要对此道生出求索!

崇……你妈!

灿烂的火域迅速撑开,以灵域之界对神道世界,以“我世”对“他世”。

但只是哔剥一声响。

火域便已经被压碎,如泡影一般。

终归是曾经成就了真神的神道世界,而且它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神道世界,张临川以绝顶才情,贯彻神通道途,几乎将它演化成真,使它无限地靠近真实。

姜望的灵域完全撑不住。甚至于火域给此方世界造成的消耗,也缺乏足够的感受,在这无根无缘的世界里,完全得不到反馈,不能够准确判断——这对战斗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倘若你不知拳何重,剑何利,你就很难知道怎么出拳,怎么出剑!

在【无根】的影响下,姜望唯独能够感受到的,是自身的痛苦,是灵识受创的程度。

灵识受损之痛,更甚于割肉剜骨。

但随着火域破碎的哔剥声响,姜望的声闻之域又紧随此后撑起来,再抗此世!

作为这无生世界的唯一神祇,所有“肥料”的供养者。张临川此时举手投足,都受于伟力,抬起那苍白之手,轻轻往下一按。

声闻之域无声地泯灭。

姜望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

张临川当初成就真神,一身伟力,皆在这无生世界里。凶屠若是在这无生世界中与他对战,他打是打不过,但未必会吃那么大的亏。

重玄褚良那一刀,是循着命理的联系,直接避开了无生世界,隔世而落,斩及他的本躯。

无生教已经覆灭,无生世界已然失去了庞大力量的活源。仅仅靠他自己,根本不足以支撑无生世界的成长。每一次动用无生世界的力量,都是自我消耗,都是坐吃山空。

所以如今的他,其实非常吝啬无生世界的使用。

姜望当然配得上。

一手主导了无生教之倾覆、把他逼到如今之境地的大齐武安侯,配得上这样的死亡!

他大步往前走!

极具压迫性地向姜望靠近。

但战斗并未结束。

远未!

姜望在接连两座灵域的破碎中,后仰吐血。他吐出来的鲜血,成了一支血箭,尖啸着撞上了天穹。

此后从那血色之中,洇出了白。

从血中诞生了风!

呼啸的霜风自西北而起,一刹那吹开了那白茫茫的天穹。

两座灵域的破碎,究竟有没有产生作用?

天缺就是答案。

西北有天缺,白风卷地,万物霜杀!

已经开花的不周风,在张临川的无生世界里,带来了破灭与终结。

而在这个时候,张临川仰头望天。

他完全承认姜望的战斗意志,完全认可姜望的战斗才华。

但这并不会影响战斗的结果。

差距早在过往的岁月里形成,而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自己,从未给过弱者追逐的机会。

此刻他跃身而起,感受着四面八方向他汇聚的力量……

他必须承认,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掌控命运、把握人生,击破一切阻碍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手提长刀,冷漠向他冲锋的身影……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虽然并不重要,但是时候抹掉旧痕。

他一跃已在高天上,身为此界至高神主,正正在那天缺之前,与霜风当面。

探手便前握,身挡不周风!

磅礴伟力涤荡四方。

整个无生世界为此沸腾!

但是在这个时刻,张临川忽然脊柱生寒,灵魂深处涌出一阵冷意来。

他的命格被削减,他的力量被削弱。绕身的磅礴伟力一层层削减。

他恍然意识到——

他的副身渡劫失败!

接连失败!

……

……

血海倾城的罗欢欢,独自行走在长街上。

踏空而行,血衣生澜。

她在这个不出名的孱弱小国里,选择一座偏远小城,大开杀戒。不停地汲取力量,不停地迎接闻讯而来的各方仁人义士、江湖豪侠。

不断地杀戮,不断地杀戮……

当初也是为了创造进入三分香气楼高层的机会,主动请缨来这偏远之地发展,想要先构建出自己的班底来……终究天不遂人愿,随着本躯在齐国的大溃败,倾覆之危近在眼前,不得不强渡九劫,试图再开新天。此身的目标有一个彻底的翻转。

所有关于发展的长远计划都必须搁置,生死劫成为第一要务。

在所有六个身份的生死劫中,混迹于三分香气楼的这一个,因为发展进度最慢、先天最不足、最不具备相关条件,也完全没有足够靠谱的预案……她只能铤而走险,走的是最难的一条路。

她知道这是一条死路,终点是必然的毁灭的结果。

别说是她这个身份,就算是本躯来以杀求道,也绝无幸理。

但她不需要走到终点。

她只要这么往前走,往前走,杀足够多的人,遇到足够多的危险……等待其它的身份来接应。

生死劫不能假求外力,必须要经历生死。但七魄替命在其中,却是有腾挪的空间。

早在创造九劫法之时,本躯就思考过这些可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所以她虽然一直在杀人,但杀人的过程一直很有分寸。她的力量是一点一点呈现的,如此可以尽可能拖延到更多的时间。

当她看到一个飘然出尘的倩影驾云而来时。

她的心中并无惊讶。

在目前这个阶段,她让那些幸存者流露出去的信息、她所表现出来的危险,便是一名内府修士就足够解决的。

况且这个赶来行侠仗义的女人,已经有外楼境之修为。

不过是又一个不自知的“正义之士”罢了。

顶多就是……

漂亮一些。

当这女人清丽绝伦的脸,一览无遗地出现在视野中,罗欢欢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厌恶来。

这厌恶与遥远的本躯无关,而是出自此身自有的感受——

这人间浑浊,苦海翻波,我沾着一身泥污,饮着满腹血泪……伱凭什么一尘不染?

“来者何人?”罗欢欢抬头看天。

心中厌恶愈重,脸上媚笑不改。

这笑容就是欢场女子的常态,是过往不断重复的每一天。

那悬立空中的青裳女子,眉眼精致如工笔,婉约依似画中人。左手一扬,飞出三只牛角横刀傀,右手一甩,落下三个四翅墨武士。

脚下一顿,踏出一辆华贵的战车。身上青裳绕开了流光,她站在那战车之上,清冷地说道:“云上,叶青雨。”

本躯和副身的不同,在于张临川从来不会嫉妒。他只会争取,只会掠夺,只会求索。

而罗欢欢这个身份,有太多先天的求而不得,怨而不足。

她一卷血袖,血河中顿时飞出密密麻麻的血蚊,嗡嗡嗡地震颤着空间,带去恶毒的感受。

然而华丽的战车之上,叶青雨只探出一只如白玉凝就的素手,一瞬间变幻了百十种印决。

天空中出现了一片云海!

一时间两色共世,余光皆褪。

地上血海,天上云海。

云海之中,各种各样的道术如洪流倾泻!

新奇的、经典的、复杂的、堂皇的、反常规的……

外楼层次各宗各国各种代表性的道术,在这洪流之中都有体现。

近到雍国北宫氏的演光决,远到齐国武安侯的八音焰雀。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在这一刻,罗欢欢心中生出巨大的警觉。

令她惊惧的,并非是这顶级的神通表现。而且是这云海术潮所体现的强大底蕴!

被漫长杀戮混淆了神智的脑海,这时候才勾画出丝丝缕缕的情报来、连成了相对完整的画面,云国……凌霄阁……叶青雨……

心中强烈的厌恶的感觉,已经撞破了心口,令罗欢欢难以自抑。

她一句话也不能够再说了,她必须要马上看到这个女人的恐惧、看到这个女人的哀求、看到这个女人的痛苦!

这一刻神临境的修为不再掩饰,血色的杀气织成魔影。

巨大的血蟒腾升而起。

她站在血蟒头顶,翻手握出一只匕首,杀意直冲高穹!

人却是骤然一转,选择逃离。

本躯从来不会让情绪左右自己。她也能有相应的坚忍和克制。

但就在这个时候,巨大的警兆忽然生起!

来不及思索危险来自哪里,罗欢欢便已经纵身倒跃,连折连转,一路退出百十里。然后才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巨爪,横空而过,轻易就将她召出的血蟒拍成了血烟。

突来的异兽现出真身,蹄踩流云,威压天地。

踏云兽!

凌霄阁护宗圣兽!

是否能够逃得掉?

罗欢欢心中做了短暂的思考,一下发了狠,将森寒匕首衔在口中。

双手握拳,遍身燃起血焰!

不退反进!

便看看这以杀求道,究竟能有多强,今日她要挑战此身极限!

但就在下一刻,满城血波都在下沉!

不,下沉的何止是血波?

亭台、楼阁,空间,元力。

整个城市在下陷!

罗欢欢感到自己也无可挽救的在坠落,不受控制地在下陷!

身上的血焰,熄灭了。

体内的道元,停滞了。

血色的杀气,崩解了。

此身如在深渊,此心如在深渊!

在整个世界都黯灭之前,她看到一人踏空而来,举动之间毫无烟火,已然占据了所有天光。

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俊朗男子,翩然出尘,恍恍惚似谪仙人!

而他手里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女童的小腿边,还绕前绕后蹦着一条傻乎乎的灰狗。

你娘的……罗欢欢最后想。这一大家子是正好出门郊游吗?全家老少连人带狗都出来了啊……

最后的念头也就此沉寂。

……

……

李道荣何人也?

曾任有夏岛怒鲸帮堂主,现任怒鲸帮副帮主。

此人战绩辉煌,曾与齐国姜望正面对峙,不落下风!并大声斥责姜望!

当然,那些传言并没有为他赢得多少威望。

在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眼里,这些话传得越广,他李道荣越滑稽。

小鱼小虾天天说自己斥退了鲸鲨,但凡有点常识的海客都会觉得可笑。

直到最近……

李道荣毒杀九玄宗宗主九玄上人、九玄宗大护法商继安,杀尽九玄宗高层,就此名动诸岛!

怒鲸帮与九玄宗同样是镇海盟的成员,各自背后都有派系,此等惨烈的厮杀,本不被允许。

但也不知李道荣使了什么手段,勾连诸方,上下合流,竟让此事最后归结于怒鲸帮和九玄门的内部竞争。

怒鲸帮也以蛇吞象,一举吞并了九玄门。

眼看着近海群岛新一代强人就此崛起,怒鲸帮一夜之间膨胀数倍……

决明岛却在这个时候,紧急召开镇海盟内部会议!并在内部会议上表明,李道荣乃邪教教主的伪身,其主身乃是恶贯满盈、正被现世多国通缉的无生教祖张临川。

决明岛代表齐国,非常强势地展现了态度,让这件事情最终通过了镇海盟决议,于是决定召而囚之,公审其人。

而李道荣暗中经营许久,也早有自己的暗手,在决议通过之前,就已经察觉不妙,弃业而走,匆匆隐遁。

而无冬岛岛主重玄明河,在这个时候,亲自主持了对李道荣的追杀。

镇海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齐国在近海群岛也从来不能令行禁止。

李道荣展现了堪称艺术的逃跑水准,与齐国人在海外玩起了捉迷藏。屡次被围,屡次逃遁。愣是以外楼境的修为,左突右窜,上天入海。

直到……钓海楼也加入这场追缉中。

……

“杀了她,你就可以离开。”一个发丝黑白交错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道荣,声音平淡,却不存在拒绝的可能。

而在此人的身后,站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气质绝不强大,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副身之间并无感应,主身若是没有主动降临,也不能构成联系。所以李道荣并不知道其他身份的遭遇,在近海群岛一直是孤独地流窜。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遇到辜怀信!

为什么钓海楼的第四长老,会为难他这样一个外楼境的小人物。

李道荣这个身份的生死劫,是有过周祥考虑的。除却以外楼修为鲸吞九玄宗的艰难之外,各方势力间的合纵连横,也是他为自己设置的考验。

齐国人不讲道理地将他揪出来,他无话可说。

重玄明河亲自铺开的追杀,他沉默接受。

只将此视为生死劫的又一个变化,从钓海楼与决明岛的矛盾入手,通过这段时间在海外埋下的一颗颗暗子,在近海群岛各方势力的罅隙中游走。

如此巧妙地赢得生机。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度过生死劫的时候,当世真人辜怀信出现在他眼前,抬手就将他镇住!

任是他有千般筹算、万种计谋,也不可能以李道荣的修为,在辜怀信手里脱身。

此劫终死,无计可渡!

但就在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的时候,辜怀信又给了他一个机会,提出这样一个怪异的规则。

“杀了她?”李道荣再次看了一眼辜怀信身后的女人。

在近海群岛发展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辜怀信的亲传弟子竹碧琼。

但他实在不觉得,同为外楼境修为,竹碧琼能够与他厮杀。

哪怕他在这段时间的逃亡里,已经积累下不少暗伤。对于生死搏杀的理解,也绝不是这等出门还有真人随行的名门弟子可比!

“但是有一个规则。”辜怀信淡声说道:“这是局限于外楼层次的公平决斗,公平是你能拿到机会的前提。如果你使用超出外楼理解的力量,你死。”

李道荣意识到了问题,不动声色:“敢问辜长老,什么是超出外楼理解的力量?”

辜怀信道:“这个老夫自来决定。”

李道荣完全明白了。

什么狗屁公平厮杀,这个辜怀信,分明是要以他这无生教祖副身的分量,为他的宝贝徒弟铺路。

这些个名门长老,大宗高层,许多年来,种种伎俩并无特别。

他并不觉得愤怒,只是对“并未真正有机会”这件事,感到遗憾。

“好,我答应这个挑战。”李道荣冷静地道:“只希望前辈可以信守承诺。”

在这一刻,他完全已经认清了自己的结局。从被辜怀信抓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应该还存有活下来的侥幸!

但他张临川是何许人也?

他李道荣是何许人也?

一度他的修为境界,也不输辜怀信!

岂能容辜怀信如此戏弄?

凡事皆有代价。

辜怀信早前在天涯台失去了衣钵传人,此事近海皆知。

今日既然胆敢如此轻视他。

他虽然无力反抗,也未必不能用这个身份最后的残命,让辜怀信再一次咀嚼后悔。

辜怀信随手又是一点,一道流光落入李道荣之身:“你自可放心。为公平起见,我暂时隔绝你与本躯联系的可能。好好利用你现在这具身体,期待你有所表现,以验证……我这个真传弟子的成色。”

李道荣明白,自己不仅仅是失去了被本躯支援的可能,辜怀信也留下了随时抹掉他的后手。

堂堂一个当世真人,为了保证自己弟子的安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作不知。

就看看花盆里能够养出什么花。

就看看他能不能效仿姜望故事,在当世真人的注视下,突破限制,杀死这位真人的弟子吧。

姜望彼时靠的是齐国的威压,架住辜怀信,不许此人出手。

他却只能靠自己,要等洞彻世界真实的真人一个疏忽。

他忽然觉得,在生死劫之外,这亦是一场很有意义的挑战。

就算最后身死劫消,这一份经历,也当能为本躯的大道精进,提供一点点帮助……他因此可以更加释然。

世事如此,何言不幸?

人生如此,岂曰无趣?

他感到自己走在一条灿烂的道路上,在与天意的博弈中,看到了比以往更多的东西!若能渡过此劫,未来大有不同!

当世真人随手圈出的一片海域,就成了战斗的场所。

在辜怀信与李道荣沟通的过程中,竹碧琼始终沉默,像是天真,像是笨拙。

唯独此刻与李道荣分两边站开,摆好架势之后,她的气质模糊起来。

李道荣感觉这个女人的眼睛,像是镜子,接收着所有的情绪,也反照着所有的情绪,唯独不存在自己……

海风带来第一缕浪花的时候,这场唯有辜怀信旁观的战斗就已经爆发。

怒鲸帮的秘术,李道荣早已推陈出新,九玄宗的功法,他也摘取精华。

适应近海群岛的环境,贴合李道荣这具身体的天赋,他早已开放出一套独有的战斗体系。固然远不如本躯在外楼境时的战力,也足够在外楼修士的行列里争一争声名。

这场战斗中的每一个环节,他都已经写好剧本。

如何发起第一轮攻势,如何防御,如何游走,如何示敌以弱,引入空门,最重要的是……如何麻痹辜怀信。

在这场所谓的生死决斗里,辜怀信才是他唯一的对手。

他要如何让辜怀信来不及干涉?

要如何在辜怀信杀死他之前杀死竹碧琼?

高飞在空中,身似大鹏展翅,周身水元混转,李道荣已经琢磨出了七套战术。

但天穹突兀地出现了一扇古老石门。

此门自上往下,似是天外有一只手,将它一把推开。

世界惊变。

李道荣突然之间失去了飞行的能力,不由自主地坠落了!

多少种战术,全都失去了衔接的可能。什么风格的攻势,一时全都散了神架。

“天门!”李道荣露出惊色。

传说中的天门神通,他亦只是听过,未曾见过。

此时亲身感知,立时引海潮自保,要把战斗转入海中。

但眼前只见流光一闪,竹碧琼的身形竟然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倏忽一念就已经与他错身而过,而素手绕霜风,贯穿了他的胸膛!

“这是不周风,也许你认得。”

竹碧琼很平静地用这句话,结束了这场仓促的战斗。

战斗的开始和战斗的结束,都是李道荣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画面。

但他就此倒下了,胸腹之间,徒留一个巨大的空洞。

咕咕咕。

涌动海潮。

本章六千字,其中一章为总盟“帝国|秦殇”的白银盟加更。(3/3)

(本章完)

第1736章 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无生世界的高天,迷雾尽吹散,天空是惨惨的白。

曾经有数十万人信仰的“无生极乐、永世无忧”,其实是这么空洞、单调的一个地方。

所有的养分,都被无生神主给吞食了。

甚至是连一个能够稍微告慰亡魂的幻象都未保留。

而在这空洞的天穹之下,张临川悬空而立,静静感受着那种力量极速流失的感觉——并不会影响他的本躯力量,但影响的是他的无生世界,影响的更是他的长远未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奋斗,终究化为泡影,一个一个的破灭。

现世真神沦落为毛神。

数十万信徒的无生教一夜倾塌。

七魄六命,苦心积虑的经营一一碎灭……

这其中任何一个,都是足以倾覆人生的打击。

而他一一承受。

此外什么寿减命衰,什么众叛亲离,什么千夫所指、人憎鬼厌,相较而言都是稀松平常。

人生究竟所为何事?

一世努力为谁辛苦?

一手握着霜白色不周风的他,怅望远方。即使心志坚定如他,也不由得叹了一声:“现世如此广阔,东南西北皆无尽处,难道容不下一个张临川?”

所有教内高层都断离,数十万信徒都散尽,全部的亡魂都已消解。

在此刻这空茫茫的无生世界里,自然只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

“天能容你,地能容你,我不能容!”

姜望拔身而起,剑撞高穹!

他虽然不能准确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枚陈旧刀币上的血珠,可是他亲手抹上去。阮监正对张临川命途的阻隔,正是他鏖战至此,所等待的变数之一。

张临川的稍一停滞,即是他所看到的胜负之由,生死之门!

剑仙人统合自我,剑演万法,每一点强化都会在杀力中有所体现。神通不周风的开花,把他往更强的道路上推进了重要的一步。

这是第一个被剑仙人统合的开花神通!

这一刻五府同耀,剑仙人绽开,遍身浴火,一剑撑天而起,撑的正是这无生世界。此时此刻,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剑——

此世浑噩恍惚,应以人字两分,顶天立地,而后划分清浊!

正如人类的文明起于火,人字剑的这一刻,也被三昧真火所点亮。

随着知见的丰富,三昧真火只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容易洞穿张临川的防御。而自临淄至此,太多的努力,都是为这“了其三昧”。此刻赤焰高炽,长相思高举,辉煌一似漫漫长夜里点燃的第一根火炬,照亮了这个惨恶世界,分解了无生世界的阻隔,为生死之争开路!

剑仙人状态下简简单单的统合,为这个世界翻开了新篇。

而张临川只是冷漠地低下头来,看着越来越近的这一剑,看着也如烈焰一般在燃烧的姜望,淡漠地道:“我行我道,道也简单。天不容我,打破这天。地不容我,打破这地。你不容我……杀了这伱!”

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霜风!

整个人身外,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细看来,那岂是火光?每一缕火光之中,都是无数幽暗的电光在跳跃。它们影影绰绰,它们邪恶喧嚣,它们也生机勃勃。

神霄幽雷禁法!

仍是幽雷禁法的框架,但是加入了现世真神的神道理解。强化了杀力,丰富了未来,拓展了边界。

远远看过去,空茫的天穹背景之下,身缠黑焰与身缠赤焰的两个人撞到了一起。

高穹的半边是幽暗的,幽雷电掣千万里。

地面的半边是灿烂的,赤焰朵朵烧浊世。

在这个苍茫的无生世界里,这是从未有过的碰撞,这场血淋淋的厮杀,是开天辟地的一幕。

黑与红,一触即分。

赤色的在坠落,赤海在退潮!

那幽暗的只是稍一顿止,便不可挽回地再倾落,压着那文明的火光往下坠。

即便五命皆死,六替皆失,九劫已败其五。

至少在这无生世界里,张临川还是无限接近于现世真神的存在。

他承认姜望对战机的把握妙到毫巅,但是在实力的碾压之下,战机把握得越准确,死得就越快。

姜望一路下坠,一路吐血!

而张临川一路直追。

在无尽幽雷赤焰中,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始终与他对视。

早在枫林城,这双眼睛里就从未有过软弱,一直不卑不亢,坚定自我。这种坚定,让张临川恍惚觉得他嘴角的血迹,都有一种不朽的坚持。

张临川并不觉得可敬,当然也不会觉得可笑。

他只是有些遗憾,他这一路走来,自认每一步都走得尽量完美了,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限……但没能提早扼杀姜望,或许是一个瑕疵。

他不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偶有疏失,弥补即可。

现在就是弥补的时候。

他握住了他的拳头,往后一收,幽雷暗芒在他的拳峰上游走。隐约间引起了天地的共颤。

生死当头!

然后他看到,姜望眸中那不朽的赤金之色,这一刻耀遍了周身,映得其人如金身佛陀。在仿佛永无休止的坠落中,他又挑出了雪亮的一剑。

道途一剑!

天下皆敌的时刻,非独张临川一人拥有,姜望也曾经历过。

但即使是被镜世台公开通缉、被天下人唾弃的时候,也始终有人相信他,始终有人支持他,始终有人为他的清白奔走。

当然也一直有人在为张临川奔走——或是想着怎么跑远点别被他连累,或是想着怎么追到他杀了他。

姜望有过最晦暗的时候,也有过最辉煌的时候。

晦暗时天下皆以为通魔,辉煌时天下皆知绝世天骄、一言而灭无生教。

在这晦暗和辉煌之中,在这低谷和巅峰之间,始终不变的,是那个“我”。

于是有了这一式真我道剑——

非我誉我皆非我!

这是他自“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后的第二式真我道剑,乃是在逐杀张临川的万里遥途中感得。

此剑分为两式,压则举世谤之,抬则举世誉之。

在无休止的坠落中,姜望抬以此剑!

如雪的剑锋竟然斩出五光十色。

那是无数赞美,无穷吹捧,无尽现世奢靡的浮光。

光怪陆离飘飘然。

在此剑之上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质量,丢失了“自我”。无数幽暗雷光,变成了一个个虚幻泡影,失去了本质杀伤。

就连张临川本人,也被这剑意侵袭,身躯明灭不定,由一个真实恐怖的强者,向一个虚幻不定的泡影转变。

这一剑对神道的杀伤性太强。

神道在很多时候都是虚幻的凝聚,是信仰之力汇聚成神,是妄想结真。

而这一式道剑,是以虚妄夸张虚妄,以梦境妆点蜃景。

因为太过浮夸,太过伪饰,而抹掉了神道那一点“真”的可能。

赤潮的坠落已经顿止。

五光十色的剑锋上抬。

姜望的道剑如此强大。

但在一个个破碎的幽雷光影里,张临川淡漠的眼眸中,清晰映照出长相思的轮廓。

剥离了光怪陆离,窥见了剑的本真。

而后拳砸剑尖!

曾有信徒数十万,个个奉我为神。

举世誉之又如何,可曾移我道心?

你姜望的举世誉之,我张临川也早有感受!

铛!

拳剑竟作金铁鸣。

此声真如警钟响!

咔咔咔咔。

清晰的骨裂声中,姜望持剑的右手寸寸断裂,垂落了下去。他的左手一探,握住了脱手的剑。整个人却是再一次坠落,血洒长空。

而张临川屹立高穹,看了一眼自己被剑锋切入过半的拳头,以及拳面上不断滴落的、不能够完全遏制的鲜血——太锋利的剑意在其中肆虐,即便是他,也需要时间来仔细清理。

他有些复杂地看着坠落的姜望,恰是这一式道剑让他有些情绪难言,并不是因为这一剑的强大,而是它所体现的万世不移的求道之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望和他是一样的人。都从一个小地方走出来,都坚持自我,万世不移,每一步都尽最大努力、做到最好。

唯独是他的选择总是“于我最好”,而姜望在很多时候,都是在为别人拼命。他绝情灭性,从不会相信任何人。同样注视过深渊的姜望,却还保有信任的勇气,还留存爱人之心。

命运由此分岔。

他的确取得了个体上的更强大,在黑暗的世界里强壮了羽翼,却也真个感受到了对面这人大势加身的辉煌。

他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同时也不会否定姜望的选择。他一直相信一点——没有谁对谁错,死的那个,就是错的。

“我之前在越国遇到了一个相似者,一度让我感怀。但我想,你才是我的同路人。”

张临川如此说道:“我想我们大概是一类人。我们都很努力,我们都不放弃,我们都很坚定,甚至可以称得上固执……姜师弟,我承认你若是能够活下去,的确拥有与我巅峰相见、角逐最强的资格。”

妄言“最强”!

现世何其广阔,强者无以计量,便是衍道真君也并不罕见,绝巅之上更是还有伟大存在。

而区区一个最高成就为真神的毛神,竟然在这里妄言“最强”!

可是当这个人是张临川,你很难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你甚至会觉得……未必不可能。

轰!

张临川已然开始极速坠落,他从高穹向地面冲锋,他向姜望冲刺,向姜望出拳:“我承认你有非同一般的心性与器量啊姜师弟,所以至少在这第四劫……让我打死你!”

杀人从来只是顺手的事情,从来只是达成目标的一种方式。而张临川真正尊重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杀死这个人,作为目标本身,而不附加任何其它的价值。

无穷无尽的波纹,以此拳为核心,向四面八方扩张。

他的拳头轰开了一个平面,轰下了一片天,他像是把整个无生世界的天空砸了下来,要带给姜望无处回避的毁灭。

但是在这个时候,有个声音回应了他。

姜望还在吐血,姜望还以残存的左手紧紧握着他的剑在准备反击,所以不会是姜望。

这个声音是这么平和但疏离的……轻问。

“你是个什么东西呢……他需要你的承认?”

极速坠落中的张临川,感觉自己的拳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细一打量,竟像是……一根鱼线?

一根没有鱼钩的鱼线,竟然钓住了他。

钓住他直往高穹拔!

张临川感受到了一种沛然难御的力量,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改变的规则,更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

他在自己的无生世界里,遇到了难以抵御的力量?遇到了贯彻他人意志的规则?

他以最大的冷静重新审视环境,没有抵抗,便任这鱼线将他上拉——

他被钓到了云上!

什么时候聚拢的这云层?

遥遥渺渺似千万里。

张临川还没有找出答案,便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这是他自己的眼睛,他自己的鼻子,他自己的五官,是他自己的脸……是他的原身!

王长吉!

“真是缘来不可挡!”张临川定定地看着他,审视着这具自己无比熟悉、但又很陌生的躯体:“你来送还我的身体吗?”

相对于张临川的惊疑,王长吉却是毫无波澜,只道了声:“找到你了。”

两个人同是枫林城出身,同为那座小城里所谓的三大姓子弟,但从来没有过交集。他们两个人唯一一句对话,是当初张临川谋夺白骨圣躯时,王长吉所留下的那句——“等我来找你。”

而今天他说,“找到你了。”

张临川后颈寒毛炸起!

一只鱼钩不知何时已经钩住了他的后脑,而后猛地往上提,整个颅门都像要被掀开!

太过剧烈而突然的痛苦,激发了张临川的本能反应。恐怖的幽雷之光遍身燃起,煌煌有灭世之威。但只是扑腾了一下,便骤然熄灭!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早在庄国境内的那座山洞里,王长吉就已经了解过他的幽雷禁法。

他张开了嘴,发现嘴里也有一个鱼钩!

而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七窍四肢,遍身挂满了鱼钩!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拔身而起,与自己无生世界的联系正在被切断。

数不清的鱼线在他头顶上方交织,如蜘蛛结网,是一团乱麻。他好像成了一个提线木偶,在造物者玄妙的手法操纵下,一步步走向未知而可怖的结局。

他从中感受到了“道”的力量!

因而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眼皮被那鱼钩挂破,呈现一个丑陋的破口。

瞳仁里的惨白色,便自这破口中流溢出来。如琼浆、似玉液,像是月光洗了满身。他终于从那遍身布满鱼钩、遍身缠绕鱼线的恐怖里脱身出来……

又回到了无生世界。

天空还是惨惨的白色,脚下还是不知何时凝聚的云层,不远处还是站着那个手提钓竿的王长吉。

“很好,不枉我们同行一场。”张临川轻轻抚掌,赞叹不已:“很不错的力量表现,拓展了我对世界的认知。”

便看到王长吉轻轻一提钓竿——

他这时候才发现,王长吉身前的钓竿不只一副。

刚才钓的是他本人,那另一副?

他感受到姜望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

青衫之上,血迹斑斑,右臂无力垂落身侧,左手握着他的佩剑长相思。

整个人的气势已经远不如最初煊赫,但却更显得锐利、凶险。

张临川微微侧身,整个人在无根神通的影响下,介于有无之间……他既不能背对王长吉,也不敢背对姜望。

“你什么时候来的?”姜望隔着张临川问王长吉。

“来了很有一阵。”王长吉隔着张临川回答道,目光疏离地看了看四周:“一直在研究这里。”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不为人知的默契,彼此并不需要其它的交流。

“研究出了什么没有?”张临川笑着插话道。

此时他站在中间的位置,姜望在他的左方,王长吉在他的右方。

听到他的问题,王长吉平静地移转目光,看向了他。

张临川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然被定住了!

这一刻他的眼中只能看得到王长吉,看得到他无比熟悉的那张脸。

而左侧暴起一点极锐利、极纯粹的杀意。

无生世界白惨惨的天穹,映照出了四座形态各异的璀璨星楼,那是姜望之道途在此世的映照!

而星楼与星楼之间,星路折转相连,勾成了七星之路。北斗就此折转,斗柄指向北方!

在屡次的生死搏杀之后,在三昧真火一次次的烧灼之后,姜望强大的道途力量开始侵入无生世界!

张临川此刻根本无法移开目光,也根本看不到七星映世。但是感觉得到星光流照,感受得到天地霜冷似入冬。

第一次真正有了“死之将至也”的危机感。

滋滋滋,滋滋滋。

他的身周冒出白色的气,如蒸汽一般沸腾。但并不灼热,反而寒凉。

此为无生之气,是他对无生教信仰之力的异化运用,触之杀魂,信者无生,不信者无生永苦!

因为早就预留了与信徒切割的手段,在无生教崩塌之后,过往累聚的信仰力量也未损失多少,此时被他再不吝啬的挥发出来,与王长吉的目光、与王长吉那不可见的鱼线厮杀,纠缠!

他的右手则反抽肋骨为刀,头颈不移,而身自转。

以刀迎剑。

以无生之刀,迎真我之剑!

狭长的白骨刀锋与雪亮的青锋长剑对撞,有一声激越神魂的铿锵。

刀气和剑气疯狂对撞,神念和神念争夺生死。

他们的道途也在无生世界的根本层面碰撞!

噗!

而他听到入肉的声音,如此突兀地响在耳中。太荒谬了,太不可思议。一柄疯狂的、残暴的、杀机凛冽的剑,贯入了他的后腰!

“啊!”

这一刻他发出痛楚的低吼。

无生之气如白龙绕身,他瞬间斩开了姜望、挣脱了王长吉的目光,发现了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双眼血红的,状极疯狂的年轻人,因为太过用力,整个身体都绷紧,每一块肌肉都绷紧,整张脸都扭曲成一团,青筋暴起如蚯蚓般丑陋。握着那柄堪称残暴的剑,还在拼命地往前捅!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说话的力气也要用在这一剑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次,只死死地看着他。

好似一生一世只有这一次出剑的机会一样,恨不得把身心魂灵所有的一切,都填进这一剑中。

王长吉之前提的那一下钓竿,提进无生世界的是这个人!

他之前问王长吉研究出了什么?

这突兀而至、贯入后腰的一剑,就是答案!

而张临川绝不肯接受这个回答!

四方世界,响起了邪异的诵念声——

“我自来苦海中,即以皮囊浮沉。凡六败七命者,皆有恙众生。为三哀八苦者,是无辜世人。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一声、两声、百声、千声……数十万声诵念,数十万声祷告!

在张临川的头顶,有一本惨白色封皮的道书,轻轻地翻开了。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向观众展开轮廓。其上每一个文字,每一点痕迹,都是他的人生,他的道途。

他和他身周的空间、疯狂破坏他身体机能的那一剑,以及将那一剑送入他后腰的人,同一时间变得似虚似幻,真假混杂。

这一刻,他已陷入“无生永明、非想非在”之境。

这是无生道经里,长时间只存在于设想中的境界,因为维持它的每一刻,都需要燃烧海量的信仰。

凭借此境,短暂地避开王长吉和姜望的追击,而给自己一定的时间处理伤势,处理这个双眼血红的……找死之人。

刷!

他手中狭长的白骨刀,只是随意一撩,一颗头颅就已经飞天而起!

此人剑术有些可取,实力却太弱,若不是王长吉和姜望在干扰,根本不可能刺中他。哪怕是偷袭也不可能,

他也不存在什么叙旧的心思,就像当年随手一记雷法诛杀其父一般,杀死这个隐约叫什么鹤的人,也不需要有什么想法。

嘭嘭!

心脏一痛!

不对!

在长刀划落的同时。

张临川心中骤然生出警觉来——

不该杀他!

他反手一抓,抓住其人残魂,想要塞回其人体内。

但已经晚了。

方鹤翎被斩开的头颅在狂笑,在完成了所有的“使命”之后,他终于可以狂笑:“枫林之废物,有份于张临川之死!!!”

那眸中的血色仍在,光芒却黯淡了。

他已经死去了。

可张临川苍白的白骨圣躯,却开始洇出血色!

那血色蔓延在他的四肢,在他的面目,甚至于在他的无生道经!

何为残剑术?

是至凶至恶之剑。

所谓“天残地缺人绝”。

所谓“离一分魂,割两分骨,斩三分肉,切四分血。以身为炉,以命为火。”

号称“生而洞天缺,动则游地裂!”

是飞剑时代的禁忌之术!

即使是站在超凡绝巅的燕春回,提及此术,也要称一声“凶剑”。

以方鹤翎的才具,催动此剑太过勉强。

甚至可以说,即便付出所有,他也不够支付这禁忌之剑的代价。

而在王长吉的帮助下,他用了源出恨心神通的“系命噬心”之秘法,将残剑术同自己的性命联系在一起。杀之如杀剑。

也就是说——

他使用完整残剑术的代价,要让杀死他的张临川来一起承受!

张临川现在所承受的,是完整残剑术的反噬!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生出愤怒的情绪,在革蜚那里受伤,在姜望那里受挫,这些他都可以接受。但他愤怒于自己竟被一个无能之辈所伤!右手直接握紧,力量晕染而出,已将方鹤翎的残魂,关入无生囚笼,使其承受永世之苦。

然而即使在那透明的囚笼之中,方鹤翎的残魂,痛得都在崩解的边缘了……却还是在笑!在癫狂大笑!

轰隆隆隆隆!

天穹流动着浩瀚如海的雷电。

那是雷池神通?

怎么会有如此浩瀚的雷池!

直如沧海覆人间,而无穷水滴皆电芒!

不周风打开了天缺,三昧真火烧透了规则,雷池替代了天罚……这个无生世界被一点一点地侵入了!

张临川血白交杂的圣躯渐而凝实,那“无生永明、非想非在”之境,已经在内外交困之下,被打破了。

哗啦啦!

纸张飞速翻页的声响,竟然震耳欲聋。

天地之间有一道美丽的弧线,一柄雪亮的长剑因此贯破长空……那本无生道经被击碎成漫天的白色飞屑。

他的道被斩断了!

呼呼呼。

霜冷的不周风,冻杀了时空涟漪。

于是神魂也无处逃脱。

而他的脖颈被扼住,被王长吉紧紧地扼住。

死之将至矣!

张临川心中再次生起这样的觉悟。

原来第四劫,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么?

“那么,身体还给你。”张临川最后仍然维持了体面,平静地这样说道:“姜师弟,王兄,两位旧友,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会找到你的。”王长吉只是这样说。

手上一用力,已经捏断了这具白骨圣躯的脖颈。

被白骨尊神觊觎、被张临川侵夺、亲手杀死了王长祥的这具身体……他当然不会再要。

而姜望也极默契地按下一掌,将此身焚于赤焰,用三昧真火将这具所谓的神躯,烧得干干净净,也焚尽了张临川留在此身的所有暗手。

天上开始落黑雪。

空茫茫的无生世界,开始崩溃。

最后姜望和王长吉静默地相对悬立,在他们之间,悬着一个惨白骨柱构成的囚笼。囚笼中的方鹤翎,痛得浑身抽搐,却看着张临川消失的位置在笑。

尽管他已经先一步被张临川杀得干净。

魂入无生牢,永世受苦,不死不去。

“给你一个痛快吧。”王长吉淡声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在这最后的时刻,方鹤翎强忍着万蚁噬心、寸刀剐肉的痛楚,却是转头看向姜望:“我想问……”

他抽搐着,强行把话说完整:“你们以前……在我还没有成为人魔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姜望没有想到他最后在意的是这个,没有怎么犹豫,诚实地说道:“其实我们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讨厌过你。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是这样。唯一有一次,是鹏举死了,你却很得意的时候。”

即使在魂灵的状态,方鹤翎的眼睛亦是血色的,他就那么猩红地看着姜望:“那为什么我每次要跟着你们,你们都不肯带我?”

姜望略想了想:“只是觉得你年龄还小,不该跟我们一起打打杀杀,以及……逛青楼。”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拿着一壶酒,要跟你们干杯,结果方鹏举把我扔了出去。”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但还是这么说:“没印象了。”

方鹤翎一时怔住。

那些让他痛苦不堪的想象,原来从来没有成为别人的波澜。有些事情,并无深意,是他多想。

这时候他竟然好像感受不到无生牢带给他的痛苦了。

感受变得很模糊。

耳边却清晰地响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对话——

“去去去,小孩子喝什么酒?杜老二,你要是敢灌鹤翎的酒,我今天非把你胡子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凑什么热闹?杀人是好玩的事情吗?滚回去!”

脑海里转过好多好多的画面。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原来人在临死之前,真的会回忆一生吗?

方鹏举孤零零的尸体。

黄阿湛被斩下的头颅。

李叔隔着阵法的怒骂。

以及最后……父亲被雷光电得焦黑的尸身。

“我真的……该死啊。”

他这样喃喃说道,看向王长吉,那眼神已是在等待一个痛快。

王长吉于是抬起了手。

他又嗫嚅地、像当初那个躲在方鹏举背后的小男孩一样,怯怯又忐忑地问道:“等我死后,见到我爹,见到李叔,我可以说自己不是个废物了吗?”

王长吉总是会实话实说的。

实话是,你已经死了。现在的残魂也马上烟消云散。你死后见不到你爹,见不到你李叔,你死后什么都见不到,什么都没有。源池那里是一片空。

但这一次,王长吉竟然没有那么说。

他只是道:“我想是可以的。”

方鹤翎闭上了眼睛,流泪满面:“王大哥,送我回家。”

而后连同无生囚笼一起,被王长吉覆掌碾化。

无风无雾,白烟袅袅。

姜望没有说话,王长吉也没有。

在一段时间的酝酿之后,这个崩溃中的无生世界,打开了一扇幽光流转的门户,他们并排往里走。

……

没有真正来过幽冥,很难理解什么是幽冥世界。

所谓“感之无觉,五识如沦,悲之无泪,恨之无心,谓之幽冥”(载于《朝苍梧》)

幽冥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世界,所以进入幽冥世界的第一件事情,是要适配幽冥规则,为自己重新建立“知觉”。

当然,对于神临修士来说,灵识完全可以完成这个过程。

幽冥也是去往源池的途径,是死亡荒野中最大的一个营地。所以它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亡者世界,仍然有生命之火,文明之光。

陆琰向往幽冥世界已经有太多年。

却从来没有到访过。

一开始是实力不足,后来是不敢靠近。

直到这一次,张临川传了他“纸衣替魂法”。

他对张临川并无怨恨,当然也不存在什么忠诚,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虽然他的付出已经很多很多,而他的“需”,一直到现在才取到。

他已经仔细地审视过很多遍,确认这门秘法并没有问题。才敢披上“纸衣”,潜入幽冥。

幽冥不是那么好进的,他没有张临川从容进出的自如,选择的入口,是现世罕见的薄弱地段——为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他的渴求固然不值一提,他的爱恋固然轻如鸿毛,他的努力固然微不足道。但他所做的一切是有结局的……

他仍是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熬成了神临,熬到了幽冥世界里来。

亡妻的魂魄在哪里,他不知道。

为寻妻所搜集的三百七十一种秘法,他正一个个地尝试。

他必须足够小心,因为幽冥是一个太危险的地方。白骨邪神绝不会放过他,幽冥神祇也非止白骨一位。哪个都不是善茬。

在试到第三百二十三种秘法的时候,他的眼球忽然动了一下,秘法发生了微弱的感应!

陆琰欣喜若狂,但紧接着在下一刻,这颗眼球就直接炸了,炸出了眼眶外!

这一刻天旋地转,五识淆乱。

“不!”

他痛呼。

这一刻他明白——

“纸衣替魂法”的确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在过往漫长的相处中,他的身体早就被张临川种下了手段。供奉了一段时间的无生经,他的灵魂也早被无生神主所污染。张临川果然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条退路,而不幸的是,他就是那条退路!

狂暴的力量波动中,痛苦的嘶声之下。

陆琰仅剩的那颗眼睛骤然翻白,那是他在动用天生冥眼的力量抵抗,但是在下一刻又翻黑。

“找……找……”陆琰最后挣扎着这样喊道,食指颤抖地指着一个方位。

“好,我答应你。”他又这样说道。

下一刻这具身体就已经恢复了平静,一探手,将那颗炸出眼眶外的眼球抓住,慢吞吞地按回了眼眶内。

“这具身体……”

已经消耗了最后一次替命的张临川,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很有些不舒服。太笨的身体,太粗糙的修业,这具肉身开发得太差了。

不过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再没有别的选择。

这最后一次替命,他珍视非常,原本是要留给一个足够影响现世格局的关键人物,又或寻回自己的本躯。他自然准备了其它撤入幽冥的办法。

但在之前的战斗里,王长吉封锁了他的无生世界,姜望斩断了他的道、斩碎了他的无生经。

他留在白骨圣躯里的层层暗手,也被三昧真火烧得干干净净。

对于那一具绝巅之上所创造的圣躯,王长吉和姜望竟然没有丝毫觊觎!

无欲则刚,无漏可行。

不得已之下,也只能委屈追随自己创教许久的护教法王,借此躯而替,且替在幽冥。以此斩断现世所有因果,一切从头再来。

他永远不会屈服于天意,永远不会畏惧失败。

他永远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因为他本就是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脑海里转过幽冥世界的种种情报,张临川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选定了一个方向,转动着冥眼往前走。

这方向,和陆琰最后意识消逝前所指的方向,完全相反。

是的,他答应过陆琰……

然后呢?

他还答应过几十万信徒,要创造永世幸福的无生世界呢。只要能够有助于完成目标,什么话他都能应,什么誓他都敢发。

别人的故事他从来不关心。无论那个人是叫月兔、姜望、陆琰,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故事他也不会对人讲。

并不需要。

弱者的同情、认可、崇拜,又或鄙夷、厌恶、仇视……实在是太没有意义的东西。

除开吸收神道信仰的时候,他绝不会在意这些。

他的脚步并不沉重,他从来不会让已经过去的事情束缚自己。于真正的强者而言,再大的失败,痛苦也应该是短暂的,因为痛苦的持续,等于延长了失败。

他只会向前看,向高处走。

未来仍然有无限的可能。在幽冥世界里,也可以开始他的新生。

或许应该以白骨的权柄为基础……

但脚步又顿住。

因为在他的面前,正好出现了一扇流动幽光的门户。

而两个不久前才聚会过的老朋友,从中走了出来。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想过再见,未想过来得这么快。

在这一刻,张临川的脑海中流光万转,他瞬间打开了陆琰记忆中被封锁的一幕——

那是在一条清澈的小溪前。

扑通,陆琰将一个人偶扔进了溪水里。

泛起涟漪。

恰在小溪的对面,有一个持竿的垂钓者,那么平静而疏离地看了过来:“我说,你吓跑了我的鱼。”

画面一卷即碎了。

这段记忆,连陆琰自己也不记得。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被张临川所捕捉。

原来在那个时候,王长吉就已经追上了陆琰,从而在陆琰身上也留了手段。

也就是说,王长吉其实可以更早解决他张临川,无论是借用景国、魏国、须弥山哪一方真人的力量,只要给足了信息,他当时就是必死的结果。可是王长吉所求的,是他张临川死得彻底!

所以要在他掀开全部底牌、做完所有努力之后,再出场!

原来姜望一直以来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疲于奔命,都是笃定地在等待明暗双线的交汇,他和王长吉的默契,比想象中更早,也更深!

原来!

这才是他的第一劫,这涉及生死的劫难,最早仍然要追溯到燕云山……

道心坚定如张临川,眼神有一刹那的恍惚。

原来他对抗天意的九劫法,其实第一劫都还没能渡完!

那么戏弄诸方真人、挑衅各国强者的勇气,算是什么?

那么动则灭国、搅起天下风云的手段,算是什么?

那么六劫同渡、敢与天下为敌、敢争天意的雄心,又算什么?

一切是一场空!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今时今日方知,为何那么多英雄豪杰,盖世强者,都免不得作此痴儿叹!

不!

张临川蓦然抬眼。

纵然青史英雄亦成灰,纵然王侯将相尽白骨,我不服!

此生只走那最强之路,只求那最强之名。

纵览青史,无人似我!

以尚未适应的陆琰之躯,无论对上王长吉和姜望中的哪一位,都没有获胜的可能。

张临川一直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所以他完全能够看得清现实,看得到前后皆无路。

但他仍然张开双臂,长发乱舞,浑身鼓荡着无生白气,以拥抱的姿态,同时向两个人冲锋——

“今于我无生世界,得享无生之福!无生之寿!无生之禄!”

在这一刻,他高高跃起,越上长空。

意识跨越了时空的阻碍,跃升到了未知之地。

他以至高无生玄法,燃烧道途,点亮神性,强渡命运长河,要看一眼自己尚有可能的未来!

但他只看到,一张繁复绚烂的星图,铺满了他的视野。

上下左右前后,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看,看到的皆是繁复星图。

卦道真君阮泅,早已经阻住了他的未来。

他已经毁灭了过去,失去了现在,也被截断了未来。

这一刻他目眦欲裂。

而后一对冥眼真个裂开,炸出可怖的浆体,涂了狰狞的老脸。犹有雷光跃于眼眶之中,像两座小小的雷池。

他所有的野望和坚定,都于此刻被囚禁在身体里,双腿无法抬动。

“不可越雷池一步!”

而霜风吹过幽冥世界,姜望简简单单地进步,抬剑,横抹——

老态毕现的头颅已高飞!

两分的尸体又尽皆燃起赤焰,三昧真火只是一燎,原地空空,连灰也不剩下一粒。因为太了解,所以烧得太干净!

本该无知无觉的幽冥世界,因为鲜艳的三昧真火,而有了一点声色。

幽暗中有伟大的意志巡过。

但此地空空,那两个不礼貌的现世访客,已然消失了。

来去匆匆,如大梦一场。

……

……

秋日已尽了。

临湖的窗台上,还盛开着春景。

在潇潇霜意中,繁花满枝的盆景,反而显得有些寥落,似在追忆那不能够再挽回的时光。

朔方伯鲍易负手立在窗台前,叹息道:“飞鹤湖,飞鹤湖,我从来未见鹤冲天。”

“这事儿简单。”刚走进来、一脸喜气的鲍仲清道:“儿子明天就给父亲捉一群仙鹤来,叫它们一只一只地冲给父亲看。”

眉眼和顺的朔方伯,并没有搭这个话,只是道:“你有什么事情?”

“玉枝已经生啦!”鲍仲清欢喜道:“您的嫡孙儿健康极了!外间冷,儿子没敢抱出来,父亲可要移步去看一看?”

鲍易仍然看着远处烟波,良久才道:“你恐怕不止是要说这个。”

鲍仲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但还是灿烂地笑着:“父亲,儿子也已经是个父亲了,该有自己的事业啦。您看看湮雷军那边……”

“你知道什么是父亲吗?”鲍易忽然问。

鲍仲清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答道:“自然是像您一样,上报朝廷,下安百姓,顶天立地,这就是父亲!”

“父之一字,以其形而述道,是以手持杖而教,以手持斧而劳。”鲍易回过身来,眉峰轻轻挑起,那种富贵平顺的感觉,顷刻间变成了果毅嶙峋:“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有教育好你,我也没有保护好伯昭。”

鲍仲清的脸色变了:“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鲍易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抚在鲍仲清的脸上,然后就那么……按了下去。

窗台上的三日凋,依然开得灿烂鲜艳。

……

……

“哇哇哇~”

小床上的婴儿,哭声嘹亮,

苍术郡郡守之女苗玉枝,一脸麻木地躺在大床上。

对于丈夫看到儿子的第一时间,就跑去找公公要权这件事,她并没有什么意外。当然也谈不上难过。

她也是会笑的,会笑得很幸福。

但此刻旁边没有人在,也就不必勉强。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有些恍惚。

有时候会想起很小的时候,扎着羊角辫,在花开蝶飞的原野上奔跑。

有时候回想起……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偷看的那个少年英雄。

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啊,究竟被谁偷走了呢?

恍惚之中她好像听到有个孩子的声音,那孩子在说——

“娘亲,娘亲,我亲爱的娘亲。”

“鲍伯昭死得无声无息,鲍仲清娶得不甘不愿。”

“从来没有人问过你,你愿不愿意,开不开心。

“娘亲,我亲爱的娘亲……”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虚弱地扭头看过去,小床上的婴儿,仍然在哇哇哇地哭着。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也以此拦住了泪水。

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看见——

那小床上哇哇大哭的婴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忽然间转成了惨白!

……

……

……

【本卷完】

【感谢大家的陪伴,我们又一起走完了一程。“人生多风雨,岂是我独行?”

休息五天,我们下一段旅途再会。】

本章一万两千字,其中4章为白银大盟“纯属娱乐琳”加更(4/10)!

明天大概不会写感言。

我可能会躺几天再说。

祝大家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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