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只是一命

“果然,当初那么缜密的计划,最后却出了这样的漏洞,是有原因的。”

“但你们以为,我就没有对付你们胡家的手段了?”

上京,香案之后。

国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手脚,但他居然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眉眼更加的冷漠。

不是自己手段不够高明,也不是没有提防,只是没想到胡家人的狠,总是超出了自己的意料,但他来不及愤怒,便抄起手里的桃木剑,急急的向了香案之上,那五盏油灯斩落了下来。

口中沉喝:“从一开始,我看重这件事,就远比你们胡家更甚!”

“……”

还有一道青幡,已经在中阴之境,裹在了生死簿上,借由生死簿,进入胡麻神魂。

这是逆天改命的真正大神通,大手段。

先前出了岔子,也只是一道十几年前的亡魂之不甘,不足为惧。

该扭正的错误,一样可以在这时候扭正,看起来已经走偏的镇祟府胡家,也会拉回来。

但同样也在这时,战阵旁边,看着那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掌,老算盘已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建议都给不出来了。

但意外的是,小豆官却是表现出了比他更为沉稳的一面,这小使鬼死死盯着棺材里面伸出了手掌来的枯骨,没忘了跪下去磕了个头。

一边起身,一边向了妙善仙姑急急说道:“快,姑姑,能帮师爷的,也就只有你了……”

妙善仙姑更急:“我怎么帮啊?”

小豆官道:“你把牌位供起来就好,就像供祖宗那样……”

他说着话时,早就钻进了妙善仙姑的马车里,一阵翻腾,麻烦的是妙善仙姑总是各种东西乱扔,有东西不好找,好处在于妙善仙姑喜欢把东西都带在身边,总能找得到。

于是豆官翻找了半天,终于将一块灰布包裹着的,积满了尘灰的牌位翻了出来。

妙善仙姑都怔怔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这是自家老爹的牌位。

老爹去世太久了,自己也就每年七月半,会翻出来拜一拜,而且时不时的会忘记……

“拜他?”

妙善仙姑呆呆的:“不过年不过节的,拜他有啥用啊?”

况且祭拜之事,没有挑在战场旁边的,光是战场上面的煞气,就会冲撞了先人。

小豆官却是认认真真,将这牌位摆放好了,然后才退了回来,转头向了妙善仙姑道:“姑姑,你总记得自己阿爹是谁吧?”

“那谁能忘?”

妙善仙姑看着牌位上写着的名字,道:“上京大财主陶大旺啊,二十年前上京生乱,被卷了进去,全家死光,就剩了我一个嘛。”

“后来是大师兄救了我,保住了我的家财,才开始到处溜哒的……我小时候见他不多,都快忘了模样了,但他留下来的家财实在是多,花不完!”

“还记得就好!”

小豆官拿了香,硬塞进她手里,又端下来了香炉,道:“拜吧!”

妙善仙姑比较单纯,好处是听人劝。

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捧着香,向了香炉拜了下来。

老算盘这会子已经完全看不懂了,他倒是知道,这位妙善仙姑福气确实是大,自己给人算命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福气这么大的。

但最近太忙,也无暇关注她,更是不知道,这会子各方人马出手,已经将这乱局熬成了一锅粥,那小鬼却让她在这里拜先人,有什么意义了。

正不解时,妙善仙姑已经捧着香,一个头磕了下去。

香火袅袅,烧成了三柱齐平,鸿福齐天的香相,仿佛有暖风吹来,天地皆寂。

饶是在这种情况下,老算盘都猛得睁大了眼睛,如今可是在战场旁边,刀兵之煞,最凶最恶,再好的福地沾着了刀兵之祸,也会短时间内,败光了气运,好好福地变成了恶地。

但如今,只是这妙善仙姑一人烧香,竟是福泽深厚,压过了这片战场。

人可改天地。

若是一片恶地,有人生存于此,理论只会霉运缠身,灾祸不断,但若是有人可以压住这里的恶势。

血脉繁衍,香火旺盛,数代下来,儿孙满堂,祭祖之时,自有福气,便是恶地,也会因着这一族人的存在,变成了福地,老算盘懂这个道理,却看不懂此时的局势。

只是一人,祭拜先祖,便比起旁人家五代同堂,还要厚重?

暖风涌荡,吹走了战场上的血腥煞气,甚至让那空中不正常的落雨,都被吹散了开去。

……

……

而在战阵之上,周四姑娘看着胡麻身体毁坏,已经快要吓哭了,但小红棠凶得狠,指着胡麻,便下了这个令。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么一两霎的时间里,周四姑娘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波动,她看着胡麻已经变得苍白的嘴唇,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冲到了胡麻的身边。

闭上眼睛,一口气吹了进去。

然后,她忽然撒手,看着胡麻满是箭孔的身体,带了哭腔道:“坏了,漏气……”

小红棠表情都有点呆了:“是让你渡生气呀……”

“你吹蛤蟆呢?”

“哦!”

周四姑娘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不吸那么足的气,小心一点,渡了进去。

……

……

“父亲……”

而同样也在这滚滚福运临身,又有正宗守岁气息涌荡之际,胡麻身在中阴之境,却分明感觉到了自己心脏颤了一颤。

他被裹在了生死簿里,便也清晰的感受到了生身父亲胡山所做的一切,原本,他对这位父亲,内心里是有着一种疏离感觉的。

一来,自己并无那些记忆,二来,对这人也极为陌生。

但却在生死簿里,看到了他出手的一刻,听到了他叹惜的一刻,内心深处,生出了某种深沉的悸动。

胡家人真的是为了与国师的计划,便彻底的献祭了他们的惟一的儿孙,让自己成为了缝合转生者仙命的怪物?让自己成为了大罗法教未来的主祭?

不,不对,自己哪怕是在生死簿内看到的,也蒙着一层雾气,掩住了真实。

先是老君眉。

老君眉并非被迫缝合,他,竟像是主动将这一切赠予了自己的。

只是他为何这样做?他这等上一代转生者里面的顶尖人物,居然将他遗留之物,赠送给了一个婴儿?

胡家人与转生者,本来该有仇怨才对!

同样也于此时,那仅剩的一道青幡,已经牢牢将胡麻裹住,滚滚不属于胡麻的信息流,正在飞快向了他命数之上蔓延。

胡麻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在生死簿的名字上面,本就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老君眉,又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属于胡家的儿孙胡麻,但此外,竟还有一个黯淡至极的名字。

那是一个二十年前,从自己出生开始,就被添上去的名字,是大罗法教的手笔。

而随着那一道青幡裹来,这个名字,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膨胀,甚至要压倒老君眉留下来的影子,也压倒原本属于自己的名字。

“有两个人,帮我改过命!”

他于此一刻,心里骤然通透,真正看破了迷雾,看到了这生死簿上写着的真相。

命乃天地赐予,无法更改,但总有些人的本事,已经大到了可以逆天改命,连老天爷都不放在眼里。

一个是老君眉,他将仙命留给自己,便是为了给自己改命,为了让自己继承一些什么东西,另外一个,便是那模糊的影子,那是来自于大罗法教改命的痕迹。

而如今,大罗法教,甚至又要通过这个痕迹,重新更改自己的命数。

“轰隆!”

但也于此一刻,胡麻并不知道外面正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了自己命数之中,属于老君眉留下来的痕迹,陡然之间,生出了共鸣。

他的神魂之上,原本就钉了一颗钉子,却在这轰鸣引动之际,那钉子被诡异的拔了出来,同一时间,胡麻再顾不得多想,飞快抓住,狠狠的扎进了那条正蠕动着成长起来的命数之上。

“嗤啦!”

随着这条命数被钉住,那一道青幡,也骤然被撕扯,自生死簿上离开,破破烂烂,飞快的自中阴之境里飞了出去。

也是在这一刻,胡麻心间,陡然雪亮。

前因后果,皆在此时映在了脑海之中:“哪有什么一身三命,从头到尾,其实都只有一命。”

“我十七岁前,神魂紊乱,三魂不全,人生经历,等于并不存在,于是老君眉将他的仙命以及被调整过的前世记忆,当作礼物送给了我……”

“我从头开始,便一直是胡家的儿孙,只是有人给自己改了命,让自己偏离了自身命数,又有老君眉自身的命数压在了自己身上,左右两大阴影,遮住了自己的命数……”

“就连那盗灾门里的疯子,也看错了……”

“自己不是一身本命,那两道命数,都是别人加给自己的,自己的命,始终只有一个。”

“……”

“喀!”

同样也在这一刻,上京,香案之前,国师手里的桃木剑,就在要斩向香案之时,忽然之间,凭空折断。

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罕见的在那仙风道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恨意:“老君眉先生,你一个无本之人,做这些,图什么呢?”

“若其他转生者知道了你是叛徒,又会怎么想?”

(本章完)

第759章 强修生死簿

“你敢在生死簿上作假?”

看清楚了自己来历的一刻,胡麻便也一点不犹豫,厉声喝中,开始做了自己要做的事。

喝声中,他也骤然睁开了眼睛,身上裹着的生死簿,竟是哗啦啦作响,飞快聚集到了他的手上,重新化作了完整的簿子,而后他死死盯住了那浑身是眼睛的怪物,大声质问。

怪物瑟瑟发抖,甚至都不敢靠近胡麻,只扯着嗓子喊:“我没有!”

而这一刻,胡麻却是形式逆转,森然喝道:“若你没有,那我既然在这生死簿上,有三个名字,为何我的命香,却只有三柱?”

怪物几乎要被这一句话气的晕过去:“怎么来的三个名字,你自己不知道?”

胡麻当然知道,甚至从未有一刻,比此时更了解自己的命数。

了解了自己的过往,他便也面临着一个选择,此时自己完全可以将老君眉留下的痕迹抹去,也将那大罗法教留下来的痕迹抹去,做回真正的自己。

到了那时,自己便会因果明朗,道路清楚,会变成彻彻底底的一命一身,再也不用受那等混乱的困扰。

但他没有。

要么抹除掉生死簿上的乱帐,让自己回到正常范畴,要么,便让自己在这错误之上,更错一步,让这错误变成自己的助力。

胡麻选择了后者。

这一左一右两大虚影,已经影响了自己这么久的命数,那么便它们留下来,变成由自己支配的影子。

老君眉给自己的礼数,自己收了,国师那留在生死簿上的一笔,也当成礼数收了。

哪怕只是虚假命数,但只要写到了生死簿上,也会变成了真的。

因为一念纷呈,电光石火,胡麻甚至都无法清晰的说清楚这一刻自己的想法,只是在这短暂的反应之中,凭着本能,做出了这一微妙的决定。

“我不管这三个名字怎么来的……”

心里明白这一点的同时,胡麻也立时向了那怪物喝问:“但我知道,这是你欠了我的。”

胡麻也咬着牙关:“一身三命,便该有九柱道行,我已两次入中阴向你夺命,倒还有些不好意思来着,如今我才明白,这本来就不是夺命,只是要将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望着胡麻握着生死簿的模样,怪物几乎要疯掉,忽然不顾一切,冲了过来抢,口中大哭着:“都欺负我……”

“你不愿意,那就由我自己来改好了……”

而看着它那疯狂的模样,胡麻却已做下了决定,森然冷笑:“你也可以改,他也可以改,那凭什么我就不能改?”

命数既然已经被改过两次,那便由自己亲手来改这第三次!

他也不只是说说而已,森然冷笑之中,意念微动,便如人触到了生死簿,便会感受到生死簿上涌来的信息,转生魂里的意念,同样也可以逆改生死簿。

一身三命,一命三香。

三命之身,原本只是一个虚假的表象,但又何妨,直接将他写在生死簿上,做成事实?

……

……

同样也在此时,外面的战阵之上,随着福泽涌荡,冲散了这片战场之上的凶煞戾气,几乎也使得那些躲在了暗中的影子所施术法,都变得轻飘飘的,几近消失。

但毕竟出手之人,皆道行极高,一身本事,那道道术法,虽然被略压了一下,却还是接连向了胡麻身上涌来。

他身体已经出现了不可控制的败坏,几乎体内最后一口生气也被逼出了身体,但周四姑娘却看在了江湖道义的份上,大胆给他渡来了生气。

原本生气一渡,胡麻便有了机会醒来。

周四姑娘都不知道他为何没有醒,反而像个无底洞也似,滚滚生气渡入,但也只是勉强维持了他的生机。

但这一耽搁,周围拍马狂奔,找着机会的兵马,便已寻着机会,凶狠狠的向前冲了过来,纷纷挥起枪矛,刀斧,向了这位有伤风化的女子身上挥砍了过来。

尤其在这一群兵马之中,还夹杂着两个被人从死人状态唤醒的鬼将,他们看似本事一般,但手里的刀,却隐隐发红。

随着挥落,竟仿佛身后都现出了一个巨大血池也似。

仿佛一刀斩落,便会连人带魂,都被吸进这个血池之中,炼得一点也不剩。

空中两盏孔明灯,仍死死的照着胡麻,他的两条影子,仍是被箭钉的牢固,只是正变得愈来愈黑。

而四下里的兵马,也已被人使了换命术,不知疲惫,伤痛全消,取而代之的则是愈发的凶猛,已然集结成队,蹄声滚滚,直压了过来。

而刚刚那一团乌云,在这战场之上落了好大一片雨,同时也将无尽黑气蒸腾了起来,引入了半空之中,更使得那云漆黑厚重,不知有什么危险蕴酿在其中。

虽然随着妙善仙姑在战场外面一拜,福泽涌荡,连这片雨也停了下来,但云中蕴酿之物,却已达到了极致。

“喀喇喇!”

于此一刻,忽然之间有漆黑阴森的落雷涌现,从天而降,直直的向了周四姑娘怀里的胡麻劈落下来。

“唔唔……”

周四姑娘身为守岁,又已是只差一步上桥之人,都感觉到了四下里的凶险,浑身都哆嗦了一下,本能让她心里都生出了恐惧,闭上了眼睛。

但却也在这一刻,胡麻反而睁开了眼睛。

睁开了眼睛的一霎,便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将周四姑娘抱在了怀里,而后转了一个身。

……她嗫的挺用力,来不及分开,只能先将她护在身下。

轰隆!

也是于此一刻,四下里刀斧加身,血光迸溅,空中两盏孔明灯的光亮,达到了极致,而漆黑凶戾的滚雷,也如扭曲的巨蟒,结结实实,从半空里轰落了下来。

那无尽的术法与凶险,在同一时间聚集到了胡麻身上,又彼此之间交织碰撞,然后骤然之间炸开。

滚滚凶气蒸腾不散,竟是连胡麻与周四姑娘身影都给遮住了,周围人,无论是敌是友,都在这一刻心里一惊,急急看了过去。

第一个看清楚的,自然是周四姑娘。

她察觉到胡麻身形一动之际,便是心里一喜,知道他醒了过来,但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响动,连她也被吓了一跳,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时,瞳孔便一下子放大了。

胡麻身上,魂光绽放,于此战阵之上,勾勒出了一位凶神模样。

赫然便是大威天公将军法相,硬接下了那四下里交织而来的术法,也接下了那从天而降,凶戾莫名的黑色滚雷。

也因着大威天公将军法相,几乎接下了这一切术法,倒使得胡麻与被他护在身下的周四姑娘,毫发无伤,随着法相缓缓缩回了体内,才显露出了身形来。

胡麻慢慢将仿佛变成了木头一般僵硬的周四姑娘放开,不动声色,扶着她的腰,将她放在了地上。

自己表情也有些捉摸不定的尴尬,但却被压住,只以冷漠之色示人,站直了身体的同时,便也向了四下各处,看了过去。

“胡麻哥哥……”

小红棠惊喜的叫声从旁边响了起来。

胡麻冷漠的表情立时绷不住,急忙离周四姑娘远了一步,笑着低头向了小红棠看去,伸手摸着她的脑袋。

而同在此时,闷雷滚滚,却是四下里的兵马,已经再度冲了上来,凶煞之势,已达极致,连周围一些摔倒在地的同袍,都被踩成了肉泥。

可胡麻迎着这凶煞兵马,却也已经抬起头来,陡然之间,沉声闷喝,身上贯穿着的箭矢,便忽然之间,被震飞了出去,划出道道破空之声,便将这些兵马冲倒了一片一片。

手掌微抬,身边早已按捺不住的罚官大刀,便也忽地飞起,到了他的手里。

深吸了一口气,沙场之间,残魂无数,阴气荡荡,滚滚入了体内,一身气机也骤然升腾,虽未成法相,但已隐然有了顶天立地之相。

自中阴而返,便已多了四柱道行。

于此一霎,九柱道行加身,已使得四下里风声止息,万物寂静。

抬头向前看去的一刻,空中两盏孔明灯的光亮也已亮到了极致,但却再定不住胡麻的身子,呼的一声,燃起了火来,如同两个巨大的火球坠落。

……

……

“他的法成了……”

而同样也在这时,便在那盘山王身边,有人慢慢看向了怀里抱着白猫的女子,淡淡道:“但他本不该有这个机会,以你司命之法,借这战场死气,压在了他的身上。”

“哪怕是上桥守岁,也撑不得这么多时候。”

“所以,你……”

“……”

而迎着这话,怀里抱着白猫的女子却只是冷淡看了一眼,道:“我失手了,不可以么?”

身材纤细的女子并战场周围几道隐藏在了暗中的身影,皆皱起眉头,向她看了过来,但她却冷淡受着,毫无理会。

有人身形微动,刚想说话,却也在这一刻,远远的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仿佛是起坛,又仿佛只是痛骂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在与他们相对的方向,镇子口处的大车里,忽然之间,被胡麻收纳的二十四道阵旗,呼喇喇全飞了出来,倾刻之间,绕了这片战场,飞快落下。

借福泽而起坛,霎那间便已将他们所有人,都拦在了坛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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