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挑战

车檐垂铃响动。

南浦溪在旁急湍奔流。

章越每从此道进城入学,都十分贪恋这溪景山色故看个不停。而一旁郭林则坐在摇摆不定的车上,勉力定着身子,扶着车輢读书。

章越上一世时在平稳的高速路上都看不了手机,而如今在这颠簸的路上,师兄居然能看得进书,真是神人。

“师兄都要县考了,咱们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的,再读两日也长进不了哪去?”

章越本以为郭林会说读一日是一日功夫的话,

哪知郭林道:“反正也是无事,就读书吧。”

章越心底见不得师兄读书,自己没读书,于是道:“师兄,想想三娘吧,如此就有事作了。”

郭林看了章越一眼,果真放下书来,随即长叹一声。

章越泪目,师兄我错了。

但见郭林又拾起了书,默默道:“虽知此生娶不了三娘,然而……还是要读啊。”

郭林随即苦笑。

明知道什么是996 ,什么是后浪,什么是韭菜,然而咱还不是一样作个没有感情的打工人,然而……算了说了都是泪啊。

但看看师兄别人十道取六道,自己要全对,可县学招录还是要去,书还是要读。

师兄的希望其实要比我等更加渺茫。

章越想到这里,屈身躺至车上,耳旁郭林已是小声诵书,而驴车仍是一上一下地颠簸。心底无事,章越进入了梦乡。

不久章越即被郭林叫醒,二人要舍车从官渡过河。

章越给拉车村民塞钱,他照旧没要,只是憨憨地道了句‘两位郎君高……高中’。

“多谢吉言!”

村民驾车辞别,章越郭林坐上渡船,左右都是提鸡携鸭的农人,看见竟有两个读书人于他们同船眼中都充满的新鲜。

二人立在船头身上的士子衫随风拂动,眼望这大好江山,颇有书生意气,指点江山之感。

章越忽朝远处一指道:“师兄,你看那是梦笔山!”

郭林随着章越手指望去,但见一座孤峰耸立,不由道:“是啊,梦笔山,江淹梦笔!此时此景,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章越知道这是江淹《别赋》的第一句。

章越道:“师兄,别赋里还有一句,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之如何?”

郭林笑道:“这南浦出自楚辞,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送别词里常用,并非指的是咱们脚下这条南浦溪。”

章越道:“我倒觉得是,当年江淹在此为县令时,遇到一见倾心的女子,然后也是在此春暖花开的时节在南浦溪边别离。”

“此溪名为南浦,非浦城以南,而是因江淹这首别赋。”

郭林笑道:“或许吧。但人终有一别啊。”

溪上的清风,吹拂身上的士子衫,章越心潮起伏。随着摆渡人一篙一篙地撑着,船渐渐驶离溪岸。

章越朝岸边回望,但见离乌溪越来越远了,离县城却越来越近了。

二人又步行了一段路来到县城,先去水南新街,章越的家中。

郭林一见章越的家在城外不由讶异:“我还道你家住城中,原来是住城厢。”

章越道:“哪呢?城郭户可免傜役,而我家还是乡户,但以往编户都是一等户,今岁方改作三等户。”

郭林叹道:“难为师弟了,怎会如此?”

章越叹道:“都怪我二哥!”

“就是因为那逃婚的事……”

宋朝编户齐民承袭自五代,城郭户划分为十等,将乡户划分作五等。

与今日城市户口为荣不同,汉朝时坊郭户还不许当官呢,宋朝初期还不许经商子弟为官呢。现在虽放开这一条例允许商人子弟当官,但官场上对于商人子弟还是有歧视。故而章越家中尽管有经营商铺,但还一直保持乡户。

章越到家敲门,是章实亲自来开门。

章越介绍道:“哥哥这是我郭师兄。”

章实爽朗笑道:“哈哈久仰大名,平日劳你多照顾章越,我这作哥哥的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郭林腼腆地笑了笑:“不敢当,改日还请章大郎君去乌溪做客。”

“那是一定,”章实对章越责道:“都说你这两天回来,但也没个准信,一时没个准备,你带着师兄进去坐着,我给你去买酒菜回来。”

章越,郭林连忙是一阵劝。

章越知大哥脾气,以往章实是一定要去的,但现在被于氏把钱着没有多少底气,但二人面前大方还是充一下。

二人拉着章实进屋,这时于氏烧好了饭菜歉然地道:“叔叔,也不说一声,家里也没备好饭菜。”

“不敢当,是我打搅才是。”

章实在旁心道,三哥这师兄好生知礼,蒙天庇佑,让三哥一路上都遇上好人啊。

当下一家人吃饭,章实将菜都摆在郭林面前一个劲地劝他吃菜,郭林却是没动筷子。

章实连连问道:“三郎你的师兄怎么都不吃菜呢?休要客气,就拿这当自己家,我们都是你的哥哥嫂嫂。”

郭林笑了笑只是端起碗来干扒饭,等大家都吃完了,这才吃了一些剩菜。

出了门,郭林对章越道:“师弟,你家平日过得比我家过节还好啊,至少……至少吃得饱。”

章越看着郭林道:“师兄也很好啊,你是诗书满腹故而气自华!”

郭林看着肚子笑了。

这时章实已去曹保正家中许久,章越等得不耐烦当即一并同去。

到了曹保正家中一看,但见章实叉胸立在门旁,至于曹保正则家中翻箱倒柜,一边找一边道:“诶,保书呢?三郎的保书呢?怎么找不到?”

“方才分明放在此的,大郎你再等我一会,容我再找找。大郎三郎你们吃过饭么?”

章越与郭林对视一眼。

章实也看到章越,郭林则道:“早吃过了,保正,平日你糊涂就是了,今日怎地也是如此?”

章实对章越道:“再等等,保正也不知将你的保书放哪去了?”

章越道:“哥哥我明日就要报名,没有保正具保,我就考不了。”

曹保正耳听到这里,继续道:“保书呢?瞧我这记性,怎地就一时找不到了。”

章越道:“没法子再等了,还劳请保正再给我写一封吧!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曹保正犹豫道:“这个天也晚了,我一时也看不清啊,写不了字啊!再说保书我已是写了,只是不知放到何处去了?”

“你们兄弟再给我些时日,我找到了就给你们送去。”

“保正啊保正,此事关系我家三哥一世的前程,你怎地这般说?”章实有些着急了。

曹保正停下手里的事小声嘀咕道:“今年不考,明年也可以考的。”

章越直接道:“哥哥你不用猜了,曹保正不愿给我们具保!”

章实闻言一脸不可置信:“保正此言当真?”

曹保正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了椅上道:“两位贤昆仲,我保正平日待你们实不赖吧!但这保书请恕我实在不能给你们具结啊!”

“这是为何?”

曹保正苦着脸道:“朝廷取士要看八行孝、悌、睦、婣、任、恤、忠、和。你们章家这婣字有问题啊!”

婣就是婚姻,夫妻和顺。

“我三哥又没成亲?”

“是你三哥没成亲,但他二哥……二哥出了逃婚这事?你让我如何具结,衙门上面会怪罪我的。”曹保正摊着手言道。

“原来如此。”章越咬着牙道。

章实蹲下来道:“保正不是这个道理,没错,我家二哥的事是我们章家不地道。但此事可大可小,求你放我三哥一马好不好?”

曹保正道:“我放过他,但衙门不放过我。”

“保正……”章实忍不住吼道。

章越已拦住章实道:“哥哥算了,保正既不愿结具,我们就要不用为难保正了。”

章实怒道:“如何为难?保正,你莫要欺我平日不读书。我在衙门也有交游,这八行以孝,悌,忠,和最重,其余皆可商榷。你却拿一个婣字说事,何况又非我三哥逃婚。”

但见章实喝道:“今日你不给我拿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看你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如何抬起头。”

曹保正看了章实一眼,忽噗通一声跪下来道:“章家大郎,三郎,我给你们磕头了,不行,真是不行,求你们别为难我保正了。”

说着曹保正欲磕头,一旁章越已是扶住。

“哥哥,还是罢了,我们回去再想办法。曹保正你也无需如此,你虽有你的情由,但此事我会记住的!”

章越将曹保正扶起后,已站起身来。章实此刻已是气急,但见曹保正宁可磕头也不愿具结保书也是无可奈何。

几人出了曹保正的门,郭林道:“师兄我去爹爹那,找县学学正问下还有无别的办法。”

章实道:“也好,我也找徐都头想想办法。”

章越点了点头,由着他们离去,但他知道他们二人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有人正千方百计第阻止他去赴考,压着他不让他出头。从他进入县城的第一步开始,他的考试已是开始。

因为他这次县学录试最大的难关不在考场内,而是在考场之外!

(本章完)

第54章 饶我狗命

县学胡教授正襟危坐,看了一旁的郭学究和郭林,露出无奈之色。

“郭兄你我与相交十几年,有句话我必须与你说,你那姓章的徒弟得罪了人,这在衙门已不是个传闻了,我虽有心帮你,但也是爱莫能助了。”

郭学究道:“学正真不能想想办法么?出面与县里的押司贴司说一说?”

“我也去为你争过,但此事在背后作手脚的人,我实在是得罪不起。”胡教授叹了口气,想去之前受的屈辱。

郭学究看向一旁的郭林,然后道:“胡教授,实不相瞒我对于这学生与郭林是不分彼此的。算是我求你了,你再想想办法吧。”

胡教授沉下脸道:“糊涂,郭兄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此事到此为止,若你再插手下去,连郭林的前程也一并没了。如今我好容易才在令君面前说话有些分量,若郭林这一次考不取,以后也考不取了。”

郭学究一阵挣扎,又看了看郭林,脸上之苦楚犹如被刀割一般。

“章越他是好孩子啊,至少让他试一试,考不中也无妨,但好歹比连考都不让考好啊!如此打击下去,这个孩子以后就毁了。”

胡教授叹道:“事到如今没有法子。咱们又不是大善人,什么人都帮得了,顾得了自己就不错了。好了,片刻后州学助教要来,我就不虚留你了。”

郭林搀着郭学究从席上起身。

郭学究走到门后,复又回头望向胡教授。胡教授向他摇了摇头。

郭学究走到门外,终于忍不住以袖拭泪:“是我没用啊。”

郭林咬着牙道:“爹爹,这也实在太欺负人了,一句话说不让考就不让考了,我他日若有出息,定要出这口恶气。”

“诶,别说了,没听见么,千万别被牵连进去,否则连你的前程也没了。”

胡教授也是叹了口气。

他虽是县学教授,别人也常尊称一声学正,但其实他并非是官身。

县学州学的教授,庆史兴学以前都由州县官员自行征辟。比如晏殊任应天府知府时,就聘请范仲淹职掌府学。

范仲淹任苏州知府时,又请了胡瑗为苏州郡学教授。

庆历新政后,朝廷对州县学校管理稍稍规范。

州学县学教授,可以授予长史幕职,但人员还是由州县长官自己举荐。胡教授名义上有了官职,却只经中书堂除,不经审官院。说白了他就是由州县官员征辟的,不纳入朝廷的官吏系统。

胡教授也是本县名儒,入县学担了十几年助教,这也才刚刚转正在县令面前稍稍有了些说话的分量。

不久胡教授与李学正的助教见面。

胡教授知道李学正比自己强,他原本就是选人有官身,后被知州征辟为学正。如此现任官征辟为学官,不经中书,吏部,只要上礼部报名,国子监审阅后即可为教授。

李学正可以管理州内所有书院,学校,包括几个县的县学。当时还没有设提举学事司,李学正说白了就是建州教育厅厅长了。

至于这个州学助教乃李学正心腹。

“见过……”

助教摆手道:“你我就不闹虚礼,我是奉学正之命来的。这一次我来浦城,只为一事。”

“尽管吩咐。”胡教授言道。

助教道:“学正要从县学之中拔优选一些学子入州学。这是名单!”

胡教授闻言吃了一惊,当即拿了名单看过,但见名单上只有五人。

章越!

胡教授看到这个名字,顿时瞪圆了眼睛。

胡教授不由问道:“敢问这五人州里一定要么?”

“这是学正的意思,当然是要。”

助教道:“一时想不起也无妨,你去拿名录去查,我这几日就要人,然后回州里复命。”

胡教授不由为难道:“这李河,章十五都是县里出类拔萃的学生,如此要人……实在令我为难啊。”

助教道:“正是因为出类拔萃,学正才要收入州学亲自考核,将来可推荐他们上京参加太学之补试。”

“令君那边问起来,我如何交待?”

助教板着脸道:“交待什么?由县学升入州学,还不是从你们县里出去的?你放心,李学正交待我,将来太学补试他会荐举几个你们县学的生员。否则你也知道李学正的脾气。”

“是,我这就去办。但此事令君那边或许不准。”

助教点点头道:“好,那你先去办,令君那边我让学正去说。”

胡教授送了助教出门,其他都还好说,唯独就是这章越。

州学派人来要人,不经州学公试直接录用,结果对方却连县学录试的资格都没有,因具结之事而被拒之门外。这说出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都是这些恶吏搞得事。

胡教授连忙奔出门去对随人道:“立即去将郭先生喊回来。”

“哪个郭先生?”

胡教授一愣,忽然记起自己连郭学究住在县城哪都不知道。

完了,这回人找不到了。

当下胡教授不敢怠慢,将此事禀给了县令。

次日一大早。

县衙一间贴司房外。

卢贴司正欲掏出钥匙开门,却见门外蹲着二人。

“徐都头,你在此作什么?”

卢贴司看了一眼,顿时满脸的不高兴。

徐都头陪笑道:“贴司有礼了,这位是我兄弟,今日有事来求你。”

一旁章实提着两个盒子起身道:“贴司,我是家住水南新街的章实,今日是为了我弟弟的入县学的事来求你。”

卢贴司摇了摇头道:“一大清早的,先进来说话。”

说着卢贴司开了门进屋,章实将两个盒子放在卢贴司的案上。

卢贴司喝道:“放这作什么?拿下去!

章实忙道:“是,是。”

说着章实又将两个盒子提在手里。

卢贴司走到架旁一面整理卷宗,一面背对着他们道:“衙门事忙,你们长话短说。”

章实道:“是这样,我家三郎要赴县学录试,但保正却不肯为他具结,问了保正,他说除非你肯点头,否则他不敢作保具结。”

“你家三郎犯了什么事?”

章实道:“不是他犯了事,是我家二郎逃……逃了婚。”

卢贴司冷笑道:“我知道,就是那逃了赵押司家的那个章二郎。此人可了不起啊,当年陈令君宴请县学诸生,我见他时那可是傲气得很啊。”

说来二人好似还有些梁子,章实也不知自己二弟到底哪得罪了人家。章实道:“我家二郎他年轻不懂事,还请贴司大人大量,这次我家三郎的具结,还请你高抬贵手。县学录名只在今日,错过了我家三郎前途就没了。”

徐都头一旁道:“卢贴司,衙门里谁不知你最是热心肠,能急人之难,最是慷慨不过了。就帮一帮我着兄弟吧!”

卢贴司道:“看在都头的面上,那我就话点透了。你家二郎的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谁也不能给你家三郎具结作保,但往小了说,也就是那样,毕竟你家二郎之事不累及你家三郎。”

“往常有徐都头说几句话,我给曹保正那边松一松,也就过去了。”

卢贴司摇头道:“但是今日之事不是我不帮手,只是我凭什么要为你家三郎的事去得罪人呢?你的东西拿回去,卢某是无福消受的。”

“贴司…”

“你这般作甚?若真有心帮你家三郎,我给你指一条明道。苦主是谁?你去他那想法子。”

章实问道:“贴司的意思,是赵押司?”

卢贴司立即道:“我可没这么说,是你章大郎自己猜得。”

说话之间,外头来了一个公人道:“贴司,令君与学正有请!”

卢贴司道:“好。”

说着卢贴司就要锁门道:“你们二人还在干嘛?”

“贴司,我们等你回来。”

“不必了。”卢贴司丝毫没好脸色给。

卢贴司冷笑走向县衙二堂心道,得罪了衙门里的押司,还想有出路,还想考县学,门都没有。

当卢贴司走进二堂时,但见县令正拿冷眼看着他。

卢贴司不由从上到下打了个寒颤。

县令冷冷地道:“卢贴司,你近来可好啊!”

卢贴司一听立即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寒风萧瑟,此刻章实,徐都头在县衙街前的十字街上乱走。

章实边走边抹眼泪,自己实在无颜回去面对自己这个三弟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这大哥没用啊。

“章大官人……大官人……”

寒风里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

章实没想到是叫什么,以往自家没被赵押司逼得落魄前,倒是很多人叫自己大官人。如今章家不比当初,大家就都叫他章大郎,大伯了。

“贤弟,这不是卢贴司吗?”徐都头朝后一指。

章实朝后一看,果真是卢贴司,但又有些不一样,但见他两个脸颊已是高高肿起。

“卢贴司,你怎么变得这个样子?”章实吃了一惊。

卢贴司张大了嘴巴伸手朝里一指,章实着实吃了一惊,卢贴司整张嘴里只有稀稀松松的几个牙齿。

方才看见还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一转头变成了这样。

“章大官人,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狗命吧!”卢贴司噗通一声跪下,异常凄惨地哭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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