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险峰

建阳。

而这时候州学之内,孙助教正在李学正面前。

李学正将章越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拿起三篇史策读了一遍。

孙助教道:“学正还是有顾虑?”

李学正指着另一捆卷子道:“你看这些都是诸县,州学呈上的程文,以经生而论,他们皆是一县之才。”

“但要他们考九经十一场,怕也是远远不如。”

孙助教想了想道:“那么学正难以裁断,可是顾虑的还是三字诗之事。”

李学正点点头道:“要紧还是在此,若他是进士科一切都好说,但他偏偏是经生科。他经义考得再好,但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来。”

孙助教道:“一等才为进士,二等才为经生,这章三或是寒门之故,这才去了诸科。”

“当年欧阳公考进士,因家贫无钱买韵书,最后考场上赋卷出韵,而屡屡不第。章三郎或也是无钱买韵书,故当初不得不习诸科,我了解此子心性人品绝非欺世盗名之徒。”

李学正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也是,为国求贤取才,何必计较许多。”

“无论是否有此顾虑,仅以经生论之,章三郎此番公试皆可称本州第一,于情于理我都当荐章三郎前往国子监……但是……”

“但是为何?”孙助教道,“学正可有其他顾虑?”

孙助教也知道,如今请托之风盛行,有才具之人反而不得举荐。

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后,任命胡瑗,石介,孙复三名变法大将,改革国子监学风,严明考核监生学业。

自此对于天下各军州举荐上来的学生进行复试。若有名不副实者,立即打发回原乡,不允入太学读书。

自此地方军州恶劣的请托之风方才得以遏制。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杜绝请托。每年仍有不少有真才实学,但出身贫寒的子弟,被筛落下来。

“可是知州,通判有……”孙助教揣测,能令李学正如此为难的,只是本州知州,通判派下的压力了。

哪知李学正摇摇头道:“恰恰相反,反而有三人私信于我举这章三。”

“哦?哪三人?”

李学正道:“这三人你最多只猜得一人,其他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孙助教道:“以我揣测必有章伯益一封信。”

李学正笑道:“不错,伯益先生乃本州数一数二的大儒,教出无数学子,朝中也有不少官员曾拜在他门下,他的学生章子平更是今科状元郎!他的面子我怎能不卖!”

孙助教闻言心底一松心道,不过章越有如此人物举荐,自己还担心个什么。

不过孙助教此刻心底好奇,另外两个举荐章越的人是谁?

“那么另二人是谁?”

李学正道:“与章三同乡的吴大郎君。”

“那可是当今宰相家!”孙助教吃了一惊,“章三乃章氏疏族出身……不知,这吴家如何能看得上他?”

李学正道:“或许是吴大郎君自己的意思,众所周知咱们这吴大郎君虽不好读书,但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与之来往。他与章三同在浦城县学,他能举荐其,倒也在情理之中。”

“吴大郎君也可说得过去,那第三人呢?”孙助教问道。

李学正道:“此人我万万没有料到,正是如今判尚书祠部事的陈述古(陈襄)!”

孙助教有些吃惊道:“陈述古任过浦城县令,兴办县学,主持过地方。但可当时章三郎年岁尚小,陈述古怎可能识得章三呢?”

李学正抚须道:“此中情由,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章二郎,也就是去年弃榜的章子厚正是陈述古的高足。”

孙助教道:“确实如此,但我在浦城听闻章子厚与兄弟不睦,章二郎及第之后,连封家信也不寄,他又怎会托陈述古举荐其弟读国子监呢?”

李学正道:“这也是我不明白之处,但陈述古在信中言辞倒是恳切,极赞三郎之才。他本素有识人之名,若对章三一无所知,又怎会如此举荐于我呢?多半是章家二郎所举。”

孙助教失笑道:“无论怎么说,我们一时也难以揣测,不过有件事容易了,学正倒不用为荐谁为难了。”

李学正道:“为国荐才,但凭公心,我欲荐章三郎入太学,就看在他经学为本州第一的份上,若传出去因请托而进,你我名声有碍,于他的名声也是有累。”

“那么学正的意思?”孙助教有些担心。

李学正微微笑道:“我当回信三人知道,举荐之事本就出自我意,不由任何请托,算是我辜负他们了。”

孙助教闻言哈哈大笑,然后拱手道:“学正至公!”

李学正叹道:“不过陈公和王介甫那边我倒有些难以交代了。”

孙助教笑道:“这有何难?是不是人才,乃锥处囊中早晚必见。此子深浅到底如何?索性就由着陈公,王介甫去考量了。”

李学正失笑道:“正是如此。”

当日章越,郭林,何七三人回到余书商那。

说话间,何七看到余云若已是轻移莲步缓缓走了进来。

何七故意轻咳了一声,而章越看到余云若时,但见她今日穿一件绛红色的艳色衣裳来。

当时章越与余书商正在柜台前谈事。见到余云若如此打扮,几个柜台前的伙计,及来书肆的客人都是将眼睛看得直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余云若并无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章越三人欠身行礼,然后端出一盘酥饼道:“这是奴家亲手烹制的,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章越点点头与二人一并取饼食来,确实酥软好吃,一并连声称赞。

余云若听了微微一笑,并无说什么。

次日,章越三人即前往州学。

到了先师堂前,仍是昨日的那群人正在闲聊。

章越三人抵此时,那群闲聊的人突然停了一停。

章越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但见众人的目光都在往自己有意无意地看来。

“师弟啊,怎么他们都似在看你啊!”

章越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啊。”

“咱们还是去看榜子吧。”

章越三人拾阶而上,登了一会山,直抵先师堂。此刻但见几名学吏正在用浆水刷着墙,一旁则是一名学吏卷着一张榜单,看来还未张贴。

章越,郭林,何七一并上前道:“恳请让我们先行过目。”

学吏笑道:“几位官人稍等片刻即可看榜了。”

何七道:“此时此刻我等都是心焦,如何等得?还请通融则个。”

学吏笑道:“也罢,也罢,不知几位高姓大名?”

“浦城,何必行!可有我的名字?”何七忍不住先问道。

学吏笑道:“被荐入州学了。”

何必行神色有些扭曲,直道:“这,怎么会?真的只入州学,昨日我的话不是很得李学正赏识么?”

章越郭林二人对视一眼。

“这两位官人呢?”

“师兄,你先问吧!”

“师弟,你先问,我有些怕!”郭林苦笑,昨晚一夜没睡好,今日一早起床心情忐忑地来看榜,但临了看榜一刻却又不敢看了。

“师兄先问!”

郭林点点头有些忐忑地道:“浦城,郭林。”

“好教这位官人知晓,你已被荐至南京国子监了。”

郭林闻此已呆立在原地。

“南京国子监!”章越不由大喜复念了一句,“可是没有看错?”

“怎有看错,此榜我亲手填的呢?”

章越道:“南京国子监就是应天府书院啊!那是范文正公读过书,教过书的地方。师兄,你可以去了,可以去应天府书院读书了。”

郭林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道:“是,还不敢说十拿九稳,我要先回乌溪,告诉爹娘此事。”

“这位官人呢?”

“我浦城章越。”

这位学吏闻言愣了愣,重复了一遍问道:“你就是浦城章越?”

“正是。”

这位学吏满脸佩服地道:“原来你就是章三郎啊,我们州学上下都听过你的名声,此番你公试考了九经十一场,公认的举州经生第一,三篇策问也是写得上佳,你还来看什么榜,早已被学正荐去了。”

“荐去哪里?”

“当然是太学!你的名声早已传开了。”

“是么?”章越长叹了口气,自己终于是可以入京了。

这时猛听何必行道:“怎地胡言乱语,我何必行怎会榜上无名,我要将榜单看来!”

章越,郭林二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风刮树林作响,章越,郭林信步于州学里闲逛。自原先州学被焚后,这建阳州学是由寺庙改建而来。

和着半山之上鸟唱松鸣,别有一番寺庙古刹的清幽。

昨日忙着应答学正提问,今朝赶着来听消息,二人都没有留意到州学的景致。

方才学吏对二人笑道:“趁着学正还未有暇招呼你们,不如在此逛逛,山顶有一个仙人洞,也算是建阳名胜,不妨去看看。”

二人依言边走边看,心境早有不同。

章越想起当日与郭林一并在山上看仙霞岭的一幕。

此刻虽没有山上乱云与苍松,但却有一座仙人洞,和着当日的景色与此时此刻的心境。

章越一面爬山,一面心道。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本章完)

第101章 熟人

无限风光在险峰!

章越郭林登至山顶时,但觉所谓仙人洞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溶洞而已。

章越与郭林道:“这仙人洞不过如此,但所幸山顶之上,景物甚佳。”

“其实我辈读书也恰似登山,每登一层山,风物即别有不同,如此眼界也不一样了。

郭林道:“师弟的话,别有一番深意,仙人洞恰似我们所取的功名,但读书登山又岂为了看仙人洞,只不过是与山下不同的景色罢了。”

“正是如此。师兄我们都登上来了。”

“还言之过早了。”

“那也不妨看看眼下景色。”

章越与郭林并肩眺望。

山峰上四面八方都是寒风,吹得二人襴衫飘飞,不过二人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尽情谈笑。

看过景色之后,二人一路走下山。

这时候隆隆的钟声已是响起。

之前的众学生们已是聚集至一处。

当中一人,数名学子向他道贺。

章越在旁听了几句,知道此人是此番被推举至汴京国子监的进士科第一人。

但见那人言道:“几位不要夸我了。我年少时自负横才一时,觉得科甲及第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哪知一次解试不第,一次会试不第,竟成是两度不成器不成材了,如今才知自己不过是鱼虾般没指望的人罢了。蹉跎至而立之年竟沦落至被举往太学,辜负了众位师长同窗们的期望,此生也就如此罢了。”

此人这一番如凡尔赛文学般寡淡的话,将章越噎得半死。

“那你可以不要去啊!”章越默默在心底吐槽道。

哪知对方似听到了章越的心声道:“诸位以为我不想一步一步解试,会试,殿试地考上去,连中三元,状元及第,而非去太学不可么?”

“但我福建路解试难如登天,会试还有一番苦战,我不过是胆怯无勇之辈罢了,这才走此捷径。还请诸位千万莫要笑话我。”

一旁人则道:“黄兄放心,国子监也有监试,也可一路连中三元。”

“此中难易岂是一般并论。”

章越听此人说完心道,牛逼,老子记住你了。

章越不动声色走至一旁,但见何七已是恢复如常了。

他对左右相熟的人道:“昨日在场上,我分明已出言打动李学正了,但不知为何仍被取入州学。实在不应如此的。”

左右纷纷宽慰。

一人道:“无妨,太学需听读百日方可解试,今科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了,何兄下一科再被荐至州里也是不迟。”

章越走到人群中,但见一名学子正好上前探问道:“敢问兄台就是浦城县学的经生章越么?”

章越回过头,但见此人的左右数人不是昨天连名字都不肯告诉自己的学霸么?

章越嘴角微微一翘笑道:“确是。”

左右都是笑道:“真是章三郎。”

“昨日失礼了。”

章越环顾一圈,踱步片刻,方才拢起袖子拱手道:“好说,好说,正要与诸位亲近。”

众人皆道:“正当如此。”

正说话间,李学正,孙助教等人已是到了。

众学子们一并拱手。

李学正笑道:“诸位不要拘礼,今晚州学设宴款待诸位,有什么话不妨畅言。”

李学正来至,不少学子即加入了谈论。

轮到章越,郭林时,二人都是上前道:“学生谢学正举荐!”

李学正向章越笑道:“三郎的诸科为本州第一,毋庸置疑,荐你是意料之中的事。汝将来是打算以九经赴举么?”

章越道:“正是如此。”

李学正道:“自艺祖开国以来,北方屡遭战乱,故南方一时文治鼎盛,而北士多明经。南方第一流人才都习文,次则明经,至于北方则第一流人才明经进士皆有。”

章越听了道:“学正,助教,教诲学生记住了。”

李学正道:“你之明经在本州虽佳,那是因为本州的人才多去习文之故,但入了国子监要称得上明经就不易了。但吾反观你三篇策问,倒是可圈可点,不似一个经生写出的。你实话与我一句,可有请人代笔?”

一旁孙助教笑道:“策问不过是观汝之文论罢了,如今你早已荐往国子监了,不妨如实告知学正。”

章越道:“回禀学正,助教,学生策问是自己写的,但完稿之后请了伯益先生斧正数处。”

李学正,孙助教笑道:“难怪如此。”

李学正道:“若为如此,可知汝文论甚佳,将来入国子监后,从经生转至进士,也未尝不可。”

章越听了心道,难道这国子监还能转专业的?

孙助教道:“文章诗赋之道,文也,经义训诂之道,质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此为君子之道。”

章越心道,这是鼓励自己经义文章兼治,文理兼修的意思。

“谢过学正,助教的谆谆教诲!学生还是先考取国子监再说。”

李学正欣赏地道:“此持重之言。”

章越可以感受到李学正,孙助教这一番话都可谓是肺腑之言。

接着二人又对郭林说了一番话,郭林眼中饱含热泪,感动无以复加。

这一番话对二人,都是美好的祝愿!

恰似雏鹰展翅,马上要搏击长空前,母鹰在旁替他用喙梳理羽毛。

倘若成功,雏鹰当一去不复返。

这时有一名学官疾步奔上山来,与前面另一名学官说了几句,这名学官来至李学正面前说了几句话。

章越但听对方隐约说些‘州通判至此,请学正出迎’这样的话。

不久李学正带着一众学官,匆忙从半山腰赶至山下。

随后李学正与一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官员徐徐走上山来。

章越心知此人就是本州通判。

在宋朝一州之中权力最大的就是知州和通判。

但知州与通判权力谁高谁低呢?不好说,知州与通判手下各有一套班子,看似知州是一州长官,但通判却既非副二,又非属官,实际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李学正道:“这位是本州通判,尔等速速见礼。”

众学生当然知道通判是何等大官,一并躬身行礼。

那位通判微微笑道:“今日一见诸君,可知我建州真是人才锦绣。”

在场众学子都是天之骄子,绝没有后世时听了官员一句夸奖,骨头都轻了那等。众人皆以为正当如此。

官员的权力,就是皇权的部分。

李学正向通判先引荐荐至国子监的黄姓学子。黄通判笑着说了两句。

黄姓学子之后即轮到章越。

李学正一旁低声向通判介绍了章越几句。

通判看了章越一眼不由当面笑道:“果真仪表堂堂,好相貌!”

章越听了也由衷感叹,为啥对方不夸自己才学,而夸相貌。这分明是抓住了重点啊!难怪对方能跻身为一州的二号人物,就拿这份情商,这份识人于万千之中的眼力,将来封侯拜相,官至一品也是指日可待。

章越‘受宠若惊’地道:“多谢通判赞誉。”

接着通判又对举荐至汴京,南京国子监的学子勉励几句。

最后通判对众学子道:“为国举贤,行礼乐宣德化,此为国家设辟雍泮宫之意,汝等磨砺学问,苦学进取,也为朝廷劝学之意。王欲玉女,是用大谏,古今之德也……”

通判讲了好一通话。

在场众学子们都是听着,章越则是觉得毫无意思,领导讲一堆套话,能不能来点实际的好处?

最后通判道:“……西鄙不宁,朝廷各军州用度也是紧缺。如今汝等即将赴京,受学正之托,州里再如何难以为继,也当拨给些钱粮来……”

听到这里章越精神一振。

通判看向学正道:“我等商量着,每人给钱五贯,再拨两名厢兵路上听用,此归各州县发配。”

章越闻言大喜,这不,终于给了好处了。

众学子都是称谢,这一番真诚许多。

通判走后,随后学正助教给众学子开具了州学前往国子监的证明公文,然后又设宴于县学里馔堂款待。

这场酒宴,李学正与众学官一桌。

几个马上入京考试的准国子监监生则又坐在一桌。

何七等其余未考上的学子一桌。

章越主动与考进汴京进士斋的黄姓士子套近乎。

此人姓黄名好义,一听章越的名字,微微笑道:“早闻章三郎君之名了,真可谓久仰了。说来巧合,你我还分属姻亲。”

章越一愣,这是哪门子亲戚。

听黄好义一讲,章越方才明白。

原来黄好义出身来历实在不凡,他也是祖籍浦城,出自本县四大势家之一的黄姓。

他的伯父就是名臣黄孝先,他的堂兄黄好谦嘉祐二年中的进士。黄好谦一中进士即向章家求亲。黄好谦娶得不是别人,正是章俞的女儿,也就是自己二哥的姐姐。

章越闻言有几分尴尬:“实不相瞒,我与我家二哥……”

黄先义道:“诶,坊间议论我也听过。但无论旁人如何说,我堂兄对令二兄极为佩服,他言生平见过天下俊才,未尝有一人可与章子厚比肩而立!”

章越闻言笑了笑。

黄好谦确实乃章惇的姐夫,历史上他的儿子,也就是章惇的外甥黄宰。正是因被章惇牵连之故,被蔡京流放到海岛上。

说到这里黄好义又感慨道:“与令兄和堂兄相较我真是鱼虾般的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