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第252章 庆历新政第一轮风波

第252章 庆历新政第一轮风波

庆历元年七月,第一批考核报告就送入了汴梁。

考成法的新政是在二月份颁布,由于朝廷给了适应期,于五月下旬各地州府、路府以及御史衙门开始进行核查。

整个核查的流程是这样,中央朝廷那边,每个衙门都有三本簿籍,其中一本登记本衙门的事务作为底册,将一些没有必要考察的公事进行剔除,放在本部门的检法案。

本部门内部督查并非后世才有,古代就存在。如三司各司当中都设有检法案,负责本部门的纪律、督查、以及审问,甚至还有审判和裁决的权力。

检法案会监督本部门的人员看是否完成了任务,完成一件手里的簿籍就划掉一件,没能按时完成的就交给御史台那边进行处理。

然后再造两本一模一样的簿籍,第二本放在御史台负责这个部门的御史手中,与本部门的检法案进行核对。

今年开始,除了新政以外,御史台也进行了更别。每个部门有专门懂这方面知识的御史参与,如财政御史、教育御史、工程御史、军事御史、审官御史、屯田御史、巡查御史等等。

如果某个部门,比如财政部的内部考察出了问题,负责财政部的财政御史就会将情况如实上报给政制院,政制院再给相应没有完成任务的官员进行处罚。

至于最后一本簿籍自然是放在政制院,以备政制院的人随时抽查。如此形成了随事考成的制度,一件事一考成,一个月一考成。

地方上则不同。

虽然也是三本簿籍,但少了内部纠察,却多了外部监督。

比如一个县的三本簿籍,一个是在本地县衙里,一个是在上级州府衙门,最后一个则是在地方御史司。

一县之地的工作要向州府汇报,向地方御史司负责。州府衙门的工作向路府汇报,同样也要向地方御史司负责。路一级则是向朝廷汇报,向朝廷御史台负责。

这就意味着路一级基本上是与地方御史司共同核查,互相监督,互相协作,对下级的州、县等部门进行审核,最后再统一向朝廷那边汇报。

但核查速度肯定没那么快。

州府、路府以及各地御史层层调查、层层上报,来回车马,再在当地实地考察,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才能查清楚,然后再把结果送到汴梁。

等到汴梁那边对官员的政绩考察结束,基本上也就到了八月份,然后六月份的报告又上来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古代交通不便,汴梁周边区域以及运河沿线都还算好的,像广东、广西、福建、贵州、江西、四川、陕西、甘肃、山西这样离河南远的,能一个月送到都算是不错了。

不过范仲淹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路一级的官员往往都是朝廷派巡视官员去核查,而偏远路的下级州府、县府,路一级的衙门与御史司可以自行处理。

比如说广西路邕州,也就是后世的南宁市,离开封府两千公里,正常情况下除非是八百里加急,否则普通公文输送往往要一月以上。

这一来一回那不扯淡吗?

所以本地县一级的事务,路一级的安抚司、转运司、刑狱司、常平司、御史司就能做决断。实在决断不了才会上报,然后再把几个月的事情汇总,过一段时间报一次。

而且这五监司都有向政制院汇报的权力,地方上还有皇城司,皇城司在路一级同样有镇抚所,镇抚使也负责督查、监督等事务。

因此除非一路包括所有御史、皇城司的人全都叛变成了贪官污吏。否则正常情况下,一路的高级官员是能够做到互相监督,对下级部门进行严厉考察,不至于因交通问题出现什么岔子。

等到了七月份,庆历新政就已经初现成效。

五月下旬考察,汴梁各个部门的内部衙署到六月上旬就出了结果,第一批被处置的官员达到了七百多人。

其中有四百多人居然是贪官污吏,赵骏查贪腐的漏网之鱼。

这些人怎么落网的呢?

很简单。

对账目就是了。

公款亏空,如何填账?

要么造假账,要么想办法补上。

及时补上来兴许能瞒天过海,可造假账就难了。

因为以前的官员人浮于事,一来对贪污司空见惯,二来懒得落实政策,一件事情的跟进和了解几近于无。

考成法下,御史和各衙署的纠察人员就得刨根问底,比如你这账目里哪些不对劲,购买了哪些东西,为什么没看到,钱都去哪了,一查保准能查出问题来。

结果就是大量贪官污吏落马,这还只是贪官,吏员就更多了。当时全国的吏员数量在五十万以上,宋真宗曾经一次就裁汰亢吏十九万余人。

而光汴梁京城衙门的吏员数量能达到三四万,不搞贪污受贿的怕是没几个。

除了开封府和皇城司居然算是比较清廉的以外,其余五十多个部门,就没查出几个干净的吏员。

要知道汴梁的京官才四千多人,这一下查出四百多贪官污吏,差不多十分之一。

吏员就更夸张,有问题的怕是好几万人。

其余三百多个有问题的官员只是没有按时完成任务,最多也就是罚俸或者记处分,严重一点也就是降职。

而这些贪官污吏可就要被抓去坐牢。

一时间朝堂上都炸开了锅。

不是震惊于开封府下居然藏污纳垢有那么多贪官污吏,而是震惊于波及范围那么大,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百官们纷纷上书,请求停止考成法。

原因很简单。

这四百多名贪官先不论,数万吏员可就是个大问题。

一旦把这些人处理掉,朝廷不仅要停摆,恐怕整个汴梁都要引起巨大范围的骚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全汴梁吏员罢工。

如景佑三年正月,诏御史中丞杜衍沙汰三司吏。吏疑衍建言。己亥,三司吏五百余人诣宰相第喧哗,又诣衍第垢,乱挪瓦砾”。

也就是说,景祐三年,皇帝命御史中丞杜衍负责裁减三司吏员。

这些吏员怀疑这事是杜衍向皇帝建议的,十分愤怒,五百多个吏员先集体跑到吕夷简、王曾等宰相府去闹事,然后又跑到御史中丞杜衍家门口破口大骂,乱扔瓦块石头,进行抗议。

只是裁撤五百人就闹得够呛了,更别说现在数万人。

不过好在范仲淹和赵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早在今年五月就有新法规实施,规定汴梁的吏员将成为公职人员,享受中等禁军待遇,也就是年入三十贯,月俸约二点五贯。

这个工资谈不上高,因为当时民间雇工价格大概在每日50-100文之间,码头当搬运工人一天能赚二三百文,一个月下来都能挣四五贯钱。

但吏员也有其它福利,如补贴、津职、餐补等等,换算下来一个月差不多也有三四贯,养活一家老小不是问题。

范仲淹宣布以前他们没有工资,没有收入来源,被迫索贿纳贿,可以既往不咎,但新法规定后,若再有向百姓索贿要贿,各衙门吃拿卡要着,一律问罪。

朝廷这次核查,在新法规出来之前的免罪,新法规出来之后还继续搞事者,一律开除公籍,罪行严重者甚至要下狱问罪。

这下就把汴梁原本波及到数万吏员,缩减到了五月份新法规出来后,依旧犯事的几千名吏员身上。

饶是如此,反对考成法的人依旧络绎不绝,阻力开始越来越大。

没有贪污的觉得考成法让他们累得要死,以前当官喝喝茶,吃吃饭,狎狎妓,一天就过去了,每个月还能领超过百贯的工资,生活爽歪歪。

现在虽然工资只有五品往上到高级官员被砍了,五品往下的中下级官员倒是依旧维持原来的高工资水平。

可架不住这个卷法啊。

贪污了的就更加惶恐不安,没想到这考成法如此严厉,让他们无所遁形,想贪污都没机会。

一时间大家纷纷趁着这次风波,以各种理由反对考成法的继续实施。

然而主持新政的范仲淹丝毫没有退让。

给他底气的不是赵骏,而是现在国库确实很有钱。

历史上朝廷打了几年西夏战争,又和辽国签庆历增币,闹得财政亏空,赤字严重。

但这次不仅打仗时间很短,两年之内速战速决,而且准备得也更充分。

首先是赵骏全国巡视,查了很多贪官污吏,为国库贡献了上千万贯的钱财。

其次是交子铺经过几年发展,已经在全国主要商业城市进行扩张。

如洛阳、福州、江宁(南京)、长安、广州、杭州、江陵、明州(宁波)、泉州、密州(青岛)等地开办,往交子铺存的钱都已经数千万贯了。

还有国企改革之后,把大量的国有资产卖给私人商贩,所获数千万贯,并且国营入股,每年还有大量的分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去年年底朝廷与日本签署贸易,到如今大半年过去,宋日贸易额已经达到了一千多万贯,贸易量还在持续增加。

当时海运有巨大风险,困难重重,税率较低,只有10%,所以宋日贸易额在一年内暴涨了大概三到四倍,光税收就达到了一百多万贯,朝廷收上来的是银子,约一百余万两银。

看着不多,但这已经是巨大进步。

宋朝主要外贸收入是广州和泉州,《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记载:“绍兴三十二年,泉、广两市舶司舶税净收入增至二百万缗。”

也就是广州和泉州的税收每年是二百万贯,贸易额大概在两千万贯以上。跟日本那边则主要是以宋朝进口硫磺和铜为主,且日本闭关锁国,双方在南宋之前的贸易额度都不算大。

现在直接暴涨那么多,再加上其它州市舶司,还有陆地丝绸之路、茶马古道、辽宋贸易,每年税收加起来得上千万贯,极大地弥补了财政的亏空。

所以在这么多增加收入的情况下,随着这几年一边打仗一边收税,大宋的国库盈余不减反增,不仅填平了以前的财政亏空,现在国库里还有七八千万贯的存余,相当于大半年财政收入了。

并且随着马上夏税收上来,国库在今年可能有一亿多贯,再加上秋税,减掉一年开支,剩个几千万贯不成问题。

有了钱之后就能给汴梁的吏员发工资,整顿好汴梁的吏治,将来在全大宋实行两税制度,分地税和国税,开始全国官吏分治,吏员纳入公职,享受国家工资,并且还有举茂才,考官员的上升通道,这将极大鼓励吏员努力工作。

因此在种种条件下,范仲淹有底气把改革进行到底,哪怕第一轮考核已经触及到了很多人的利益,查出了不少贪官污吏,他也屹立于朝堂之上,与诸多同僚唇枪舌剑,坚决不肯罢休!

这一次政制院站在了范仲淹这边,与诸部的很多官员进行了对抗,赵祯也顶住了压力,表示对这些贪官污吏严惩不贷。

只是双方扯皮、争论,浪费了大量时间。

以至于这四百多名贪官污吏都还只是暂时解除了职务,都没有下狱问罪,结果到八月份,汴梁周围地方上又查出了诸多问题,闹得沸沸扬扬。

这下不仅是汴梁大部分京官反对了,周围地方上的官吏也都纷纷向朝廷上书请求停止考成法。

闹出的动静,波及的范围比历史上庆历新政还大。

毕竟历史上庆历新政针对的只是官场八九成官员,对那些进士出身的进行考核,对门荫入仕的大范围裁撤。

而这一次涉及到的是全天下官员的考核,谁都希望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不想那么卷下去。

所以哪怕不是贪官污吏,也想继续维持以前舒坦的生活。

然而老范态度坚决,不肯退让。

即便朝堂上下反对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也坚决督促各部检法处和御史台继续考成。

双方拉扯,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庆历元年十月,新法实施的八个月后。

这一日御史中丞郑戬脸色严肃地坐在御史台衙署当中。

他的身边站着余靖、尹洙、欧阳修、蔡襄、李紘、王质、王洙、王素、杨察、赵抃、陈希亮等二十多个御史台中坚力量。

其中他的左右手侍御史蔡襄和尹洙脸色更是非常难看。

因为刚刚,御史台查到了一件大案,涉及到了财政部尚书程琳,宰相吕夷简、盛度!

蔡襄和尹洙是范仲淹的人,而吕夷简和盛度现在正在支持范仲淹改革。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涉及到了他们的案子,很有可能让吕夷简和盛度改变对范仲淹的支持态度。

一旦如此,那就出大事了。

然而此时他们却无可奈何,因为此事是郑戬发现,他铁面无私,这次又召集诸多同僚直接议事,就是要把事情给定性。

就听到郑戬环顾四周,沉声说道:“如此大的案子,御史台责无旁贷,你们说说怎么办吧。”

赵抃立即说道:“御史台如今承担着监管天下官员的职责,且知院三令五申,说要依法治国、依法办事。如果此事因为涉及到宰相和尚书就退缩,御史台威严何在,法制何在?”

欧阳修没有想明白其中关节,亦是嚷嚷道:“下官以为就该法办!别说只是涉及到了宰相之子,就算是宰相本人,亦是决不能逃脱罪责!”

蔡襄和尹洙当时就差点没给欧阳修来一拳。

这个猪队友。

他也不想想,现在范仲淹能推动改革,全靠政制院在背后支持。

如果因为这件事让范仲淹在政制院不能立足,那新政该怎么办,以后朝廷的改制又该怎么办?

但这种时候他们俩也无奈。

毕竟郑戬不是私下跟他们说,就意味着此事只能捅出去,所以他们只好默然不语。

他们不说话,其余人却对赵抃和欧阳修纷纷表示支持。

王素毫不迟疑:“必须法办。”

杨察说道:“新政下达,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等御史台肩负使命,岂能徇私枉法?”

陈希亮道:“此案也能给天下官员提个醒,就算是各部尚书及宰相,亦不能逃脱罪责,下官觉得,只有如此才能维护知院常说的法治精神!”

“好!”

郑戬看到手下范党和赵党都支持,便拍案道:“那就这样办,随我去拿人!”

当下在郑戬的带领下,召集御史台公署衙吏,浩浩荡荡,直奔吕府!

(本章完)

257.第253章 庆历新政第二轮风波

第253章 庆历新政第二轮风波

庆历元年十月十四日,就在满朝反对新政的浪潮当中,一桩大案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御史中丞郑戬在审查开封府的时候,有人向他举报了开封府吏员冯士员,说此人虽然只是个小吏,却人脉极广,藏有很多违禁物品。

得知此事,郑戬便抓走了冯士元,一通审问之后才发现此人哪里是人脉极广,人脉简直能通到天上去。

他不仅为曾经的三司使,现在的财政部尚书程琳干过很多脏活累活,还与吕夷简的儿子吕公绰、吕公弼,盛度的儿子盛申甫、女婿掌禹锡等人都有所牵连。

这些人除了让冯士元帮忙搜集违禁物品以外,还有一些想上进者,就找到冯士元,冯士元再找到吕公绰,帮忙疏通关系,走通门路。

史料记载“公绰通敏有才,父执政时,多涉干请,喜名好进者趋之。尝漏泄除拜以市恩,时人比之窦申。”

窦申是谁?

唐朝给事中,多同参议论官吏的升降任免,并时时向人泄露,借机收受贿赂,事发,罢官流放岭南。

从这里就能看出,吕公绰哪里是窦申,简直是明朝的小阁老。

郑戬查到这个案子还得了?

当即冲到了吕府,把吕夷简的长子吕公绰,次子吕公弼,还有盛度的儿子盛申甫、女婿掌禹锡全都给抓起来。

虽然没有直接牵连到吕夷简和盛度,可牵连到了财政部尚书程琳,龙图阁直学士李章等十余人。

由于这些人有公职在身,御史台只有审查权没有抓捕他们的权力,需要请奏政制院。

但吕夷简和盛度就是政制院同知,所以郑戬当天就越过政制院,上奏皇帝,请罢吕夷简、盛度、程琳、李章等大量涉案的高级官员。

这下闹大了。

十四日下午,吕夷简和盛度得到消息,当时就差点没抽过去。

政制院会议室外,赵祯急匆匆而来。

此时吕夷简和范仲淹正在会议室里面争吵,旁边王曾、晏殊等人默不作声。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儿子犯法了就该治罪,凭什么你就得徇私枉法?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范仲淹拍着桌子大喊道:“新政是为了改革吏治,伱自己看看这几个月来成果有多大,官府的效率提升了多少,因为你儿子,就得让新政毁于一旦?”

吕夷简脸色一僵,辩解道:“老夫并非是为了子侄,但你自己看看,如今朝野上下反对的声音有多大,恐怕要不了多久非议遍起,我觉得先缓缓图之,一步一步来,这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什么?应该停下新政,朝廷看着那么多查出来的贪官污吏而不抓,看着那么多懒政惰政,每天无所事事,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官员继续蝇营狗苟尸位素餐?”

范仲淹铁青着脸色说道:“若是如此,天下官员见朝廷视法度如无物,那么谁还敢做事,谁还会做事?反正每天得过且过,还不如逍遥自在,甚至贪污腐败,继续为祸地方,你难道忘记了,几十年后大宋要灭亡了!”

吕夷简不满道:“你少拿这一点来说事,我并非阻拦新政,只是告诉你事情不要做得太绝,路也不要走得太快。所谓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当放慢脚步,再做商议。”

“放慢脚步,再做商议?”

范仲淹冷笑道:“现在正是外患已除,安稳内忧之时,你告诉我该放慢脚步?等辽国和西夏来攻吗?届时依旧是内忧外患,有什么改变?”

“但眼下已经涉及到那么多官吏,全天下官员数万,吏员数十万,难道你全都要裁撤?”

吕夷简反问。

盛度帮腔道:“是啊,光上个月抓捕的官吏就达到了四千多人,这还只是汴梁,京畿路、京东东路、京东西路、京西南路、京西北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等汴梁邻近路,更是数以万计的官吏被裁撤、惩罚,上书都快堆满政制院。”

“呵。”

范仲淹冷笑道:“说那么多你们无非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儿子女婿受了牵连就按捺不住了,汉龙说得没错,你们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保守利益集团!”

听到这句话,吕夷简快红温了,因为赵骏已经给他们定过性,这保守利益集团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

然而现在他却真的没有办法。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儿子犯的事情可是贪赃枉法,帮人家走后门通官路,虽然最器重的吕公著没牵扯进去,但长子和次子就要坐牢甚至流放。

这下吕夷简哪怕明知道反对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比如让赵祯和赵骏不高兴,也必须要在这件事上做出抉择了。

否则儿子怎么办?

因此他只能咬牙说道:“是,你可以这么说我,但你难道不看看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吗?满朝文武全是反对的声音,难道错就只在我一人尔?我只是让你先停一停,以后再论难道不行吗?”

说着吕夷简又望向王曾道:“王孝先,你莫非也觉得在反对声音如此之大的情况下,这考成法还能继续实施下去?就不怕天下官员全都被抓干净吗?”

“我”

王曾一下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范仲淹看向王曾道:“王公,切勿动摇,务必要坚守住本心!”

说着他对吕夷简又道:“纵使天下官员抓干净又如何,只要是贪官污吏,就该处置,此乃国法!”

“若是天下动荡不安,难道也该遵循国法?”

吕夷简反唇相讥。

见到二人的争吵,王曾就苦笑起来。

他儿子倒是没被牵连,问题是他有不少门生故吏遭殃。

虽然他早就传出风声出去,要他门下弟子都务必做好分内之事,千万不要再向从前那样懒散惰政。

可他们倒是干事了,效率也提升上来,但架不住里面有一些为非作歹的官员啊。

再加上新法实施后,那些不是贪官污吏的官员也累得够呛,觉得新法就是折腾人,纷纷反对,这就让王曾也开始左右为难了。

而且不止是他。

政制院里除了范仲淹顶住了压力,不管任何人来找都坚持已见以外,其余宰相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吕夷简和盛度不多说,儿子都被抓了。

宋绶、贾昌朝必然支持吕夷简,张士逊肯定要帮老友说话。

晏殊、蒋堂、李迪、蔡齐也有门生故吏牵扯其中。

唯一不同的是蒋堂还算公正,并没有接受门生故吏的求情,保持了中立。

李迪则是看赵骏的脸色,赵骏没有回来之前,他不会发声。

晏殊在这事上不好说话,只能心里支持一下吕夷简,但不敢明面上表态。

蔡齐则是在等王曾的意思。

一时间政制院内吕夷简、盛度、贾昌朝、宋绶、张士逊等人一派向范仲淹施压。

王曾两难境地。

其余人虽然没有说话,可也没有为范仲淹发声。

颇有点范仲淹独木难支的意味。

实在是人在没有损害到自己利益之前,他们可以客观地点评,纷纷表示考成法对国家的益处,支持新政的继续实施。

可一旦考成法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那就即便是明知自己不该反对,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声反对了。

就好像有人问你,如果你有一千万你会不会捐,你就会想,反正自己没有一千万,说捐也无所谓,于是就果断地回答说捐。

可如果问你有一头牛会不会捐的时候,你就要该考虑怎么拒绝捐的事情了,因为你真的有一头牛。

谁都知道捐钱是好事,但割肉割到自己身上,终究会疼啊。

“怎么回事?”

此刻赵祯站在门口听了片刻,见他们争吵不休,便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他其实都不想进来,实在他也比较为难。

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赵祯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见到赵祯进来,大家总算是结束了争吵,齐齐向赵祯拱手行礼道:“见过官家!”

“好了。”

赵祯走到会议室主位上,那是平时赵骏坐的位置。

他坐下来后,原本是想用比较严厉的语气对吕夷简盛度说两句,但临到嘴又不忍心,只好说道:“先坐下吧。”

“谢官家!”

众人分列而坐,吕夷简和盛度面色愁苦,仿佛苍老了十岁,让人看着极为不忍。

赵祯不忍说重话,就只好说道:“吕许公、盛公,糊涂啊。”

“臣”

吕夷简愣住,随即面色更加悲凉。

这意味着赵祯可能是站在范仲淹那边,他救出两个儿子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盛度老泪纵横,忍不住说道:“官家,臣.只有这一个儿子。”

“额”

赵祯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这个人太心软。

吕夷简乃是他最倚重的重臣,事之如师长,在他年幼时吕夷简为他力抗刘娥,保护他一路亲政,与他感情深厚。

盛度虽然与他感情没那么深,但赵祯是真见不得这样的花甲老人痛哭流涕。

所以赵祯看向范仲淹,迟疑说道:“希文公,要不这样,轻判吕公绰、吕公弼、盛申甫、掌禹锡,便不入罪了,只降职可好?”

范仲淹皱眉道:“官家可要想清楚,吕公绰犯的可是卖官鬻爵之罪,他公然利用吕相的名义,四处受贿帮人升迁,若是这样的大过都不能入罪的话,那朝廷的威严和法度何在?”

“这”

赵祯就觉得头疼死了,真的犯难。

范仲淹继续说道:“官家,新政并不是为了淘汰官员,为的是让官员做好分内之事。天下官员碌碌无为,连他们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甚至贪赃枉法,贻毒生民,这是在坏了大宋的根基,长久以往,靖康耻怕是”

谈起靖康耻,赵祯没有感觉到警觉和对未来的担忧,而是更加迟疑犹豫。最早的时候他还有危机感,但随着大宋败西夏、破辽国,这样的危机感其实也在慢慢下降。

毕竟危机意识这种东西是有危机的时候才会存在,可现在危机解除了,靖康耻又太遥远,自然让他安全感倍增。

所以赵祯看向一脸期盼和泪如雨下的吕夷简跟盛度,就只能硬着头皮对范仲淹说道:“没那么严重吧,新政继续实施就是了,朝廷的法度依旧还在,只是对吕公绰等人,网开一面可好?”

“今日因权贵而对他们的子弟网开一面,明日就又会有权贵要网开一面,日日如此,朝廷法制就会日日松弛,要不了多久,天下官吏就会旧态复萌。”

范仲淹苦苦劝说道:“官家,这口子千万不能开啊。”

“朕”

赵祯看向吕夷简,面露难色。

吕夷简当即说道:“臣以为,应该表决,支持废除新政的请举手。”

顷刻间盛度、贾昌朝、宋绶、张士逊等人就把手举起来。

王曾迟疑了一下,竟也举手了,然后蔡齐、晏殊也慢慢地把手举了起来。

这样整个政制院,除了赵骏不在,吕夷简、王曾、盛度、贾昌朝、宋绶、张士逊、蔡齐、晏殊居然有八个人同意。

剩下的范仲淹、李迪和蒋堂没有举手。

其实李迪也想举手,他上位以后,多有门生故吏来攀附,这次也遭了殃,可他审时度势,知道决定权在赵骏手中,所以坚决打算等赵骏的意思。

至于范仲淹肯定是反对意见,蒋堂则为人公正,且不想掺和这件事,最终十二个人的政制院,三分之二要求废除新政。

见此情形,范仲淹大怒道:“官家,臣请等汉龙回来再做决议!”

吕夷简知道要是赵骏回来事情就难办了,也是马上说道:“官家,不可犯众怒,也不可矫枉过正。天下官吏如此之多,一旦责众,国家势必动荡难安。”

“少拿此事说事。”

范仲淹反驳道:“明朝考成法之下,十年间有十之三四的不称职的官员遭到了罢黜,数十万吏员遭到了裁撤,政治一时为之清明,难道我大宋还不如明朝?”

“朕”

赵祯都有点后悔踏进政制院会议室了,最后也只能无奈道:“此事先搁置,等明日朝议再做决定吧。”

这就是打算先和稀泥了。

如果支持范仲淹的话,吕夷简和盛度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再加上满朝反对声音确实那么大,而且政制院也有三分之二建议废除,让他很为难。

可如果支持吕夷简的话,赵祯都不敢想象赵骏回来,自己该受到怎么样的抽打,怕是邦邦两拳就上来了。

所以赵祯既不敢支持废除,也不敢支持继续新政,只能拖着。

先装装死。

一切就等事态后面自己发展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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