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第299章 白刃相对

与去年十二月,魏蜀双方的紧张交战的态势不同,一月份的一多半时间,都是在对峙中度过的。

随着许褚、曹洪陆续率军抵达陇右,大魏的五万中军终于齐备。诸葛亮的军队在西县附近从容设防,等待着魏军来攻。

除了在上邽到西县之间、发生过几次小规模千人级别的交战,此外再也没有大战发生。

在木门道上设伏的魏延,几乎已经快从扎营变成定居了,却仍未等到魏军来攻。

一月二十三日上午,魏延领着数名亲卫、向南匆匆到达了蜀汉大营驻在的西县,亲自来寻诸葛亮。

魏延作为镇北将军、又是丞相府长史,自然畅通无阻的进入了西县城内,但他却在县衙前被人拦住了。

“魏将军怎么来西县了?你此时不是应该在葫芦谷么?”正在从大门口走出的杨仪,恰好撞上了走入县衙中的魏延,伸手将其拦住。

魏延在葫芦谷枯守已经将近一月,不仅魏军大部没有来,就连北上袭扰都没有自己的份。

两军对峙本就是常事,但现在战又不战,魏延率部每天在这里待着,又如何能起到作用呢?

十日之前,魏延就上书给诸葛亮请战,被诸葛亮亲自回信暂时安抚了下来。

四日前,魏延又请求领兵北攻。他在葫芦谷营寨处等来的不是诸葛亮的书信,而是杨仪劝说他安心防守的文书。

若是丞相亲自说,魏延或许还会再忍耐一二。

但是杨仪写信让魏延勿要妄动,言语间还有些许指责魏延不顾大局之意,这如何能让魏延好受?

更何况,杨仪还亲自拦在魏延身前!

魏延绝非愣头青,一个太守和领兵大将的体统也是有的。可是杨仪身为参军,竟然在丞相门口将自己伸手拦住了!

若传扬出去,说不得有人会以为自己要被贬官了呢!在北伐大军的腹心之地做这种事事情,明摆着是在打魏延的脸。

这已经超过了公事的范围,那魏延自然没有对杨仪客气的理由。

魏延甲胄在身,只是伸出右手把住杨仪平伸的手臂,神色平淡的用力下压,杨仪的半个身子就被魏延压着向下跌去。

“魏文长!你怎么在丞相府前这般无礼!”杨仪连忙退后大半步、躲开了魏延的大手,而后作势揉着手臂,声音提高几度、呲牙对着魏延指责起来。

“杨仪,是我无礼还是你无礼?”魏延依旧面色平静,眼角却毫不掩饰的显出些鄙夷之意。

“本将乃是丞相司马,岂容得你这个参军来教训我?拦门不让我进是何意,如何在此作威作福?”

杨仪自知理亏,但府内已经有人围观了,也不能落下面子来:“你身为领兵之将,不按军略守在葫芦谷,反倒离开军中跑到西县来?这又如何解释?”

“解释?本将还无需向你解释。”魏延嘁了一声,仰头用余光看着杨仪:“本将自有紧要军略要面呈丞相,又干你何事?”

杨仪也言语上也毫不示弱:“紧要军略?如你在略阳城东被魏军打穿营垒一般的军略吗?”

“就是你部没能坚守,这才让大汉丢了略阳要地!今日大军退守西县不得前进,都拜你魏文长所赐!你才是国家罪人!”

一月以前的略阳战事,早在列柳城的时候就已经被诸葛丞相将责任划分清楚。马谡临机不决有罪,而其余众将皆作战勇猛,并无半点罪过。

可无论如何,魏延与赵云、吴班等人身为领兵之将,对于战败这种事情、虽说诸葛亮并不计较论罪,但输了就是输了,找理由也没半点用处,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月中也是常常引以为耻的。

自己引以为耻是自己的事情,今日这层遮羞布当众被杨仪揭开,这就让魏延再难忍耐了。

“竖子何敢!”

魏延眉峰提起,从腰间将长剑抽出一半,冷冷的盯着杨仪说道:“你这等乱群之辈,无非只会在府中狺狺狂吠,还能对国家有何益处?”

“杨仪,你可敢领兵上阵为大汉效死?若你不敢,就不要在此处妄议忠臣!”

杨仪见魏延将剑刃拔出一半,内心更是不忿了起来。此处虽是西县县衙,但乃是相府临时所在之地,又岂容你在此放肆?

丞相尚在堂中!

这就叫做有恃无恐了。

“说我乱群?是你误军!”杨仪摇头嗤笑道:“是忠臣却非能臣!你敢说略阳东面的营垒不是你丢的吗?”

“还欲北上领兵袭扰?丞相十日前点拨你,你却不自知,我劝你你也不听。真要再丢了八千人才满意是吗?”

锵!

魏延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意,本欲拔一半剑刃吓唬杨仪,此刻竟全部抽了出来。

按照一名领兵大将的肌肉动作,顺势就将剑刃架到了杨仪的脖颈旁边。

剑刃与杨仪的皮肤只隔了不到两寸,剑锋之下,杨仪一时间寒毛耸立,整个人也僵住了一般。

魏延这一拔剑,将院中隔着远远围观的众吏员吓得不轻,一时间都惊呼了起来。

虽说魏延凭着肌肉记忆拔剑出来,但架在杨仪脖颈旁的那一刻、他已经有了些许的悔意。

刚想收回,却又碍不下面子,而且杨仪此人又实在可恶!电光火石之间,魏延也就将错就错,继续持剑不动。

“何事在外喧哗?”

费祎从西边户曹的房内走出,同时皱着眉头喊道。他刚迈出一条右腿,就正好看到了院门内一人拔剑、一人伸直脖子等着来砍的场景。

这还了得!?

费祎不敢怠慢,急忙小跑了几步上前,伸手欲要按下魏延持剑的手臂,却因魏延实在力大、一时间并按不动。

“文长,文长!莫要急切,莫要动兵刃!”费祎神情恳切的看向魏延,魏延却是看向费祎回答道:“文伟,你平日在府内是怎么与这种小人共事的?”

见魏延不听劝,费祎急忙又去劝杨仪:“威公,有话好说,如何到了这般地步?”

杨仪也寸语不让,甚至还挺着脖子又朝剑刃凑了一些:“是他拔剑向我,非是我拔剑向他!丞相府中,如何能容这种莽夫作乱!”

左看看右看看,两人都是油盐不进的主,费祎也只能长叹一声,甩了甩袍袖说道:“文长先收了剑,待我去寻丞相为你二人开解!”

杨仪的眼神渐渐变得得意起来,魏延眼角略微垂下,只得将剑收回插入腰间剑鞘,就这样叉手与杨仪对峙。

诸葛亮本在检查益州各郡调拨粮草的石数,听闻费祎小跑过来、言辞急切说着院内发生之事,也不得不放下文书,亲自走至院内。

“属下拜见丞相!”魏延余光看到诸葛亮出来,随即恭敬的躬身一礼。

杨仪一愣,也是转身一礼。

诸葛亮见又是这二人起了争端,一时间也只觉难以应对,只得做个判官、让二人将发生了何事一一说来。

诸葛亮认真听完了二人相互贬责之语,一时间竟也喟叹了起来。

面中忧色,似乎比魏延、杨仪这两人更甚。

“你二人成何体统?入堂中再与你二人分说!”诸葛亮看了二人各一眼,随即转身向堂内走去。

虽说魏延与杨仪并不对付,但这两人看到丞相如此神情,一时间却都慌了神。

二人只想争个对错,却从未想过要让丞相为己担忧的!

诸葛亮轻轻挥一挥手,院中的吏员们也知趣的纷纷进入各自房中做事,不敢再出来围观了。

方才杨仪与魏延二人的争论,其实算得上是眼下北伐军中的一个缩影。

集整个益州之力凑出的八万大军,略阳一战便没了四分之一。

原本已经纳入囊中的陇右城池,面对来势汹汹的魏国中军,一时间也只能被迫放弃,又重新回到西县大营处。

进不得进,退又不好退,这就是蜀汉北伐大军当下的尴尬心态。

杨仪作为操持大军运转的文臣,每日所做的庶务极为繁重,对魏延这种擅自求战、却根本不知能不能打赢的行为,乃是出于自身疲态的本能厌恶。

魏延身为将军,求战之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正如方才杨仪所说,在略阳旷野当面作战、凭借营垒尚且抵不住魏军攻势。你魏延率军去与魏军硬碰硬,难道就更有胜算吗?

各自都有道理,却各自都不能从真正的大局出发论事。

魏延和杨仪如此,其他众将又是怎么想的?士卒心态还能稳定吗?

军中心态割裂至此,这才是让诸葛亮最为忧心的地方。

四人缓缓步入堂中,诸葛亮坐在桌案后沉默不发一言,魏延、杨仪二人也只能尴尬的立于堂中。

早年间与曹魏军队作战过的汉军,都被先帝在夷陵之战中丢掉了,诸葛亮麾下的汉军这是第一次与魏国作战。

无论是骑兵的纵横如风、或是步兵不计生死的攻坚之举,都让诸葛亮颇为担忧。

客观来讲,现在北伐汉军的战力、是抵不过曹魏中军的。

而这个战力的差距,一方面在士卒的整训与战阵习练,另一方面在将领的兵法与协同上。

几乎处处都是短板。

若回军汉中,再习练战阵、锻炼军士,来日再攻陇右定然更为稳妥!两军略阳之地只差一日距离,魏国还能次次都这般好运吗?(本章完)

304.第300章 撤军安排

诸葛亮就这样静静端坐堂中,沉思了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以前丞相思考之时,没人敢于出言打扰一二。

但方才魏延与杨仪二人在院中这般争执,引得丞相亲自出来。而丞相先是喟叹,又是沉默不语,这就让二人都慌了神。

魏延与杨仪对视了一眼,虽然二人眼中皆有不忿与怒色,但还是同时向诸葛亮请罪。

“丞相息怒,是属下方才唐突了。”魏延率先拱手行礼道。

杨仪紧接着说道:“惊扰了丞相公务,还请丞相治罪。”

费祎在旁不由得心中翻了个白眼,你们二人在院中做下这种事情,现在知道求饶了?

早干嘛了!

诸葛亮却缓缓说道:“文长、威公,你二人都是国家重臣、是本相北伐倚仗的股肱。同僚之间应当携手并济,不可相互诋毁。”

“君子和而不同,这种道理还要本相与你们亲自说吗?”

将军自有威武仪态,参军也有文士姿容。

但在诸葛丞相不怒自威的眼神下面,两人一瞬都未能抵过,只能低头请罪、连称不敢再犯。

“文长,你部在葫芦谷也动一动吧。”诸葛亮轻声说道。

“丞相要让末将北上了吗?”魏延颇带惊喜之色的问道。

“非也。”诸葛亮摇头说道:“你部现在最北,由你部先撤、而后吴懿部再撤,然后全军大部最后都撤!”

魏延瞠目结舌的看向诸葛亮:“丞相……丞相这是要撤军?”

“嗯。”诸葛亮微微颔首。

“我们现在还占有西县、卤城,祁山说不得也能攻下,陇右也未可知啊!如何能撤?”魏延言辞急切的问道。

此时的魏延个人堪称勇猛、领兵作战也是强项,但在军略上却仍然差了许多。

魏延在督汉中军事之前,只是作为一个单独领兵的猛将、在先帝的亲自指挥下领兵作战之人。

这就是与曹魏将领的差距所在了。

曹氏建军三十余年,胜仗打了无数、败仗也有许多,两军相持或者僵持的时候更是数不清。魏国将领更新换代一以贯之,而现在的汉军众将却都没有这么多的经验。

就算两军相持再久,归根结柢也是为了克敌制胜。若看不到许多取胜的希望,何必还要再次对峙呢?

又不是当日先帝与曹操争汉中之时。祁山、西县偏远,又不像汉中那般是必争之地。

大军至此徒然消耗粮草,魏军已然在上邽布置完全、不能取胜。

此时不撤,难道还要等魏军打过来吗?

早在略阳交战之后,诸葛亮就听闻曹真与魏主曹睿皆至。对面有一个皇帝当面,又在本境更能沉得住气,在此空耗还有何益处?

“此番只是撤军,并非大军失败!”诸葛亮神情严肃起来,言语铿锵的说道:“撤军之后,本相的相府、依旧会与大军一并在汉中屯垦练兵。”

“本相可以一直待在汉中,曹魏的中军难道能一直待在陇右吗?曹睿、曹真等人终究还是要回洛阳的。”

“一年或者两年之后,本相定会再次领兵征讨陇右!届时定会全据陇右与凉州之地!”

魏延与杨仪面面相觑,二人都没想到,方才自己在院中的那次争吵,竟然成了丞相下定决心撤军的最后一个引子。

丞相积威日久,虽然损失了两万多不到三万兵马、但也没伤到大汉根本的元气,相府众将们自然也是同意的。

魏延与杨仪就留在堂中,而费祎按照诸葛亮的指令,将府属众臣与西县大营附近的将领们都召集到了县衙堂中。

撤军的军令已下,加之诸葛亮的亲自分说,众人也都能接受。不得不说,在统一思想、达成一致的这个方面,诸葛亮还是将北伐汉军调教的极好。

定下了撤军的先后次序后,相府臣属与众将纷纷领命而去,各自回去准备撤军事宜了。

而诸葛亮却将费祎与魏延二人留了下来。

“文伟,”诸葛亮看向费祎:“此前从冀县迁了三千余户、加之临渭的三千余人,共计约一万三千百姓。”

“在文长率部先撤之时,你安排文长所部将这些民众全部带上,一并迁往汉中郡的成固县,在彼处屯田。”

“西县的一千户百姓,你安排吴懿部撤退时带上,也留在成固,切记不得有误。”

“属下(末将)知晓了。”费祎魏延二人同时行礼。

“还有一事。”诸葛亮说道:“前几日高翔不是拿回了一封曹子建所作的檄文吗?”

“本相亲自写了一篇文字驳斥于他。文长在军中遣一名使者,替本相送到上邽,记得要送到那曹睿的手里去。”

魏延想了两瞬,随即拱手应道:“末将会遣人去送的,只是那曹睿本人能否看到,就非末将所能知晓的了。”

“无妨,尽力去做就是了。”诸葛亮轻轻挥了挥手。

……

就在诸葛亮安排撤军事宜的同时,大魏在陇右也没半点闲着。

十日之前,最晚出发的卫将军曹洪也已率军到了陇右。此刻大魏的中军尽皆集结在此。

由于皇帝本人就在上邽,陇右四郡的本地官员、以及周边各郡的羌人、氐人酋豪们,也纷纷被安排过来朝拜皇帝。

此前对丘零、治无戴等凉州羌人的安排过于丰厚,让许多陇右本地的羌、氐心生羡慕,也向朝廷请求归化。

鉴于这些羌人氐人的热情实在难却,加之大魏在雍州、秦州、凉州三地的人口实在空虚,曹睿在与司马懿、曹真、杨阜、陈矫等臣子商议之后,又做出了迁陇右四郡的十万羌人进入关中屯田的决策。

十万羌人,大大小小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几个种落罢了。

对于大魏来说,不过是增加了十几个侯爵、十个千石司马罢了。但增加的人口数量可是实打实的,堪称充实郡县的善政。

汉末乱世中,雍凉堪称作乱最多的地方。尤其是长安附近的关中平原,从后汉羌乱、再到雍凉造反、以及董卓韩遂马超等人一波又一波的祸害,许多地方几成白地。

这些本该成为良田的土地,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利用起来才是。

羌人从偏僻的山沟里被带到了关中平原,可以作为大魏的屯田民、耕种谋生。虽然也按五五分成的比例缴纳赋税,但所剩余的依旧会比以往多。

酋豪们得了官职爵位,正经进入到了大魏的官员贵族体系中。

大魏也得了人力补充。

堪称三方都满意的政策,皆大欢喜。

凉州的羌人补充陇右,陇右的羌人补充关中,这样还避免了本地授官得以做大的危害,而且将原有的种落也可以进一步的打散。

这就是皇帝亲至的好处了。

有皇帝在此,加上大将军、司空、侍中们都在,几乎与在洛阳时也没多大差别。

下午时分,曹睿正在县衙内看着从洛阳发来的信函,姜维从门外进来,拱手说道:“陛下,护羌校尉陆逊请见。”

曹睿抬眼看了下姜维,轻轻颔首,接着便继续看起文书了。

陆逊缓步入内,行礼后说道:“禀陛下,臣已经按照陛下的旨意,从带来的三万羌骑中,选拔了八千羌骑义从,皆是二十岁到三十五岁的精壮。”

曹睿点头:“有没有遇到什么乱子?”

“有些,但是不多。”陆逊顿了一顿,细细解释道:“陛下,已经表态归化大魏的十个种落倒是没遇到问题,但其余种落的酋豪,多少还是有些怨言。”

“有怨言是正常的。”曹睿波澜不惊的说道:“这一次没得到爵位,还要将自己种落里的骑兵交出,还不准人家有些怨言了?”

“你是如何做的?”

“回陛下,臣下令将闹得最凶的仆沿部的酋豪杀了以作威慑。此人欲要命令其部下的羌骑撤回凉州,又鼓噪生事、想引其余种落也一般行事。”

“若不杀此人,难以展示大魏威严。”

曹睿略带赞许的看了陆逊一眼:“陆卿做的对。大魏给他们面子,给他们指的路都是大路。此人如此行径,倒是损害大魏颜面了。”

“你是护羌校尉,恩威并施也是要的。不可一味施恩,否则不论什么人,最终都会变得贪图无厌。”

“这八千羌骑义从就由卿领着,与你在西平郡本就编好的两千义从一起,三日后便向临洮进军吧。”

“此行切记以招抚为上。但若是不服大魏管束的种落,在诛其酋豪之后,将百姓都一并迁回。陇右正是用人之际,羌人百姓也是朕的百姓。”

陆逊拱手称是:“陛下圣明,臣这就按陛下示下的去办。”

曹睿看向陆逊:“对了陆卿,朕还有一事要与你说。”

陆逊此时倒是有些困惑了。

自他归顺大魏以来,与皇帝交谈的所有事情,几乎都集中于羌人的事务中,并无多少私人交谈。

方才羌人的安排已经结束,陛下又这般说法,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项?

就在陆逊不知所以的时候,曹睿轻轻几个字就让陆逊全身激动起来:“陆卿,朕收到孙权一封关于卿家人的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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