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且避他让他,过几年,再去看他

皎月当空,银辉洒落,庭院中的几株梅树的嶙峋枝干上已覆上一层薄霜。

寒风吹动着廊檐下的灯笼,将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投映得时长时短。

两人随意闲聊着。

都是同龄人,倒有着不少共同话题。

元春转眸看向少年,柔美脸上有着好奇之色,道:“珩弟今日去了坤宁宫赴宴?”

贾珩点了点头,道:“魏王的生儿,皇后娘娘在坤宁设宴款待,去宫中坐了会儿。”

元春抿了抿樱唇,低声问道:“魏王到五城兵马司观政,珩弟又去为魏王贺生儿,可是属意于他?”

毕竟,元春也是曾因贾族声势衰败而入得宫中,也不由留意着如今贾族族长的态度。

贾珩闻言,却没有回答,饶有意味地看着容色端丽的少女,问道:“大姐姐觉得呢?”

元春迎着那一双湛光流转的眸子,偏过目光,看向远处的花墙,道:“珩弟的想法,我猜不透,但咱们这样的人家,于某些事上,想要独善其身,也是不容易,常言,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若是模棱两可,人家不可能不生怨。”

贾珩笑了笑,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元春轻笑道:“也是,珩弟现在前景无量,眼下还是为宫里好好办差,来日,重现荣宁二公的荣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在她眼中,眼前少年将来未尝没有一日封以公侯。

“公侯之爵,不可奢求。”贾珩笑了笑,目光也有几分郑重,说道:“有些事儿现在插手太早,不是好事儿,但不管如何,大姐姐放心就是了。”

“我放心什么?”元春讶声说着,忽地心头一动,美眸闪了闪,意识到什么贾珩的言外之意,幽幽道:“珩弟若为了族里,也不用太顾及我的想法,这是我等出身公侯之家的命,如我家的老亲甄家,两女嫁到京城,一个嫁到了北静王府,一个为楚王妃。”

贾珩默然了下,问道:“那大姐姐是有意于此了?”

难道元春在坤宁中,相中了崇平帝的皇子,也想为王妃、侧妃?

元春闻言,丰美、白腻的脸颊浮上一抹羞恼,急声道:“我能有什么意?那等宗室,多是性情骄横,沉溺享乐,若是寻常人家,或图富贵,但于我等公侯之家,出身虽稍逊,但也尊享富贵,如适良人,重品行尤在出身之上,难道在珩弟眼中,我是那等攀龙附凤之人?”

说到最后,少女转过妍美的脸蛋儿来,将一双明媚动人的睡凤眼,略有些生气地瞧着对面的少年。

贾珩顿了下,道:“我就是这么一说,大姐姐无此意就好,那等人家虽富贵已极,倒不如草屋茅檐之家,男耕女织,平淡自然。”

元春却轻哼一声,嗔白了一眼贾珩。

十八九岁的少女,气质向来端庄柔美,这时,偶尔乍现娇憨明媚的旖旎情态,却不知流泻着何等动人的婉丽风韵,引人心旌摇曳。

贾珩定了定神,道:“大姐姐,以后逢着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的,也和我说说才是。”

元春重又回复温婉之态,转眸看向少年清隽的脸庞,道:“珩弟,若是有,我会的。”

心间幽幽叹了一口气。

忽地,庭院中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元春不由打了个哆嗦,抱了抱肩。

贾珩见此,忙从身上解下披风,道:“大姐姐,这里冷,我们回去罢。”

说着,状其自然地给少女披了上去。

骤觉一旁男子呼吸相近,元春螓首低垂,芳心一颤,连忙伸手接过披风,声音不易觉察着慌乱,道:“多谢珩弟了。”

说着,系着胸前的黑绳。

二人一路向着厅中走着,贾珩又道:“大姐姐,明天下午若无事的话,就先随我到长公主府上去见见晋阳长公主。”

元春轻轻“嗯”一声。

她最近在家中待得也有些烦闷,去晋阳长公主府上也好。

两人一路无言,重又返回内厅,此刻妙玉的诵经超度,已然彻底结束,正在与惜春、探春、黛玉等人相坐叙话。

尤氏则因为身体不适,由着尤二姐、尤三姐扶着一同返回了所居院落。

因已酉时,秦可卿就让人准备晚饭,并单独为妙玉备了素斋。

贾珩落座下来,看向坐在惜春身畔的妙玉,见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有投契之象。

众人用罢饭菜,各自散去。

厢房之中,夜色已深,灯火还亮着,一方床榻上,帏幔垂下,夫妻二人在被窝中相拥着说话。

秦可卿青丝垂落脸颊,柔声道:“夫君,尤姐姐要南下操办丧事,夫君打算怎么安排?”

贾珩道:“让账房支些银子,再派人护送着,蓉哥儿这次也会南下,然后直接就在金陵守孝,等除孝后,公中再支取银子让他成家立业,这事就暂且告一段落。”

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贾珩怀中,脸颊轻轻摩挲着胸膛,道:“夫君如此处置,倒也妥当,族里上下应无话说了。”

贾珩道:“不过一些恶意中伤的闲言碎语,怎么都是少不了的。”

说着,就将贾蓉所言道于秦可卿听。

秦可卿惊声道:“大老爷那边儿怎么还敢?”

贾珩道:“他一直都不安分,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好招数了,想通过此事坏我名声,真要让贾蓉爷孙两个闹到门前,还真有些不好看。”

秦可卿颦了颦秀眉,说道:“大老爷那边儿,夫君已有应对之策,但西府二房那边儿,只怕也不会甘于寂寞,我最近让人看好下人,将那些嚼舌头根子的好好惩治惩治,西府那里,让人去寻老太太。”

贾珩“嗯”了一声,丰腻软香在掌指间流溢,附耳道:“你和凤嫂子说说就成,她现在管着家,知道分寸。”

秦可卿应了一声好,忽地,瑶鼻鼻翼发出一声腻哼,软声道:“夫君,灯还没熄呢……”

“没事儿……这样看得清楚。”

……

……

翌日,玄真观

十数匹马在观门前的青石半板路前停下,贾珩与贾蓉连同一众小厮翻身下马,拾阶而上,趋入观中。

就在昨夜,贾珩得知前往玄真观报丧信的仆人所言,贾敬闻听贾珍病故,面现悲戚,久久无言。

观中,穿过松柏常青的青砖直道,贾珩终于见到了贾敬。

贾敬一身杏黄道袍,头挽道髻,端坐在蒲团上,身形瘦弱,脸颊凹陷,颌下蓄着灰白色的山羊须,手中掐着道诀,口中念念有词。

这时,一个小道士来到贾敬身旁,俯身禀道:“道爷,小蓉大爷还有贾族族长来了。”

贾敬闻言,紧闭的眼皮开阖,一双浑浊的眸子似是现出精芒,凝眸看向贾蓉以及贾珩。

贾敬对贾蓉自是认得的,目光稍稍掠过贾蓉那张苍白、哀戚的脸,最终落在贾珩身上。

“太爷。”贾蓉身穿孝服,躬身上前跪下拜见,带着哭腔,说道:“太爷,父亲他在岭南病故了。”

贾敬叹了一口气,扬起手,道:“起来罢。”

昨夜他已得知噩耗,并问过仆人一些细情,心底倒也有几分猜测。

再看一旁的贾珩,打量片刻,瘦削、凹陷的脸颊上见着淡漠之色,压抑着心头的怒意,语气平静道:“珍哥儿如今去了,现在只留这么一根香火,不知族里是怎么安排珍哥儿后事的?”

贾珩也不饶弯子,道:“蓉哥儿明天就南下扶灵,往金陵祖地安葬,而蓉哥儿留在金陵守孝,等孝期一过,族中就帮着蓉哥儿成家立业,金陵还有一些田庄、商铺,可让蓉哥儿管事。”

贾敬默然了一会儿,似在思量着,道:“蓉哥儿现在也没个出身,这般送他老子走,终究不太体面。”

贾珩皱了皱眉,却没有应。

自是明白贾敬的想法,这就和红楼原著中贾珍让贾蓉捐个龙禁尉一样,以图风光,当然,还有言外之意,这是在向他谈判,让他照料好贾蓉这一脉。

但是,谈判这东西,手里要有筹码。

贾敬手里的筹码,就是往荣宁二府闹事,但这种筹码不值一提。

见贾珩默然不应,贾敬道:“西府的琏儿成亲之前,捐了个同知,蓉哥儿怎么说也是族中子弟,曾是族长之子,也不能失了我族中的体面。”

贾珩沉吟道:“蓉哥儿年岁还小,捐官儿也不得实缺儿、俸禄,除图个好听,并无实惠,再说犯官之子,捐官儿也不易,如今我贾族子弟皆可从军习武,蓉哥儿若想谋个出身,等守孝期满,可至军中打拼,也不负身上的宁国血脉。”

贾蓉闻言,脸色一变,心头大惊。

从军?

这是让他和薛大傻子一样?

忙道:“太爷爷,我愿回金陵祖地为父亲守孝,至于官身,官场险恶,孙儿志不在此啊。”

贾敬闻听贾蓉之言,一如瘦松的眉皱了皱,眯了眯眼,眸中现出寒光,紧紧盯着一旁的少年。

好胆,这小儿是在威胁于他!

去这小儿手下从军,只要他稍作手脚,就能折了这个嫡孙。

再看蓉哥儿对其一副畏惧的模样,更可见宁荣二府已彻底为这少年掌控。

贾敬目光阴郁,心头虽恼火无比,却无能为力,甚至顾忌着不好发作。

没有人比他清楚,眼前少年已经成了气候,以一等云麾将军之身,领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京营,这等权势,纵是他未入观修道前,都要避其锋芒。

事实上,贾敬在玄真观隐修,倒并非对外间局势充耳不闻,否则,当初惜春是怎么来的?

况以贾敬进士出身,哪怕远离朝局多年,对政治的敏感度,也远非王夫人、贾赦之流可比。

且身在局外,无当事之人所迷,明白贾珩如今在贾族的分量,举足轻重。

可以说,哪怕是贾蓉真听了贾赦所言,过来搬弄是非,贾敬大概率也是故作不知。

“罢了,且避他让他,过几年,再去看他。”

贾敬心思电转,分析利害,决定暂避锋芒,转念又想着贾蓉,“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蓉儿去金陵以待时变也可。”

贾敬如是想着,叹了一口气,目光重又恢复浑浊,微微阖上双眸,缓缓道:

“蓉哥儿如今是我之一脉的独苗,我旁无所求,唯愿他成家立业,接续我这一脉香火,听闻族长在京中也颇有贤能之名,如今以小宗为大宗,供奉先祖香火祭祀,夫施仁义友爱于族人者,当不绝人祀……族长,让蓉哥儿去金陵好好守孝罢。”

毕竟是读书科举出身之人,又是小宗为大宗,又是不绝人祀,

贾珩面色和缓几分,道:“那蓉哥儿即可前往金陵守孝。”

贾敬能安分而不滋事,倒也省了他一番工夫。

否则,真将贾敬一脉彻底扫灭?这落在旁人眼中,就有些狠辣了。

贾族荣宁两脉,荣府那边儿,贾赦一脉势必要根除,但他对应得策略是善待贾政,以对冲舆论。

而宁府这边儿,他则是扶持庶支,以收宗族之心。

贾珩看了一眼贾敬,见其并无什么宫廷隐秘之话说出,猜测贾敬心头还有怨气,并不想将这等事告诉于他,也无意多留,对贾蓉说道:“蓉哥儿,你和伱太爷说话,我在外面等你。”

“是,珩叔。”贾蓉低眉顺眼应声称是,目送贾珩离去。

待贾珩离去,殿中一时就只剩下二人。

贾蓉“噗通”一声,再次跪下,膝行两步,呜呜哭泣道:“太爷。”

贾敬重又睁开眼眸,看向贾蓉,叹了一口气,道:“痴儿,你回金陵之后,好好过日子罢,切记,在那人得势一日,你一日不得踏入神京。”

贾蓉心头一惊,顿了哭声,看向贾敬,唤道:“太爷,这是何意?”

贾敬摇了摇头,徐徐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你回金陵祖地守孝,读书习武,暗中蛰伏,等待时机,总有回来之时。”

贾蓉顿首道:“太爷,孙儿记下了。”

心头却有些犯嘀咕,读书习武,等待时机?

贾敬说完,摆了摆手,道:“去罢,不要在此久待,以免那人相疑。”

贾蓉闻言,又是磕了几个头,起身离去。

贾珩等了一会儿,见得贾蓉几乎前后脚出来,道:“蓉哥儿,回去收拾收拾,就南下扶灵。”

贾蓉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随着贾珩向着荣宁街行去。

黑油门院落,内厅之中,伴随着一声瓷器砸落于地的“咔嚓”声音,传来一声如雷咆哮。

“废物!吃里扒外的东西!”

贾赦手中的茶盅猛地砸在地上,面上怒火涌动。

贾蓉吃他的,穿他的,结果交待他的事儿,压根儿没办成!

“蓉哥儿呢!”贾赦怒喝道。

那小厮苦着脸道:“小蓉大爷吃罢午饭,就带着人出京城了。”

贾赦“砰”地一拍桌案,怒道:“混帐东西!”

在一旁坐着的邢夫人,道:“老爷,别气坏了身子,蓉哥儿他胆子原就小,从小被珍哥儿啐骂惯了,这次多半是被那位吓着了。”

贾赦气愤道:“废物!”

坐将下来,气得大口喘气。

“琏儿人呢?”贾赦忽又问道。

也不知是不是需得个人出气。

邢夫人低声道:“这会儿不知在哪儿喝酒的罢。”

“这个混帐东西!有些银子就到处不着家!”贾赦骂了一声。

这时,外间一个仆人来禀告,道:“老爷,门外有个叫孙绍祖的卫指挥,递上了帖子,说是咱们家的老亲,过来拜访老爷。”

贾赦闻言,暂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面色微顿,道:“孙绍祖?帖子呢?”

孙绍祖前不久送了他五千两银子,请托他往兵部或王子腾那里活动,往京营里安排个差事,结果他还没抽得开手操持这件事儿,王家就倒了大霉。

这时,仆人将拜贴递将过来。

贾赦接过帖子,发现还附了一封书信,拆开了看,见其上面言辞虽恳切,但也带着几分逼问。

心头愈发有几分不快。

“引他至花厅,老爷我这就过去。”贾赦冷哼一声说道。

花厅之中,一个膀大腰圆、身形魁梧、络腮胡的青年武官,坐在椅子上,接受着丫鬟的侍奉,抬起一双冷眸,四下打量着周围的摆设。

端着茶盅,有些心急火燎。

他在神京盘桓日久,往兵部跑了几趟,结果特娘的一个缺儿也没候着,想了想,还是上门找找贾府的门路,就送了这荣府袭爵人五千两银子,结果现在竟一点信儿都没了。

“事办不成,起码把银子退了吧?”

孙绍祖如是想道。

(本章完)

第343章 世上竟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花厅之中

就在孙绍祖等得心急火燎之时,贾赦也举步进得厅中,面上神色淡漠,看向起身向自己迎来的孙绍祖,问道:“孙贤侄,怎么有空暇到我这里?”

孙绍祖笑道:“小侄在家中赋闲无事,这不快过年了,就想着过来看看世伯。”

这话言外之意,自是告诉贾赦,他在家中赋闲,京营补缺儿的事儿,究竟有谱没谱?

还有快过年了,他在神京寄居,正是缺着银子使,等下若实在办不成事,是不是把银子退了来?

贾赦心头有鬼,自是听懂其言外之意,面上却现出笑意,道:“贤侄有心了。”

却是不继续往下延伸话题。

银子进了他的腰包,还想索要回来,做梦呢!

两人分宾主落座。

见贾赦不接话,孙绍祖心头就有几分烦躁,又低声问道:“世伯,不知那件事儿可有眉目?”

贾赦正端着茶盅,呷了一口,道:“贤侄不要急,前日京营不是出了变故吗?本来都说好的,趁着京营整顿,让贤侄进去做个游击将军,但现在不好运作,需要时间。”

孙绍祖闻言,一张脸顿时跨了下来,忙道:“世伯,小侄来京里可有几个月了,在京中苦等候缺儿,可兵部也没个信儿,这一等又不知等多久,小侄这在京里人吃马嚼的,花费颇大,若事情实在难为,世伯看能不能……”

贾赦闻言,瞬间变了脸色,目中冷芒闪烁,道:“贤侄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信不过我?”

见贾赦做恼,孙绍祖又起了犹豫,不愿撕破脸,连忙陪了个笑道:“怎么信不过世伯?只是世伯也要体谅小侄的难处,这在京里一直没有缺儿补,一直傻等也不是个事儿。”

贾赦又是放下茶盅,道:“贤侄稍安勿躁,我这两天托人去问问。”

但落在孙绍祖耳中,自是觉得是托词。

王子腾还在位置上,贾赦都没运作成功,现在想要运作只会更难。

孙绍祖想了想,试探道:“如今云麾将军管领着京营,全权处置京营整顿事宜,又和兵部几位堂官儿交情匪浅,世伯可否在云麾将军身旁帮着小侄美言几句?”

说来有趣,京营从王子腾转到贾珩手里,几乎没有脱离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掌控。

当初孙绍祖一开始没有求着贾赦,彼时贾珩还只是三等云麾将军,在外剿寇未归,孙绍祖自觑其人根基浅薄,也不好接触。

贾赦闻言,心头一沉,面色晦暗难明。

他和贾珩小儿势同水火,贾珩小儿岂会听他的话?

不过不将这孙绍祖打发了也不行,笑了笑道:“贤侄放心,我会和珩哥儿说的。”

这自是扯着虎皮作大旗。

孙绍祖心头不禁重新燃起希望来,趁热打铁道:“世伯,云麾将军这会儿应在府上,可否引荐引荐?”

不怪孙绍祖不知东西两府的龃龉,这等内宅阴私,还有荣宁两府之间的内斗细情,谁不寻人特意打听,外人能猜出来?

贾赦脸色一黑,他怎么引荐,纵然引荐,那贾珩小儿会给他面子?

不过,这边厢,孙绍祖分明是有着一股不要脸的劲儿,再次祈求道:“世伯,现在京营正是用人之际,小侄儿一直候缺儿,就等着这一遭儿了,若是错失良机,下次又不知等到何时了,世伯大发慈悲,可怜可怜小侄儿罢。”

贾赦打量着孙绍祖一眼,见其身形魁梧,方面阔口,倒是有着几分武将的模样。

暗道,将这厮引荐给贾珩小儿,若是这孙绍祖天幸走了狗屎运,被那小儿用着,也算履行了承诺,若是不用,那正好由贾珩小儿帮着打发了他,省得说自己收银子不办事。

反正这个官儿,他是怎么都运作不了了,不如就这般“借刀杀人”打发了孙绍祖。

但贾赦显然低估了孙绍祖的厚脸皮,要么补缺儿,要么要回银子,还想白嫖老子!?

贾赦唤着一个仆人,吩咐道:“去看看珩哥儿在府上没有?”

孙绍祖见此,心头大喜。

若投效在这等炙手可热的少年权贵帐下,飞黄腾达,升官发财都不在话下。

没多久,仆人过来道:“老爷,珩大爷这会儿在荣府中。”

贾赦疑惑道:“珩哥儿,怎么在西府?”

“老太太唤大爷到荣庆堂问话。”那仆人忙回道。

贾珍病故于岭南,贾母自是要唤贾珩去往荣庆堂,问一问贾珍的后事以及贾蓉的安置事宜。

事实上,贾母不仅唤上了贾珩,还把惜春唤了过来。

而贾珩也想借机寻贾母将贾赦作妖的事抖落出来,顺道儿带元春去往晋阳长公主府上的空档,敲打一下王夫人。

贾赦道:“贤侄,你先随我至荣府前厅相候,我去见见老太太。”

孙绍祖喜得眉开眼笑,道:“不知小侄可有幸见老封君一面?”

若是见过那位老太君,被认个孙子什么的,他可就攀上高枝儿了。

“嗯……看老太太的意思。”贾赦索性又给孙绍祖一些希望。

孙绍祖心头愈发欣喜,连连作揖道:“多谢世伯。”

荣国府,荣庆堂

正是午后,珠围翠绕,莺莺燕燕,脂粉堆香,珠光宝气。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身后鸳鸯、琥珀等丫鬟侍奉着茶水,两旁的绣墩上,列坐着王夫人、李纨、凤姐等几人,元迎探惜四春以及湘云俱在。

薛姨妈、宝钗今日倒未再去王子腾家去吊丧,直等头七过去,出殡那天再前往,故而来荣庆堂陪着贾母说话。

不过此时,堂中有一多半目光,看向那身着蟒服武官袍服,正襟危坐的少年。

贾母问道:“珩哥儿,珍哥儿的丧事是怎么操持的?”

贾珩道:“着人打发蓉哥儿与族里的贾效坐船南下扶灵了,尤嫂子也一同去了,运往金陵祖地安葬。”

贾母点了点头,不过听说尤氏也至岭南,面色顿了下,感慨道:“尤氏她是个有情义的,是珍哥儿对不住她。”

凤姐妩媚狭长的丹凤眼上下瞧着那少年,开口道:“珩兄弟,这一路上千里迢迢的,许不顺遂,可派有人相送?”

“安排了一小旗兵丁随船护送,应无大碍。”贾珩道。

贾母又道:“老身也算是看着珍哥儿长大的,他虽犯了一些罪过,但怎么也是宁国的血脉,人言,人死业障消,珩哥儿你如今在外面做的是治国安邦的大事,想来也不会给他一般见识了。”

贾珩道:“老太太,前事已过,还是需往前看。”

贾母道:“是,是这个理儿。”

贾珩忽然话锋一转,道:“但,有些人却借着此事诽谤于我,效长舌妇,搬弄是非,说什么贾珍是遭了我的毒手!”

说着,将一双咄咄目光投向王夫人。

王夫人脸色倏变,身子颤抖了下,碰到一旁的茶盅,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这一声就格外刺耳,在安静的荣庆堂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王夫人。

如李纨、凤姐昨夜听到王夫人说难听话,脸色凝重,暗道,要出事了?

而元迎探惜,薛姨妈、宝钗则更多是被茶盅的响动吸引目光,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心绪也有几分明悟。

贾母则是目光担忧地看着这一幕,瞥了一眼面露惮惧之色的王夫人,思量着如何化解。

王夫人面容青红交错,嘴巴翕动,想要说些什么。

元春抿了抿樱唇,目光失神了下,看向那发作起来的少年。

她昨日回来,就隐隐听到这种风声。

就在元春芳心黯然之际,贾珩冷声道:“将贾珍之死的脏水泼在我身上,甚至挑拨是非,想让玄真观的敬老爷暗中闹事,居心叵测,我若有这千里作法的本事,当初贾珍逞凶为恶之时,就该力毙之,何劳朝廷以律法惩治?”

此言一出,荣庆堂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就连王夫人都身躯僵直,脸色灰败,目中现出惶惧。

可以说,贾珩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发火了。

或许恰恰是贾珩在封爵、升爵之后,出于体面人的考量,对一些事情的容忍度不自觉提升,但恰恰给了王夫人说闲话的胆量。

人都是这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好了伤疤忘了疼。

宝钗杏眸微动,捏着一角手帕,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神情认真,静静看着那不怒自威的少年,对东西两府的嫌隙,心头愈发了然。

“珩哥儿,你说的这人是……?”贾母面无表情,不得不接话说道。

只是翻来覆去琢磨着,隐隐听着不对,去玄真观?

她记得宝玉他娘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可没让人去玄真观挑唆是非。

贾珩道:“还能是谁?自是……”

而在这时,一个婆子进入荣庆堂,禀告道:“老太太,太太,大老爷过来了。”

贾母:“……”

王夫人:“???”

经着这一打岔,凤纨、元春则是齐齐舒了一口气,原本凝结如冰,沉闷压抑的荣庆堂气氛,为之一松。

贾珩道:“大老爷让蓉哥儿去到敬老爷那里去搬弄是非,想要撺掇二人到府上闹事,试图往我身上泼脏水,老太太,这等不顾宗族大局的人,不知是何居心?”

与其直接寻贾赦,倒不如寻贾母。

贾母闻言,又惊又怒,道:“这还了得!让大老爷进来!”

贾赦这时尚不明就里,在其印象中,想来贾蓉胆子小,不敢闹事,但未必有胆量告密,得罪于他,而且若是告密,按着东府那位的脾气,不至现在东府还没事人一样,没有发作。

故而神色自若地随着一个婆子进入荣庆堂中,在一众或厌恶、或冷漠的眼神中,朝着贾母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儿子见过母亲。”

贾母脸色淡漠,并没有上前问着贾蓉与玄真观之事,而是冷冷问道:“伱怎么到我这里?”

贾赦看了一眼贾珩,道:“老太太,过来寻珩哥儿有点儿事。”

贾赦这话不仅将贾母弄得一头雾水,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这在暗中搬弄是非的人,还没找你,你却出来了。

贾赦面上挤出笑意,解释说道:“咱们家的老亲孙绍祖,在京中兵部候缺题升,说是仰慕珩哥儿的威名,要过来拜访珩哥儿,我瞧着也是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的,平时母亲不是说我不太帮着珩哥理料这外面的事儿吗,今儿给珩哥儿介绍个得力的,珩哥儿要不去见见。”

荣庆堂中众人,都嘴角抽搐,不忍直视贾赦。

世上竟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前脚才在后面往人身上泼脏水,后脚就没事儿人一样,腆着脸过来借光。

再想起前日贾琏偷姨娘一事,愈是觉得这位大老爷没脸没皮,一点儿体面都没有。

凤姐同样脸颊发热,也有些羞臊。

贾母啐骂道:“混帐东西!”

贾赦脸上笑容凝固,惊疑不定,问道:“母亲……”

贾母冷声道:“是不是你让蓉哥儿到玄真观搬弄是非,往珩哥儿头上泼脏水?”

贾赦面色倏变,下意识辩道:“母亲,我……我没有。”

贾母怒道:“还再狡辩,是不是要唤蓉哥儿回来对质?”

贾赦脸色一变,将后半截话堵在口中,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贾珩。

如何不知贾蓉泄了密,心头暗骂不停。

贾母紧盯着贾赦,道:“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坏族长的名声,你做的好事!”

贾赦目光阴沉,不敢应对。

“站在这里做什么,到祠堂当着祖宗的面跪着去!”贾母忽而喝道。

贾珩面色淡漠,目光微动。

暗道,这就是贾母处置的好处了,如果是他,哪怕是族长,也不好因为这等宗族之间的造谣生事,让文字辈儿的贾赦,荣国的袭爵人去祠堂跪着。

但贾母可以,而贾母此举虽让贾赦颜面无光,但其实也保护了贾赦,向祖宗忏悔,将姿态做给他看,他就不好再揪着不放。

这算是贾母的一点小心思。

当然,贾母还是动了一些真章,上次贾赦作妖,贾母都是训斥邢夫人,尽量给爷们留脸,现在是以母教子。

许是他身份地位不同往日。

贾赦脸色变幻,又愧又怒,分明觉得屈辱至极,毕竟当着一众女眷的面,被如小孩儿一般呵斥,他……

见贾赦仍是杵着不动,贾母一拄拐杖,两眼见泪,哭道:“你现在就去,你若忤逆不去,我即刻进宫。”

贾赦面色铁青,身子都在颤抖,垂下头,道:“母亲,儿子这就去!”

真告他忤逆尊长,他势必要被除爵,一切都完了!

贾赦不再多言,冷着脸,转身离去。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荣庆堂中,贾母面带愁苦,一声长叹,道:“不省心呐。”

众人一时不好接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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