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终战之前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会议厅里的喧嚣与争辩隔绝得干干净净。

长廊中寂静无声,只有埃德蒙公爵的靴底声在空旷中一下一下地回响,稳而沉重。

脑海里,战报的字句仍在翻涌,每一支被迫南撤的部队、每一座陷落的城镇,都像一块寒冷的冰块压在胸口,让呼吸变得沉闷。

接着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温暖的壁炉火光摇曳着,将石墙镀上一层金色的柔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草香,是艾琳娜夫人喜欢的冬青与干薰衣草。

埃德蒙公爵努力收起一路随身的沉重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面庞上的巨大刀疤,使得这笑容带着几分古怪,但他已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战场上归来的人。

艾琳娜夫人坐在壁炉旁,怀中抱着他们一岁的孩子,轻轻拍着小小的背哼着摇篮曲。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光。

桌上摊着一封来自赤潮领的信,艾米丽寄回的,信封上还残留着几粒细小的雪粒。

埃德蒙走上前,弯下腰接过孩子。

他试着轻轻摇晃,却被孩子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几秒,随即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胡须用力一扯,那一下力道倒不轻,把他拉得微微仰头。

孩子咯咯笑出声,像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埃德蒙索性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换来一声欢快的咿呀。

艾琳娜夫人见状,忍不住失笑,用手指在小家伙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

“今天他可比平时精神得多,”她说,“午睡前还硬是要抓着窗帘往上爬。”

埃德蒙抬起眉:“有这股子劲儿,以后说不定要跟着我上战场了。”

“应该会是个好骑士。”

“嗯……那得先学会不扯胡子。”

接着他们聊起厨房今天炖的鹿肉,聊起花房里的树结果了,甚至提到艾琳娜最近让仆人试着在地窖里养蘑菇。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屋内却暖得像个隔绝战事的小小岛屿。

直到这时,艾琳娜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指向桌上的信封:“对了,艾米丽的信,早上送来的。”

她坐回壁炉旁的椅子上,将信展开。

“艾米丽在赤潮的春季运动会上,差点赢下骑士表演赛……只是最后,她的马被场边的糖果摊吸引,直接跑去啃糖葫芦。”

埃德蒙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笑意一开始有些僵硬,像不习惯在战事中露出这样的神情,但很快被那画面感冲淡。

他仿佛真的看见艾米丽气急败坏地拉着缰绳,而那匹马心满意足地嚼着糖葫芦。

“那丫头不是怀孕吗?这也太胡闹了吧。”他摇摇头,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宠溺。

艾琳娜顺手拿起一块切好的温热蜂蜜糕,轻轻放到他掌心。

埃德蒙的指尖在蜂蜜糕的热气中微微放松,那股甜香,仿佛能驱散一路随身的寒意。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屋内却有花草的幽香和柔和的灯光,将寒夜隔绝在门外。

这一刻的温暖,几乎让人忘记了门外那片被血与火吞噬的北境。

过了一会埃德蒙目光落在炉火深处,声音平缓却沉甸甸地说:“你先带孩子去南方住一阵。”

艾琳娜怔了怔,眼底闪过不安与疑问。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埃德蒙不会无缘无故让她离开霜戟城,更不会让她远赴南方。

但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压回心底,终究只是轻轻点头。

又坐了一会,埃德蒙起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妻子的肩上。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怀中安睡的孩子片刻,随后理了理披风,将眉间最后一丝笑意一同藏好,走向门口。

“我再去看看警戒线的安排,”他语气轻描淡写。

艾琳娜没有阻拦,只轻声道:“路上风大,披好斗篷。”

门轻轻合上。

沉重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像是将方才的温暖一并锁在屋内。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埃德蒙的笑容也随之淡去,眉目间重新凝起久经沙场的冷峻。

他环顾长廊,立刻有一名披甲亲卫快步上前,单膝跪下。

埃德蒙的声音低沉如冰:“务必安全送达。”

接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几封早已封好的信。

每一封的封蜡都是他亲手压制的,信纸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早在数日前就已写好。

他将信一封封地递出,语气不容置疑:“等她们抵达南境,再交给夫人。”

亲卫一言不发地低头接过,手上却因压力微微发颤,他知道这些信意味着什么。

“用最快的速度,绕过主道,从林线南下,不要走商路。你和你的人……等到战事平息再一起回来。”

亲卫只是深深一躬:“属下明白。”

他转身离开,靴底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廊道再度归于沉寂,只剩埃德蒙一人立在阴影与火光交织之中。

他靠着冰冷的石柱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没有披甲,没有头盔,只是一个中年的男人,一个知道自己命运的父亲。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是我唯一的私心了。”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世代为帝国守卫北境,埃德蒙家族的血脉早已浸透这片冰原。

从祖父到父亲,从长兄到长子,一座座冰冷的墓碑,都立在风雪掩埋的山岗上。

他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再一次亲眼见证家族的终局。

以忠诚为剑,最终埋骨雪中。

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笑容。

艾米丽那个倔强、执拗、比任何人都像他的女儿。

她在赤潮领,离战线并不算远,而且刚刚怀孕不久。

想到这里,埃德蒙胸口微微一紧想道:“希望他们能活下去。”

不过埃德蒙缓缓抬起眉头,唇角竟露出一点近乎自嘲的笑意。

路易斯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文弱,实则杀伐果决,却有一种罕见的沉稳与狠劲。

比他年轻时,还要冷静得多,也狠得多。

也许……他真的能护住艾米丽。

…………

夜色像一张破裂的兽皮,笼罩在破碎的堡垒废墟上,血与泥混杂,流淌成腐烂腥臭的河。

一具无头的骑士尸体挂在折断的投石机上,银甲破碎,胸腔被某种巨物撕开,内脏在夜风中晃荡。

他的长枪还插在地上,枪尖断折,枪尾却紧紧握在指骨裸露的手中。

那是帝国第六军团的先锋统领,超凡骑士拉文托。

曾带领几百名精锐骑士冲破兽潮、守住北荒岭三昼夜。

现在他的头颅挂在了旗杆上,被人用粗铁钉穿透眼窝,钉在染血的战旗之下。

脚步声震地而来。

巨人的重蹄将石板震裂,一步步迈入废墟中心。

它足有十米高,皮肤像冻裂的黑冰,一条条藤蔓从肩颈与手肘钻出,缠绕其四肢,拖曳着不知多少具沾血的残肢。

而在它的肩头,便是提斯图,征服北蛮的王者。

但现在他只是一具盛怒的容器。

怒火燃烧在他身后,如一团无法熄灭的赤色蔓花,根须从他的后脊、臂骨、眼眶深处生长,像蛆虫一样扯动着他的骨骼与肌肉,让他迈出下一步杀戮。

他的瞳孔不复存在,只剩两团燃烧的血红光点,在灼烧这个世界。

“杀——”他喉咙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某种野兽的喘息。

他没有下达命令,也无需命令。

藤蔓共鸣的怒火早已连接了他与所有麾下战士。

下一瞬来自北境的噩梦军团,如潮水一般,从山坳与裂谷中涌出。

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奔跑着、尖啸着,每一具都缠满了藤蔓,身躯膨胀变形,手中握着从敌人尸体上夺来的断剑、斧头、盾牌。

有的拖着未愈合的断腿,在“怒火共享”的灼烧下还能奔跑如飞,有的胸膛空洞、肋骨裸露,却依旧大笑着冲锋。

“啊!杀!杀杀杀!!”

高喊声如野犬嚎叫,在死者的鲜血中升腾。

精锐的帝国骑士团尝试组织防线,六骑重装冲锋掠过废墟长街,枪尖如银蛇划破夜幕。

但怒火中的蛮族战士根本不避锋芒,他们张开双臂,甚至用身体迎击长枪,将战马撞翻在地。

哪怕内脏溅满土地,他们的手还攥住骑士的喉咙,不死不休。

提图斯站在巨人肩头,静静俯瞰这片他所烧毁的疆土。

他没有喜悦,没有痛苦,也没有获胜的快感。

只有更深一层的空洞。

没有意识的野兽,不会为胜利欢呼。

他只是被怒火驱使的器皿。

那株灼恸藤庭的王种,已彻底控制了他的意志。他的灵魂像死者的白骨,被赤红的根须一寸一寸吞噬,彻底湮没在这场无尽杀戮中。

而这,仅仅是“怒火”潮涌的开始。

…………

午后东南谷地的风携带着山林与血腥的气味一并吹来,掠过赤潮军团与各家贵族骑士的联军战旗下,猎猎作响。

清理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小谷内的最后一批蛮族残兵在骑士团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怒火仪式的痕迹,眼中血红未退,却已没有组织与后援,像潮退后搁浅的鱼,在尘土中挣扎、嘶吼、然后沉寂。

在路易斯的提议与压力下,东南诸领主早已将麾下尚能出战的骑士团集中编组,由赤潮亲军统领战线,形成一支临时却高效的“东南联合骑士团”。

这些贵族起初对这个年轻的领主心存戒备。

但几场清剿战役后,无论是战略调度还是战场节奏,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位赤潮之主是目前北境东南最可靠的军政核心。

现在骑士团已不再各自为政,也无人再试图争夺指挥权。

所有人都清楚:在局势崩坏、封臣体系瓦解之后,能将他们从灾难中拉出来的,只有这个年轻人准确得近乎可怕的判断力。

现在整个东南便已默认:赤潮领主,便是北境东南之主。

路易斯策马立在一座岩丘上,战袍上沾着新血,眉眼却沉静如雪。

他望着远处烟柱升起的方向,半晌无语。

希芙骑着白马靠近,眼神却已经落在路易斯脸上:“你今天怎么了。”

她耐不住性子,也跟这过来,不过路易斯只是让他在收尾的情况下参加。

路易斯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只是昨夜没睡好。”

希芙眯起眼看着他,不相信这个敷衍的理由,但也没再多问

路易斯又沉思一会,抬手招来兰伯特。

“告诉希尔科。”路易斯语气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除了必须留作繁殖的三对噬魂蜥兽,其余全部都宰了做霜噬震魂弹。”

“还有,”他继续道,“召集全军一半的精英以上骑士,随我北上。”

“是。”兰伯特没有多问,鞠躬离去,

只留下路易斯一人立于山岩之上,风将他披风高高掀起,像一面被点燃的赤色旌旗。

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今早从每日情报系统收到的一则情报。

那条简短的预示只有寥寥数语,却冷得像冰锋刺骨:【十日后,北境联军围剿失败,埃德蒙公爵战死,灼恸藤庭将席卷整个北境,北境人口将千不存一。】

路易斯知道这一次的情报一定会如以往那样发生,若是选择袖手旁观,那结果必然无可挽回。

他不是圣人,但若北境全境崩溃,赤潮领也绝无幸免,他创造和守护的一切将毁于一旦。

“若有一线转机,我要亲自去赌。”

他有「每日情报系统」,这就是他的底牌。

别人看不到未来,但他能窥得只言片语,别人只能等待命运到来,他却可以提前布子。

倘若他能在关键节点获取转折性的战术情报。

或许结局就不会如这冷峻的预言所说那般沉重。

他想起埃德蒙,那个在刚来的北境时扶持他、将女儿嫁给他的老人。

想起艾米丽,想起她腹中未成形的孩子。

如果输了,就退回赤潮领,带着艾米丽、希芙,还有腹中未成形的孩子,往南方逃去。

但若赢了,北境还有得救。

(本章完)

第288章 终局之战(上)

骨峡谷,狭长如裂口的神祇伤痕,矗立于北境白骨山脉深处。

两壁冰雪覆盖,终年不融。

这是百年前雪国王朝覆灭时最后的乱葬地,传说中埋葬着十万不甘的战魂。

而今这是埃德蒙公爵选择的战场,帝国北境最后的防线,也是五万人血肉铸就的绝望赌局。

“将所有震石魔爆弹埋入第一线,每五十步一道火油壕沟,全线贯通,不得有隙!”公爵冷峻的命令在白雪中传开。

七日内,所有联军被编入三道防线:

第一线由轻骑兵组成,他们如潜伏在冰层下的针刺,负责燃爆陷阱,只待蛮族踏入。

第二线是第九军团以及其他贵族的骑士,银牙军与断锋军的主力骑兵层层错位部署,构筑三重穿透防线,宛如钢铁织就的密网,最终用来收割这些蛮族。

第三线则是由寒铁军与公爵亲卫亲自镇守,个个身披重甲,盾如山岳,锤如雷霆。

他们将与那群冰霜巨人正面碰撞,是这场血战中真正的血肉壁垒。

一封封骑士的遗书被交到埃德蒙手中,粗糙的信封上写满了对孩子的期待、对妻子的嘱咐、对老母的忏悔……他一一接过,每一封都重若山岳。

“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的。”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滚滚迷雾。

在最后的演讲,埃德蒙高举战锤,声音如雷霆:“此役为死战,若北境血尽,则吾等血为界!蛮族毁灭北境,就得要踏过我们的尸体!”

一声令下,五万战士齐声怒吼,振碎寒云!

…………

山风怒吼,雪雾封天。

埋骨峡谷前,一支数百人的精英骑士队伍逆风而行。

每一位骑士的发鬓皆白,步伐却不曾迟缓。

他们身披破旧斗篷,银白战甲早已斑驳,血迹与伤痕密布。

这是联军的先锋敢死队,也是北境真正意义上的一群老兵。

“走到这一步了……怕死算什么?”带队的是断锋军的一位超凡骑士老瓦克。

他脸上的刀痕纵横如枯河,左眼早已失明,依然高举大剑走在最前方。

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此行有去无回。

但他们自愿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以血肉为饵,引诱那些只剩下愤怒与腐化的蛮族主力,踏入埋骨峡谷的陷阱之中。

他们曾在虫灾中斩尸如林,也曾在边境堡垒下守至最后十人。

如今却甘愿再次踏上九死一生的征途,只为引来那群来自怒火深渊的怪物,就算燃尽的生命,也要点燃这一场血之陷阱。

“杀!杀他们!!”

老瓦克高喊着,向前冲锋,一剑劈落扑来藤甲魔兽。

他们拼尽全力攻击这些怪物,吸引着他们注意力。

接着猛踢战马,转头再逃,在激战与撤退之间不断穿插,不断丢下己方与敌方的尸体,构建出一条视觉与嗅觉的血色引导线。

他们从未停步,但人数却在不断减少。

终于在烈风呼啸中,峡谷的轮廓浮现在前方。

“终于到了……”

老瓦克几乎是拖着残破的身体站在峡谷入口。

他回头望去,整个荒原上已是一片怒焰红光,数万的蛮族主力军正被愤怒所驱,失去战术判断力,正不计后果地冲来。

他吐了一口血,轻笑一声:“送你们进地狱。”

他最后一次举剑,转身冲向这些怪物。

…………

埋骨峡谷的尽头,黑影终于踏破雪白的静谧。

那一刻,大地震颤。

百来名头冰霜巨人撕裂雾幕而来,怒焰藤铠缠绕其躯,宛若地狱走出的战神,带着一声声闷雷般的咆哮,向峡谷逼近。

它们的脚下,是潮水般的蛮族军团。

怒火狂战士全身赤裸,肌肉鼓胀,藤蔓从皮下蠕动而出,怒花怒放于脊背。

裂颚犬、冰原浪等魔兽如夜影掠动,齿缝仍残留着未完全消化的骨肉。

红雾在雪地间蔓延,怒火在空气中嘶吼。

这一刻,仿佛死亡真的降临了。

峡谷高台之上,埃德蒙公爵静静注视着那滔天黑潮,低语道:“他们成功了……”

怪物大军不断靠近,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祷告,有人掏出藏在胸口的护符,紧紧握住,像握住了家人的影子。

压抑,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五万联军沉默列阵,埋伏于峡谷三道防线上,如钢铁洪流般蛰伏等待。

一旦敌军踏入,那就是生与死的碰撞。

雪雾之中,先是沉闷战鼓声传来,仿若巨兽心跳,震得崖雪簌簌而落。

紧接着一支支怪物军团,踏雪而来。

是蛮族主力,已经不算是人了。

冰霜巨人为前锋,十米高的庞然大物身披黑铁怒藤战甲,拖着染血巨木,狂啸如雷。

狂战士群体紧随其后,赤裸身躯,身躯布满怒花藤蔓,双目血红如火,挥舞着锋刃直奔阵线。

魔兽军分布两翼,裂颚犬成群,獠牙裂骨,冰原狼踏雪而行,甲壳藤编、面目扭曲,背生蔓骨的血羽蜥更在天际翻飞咆哮。

这不是军队,是一场被血与怒火锻造出的灾厄洪潮!

“鼓。埃德蒙公爵简短下达命令。

“砰!砰!砰!砰!砰!砰!”

霎那间,万鼓齐鸣,战旗如潮翻涌,那一刻原本死寂压抑的战线忽然活了。

曾有些动摇的开拓骑士紧了紧手中的短矛,咬牙上前一步。

银牙军中,一名年轻骑士手心全是冷汗,听到鼓声后像被人猛推一把,猛然拔出长剑。

一位比较年老的骑士原本低头喃喃祷告,如今却抬起头,望着天边怪物,怒火重燃,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冰川前线。

五万战士齐齐前移半步,钢铁般的意志竟然凝聚成一道无法撼动的意志之墙。

峡谷风如裂喉哨鸣,天地间只余雪与血的颜色。

埃德蒙站在指挥高台,冰霜凝结在他披风铠甲之上,巨锤缓缓抬起。

“他们进来了。”他低语,“点燃地狱。”

就在第一头冰霜巨人踏入谷底深处,“咔哒”一声脆响,犹如战神睁眼。

“轰————!!!”

瞬间整个埋骨峡谷如被雷霆撕裂,火焰与岩屑冲天而起,魔爆弹引爆陷阱带,紧接着火油燃起,黑炎如蛇狂舞、如龙吞食,沿着谷地蔓延数百米。

十几头冲锋在前的巨人猝不及防,被爆炸生生掀飞至半空,身躯在烈火中崩碎,黑藤爆散,怒花焦枯,怒焰如血雨般洒下!

“放箭!!!”

两侧悬崖之上,射击部队早已待命,千余名弓骑同时拉弓放箭。

箭雨如夜空骤降的星陨,直取巨人怒花与眼目!

“啪——!”

怒藤破裂的声音连成一片,鲜红藤浆如毒雾腾起,遮蔽数十米。

一头又一头巨人痛嚎着跪倒,钢铁膝盖砸入冰原,直接压垮了后方未及转移的蛮族精锐阵列。

狂战士被撞飞,魔兽尖啸哀鸣,原本密集如潮的蛮军战线霎时一片混乱!

他们开始推搡、踩踏彼此,试图躲避从天而降的同胞尸躯,却又被怒花领域的红雾逼得陷入更深的癫狂!

轰——!!

随着第二批魔爆弹在谷底引爆,大量蛮族战士与魔兽尸体被炸得血肉横飞,碎片如雨坠落。

然而这并未终结敌人的疯狂,反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那些尸体,开始动了。

它们裂开、剥落,鲜血与肌肉蠕动中,一根根暗红的藤蔓从体内疯长而出,缠绕骨骼,攀附地面,如蛇如触手。

血肉翻涌中,开出肉色怒花,一簇簇,一片片,像是地狱的盛宴在雪中绽放。

紧随而至的,是如潮的血雾。

“护面!咬药!别看花!”联军之中传来传令兵急促的怒吼。

战士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怀中取出干裂的草药块,塞入口中反复咀嚼,再下拉面罩。

苦涩蔓延,却将脑海中浮现的幻觉压了回去。

那些被称为“怒花”的植物正释放赤雾,污染精神,引诱愤怒、煽动杀戮。

联军早有准备,这些士兵并非初次面对“灼恸藤庭”的力量。

每一位上阵者都携带由镇定草药制作的药物,虽然有些粗糙,却足以短暂断开他们与怒火链接。

轰鸣、燃烧、尖啸,死亡的气息肆意在埋骨峡谷翻腾。

精心布置的魔爆弹撕裂大地,血肉与怒花一同四散爆裂,霎时间整片谷地仿佛被染成了灼红的地狱。

“嘶……!!”

蛮族战士的尸体在火焰中抽搐,腹腔炸裂,一根根尖锐而蠕动的蔓刺藤从骨缝间暴起,燃起血肉构成的火花,宛如一簇簇活着的火焰藤炉。

随之喷出的,是令人窒息的赤色浓雾。

怒花脉冲发动!

这些肉花如同心脏搏动般,一波波脉冲自血藤中心向四野扩散,所有沾染到雾气的蛮军瞬间瞳孔泛红,筋骨鼓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的愤怒在红雾的影响下,不断膨胀。

肌肉快速暴涨,力量提升数倍,速度飙升,皮肤裂开,却毫无痛觉,甚至连断臂者都拖着血骨继续冲锋,仿佛整个军阵都变成了被激怒的魔鬼。

但就在脉冲扩散的刹那,一声沉闷爆响划破了怒火的共鸣节奏。

“投掷队,发弹!”

一枚枚涂着蓝纹的短棍状物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精准砸入怒花中心。

“寒息击锤弹起爆!”

这批寒息击锤弹并非正统军器,而是由赤潮领主路易斯寄出的霜噬震魂弹配方所制。

可惜这里既无赤潮领那样的炼金材料库,也没有能够完全复制的炼金工坊,更不用说时间不够用。

它没有霜噬震魂弹那种能瞬间冻裂情绪神经、直接敲碎怒火中枢的精准打击,却足够造成干扰与短暂瘫痪,已经够用了。

只见核心怒点处炸起一团泛蓝白的气浪,那些正陷入癫狂的蛮兵仿佛遭受雷击,他们的愤怒突然被掐断。

有人直挺挺地倒下,有人双目呆滞地四顾,还有人则失控地将利爪刺入身边战友的胸膛,发出模糊的嘶吼。

“呃……啊啊啊啊!!”

情绪链接断裂之后的空白,转化成更加原始的混乱。

成群的蛮兵在怒花熄灭之处互相撕扯,倒戈相向,血雾反溅向后方军阵,引发更多的混乱与震荡。

联军指挥台上,一名副将激动得喉结跳动:“命中了……!而且怒火共鸣被打断了!!有用!”

“北境不可失,生死在此役。”埃德蒙见状,觉得时机成熟了,下令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联军五万骑士如同苏醒的钢铁洪流,三道阵列齐声前压,战靴碾碎冰雪,雪地竟发出如骨裂般的低鸣。

陷阱区中,火油再次点燃,一线火蛇蜿蜒而出,如龙吐焰,将峡谷与死地一线隔绝。

昏暗天地间,骤然被焰光染红,映出敌影重重。

血藤缠身的蛮族战士仿佛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鬼,嘶吼着扑来。

背生骨刺的魔兽如怒雷冲阵,藤甲龟裂间喷涌赤雾。

最前线,一头尚未倒下的冰霜巨人咆哮挥锤,扫飞一排骑士!

“冲锋!!!”

银牙军率先破阵而出,骑士们怒吼着冲向怪物前线。

断锋军紧随其后,步兵重盾顶开怒藤,短刃刺入扭曲肉身,溅起腥红热浪!

火焰、血雾、雪霜、怒吼,在峡谷中混杂成地狱的咆哮。

一名老骑士战至盔碎甲裂,依然挥剑劈开一头剥面兽的头颅。

另一名弓骑少女跃身岩壁,连射六箭,刺破一头巨人的怒花眼核!

可敌人不会后退。

每一个蛮族战士死去,其尸体都会裂开,生出藤蔓,纠缠其他倒下的同胞。

血肉腐变间,地面开始蠕动,藤墙悄然成型,赤雾再次翻涌,疯癫之力蔓延而来。

“咬住药草!”

联军士兵纷纷咬碎嘴边苦草,以对抗精神污染。

与此同时,寒息击锤弹飞射而出,精准击中怒花核心,驱散红雾,数支蛮军情绪瞬间崩溃,转头撕咬己方,如狂犬般狂啸!

战场瞬息万变,正与邪、理智与疯狂不断碰撞。

这是生与死的接壤线。

埋骨峡谷,如其名那般将成为一切的终点。

但此刻五万联军用血肉筑起了不退之墙,以骑士的誓言,试图将来自怒火深渊的怪物挡在了最后的边界之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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