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2章 如梦幻泡影

鼠伽蓝不敢眨眼睛,只以佛光洗过眸前,浮尘尽去杂绪散,再一看……

仍然玉面黑发,姿态风流。

其后黄叶碎落,更远处树影婆娑。

一切好像从未改变过。

鼠伽蓝突然想起方丈曾讲过的经文,是这样的一句,流转在心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鹿七郎忽然转头问。

生命鲜活,气息凝实。不似个假妖,也不是什么泡影。

“哈,那林中,好像有什么异样。”鼠伽蓝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只小小的降魔杵,那是他原本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将此小小降魔杵在拇指食指间轻轻转动,以频繁的小动作来掩饰内心震动:“是什么东西,一晃眼就过去了。”

“是么。”鹿七郎转回头去,声音里的情绪很淡:“我的灵觉告诉我,这地方很奇诡,险恶颇多。不该看的,别瞎看。”

他也的确是一直只看前路,是鼠伽蓝自己总东张西望。

“这样……感谢提醒。”鼠伽蓝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如独行深山遇恶兽,愈是胆怯,愈容易成为食物。幼时就独自在山中生活了许多年的他,对这个道理深有体会。

两位妖王都继续往前,都没有表现出太多异样

但刚才的话题,也谁都没有再继续。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所谓对同行者的好奇,所谓任务的背负,在自身的安危之前,全都不值一提。活着,才拥有无限的可能。

羽族一代传奇留下的秘藏,跨越多少万年的时光至此。在正常情况下,也远非是他们这些妖王有资格触碰的。暂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齐会于此,恰好合适。但与机遇相对的,是同样不可测度的危险!

再者说,神霄之地尘封了这么多年,就算当初并无险恶,谁知道在漫长的时间里,有没有诞生什么诡异?

无险也罢,但有恶事,绝不可轻易应付了。

鹿七郎面色平静,脚步未有一刻迟缓。

但掌心握着一枚玉雕的青叶,已经遍生裂纹,只要稍一放松,就会彻底碎掉。

……

……

“你怎么看熊三思?”

在其中一条林荫小道上,同样有个声音在问。

声音来自于神秘莫测的太平鬼差,此刻他的表情很冷酷,当然为蒙面巾所遮掩,不能够被蛇沽余看到……保持着相当距离的蛇沽余,也压根不会看。

蛇沽余甚至是不说话的。步履冷静,行走在若有若无的阴影中。

在这个神霄之地里,她还不能够完全进入阴影。

猪大力自恃有太平道主的手段傍身,并不在乎哪个竞争对手。只对那神神秘秘的熊三思有些忌惮。因为道主特意强调,让他和鹿七郎、熊三思保持距离。

但蛇沽余不肯聊,也就不聊。

走了一阵,猪大力又酷酷地问:“你有什么理想吗?”

蛇沽余是他平生所见最为漂亮的女妖,或者说至少也是最漂亮的之一。在他看来,不会比蛛兰若的容颜差。

倒不是说他见着漂亮女妖就走不动道,只是同行一路,多少有点缘分。

就像绝大部分看到蛇沽余这张脸的男性妖怪一样,普遍都会觉得……这样美丽可怜的女妖,之所以自灭满门,想是也有什么可以被体谅的隐情在?

他自问侠义,多少有点锄强扶弱的理念,有一些拔刀问恶的情怀。

蛇沽余依然不说话。

“我们同行一路,共同面对危险与机遇。互相帮助,总归是好过互相提防……随便聊几句也好。”

猪大力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酒馆里那些酒客的聊天方式,眺望黄叶,语气深沉地问道:“喜欢谁的诗?”

“比我强。”蛇沽余说。

猪大力愣了一下:“啊?”

“回答伱第一个问题。”蛇沽余淡声道。

就算再怎么不爱交流,她也承认猪大力说得对,互相帮助,总是好过互相提防……虽则提防不可避免。

如果同行时一定要聊点什么废话,与其聊什么理想和诗,倒不如聊聊战力。在这个妖吃妖的世界里,有几个正经妖怪会聊理想?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上,得多幼稚,才能保有诗情?

猪大力这才反应过来,蛇沽余说的是,熊三思比她强。

列名太平鬼差的他,轻声笑了:“生死胜负有时只在一瞬,都没有交过手,怎么能判断谁比谁强?”

对他来说,谁比谁强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在这个神霄之地里,谁都比他强,而谁都不可能比道主强。

“我见过他出手。”蛇沽余的声音幽幽:“在闷头沟。”

闷头沟不是一个响亮的名字。

这名字的出处也早就不可考证。

但作为妖族天才的试炼之地、天骄大战频起之场合,闷头沟这个地方实在是有名。猪大力在酒馆也常听酒客讲起,甚至他自己也会跟着吹嘘。

故是惊讶道:“熊三思杀蜂节甫的闷头沟?他晋位天榜新王第八的成名之战?当时你在场?”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蛇沽余不欲多谈,只道:“我全程旁观了那一战,即便只是当时的那个熊三思,我现在对上,也依然没有把握。”

猪大力猜想,当时的闷头沟,可能是蛇家家主带蛇沽余一起去的。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那就不要问了。”蛇沽余的声音变得很冷,斩断了交流。

“……噢。”

镜中世界的姜望,此时并不知晓,哪怕他从一开始就与无面教做出切割,也依然被捕捉到了踪迹,现在的摩云城,正张开了巨网,等待他这位无面神回归……他无从去判断,天妖的力量,不是他所能够想象。

此刻他独坐镜中,审视神霄之地里的每一个细节。

神霄之地自有神异,红妆镜的力量,根本无法离开林荫小道进入密林。所以更多时候,他也只能寄托神印,借用猪大力的视线。

在所有参与竞争的妖族里,他最忌惮鹿七郎和熊三思。

前者灵觉可怕,最容易察觉他的存在,引爆群起而攻的局面。后者对神霄之地有最多、最久的准备,虽则一开始就被知闻钟所显照,看似站在明处,实则也并未泄露什么根底。在他看来是深不可测。身处众敌环伺之中,尤其不能轻易开启无准备之战斗。所以越是神秘,越是要保持距离。

蛇沽余的前行无声无息,猪大力则是大步踩着枯枝败叶,颇有横行之态。

咕咕咕,咕咕咕。

在某个时刻,忽有怪声响。

这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根本无法捕捉具体的方位。

像是泉眼鼓泡的声音,但又更尖锐一些。

像是某种怪鸟的鸣叫,可是又没有什么生灵的气息。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猪大力握持双直刀在手,警惕地环顾左右。

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蛇姑娘?!”

他悚然回头,便看到蛇沽余彻底从阴影中退出来的身体,已经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不再有,双目亦无神,不见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难道死了?

这可是天榜新王层次的强者,何能无声无息死去?

“蛇姑娘?”

猪大力保持着最高的警惕,运劲于身,倒转刀柄,试探性地前触——

似有一缕微风吹过,裹在黑色衣装里的蛇沽余的身体,连同她的黑衣一起,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扬。

这一幕太惊悚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落在心头。

“道主?!”猪大力在心中惊喊。

太平神风印立即传来了回应:“放松。”

猪大力直接放开了身体的掌控权,黑色蒙面巾之上,他的双眸如静海起波涛,跃起了霜白色的风印。

握刀的双手只是轻轻一拧,整个身体的战斗姿态已是截然不同。

此刻太平道主借由太平神风印临身!

与此同时。

那灰白粉末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恍惚形成了一个妖形轮廓,从那轮廓之中,跃出一个提刀带盾的朽骨骷髅,一刀斩来。

这力量层次?

控制猪大力的太平道主略感诧异,倒不是惊讶于这一刀的强大,而是惊讶于它的孱弱。这与恐怖异象所带来的危险氛围并不相符。也绝不是能够带走蛇沽余的力量。

铛!

思考在继续,动作也在继续。

说是电光火石也太慢,只是一个闪念罢了。

直刀交错的瞬间,另一柄直刀已然贯破那圆盾,击碎了骷髅之躯。刀劲如龙卷咆哮,将这骷髅绞得零碎无比。

在漫天的灰白色骨屑里,肥大的身躯只后撤一步就定止,身形极动转极静,一霎如雕塑。

而那骷髅碎灭的灰白骨屑,如粗沙一般,恰在身前一刀之地,静静飘落,簌簌作响。

这绝妙的力量掌控,令放开身体掌控权的猪大力沉醉不已。

每次道主以其亿万分之一的分念临身时,都是对他来说最有收获的时刻。每一场道主临身的战斗,都足够他反复琢磨。每一个战斗细节,都令他获益良多。

说一日千里或许夸张……说一战一个台阶,则是毫无问题。

这个时候,猪大力“看”到自己的身体又动了。脚掌一拧,一步侧移,手中长刀只是微转,刀势森然跃起。他有一种行云流水的舒服感受,好像身处最恰当的环境中,每一个肌肉块,都摆在合适的位置,发出了合适的力道……进而往前!

往前!

前方是恰好从灰白骨屑描绘的轨迹里,跳出来的一个白骨骷髅。它的骨骼完好、结实,极具质感,手中一杆骨枪,点落寒星漫天。

仅靠猪大力自己,绝接不下这样的枪招。

但在此刻,长刀在空中只是一错。两道曲折的轨迹灵动夭矫,如飞虹彗尾卷长空,竟将寒星都扫落。

猪大力感觉自己臃肿的身躯此刻无比灵动,随那不断被削断的骨枪前突,穿透纷飞的骨刺,顷刻与那白骨骷髅撞到一起——

刷!

刀光一闪而过。

这一具骷髅的每一块骨头,都被清晰地分离出来……一共两百零六块。

尤其是这些骨头上,竟无一缕多余的刀痕。

就算是切豆腐,也很难切得这么匀称。

真是叹为观止!

此时此刻,猪大力心中对于蛇沽余忽然出事的惊惧,都散去了许多。道主在此,神鬼退避!

但对掌控这具身体的太平道主来说……这只是基础的锋面运用,根本不算什么绝妙刀法。

与斗昭的刀法相较,这才哪儿到哪儿?

姜望真正关注的,是面前这骷髅的变化——它从何而来,因何而显,是怎样消散后又不断重聚,可不可以被打断?能够重聚几次?每次重聚后,力量都更胜之前……更胜几多?

战斗有时候只是验证思考的过程。

咔!咔!咔!

这一次姜望并未将骷髅完全斩碎,但那被完整分离的骨头,依然以某种他现在还不能察觉的方式,再一次重聚一起——其中有一块关节骨,是被他特意踩在靴底,以道元覆住的,却也毫无波澜地消失了,归于重聚的骷髅中。

这一次的骷髅,在白骨之外,带了红色的血丝,形态奇诡而凶恶。手中握持一张长弓,是以脊柱为弓身,血管为长弦。

并有长箭三支,中长箭三支,短箭三支……九箭并举,皆在弦上。

青黑血管中,血如潮涌。

轰隆隆!

遂得骨箭离弦!

姜望掌控着猪大力的身体,脚步轻移身轻动,面箭而行,

这的确是凶恶的箭术,但与李凤尧、李龙川相较,却又差了不止一筹。

叮!

惨白带着血丝的骨箭,正正钉在横着的刀身上。

猪大力的胖大身体后撤一步,长刀犹在颤。

不是说这一箭有多么强大,而是它的确接近了妖将层次的极限力量。是猪大力本身的力量所不能及。

骷髅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就连猪大力都对此有清晰的感受。

但他感觉到自己仍在前行,在刺耳的尖啸声中漫步闲庭。只是随意一摆头,箭矢便擦着脸颊上的肥肉掠过。

再一个纵身进步,刀锋之上掠过霜风……

霜风一过,万事万物皆凋零,连骨粉也不再存在。

还能重聚吗?

还能!

这一次甚至连轨迹也不再有,一个挂着衰败血肉、残旧皮囊的妖怪,凭空便出现了。

分不清性别,模糊了面目,身上没几块好肉,但有一双骨节分明、纹理清晰的手。

血煞之气绕身而起,冲天聚云。

一双手往天上探,落下来时,拔出一柄血色绞黑的剑。

身如电转,一剑当喉!

有那么一瞬间,猪大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当场,无有幸理。但是一个眨眼后,他看到的是自己的长刀,已将对方的头颅削掉。

战斗演进到这一刻,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再多琢磨,也不能捕捉其间精妙了。

而那骷髅竟又自死而生,又再次变强。

这一次,别说太平鬼差猪大力,就算见多识广如太平道主本尊,也生出惊异来。

因为这时候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衰老妖怪,其形朽恶,其身佝偻,而那轮廓竟依稀可以看出……猪大力的模样!

病瘦版的、衰老版的猪大力。

并且他还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他衰老而痛楚的声音在长歌,歌声道——

“生作何哀,死作何恨。不死不灭,不老泉中!”

(本章完)

第1803章 我们生来入苦海,啼哭在囚笼

天生妖族,道脉与生俱来,有强大的修行天赋,且寿命悠长,的确是天眷的种族。

但悠长的寿命亦有尽头,寿限同样是横亘在每一个妖族面前的万古难题。

妖族天生寿限五百一十八年,在不出意外、无有损伤的情况下,与神同寿。

“妖”之一字,天生而贵。得享此福,亦是应当。

但私心岂有尽头,谁能笑对生死?

自古而今,对寿限的探索未有休止。

超凡之修行当然是大道正途,有志之士所奋求。但修行之路,如赤足攀峰,越往高处越险峻……能至顶峰者,千万妖怪无一二。

天不绝万物生机,在大道之外,亦有罕见路途。

相传世上有一座不老泉,泉水永世不竭,三百三十三年落一滴,十滴方可合一口,饮之能长生。

普通妖族,饮之可与真妖同寿。

真妖服之,亦能在真妖寿限之外再延年!

宝泉天地隐,无福之妖不得见。

这妖界的传说,姜望当然不知晓。

所以对于这衰老妖怪的悲歌,他也不如何在意。

骷髅所演进的形态,虽是越来越强,但也并未超出他的掌控去——他推测这骷髅的实力,应该与猪大力的力量层次有关。

由此可以推导,这骷髅的出现,或者是神霄之地的某种考验。

因为真正的危险,并不会顾及目标的修为。只有特定的考验,才会有所尺规。

妖族的妖兵层次,相当于人族腾龙修士,妖将层次,相当于人族内府修士。

他姜望作为名字可以篆刻于修行史碑的青史第一内府,在这个层次的力量运用,可以说遍览古今,亦在绝顶。

若是在他的掌控之下,猪大力都通不过这种对应力量层次的考验。那神霄之地这种考验的难度,恐怕遍览现世与妖界,也没多少存在能安然通过……考验也就不成为考验。

令他惊疑的是,这个骷髅演变到现在,所形成的诡异老者模样,竟与猪大力如此相似。也不知是本就因猪大力而诞生,还是在战斗的过程里吸收细节、逐渐形成。

不管怎么说,它的成因奇诡,有太丰富的可能性。

为了不让猪大力生疑,姜望未有动用三昧真火,但也有意减缓了杀敌速度,给自己更多补充知见的时间。

“道……道主!他刚是不是在说,不老泉!?”猪大力在心中激动地问道。

猪大力修为虽然不行,但常在道上混,形形色色的妖怪接触得多,什么都知道一些,却也听过这不老泉的传说。

虽然说太平道成员品德高洁,“心中自有太平业,争权夺利俗事耳”,但长生不老,岂曰俗事?

若有千载寿,何事不可求?

若有千载寿,他何愁不能看到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不要大惊小怪。不老泉算什么?”

姜望不知道不老泉是什么,作为太平道主,也不应该不知道猪大力都知道的传闻。但是这些并不影响他对不老泉的性质做出判断,知道它大约是什么宝贝。

“天材地宝、异物奇珍,世上无所不有,世俗无所能得。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重要。抓到什么,才重要。”

伴随着这样智慧的话语,猪大力浮躁的心绪渐而平静下来。

他深深感觉到,自己和道主的境界之间,的确有着鸿沟。非止于修为、力量、眼界,更是一种心境。

面对不老泉这样的世界瑰宝,即便尊贵如天妖,也很难保持镇定。历史上为争夺不老泉,有过多少血雨腥风,其间又不是没死过天妖!

可就连不老泉,也不能让道主动容!

何其伟岸。

猪大力还陷在深深的感动之中,来自于太平道主的绝妙刀术,已经再一次将对手斩于刀下。

对于这个对手长相类己、似老而衰,猪大力倒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当做一种秘藏诡异的外在表现。

他还很年轻,没到恐惧衰老的时候。

感受着刀劲的释放,此身缄默,斜提长刀对死尸。须臾,身前那具衰老的尸体如水流去,竟然渗入了地底,无影无踪。

“这一次彻底被消灭了?”

猪大力心中刚刚生起这样的念头……

咕咕咕,咕咕咕。

如泉眼鼓泡的声音又再响起。

就在那具衰老尸体消失的地方,在那腐叶枯枝的缝隙里,鼓起了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水泡。此生彼灭,起起伏伏。

在视觉之中,它诡异密集。

在听觉之中,令听者感到烦恶厌弃。

在某个瞬间,所有的水泡都消失了。

嘈杂在一瞬间归于宁静。

只剩下一个最新诞生的水泡,越来越大,越来越纤薄。其上映照林叶,反折旭光,泡影叠叠……

那层层叠叠的泡影,似是一幕幕故事正在发生,似是正在演化谁的一生。但光影太过精微、太过细小,瞧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主角。

越是去细瞧,越是不真切。但越是去琢磨,越是感怀莫名。

啪!

这个巨大的泡影破灭了。

使得于此时立于此地者,似在幻梦中惊醒。

恍惚从来是一梦,此身虽在,此心谁明!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方白石。

脚下这条林荫小道,延至白石而折转,不知转向何处。

白石之上,坐着一个痴肥的身影。

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戴着纯白色的面具,背负……双直刀。

他没有回头。

就这样背对着从彼路走来的猪大力,沉肃地开了口:“世间有不老泉,饮之能长生。”

相较于那个衰老版猪大力的浑噩痛苦,这一位的声音是清醒而浑厚的,也更接近于现在的猪大力的声音。

“在远古时代的那场大战里,妖族遭遇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溃败,彻底失去了主导现世的能力,不得不仓皇撤离。

作为与现世同存,主导现世万万年的伟大种族。妖族离开的过程虽然狼狈,但也在仓促之间,带走了一些珍贵的事物。

不老泉便是其一。

失去了不老泉的不老山,成为平庸的山。

离开了不老山的不老泉,失去了永恒的活源。”

坐在白石上的这个身影,以一种经历了许多故事的沧桑语调,如是讲述道:“后来撤离的通道被人族截断,预定的九个大世界也全部被毁掉,巅峰强者接连陨落,我们妖族被赶到了天狱世界……

远古妖皇定地风水火、重演天地,妖族大贤同心奋力,牺牲无数,终于点亮了混沌世界。带走不老泉的那位先贤,也在遍寻此界后,以无上神通,给不老泉安了新家,再续活源。

不老泉是世界之宝,它的存在本是天眷。

纵览妖界历史,常有寿衰之强者,寻到了不老泉,得以再续辉煌神话。

我们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现世。就像不老泉一样,就像不老泉予我们的恩典一样……迎来新生。”

白石上坐着的身影慢慢说道:“我曾经有过很重要的存在,但后来都失去了。我经历过太多太多的遗憾,全都不能够挽回。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追寻不老泉的传说。当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它的时候。却发现……

“它早已枯竭。”

他转过身来,揭下那张纯白色的面具,露出一张果然和猪大力一般无二、只是成熟许多的脸。

在这张痴肥的、绝不英俊的大脸上。

有两行浊泪垂下来。

他就用这双滚动着浊泪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猪大力,也似看到了主导这具身体的存在——

“你活之何益?”

此情此景此言,猪大力毛骨悚然。

寄念于太平神风印的太平道主,也难去骇意。

或许他之前想的都不对,面前这个骷髅、这个妖怪的来源,还存在另外一种更惊悚的可能——这个骷髅真的就是猪大力!

或许不是什么幻影,不是什么造物。

而是真实的猪大力,从未来的某个时刻走来,与现在的猪大力相逢!

不老泉,不老泉,是怎样一个不老?

多少万年以前的那位羽族传奇,究竟在这神霄之地埋藏了什么?

思考尚未有一个结果,白石上的痴肥身形已经动了。数十步的距离一个闪身便掠过,双直刀在空中划出残酷的死弧。

太平宝刀录!

不,是脱胎于此,更精湛、更完美的刀招。

耳听得铿锵连响,眼见得刀光流电。

猪大力完全混淆了观感,愣愣得感受着五光十色的一切,根本分不清哪招是哪招,哪个占了上风。

倏然!

一泓刀光斜挂长空,

那复杂的光影定止不动,一切嘈杂的声响全都静了。

猪大力看到自己的右直刀,已经贯入对面那个更强更成熟的猪大力的心口。

他看到对面那个猪大力,沧桑而痛苦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没有听到什么遗言,没有什么其它变故。

啪!

这具痴肥的尸体,像个水泡一样破灭了。

再没有重现。

树林幽幽,枝叶稀疏。冷风不宁,光影明灭。

此时此刻,猪大力感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像有一只从天而降的铁锤,将他的心……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悲伤。

“五次。”

于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太平道主,只是平静地计了数,毫无波澜地审视这场战斗。

这个与所谓“不老泉”有关的骷髅,像是复刻了某种由死而生的过程,一次次地败而复现,一共有五次之多。

五,有什么特殊意义?

五行是五,五官是五,五脏是五,五府是五……

“道主,他真是我的未来吗?”猪大力在心中问道。

“我不相信什么命定,但时光的力量确实存在,命运的力量常令我困窘……”太平道主非常真诚地回应道:“或者可以这样说,每个妖怪都有无限的可能,而这或许是你其中的一种未来。”

猪大力一时怔然,喃喃出声:“我杀死了我的未来?”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道主的意念如潮退去,自己已经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伱杀死了你的不幸。”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猪大力骤然回身,便看到了遍身伤痕、血迹斑斑的蛇沽余。

在确定那个骷髅是神霄之地的某种考验后,蛇沽余的去向,就不再成为问题。

蛇沽余若是通过,自然无事。若是不通过,想来也就像那些水泡一样,无声无息的破灭了。

“我杀死了……我的不幸?”猪大力看着突然出现的她,仍然困惑。

此时的蛇沽余,瞧来虚弱无比。但端坐镜中世界的太平道主却深知,这一刻身上赤纹显现的蛇沽余,才是她最危险的时候。

她身上的伤口瞧来密集而狰狞,但都是不会影响厮杀的伤——显然是在战斗的过程中,特意进行了交换。

如果说神霄之地的这种考验,是依托于目标的某种未来,那么自身现在的实力越弱,考验的难度就越低。

猪大力借助太平道主的力量来度过考验,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一种取巧的行为。事实上若让他自己来面对,必然已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由猪大力所面对的危险,可以大略推断出蛇沽余遭遇到了怎样的对手。这个蛇女的强大,可能也远不止于她所表现的那些。

这个神霄之地,还真是卧虎藏龙!

“我们生来入苦海,啼哭在囚笼,命定的一切都是苦厄。如果说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你的宿命。那你斩杀了他,难道不是斩杀了你的不幸?”蛇沽余的眼神淡漠无情绪,但肢体语言难掩警惕。

关于不老泉的传说,她也是在临雾蛇家的隐秘记载中得知。

相较于懵懵懂懂撞进神霄之地来的太平鬼差,她这个天榜新王多少知道一些隐秘。

清楚适才的考验,或许是传说中的“宿命泡影”。

相传不老泉水,饮之可长生,水面能将访客的一生照映。

重宝必有重劫在。

要靠近不老泉,就必须经历“宿命泡影”。

这一劫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现在的自己,挑战未来的自己。当然实力会限制在相应层次,“现在”对“未来”,也多少有些影响——她正是借助于此,才度过最后的关隘。

她已然经历,已然度过,已知此劫之艰难。故才深觉度过宿命泡影而毫发无伤的猪大力,是何等可怕!

“生来入苦海,啼哭在囚笼。”、“命定的一切都是苦厄。”

倘若在场的是羊愈或者鼠伽蓝,就能听出来,蛇沽余所描述的观念来自“苦笼派”。

苦笼派并不是一个有着具体组织架构的教派,或者说妖族历史上曾经有这样一个教派,但已经被摧毁了。

现在来说,它更多只是一种理念,在黑暗之中有一些不多的认同。

辉煌时代的破灭,也一并击碎了许多妖族与生俱来的骄傲。沦落到天狱世界里,从万界主宰,沦为诸世囚徒,更是所有妖族都难以接受的痛楚。

在这种痛苦和绝望之中,有妖族奋进,有先贤牺牲,有知耻后勇,有志在不馁……也自然诞生了一些极哀的思想。

其中的典型,就是苦笼派。

苦笼派的妖族认为,妖界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世界,在此世诞生的妖族,生来就是囚徒。他们认为生命是无边苦海,活着是永世煎熬。

唯有死亡,才能够有真正的解脱。

他们认为毁灭一切,才是对抗囚笼的方法。他们毕生都在追寻一种璀璨的死亡方式,认为生命只有在灿烂的死亡中,才能够得到升华。囚笼不仅加于此世、加于此身,也落在命途,唯独在毁灭中寻到意义,才能够摆脱与生俱来的桎梏。

猪大力当然不懂什么是苦笼派,听不懂蛇沽余的悲观阐述,不知道她是在传播理念,还是某种试探……甚至于也完全感受不到蛇沽余对自己的戒备。

只是懵懂地收刀入鞘:“我听不太懂你说的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往前走吧。这一路总会有个结果。”

他仍然是一贯的深沉语气,但在安然度过宿命泡影的前提下,这种深沉有了被思考的意义。

感觉到猪大力的毫不设防,蛇沽余稍稍降低了一点警惕,行走之间,双刀忽隐忽现。在游过叶隙的光影里,她莫名想起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客栈里、那个对镜独妆的午后。

想起镜中的那个自己。

语气莫名地问道:“你觉得未来是什么样子?是你刚刚看到的宿命吗?”

猪大力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说道:“如果说一定有一种未来会实现,我相信是天下太平。”

最近章说看不到是正常现象。

过几天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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