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8章 看人间,酒千樽

在桌前坐下来的人,戴着一顶斗笠,穿着海蓝色长袍。

仿佛踩着流动的时间,在恰恰好的十息之后落座。

他接过来那杯酒,并且看着对坐的姜望:“怎么只有一杯?”

“我不喝。”姜望笑着说:“我现在恍惚不得。”

喝酒喝的就是醺醺然,不恍惚,无意趣。既然不能求醉,倒不必为举杯而举杯。

来人提杯饮尽了:“倒酒不自饮,这酒很难叫人不生疑。也就是你姜望坐在这里,不然谁敢喝?”

“千秋。”姜望说:“是很好的酒。”

“醇香醉人。”来人回味片刻:“不像我们海边的酒,藏涩带苦。”

姜望想到了“天涯苦”,据说是钓龙客常喝的酒。

他必须感谢他曾看到的那些壮怀,在天道的冲刷下,依然有棱有角,难以磨灭。是支持着他坚持到现在的重要情绪。

“多谢陈兄拨冗前来,为我辛苦这一场。”他看着面前比以往更显成熟的陈治涛,心中感慨颇深。

逃避麻烦罢了。

陈治涛本想这么说,但最后只道:“不见得能帮得上忙。”

景国帮了钓海楼很多,理所当然的,景国的“请求”,钓海楼也很难拒绝。

但现在的钓海楼,实在没有经受风浪的能力。夹在齐景之间,他这个钓海楼主,是进亦难,退亦难,表不表态都是错。

博望侯如有前知,信来得很及时。

他来昌国寻见旧时人,也算短暂跳出泥潭。

姜望为陈治涛再斟一杯酒,看着酒花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而后挑出一颗仙念,丢进酒杯,像是放进了一颗镇酒的冰块:“刚才是饮酒,这一盏是饮念——请君受我之愁。”

食人之念,实在是危险的事情。况且以弱食强。

但陈治涛很明白,当初在迷界战争之外,姜望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什么话都没有再讲,举杯便饮。

轰!

在一道触及灵魂的轰鸣声后,陈治涛眼前所见,已是一片碧海。

这片海不比他所生活的海域更广阔,但天是这样低。

天几乎贴着海。

人在其中仍有广阔的空间,腾挪无碍,呼风唤雨亦可,但呼吸艰难!

陈治涛根本喘不过气来。

若在海中,海也无垠。若在天中,天也无边。

唯独立身天与海之间,天海都是坍塌的墙,人是巷道里无措的孩童。

人要立起来,就必须对抗这一切。

陈治涛终于知道,姜望所承受的是怎样的压力。

说千钧万钧,都太轻薄。若思想有万弦,则万弦都担山。

进一步是无上天人,退一步是识海永沦。

都有大自在。

唯独顶天涉海,步步苦溺——且你知道结局不可避免。

“人”如何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自我?!

“呼呼!呼呼!”

食客,酒气,喧嚣……当这一切重新进入五感,陈治涛大口地喘气。

他感觉自己湿漉漉的,衣物十分湿重,但左顾右盼,才知身在人间。

他看着酒桌对面的姜望,表情十分惊悚。

博望侯把前因后果说得很明白,来之前他就知道姜望在对抗天道。但就连重玄胜,也不知天道已经有了如此磅礴的展现,更不知天道已然迫近至此。

他是钓海楼主、大宗掌印,修为见识,都远非昔日可比。但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已经难承其苦,若非姜望一直在旁边盯着,及时将他拽出,他大概已经溺死!

在那片极度压抑的天海中,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他很快就要沉沦,他必然会同化为天道深海里,毫不起眼的一滴水。

那是无法阻挡,必然降临的命运。

但姜望已经承受了这么久,现在还坐在这里,作为一个具体的平静的“人”而存在。

真是了不起啊!

当初他、姜望、符彦青三人代表三方领军,同行一界,他就一再感受差距,现今再看,差距并没有缩小,反而被时光拉长了……

与这种人同生一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大不幸!

“如果要封印这天人之态,陈兄有什么想法?”待陈治涛情绪稍稍缓和,姜望便出声问道。

“我不知道。”陈治涛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是很容易看到可能的事情,我不会想到陈兄。唯有最高的封镇难度,才需要最具封镇才华的你。”姜望慢慢地说道:“在我见过的所有同辈修士里,伱在封镇上的造诣独树一帜,无与伦比。”

陈治涛沉默许久:“封镇一道的才华……吗?”

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一年他所犯下的错误。彼时他也的确以为,自己在封镇一道拥有惊世的才华,师尊和长老们也给他足够的信任。他主持推广他所独创的海兽封镇术,以针对性地加强对海兽的控制,加强镇海盟的凝聚力,提升钓海楼在海上的影响力……结果反为皋皆布局,从头到尾他的封镇术都没能真正控制那些海兽,甚至不如就拿一条铁链在那里锁着!

最后迎来海兽之灾,以至于星珠沉没,怀岛倾覆。

他真的有这方面的才华,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

他真能帮到姜望?

“如果说我要在这场不可能的封印设想里,外借一点灵感,我只能想得到陈兄。”姜望认真地说:“同辈之中,不作第二人想。”

陈治涛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需要一点时间,我现在完全没有思路。”

姜望拿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酒楼对面的那个院子,是我一个朋友的。里面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过去住几天,不用着急,就当散心。”

陈治涛怔忡问道:“那你呢?”

姜望笑了笑:“我好好看看这个人间。”

……

姜望真的是“看人间”。

左爷爷的“平安镇”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自己从长河九镇里获得的灵感,受限于自身的封印术造诣,始终只是个轮廓,难以寸进。

重玄胜搜集的十车封印术密录,他倒是尽数背了下来,要想全部理解,非是朝夕之功。

真要说昌国有什么厉害的封印术传承,看这满街的酒鬼,也很难让人信服。

重玄胜已经提前沟通过,姜望也去昌国术库里翻阅了一些,现在他更想看看这有别于其它地方的风土人情。

丰富人道,即是对抗天道。

昌国有一段流转甚广的“吾有三饮”——

喜事也饮,为其欢也;丧事也饮,为其悲也;无事也饮,人生寻乐也。

等陈治涛的时候,姜望请了很多人喝酒,一顿酒换一个故事。

酒鬼的故事谈不上跌宕起伏,却也是一段段人生。

现在陈治涛闭门苦思去了,姜望继续自己的“千樽酒”,请一千人饮酒,听一千个人的往事。

其实耳仙人一召出来,什么隐秘都能听到。但他一定要面对面的交流,感受那种强烈的情绪。

在醉生梦死的杜康城,很多人都知道这段时间有个“怪人”——

他的模样总是不清楚,他的声音听过就忘记。唯独清晰的,是他总是很无趣地问人们,为什么买醉。

买醉哪有为什么?

但看在他总是大方请酒的份上,遇到的也就搜肠刮肚,说些不知何年何月、醒来也许就不记得的遗憾。

曾经爱过谁,曾经恨过谁,曾经错过谁。

真奇怪。

总有人嚎啕大哭。

……

……

在杜康城的酒泉大道——这里真有一座热闹非凡的酒泉,酒客付了银钱,持瓢自饮——仅仅一墙之隔,便是酒国最多流浪汉聚集的“甘泉巷”。

盖因酒泉糟粕,会泼到这里的“泄污池”。

流浪汉们买不起酒,食糟粕以慰馋虫,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处聚集地。

姜望在这里请一个流浪汉喝了一顿,作为流浪汉,也理所当然地多啃两个馒头,三个酱肘子。

这是人生的偶逢。

姜望耐心地听流浪汉讲完遗憾,用一条干净的手帕帮他拭去泪痕,在他熟睡之后离开。

甘泉巷只有一条极窄的路。两边或坐或躺或靠,挤满了流浪汉。在半生不死的境遇里浑浑噩噩,听得动静又陆续抬头,无精打采又怀着希冀地看向姜望,见他没有停顿地往前走,便一个个垂下去,如街头风灯渐次暗灭。

这些人对生命毫无眷恋,对酒却充满渴望。

姜望走着走着,停下脚步。

在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高冠博带的老人,满头银发,面色红润。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仿佛本该站在那里。

身后是一轮升起的明月。皎洁,明亮,遥远。

他的站姿很端正,冠带饰物无一丝杂乱,身上的儒服一尘不染。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也止于他的身上。他在甘泉巷之外,绝不迈进甘泉巷一步。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线,分割着他和这里。

仅仅一线之隔,是两个世界。

“何以解一人饥渴,弃百人不顾?”老人问。

“我们是交换,不是施舍。”姜望道:“他用往事换酒。”

老人又问:“你也被他的故事打动,也感怀他的人生,怎么只管他一顿吃喝?”

“书上说,慈不赈惰,善不救穷。”姜望继续往前走:“是他选择过这样的生活,不是他只能过这样的生活。”

昌国虽然不是大国,甚至从来没有强盛过,但酒业兴盛、长久和平,其实十分富庶。国民但凡有手有脚,找个养活自己的正经工作,并不困难。

聚集在甘泉巷的流浪汉,都是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放弃了人生的人。

或能救一时之饥饿,救不了这余生的自我厌弃。

“用这种方式获取情绪,要想足额,需得何时?”老人道:“你应该有更有效的方式。”

姜望道:“我要感受,而非攫取。”

“心中有术?”

“行路耳。”

老人摊了摊手:“你好像到处请人喝酒,不打算请老夫喝一壶吗?”

姜望说道:“老先生的故事,我已经听过了。”

两个人一个静止,一个往前,就这样在甘泉巷的尽头相逢了。

姜望继续往前走。

就在交错的瞬间,老人出声说道:“最近在东域行走,听说博望侯一直在搜集旸国相关的封印术资料——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真想听重玄胖解释一下,他办事怎的不至于满城风雨——怎么连颜生都知道了?

姜望停下脚步,欠身一礼:“先生所求,非我能予。我之所求,就不问先生能否给予了。”

颜生正要说话,却忽又抬头,看着前方巷墙上空,皱眉冷声:“鬼鬼祟祟听墙根,岂是君子所为?”

在颜生开口之后,姜望才发现动静。

一个相貌堂堂、身形魁伟的汉子,赫然就坐在巷墙上方,一只脚搭在上面,一只脚垂落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开了封的酒坛,在四溢的酒香里,哈哈大笑地看向这边:“你这老头,好没道理!我光明磊落地坐在这里晒月亮,你们大摇大摆地路过这里说闲话,怎的是我顾师义鬼鬼祟祟听墙根?”

一抬头,一低头。一立,一坐。两位绝巅强者,彼此对视,各不相让。

姜望稍微错身一步,对颜生拱了拱手,对巷墙上的顾师义也拱了拱手,道了声:“你们聊,我有事先走。”

这段时间见到太多强者,每个人都有自己复杂的过往。他不愿沾染他们的故事,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他现在只想还有“人生”!

“顾大哥”也好,“颜老先生”也罢。姜望礼貌归礼貌,其实心中是不耐烦的,不愿意在这样的关头,还有杂七杂八的事情凑上来。

“等等!姜老弟!”顾师义在墙上一跃而下,真如大鹏展翅:“你别害怕,不用走那么快,有某家在,没人能欺负了你!”

颜生往前一步,恰恰好地拦在姜望身前,挡住了顾师义:“你找他做什么?”

顾师义将酒坛一扬,大大咧咧地道:“那要看看你找他做什么!”

颜生‘呵’了一声:“我找他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顾师义昂首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头。姜望是我的小老弟,如果你要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我顾师义就要管上一管。”

颜生抬袖于身前,骄傲地乜着顾师义:“那你也听好了——不管你有什么筹谋,要下什么大棋,且收起你的小盘算。姜望是我旸国长公主的传人,今日你若要对他不利,老夫必撅你于此!”

“笑话!”顾师义哈哈大笑:“某家岂会对姜老弟不利?”

颜生更是昂首:“颜某几曾强求!”

姜望一时走不得,叹了口气:“既然两位都是要为我好,不如各退一步——各回各家,如何?”

他看了看顾师义,又看了看颜生:“时间有限,我现在只需清净,叙不得闲情。万请见谅!”

颜生深深地看他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老夫这些年在封印术上的一点心得,也针对你的情况,做了一些术式的推演……应该对你有些帮助。你且接下。”

他递过来,又对姜望道:“没有任何条件,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生死在前,自我难存,不要矫情。”

姜望默然接过了。

可是,为什么呢?

颜生仿佛听到这个问题,看着他说道:“长公主最后的时光是在你身边,老夫不希望世上没有人记得旸国。”

这话很难让人不感怀,姜望也一时怅惘。

“姜老弟!”顾师义也递来一本书:“这是某家在路边捡到的《风后八阵图》,不值甚么!封镇之术与阵法颇有相通之处,古来两道不分家,风后当年以八阵图镇杀妖族,你读之未尝不能镇杀贼老天——接着,这是我的心意,不必你回报什么,更不会叫你做什么违心的事情。你难道信任这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头子,多过你顾大哥吗?”

怎么走到这一步,山重水复,徘徊不前,又有这么多不曾意想的存在,异常主动地给予帮助?

长河龙君、颜生、顾师义……

还都是强卖强送,只予不求。

难道真是天命主角,时来运也至,天地皆同力,好风送我上青云?

天道可还掐着自己的脖子呢!

这人间,姜望看过一些,还是看不太懂。人间人,人间事,都是千丝万缕的线。

他明白今天的获得,一定会偿还在未来的某一天。

“那就多谢顾大哥了!”姜望并没有犹豫什么,抬手接过这本《风后八阵图》。

就如颜老先生所说,生死在前,自我难存,不要矫情。

矫情的前提,也得有“情”。

(本章完)

第2299章 耳目为门

姜望现在是岸边慢慢已经不再蹦跶的鱼,即将渴水而死。

面前哪怕是鸩酒,也需饮之解渴。

便饮此一杯。

毒死是之后的事情,渴死是现在的事情。

甘泉巷的尽头,是一条岔路。

左边通向酒泉大道的繁华地,高楼华宇。右边是一些酿酒的小作坊,低矮的平房,和认真生活的人们。

前面是一堵围墙,围住这脏污的甘泉巷,浑噩的流浪汉。简简单单的几块砖,是城市面貌最方便的装饰品。

顾师义向左,颜生向右,姜望顾自往前,穿墙而过。

甘泉巷里的流浪汉们,从始至终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唯独此刻见一人穿墙而过,才稍稍抬了抬眼睛,但也以为是醉梦。

穿墙算什么?酒后恍惚的世界里,神奇的事情多着呢!

一些志怪传说里的穿墙术,于超凡修士而言只算是基础的手段。不过姜望确实没有学过。只是到了他现在的境界,无论是从元力着手,还是直接搬动空间,都是毫不费力的事情。

他的三尊法相都留在晏贤兄所赠的院落里,揣摩封印术经典——晏贤兄说身无长物,置宅置业,俗物赠友。

姜真人以本尊行于闹市,一边翻阅颜老先生所赠的笔记,一边漫不经心地感受世情。

天道的压力无所不在,像是四面八方淹过头顶的水。

他感到自己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离“人们”越来越近,离“人”越来越远。

他很明白自己一路上丢下的是什么。

真想留住那些感受!

……

巨龟游于天空,“鬼面鱼海域”在下一场雨。

“鬼面鱼”是一种性情暴虐、嗜血好吞的巨鱼,据说是葬身大海的怨魂所化,刀枪不入,来去无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海民最为畏惧的海上灾害,又被称为“海鬼”。

沉都真君年轻的时候,就动员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通过“游标定点、埋桩拔阵、横链结网、徊鱼吞毒”的十六字战略,将鬼面鱼海域一扫而空,由此名震近海,广得人心。

如今鬼面鱼几乎绝迹,但这片海域的名字,却是保留了下来。

大约是杀戮太过的原因,它始终荒寂。虽然也在靠近迷界的前沿海域,但一直都不怎么有防务压力。

王坤的师父,是如今仍然驻守苍梧境的蓬莱岛真人孟屿。蓬莱岛一直孤悬海外,虽然真实位置不显于人间,却也常常在海上投放影响力。

景国在海上的布局,通常都是在蓬莱岛的支持下成行。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王坤这种本该打落冷宫八百年的倒霉家伙,才得以在人才济济的景国,再一次取得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在近海群岛待得不多,但也特地做过功课,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见得李龙川把航路往这荒僻的海域引,便直接问道:“李将军是否引错了路?”

“没错,就是这里。”李龙川道。

王坤皮笑肉不笑:“我记得这里并非钓海楼防区。”

“现在应该是了。”李龙川说。

“应该?”

“不信你去问问你在钓海楼的朋友。”李龙川看着他:“还是说……你不同意?”

“我可以不同意吗?”王坤问。

李龙川哂然一笑:“这是镇海盟的决定,代表整个近海群岛亿万海民的意志。恐怕由不得景国,更由不得伱。”

王坤看着他:“我对李兄礼敬有加,李兄却一直想要激怒我!”

“激怒你?这话从何说起?”李龙川面作讶色:“海上防务调整,需要考虑你王坤的感受——是这意思吗?”

见他这般装腔作势,王坤愤怒的情绪几乎无法抑制:“李将军临时调换钓海楼防区来针对我们,不是什么友善的行为吧?”

“临时调换防区?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力!”李龙川大笑数声,笑罢了,才敛容道:“也许是因为你们景国战士太精锐了,你王坤又太优秀,镇海盟高层认为可以交付给你们更艰巨的任务。鬼面鱼海域向来是凶地,非常人能当!”

王坤咧了咧嘴:“看来齐国真是把海疆视为私有,半点容不得人。这才几年过去啊,海上竟无别声?沉都真君死得何其不值,钓龙客应当怀恨!”

李龙川却不与他说那么多,只道:“景军若是不想援助了,可以调头回去,李某也愿意为王兄开方便之门。但是失约一次,下次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想来王兄也能理解!”

“回去?”王坤昂起头来:“为什么要回去?中央大景,享国至尊,四千年担责天下。既然镇海盟高层如此信任我景国军人,这‘鬼面鱼海域’便交给我们!”

那些愤怒的情绪,仿佛一张被揭下的面具。面具下的他,显得沉稳又坚实,只振臂一挥:“传令下去,驻营于此,联结防事。也叫海上的兄弟们看看,中央大景是怎样做事!”

号为“天下第一军”的斗厄甲士,顷刻飞身四散,漫撒在空中,像一只张开的巨网。

李龙川一时不言,只是静默地看着景军行动。

此时雨落静海,雨似兜在网中。

脚下所踩着的那只巨龟,悬空静止,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沉重的眼睛。

……

……

当秦广王睁开眼睛,绿翡翠般的眸子里,流动着现世的晦影。

他看这一切,已是如此不同。

传说中永失外海,不可再见的万仙宫,原来一直深藏在这荒寂的海域,藏在光线和声纹交汇的罅隙里。

必须是特殊的惊虹一贯的光,必须是偶然的一念即泯的声。

光图与声纹,都有独特的构建,在特殊的时刻交汇一处,如此才能真正呼唤出门户。

楚江王所唱的曳落歌,当然不是打开真正万仙宫残址的声音。

但是曳落歌的曲谱,曾经被万仙宫所收藏,又是秦广王自外宫取得,沾染了万仙宫的气息,伴随着万仙宫残址,经历了岁月。

楚江王还原古老的歌声,秦广王则借由这点联系,以曳落古谱为起点,追溯声音的过往,找到了那能够唤醒万仙宫残址的独特声纹,并将之勾画。

而贯穿万仙宫残址的的那束光,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寻得,只是对于光图的最后几笔勾勒,有些模糊。

这几天带着楚江王孤舟浮海,不断地测光测声,终是一步步靠近“真貌”。

以分毫不差的光图与声纹,再加上他早先自万仙宫外围秘藏得到的真正钥匙——此刻正闪烁在他身前的水滴状的玉色事物,如此三位一体……终于推开这古老遗迹的大门!

在他身前浮沉的,自然不是玉,而是真正的一滴水。

九千六百年结一滴,只诞生于永暗漩涡里的“玄华净水”。

即便在环境极其恶劣的沧海深处,永暗漩涡也是最残酷的几种灾害之一。规模愈大,愈是凶险。

大狱皇主仲熹,就是靠击碎永暗漩涡而成名。皋皆还在时,也身镇永暗漩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挪分毫。

便是在这样的灾害里,玄华净水能够因缘而生。

自然等闲强者无法采撷。

但秦广王身前的这滴玄华净水,本身并不作为藏珍,而是一件容器——水滴里装着光。

数万年前照耀在万仙宫的光。

凝神细看,那束经历岁月的光,在水中如龙游走。

若是将耳朵凑近这水滴,又能听见其中潮声如歌。所以这滴水里,还装着过去时代的声音。

声光筑梦,耳目为门!

那遥远而又迷幻的仙宫蜃楼,在光与声的交汇里显化了,跨出时空的迷廊,回涌至当今这个时代。

满目衰残,尽为悲意!

这就是……万仙宫吗?一个时代的余响,是如此悲壮,震动人心。

楚江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唯恐自己的声音,惊走了这历史的陈迹。

秦广王亦无言语。

漫天碧光如虫游,无尽凋意过春秋。他孤立船头,长袍飘卷,腰间面具被风鼓起,“秦广”二字似滴血。

他直接踏离此船,踏上光与声交织的路,走向那已经不存在的仙宫大门——

半截残表,一堵断垣。

血色不新鲜,哀声不可闻。

当年究竟是遇到了怎样的变故,才叫煊赫无比、高喊出“人即万仙之仙”的万仙宫,一夜间衰残至此?

万仙来朝的盛景,仍在史书里闪耀。断壁残垣的衰意,已经被岁月吞没。

虚空之中,有一架断桥,流动的碧光,接续了断裂的部分。

秦广王在前,楚江王在后,就这样往前走,在迷蒙的幻彩里,走过此桥。

过桥之后,楚江王随手一撕,像是撕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的松鼠,刹那间倾巢而出,蹦蹦跳跳地向仙宫残垣散去。

这些松鼠倒是十分可爱,圆嘟嘟的像一个个雪团子。但是动作敏捷,快逾闪电,且在行进的过程里,逐渐变得五颜六色。

出于隐藏身份的需要,这松鼠是现世未曾出现的品种,是她自己培育的一种探险松鼠——以灾祸为松子,贮而食之。

它们的尾巴会变色,会根据不同的危险程度,体现不同的色彩。共有七彩,紫为最凶。

秦广王则是在楚江王也下桥之后,反手一抹——

那架连接万仙宫与外界的断桥,好似已经不耐时光,瞬间朽化,如粉尘簌簌而落。

他是过河就拆桥、入宫便藏宫的人,辛辛苦苦、几经生死寻得的好处,当然不允许他人分润。这一手,正是要抹掉万仙宫的痕迹,好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在宫殿内部慢慢探索。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有潮声起——

轰轰轰,轰轰轰!

此声如兽群齐吼,震荡天缺,越来越迫近耳识,如在耳中闹。

楚江王放出最后一只食祸松鼠,在仙宫大门前回头眺远,但见一线海潮,自远而近,极速上涨。

远如线,近似堤,及至身前,已经浩浩荡荡,是接天高墙!

在那潮头之上,立着一个身着战甲、手提长刀的青年男子,眺看这边,昂扬自信,长声而啸:“吾乃大齐帝国斩雨军正将,田常是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海之滨,亦为王境——海讯动荡,吾已尽知。何方鼠寇,于此喧哗?!”

蝉螂捕蝉,惊见黄雀。

楚江王眉头一皱又一挑。她惊的是对方的身份,在如今的东海,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够跟齐国抗衡。

这突然冒出来的斩雨军正将,代表的无疑是这片海域最有力的声音。

但此人孤身而来,并未引军相围,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说明一切尚有余地——可能对方也不想让齐廷知晓。

那一句“海讯动荡”,就是理由。他表述自己是摸着动静过来的,不是早有预备——但秦广王哪里会给他们留下什么动静!

与思虑深远且很熟悉官方做派,事事都要想明白的楚江王不同,秦广王向来果决,常行偏锋。

他不必先思考,他要问问你有没有资格叫他思考!

听得此人踏潮而来、大放厥词的这般动静,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扭头过去,绿眸流光,看这人一眼——

这目光甚至还未落下,在秦广王扭头的过程里,独立潮头的田常,就打了个激灵,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凉!几乎下意识地要拔出深藏于血的潮信刀。

相较于他现在所持的大齐军刀,那柄名为潮信的名刀,在海上有最恢弘的力量,才能稍稍带给他一些安全感。

但在念及潮信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种恐惧的感受,其实最先来于【潮信】本身。这柄天下名刀,先他一步,仿佛预见了毁灭的命运!

秦广王一眼看来,是灭顶之灾!

在难以形容的恐惧中,田常抬眼看到一片白——

那是一种苍白的色泽。

危险隔绝,情绪缓解,视线拉远,才能看得清楚。

这是一只手。

一只截断了秦广王目光的手。

系着镣铐、苍白瘦长,就那么普普通通地张开,横在空中。

骨节分明,如五条白骨山岭。

说是镣铐,但铁链已断裂,只零零散散地垂落几节铁环,像手饰多过铁镣。

田常才松开的心弦又猛地绷紧。

因为来自秦广王的危险虽被隔绝,危险并未离开。甚至于此刻到来的,才是危险本身!

他知他会来,甚至他就是受其吩咐而来。

可他还是恐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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