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请假条(4800)

「艺术品位是一种资本,文化范畴的资本。」

「论绝对的财富,我如何去跟亚岱尔先生相比?论绝对的实权与力量,博洛尼亚学派如何去跟特巡厅相比?但当局比谁都清楚那个道理:就算是有知者们也不愿意自己在失常区跟自己过日子……」

「所谓民众口中的“学阀”或“王室贵族”们,在这个工业时代最引以为傲的早已不是资产和土地,而是一如既往掌握在手的,对于‘高雅艺术与渊博鉴赏’的定义权——就如同你曾经分享的,担任“艺术顾问”经历时的感受。」

「不过我也发现了,在社会热点舆论报道,尤其是偏“负面”的消息报道中,永远是那些角度刁钻又放开手脚的媒体能占得流量先机。一连快十天的时间,《事件报》几乎一直在反反复复脱销加印,本来只是一家影响力基本囿于本地的二线媒体,结果那一期周刊,在圣塔兰堡的需求量从以往不到1%直接飙升到了20%,可以说将同城《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的风头完全盖过了……」

「我仔细读了几家权威刊物的文章,应当说它们的批判是保留的,讨论是理性的,态度是严肃的,结论总体也是“需要继续审视”,但遗憾的是,这些专业分析“阶层、审美和道德”之间关系的理论文章,认真去阅读思考的人却比以往要少……」

「究其原因在于,《事件报》简单粗暴的“配图+脱口秀式报道”,不仅让所有置身事内事外的市民都想一睹为快,而且更微妙的是,它隐隐约约提供的某种情绪价值,直接满足了这部分人的心理需求……让我颇觉有趣的是,这些尊敬你、喜欢你、亲近你的绅士淑女们,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种类似“你怎么还和别人玩”的小家子气,实际上很多人都忘了你只是中产阶级里较优渥的出身,也忘了真正的艺术大师们从来都不只是某一国家或某一阶层的骄傲,而是全人类的财富……」

「但总体可以认为,这次的声音不管是情绪宣泄还是严肃讨论,都只来自上流社会中学阀与王室贵族们的态度。至于你在来信中问我,能不能总结出工业贵族,以及中产阶级对这次“劳工、小贩、娼妓与绅士淑女同时赏乐”是什么观点?——」

「他们没有观点。他们主导的媒体也有对事件的报道,但观点性的部分全是类似“同义转述”与“附和”的性质。我不否认在工业时代,这些人已逐渐变得自信,逐渐在社会热点问题上寻求积极发声,但一旦到了艺术领域,他们就开始露怯啦……他们显得自己积极拥抱着“皇室审美品味”,但实际上发表艺术观点前,一定会暗自先“看看我们这些人怎么说”,再小心翼翼地弄出点行文,显得自己在“独立思考”,立场和基调又大差不差……这种小心思我看得很多的!但是,还是好想笑喔……」

「我的时间比你悠闲,承受的压力也比你小,学派研习并非日夜深稽博考,若抱着检索某一特定神秘学知识的目的,那么那些文献无一不显得晦涩冗长而信息密度极低,但实际上它就是历史、文学或艺术的探讨性阅读……往往无形之物比有形之物更有价值,隐秘的历史总是倒伏在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之下,当你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个悄然透露出的细节,再与往昔的修养互相印证时,自然能嗅到来自陈年珍贵红酒的芬芳……」

「洛尔芬湖是皇家音院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凝望它的人可以测出自己天性的深浅,散步时我喜欢眺望对面那几排白石雕像,想象着它们是一支吟诵复活颂歌的合唱团,那里地势天然生得好,各处植物景观组合或隐或显,安排得也很是地方……现在它们已经绽出新芽了,但同样的春天不一定意味着相同的喜悦,愉快或郁结取决于每个人过冬的方式,若未曾竭力对抗过严冬,就不能体会到春天的温暖,若未曾经历过对宿命患得患失的不定,就无法体会到拥有时那天的幸福。」

「如果自己认为一件事是需做的,就坚持做下去。」

“你的罗伊·麦克亚当”

视线掠过最后一行优雅而极尽伸展的笔迹,范宁将信笺塞回,他在读信时本就不多的笑意一点点地散去,然后怔怔出神了许久。

精致的玫瑰色信封下面,以没有完全覆盖的方式压着另一小张文件。

卡普仑手写的请假条。

自三月份以来,这样的假条已经出现了4次,每次的时间都没有超过3天。

但实际上,自新年音乐会之后,卡普仑的身体就以很明显的趋势一天天地衰弱了下去,其速度完全与他急剧增长的指挥水平成反比。

他的骨骼疼痛更剧烈,开始更频繁地服药,超过一个小时的站立会非常吃力,后来则发生了好几次在排练或讨论工作时晕倒的事情。

其实自从去年的开幕季演出一结束,范宁就从后续的演出计划安排上有意减轻了他很多的工作任务,再随着年后室内乐与独奏演出的铺排,以及两位客席指挥的加入,范宁将他其他的事务几乎全分走了。

除了他不可能愿意分走的《第二交响曲》前四个乐章的先行排练任务。

对于卡普仑这每次交上来的所谓请假条,范宁的内心反应是十分矛盾的。

事实上哪用得着这样书面申请?若是需要去医院辅助治疗及休养身体,随时直接去就行了,范宁既不会调整其岗位,也不会扣除其薪资,也默认了奥尔佳同样陪护休假,甚至他觉得最好的事情应是“彻底休息好了再回到指挥台”。

但显然以上所有都不是重点或现实。

不存在彻底休息好了再回指挥台这事,如果卡普仑在每次返岗拿起指挥棒时,范宁都要求他继续回医院或家中休息,这与提前杀了他无异。

所以事情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每隔十来天他实在扛不住了,就会来给范宁交上一个2-3天的病假申请,然后等时间到后,又以看上去“休息得不错”的气色重新来报道了。

窗外雾霭沉沉,不见阳光,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飞艇的沉闷鸣响。

“范宁先生,下午茶还有十分钟开始。”

门口传来一位行政部职员的礼貌提醒声。

“我不去,你们聊。”

眼神游离一段时间后,范宁将看完的信与请假条收好,将自己一大堆杂乱的情绪全部压下,处理了一小堆工作文件后,又开始提笔梳理起明天首场青少年交响乐团音乐会的布置要点来。

如果不能以很高的效率处理完每天的事务,那么为数不多的作曲时间就会进一步被挤压,已进入最后合唱阶段写作的第五乐章就会更晚得到排练了。

只是,“音乐救助”计划的另一部分登台在即,这件曾经同样是范宁心心念念的愿望,如今实现之际,心情却怎么也高涨不起来。

沙沙的写字声如窗外铅黄的雾。

第二天晚上7点30分,特纳艺术厅处处亮着华灯,入场的第一波高峰已经过去,但检票大厅、二楼廊道和交响大厅外面的其他区域,还是有相当多的听众滞留。

其实今晚的演出,原先阶层的乐迷仍然占据了一半的比例。

那场新年音乐会实在给音乐界留下了太深太深的印象,几乎所有人清楚特纳艺术厅有个“音乐救助”项目,也清楚当时的合唱团是什么水准,只要是带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青少年交响乐团的水平同样不会太差,再加上今天大量的新作首演……

就算这场音乐会定成十几二十镑的价格,他们也同样会买的,而且论排队购票的机会,他们比劳工小贩们更加方便。

相比于极少极少数“拒绝和娼妓共同赏乐”的道德家,其实更多的人抱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猎奇心理,反而更加期待出席了。

他们很想看看这群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表现,想看看尊敬的范宁先生把他们放进来后的会不会后悔,所以这其中很多具备记者身份的人,此时在检票大厅附近逗留做拭目以待状。

这其中尤其以《事件报》的几位记者最为积极,他们准备针对前期“乐迷采访”的代表性言论进行“实况跟踪报道”

除了演出现场,特纳艺术厅未禁止拍照行为,很多媒体已经开始调试设备了。

可直到过了8点,有几位站在二楼廊道观察下方的记者乐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已开始集中入场检票。

之所以说后知后觉,是因为…

这些劳工、匠人、仆从、小贩、小文员和近郊农民们,在着装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灰黑色而非浅色花色,选择了纯色而避开了格子和条纹。

当然在细看后,记者们也很容易就发现:其质地款式劣质又老土,鞋子也不是皮鞋,身形不够挺拔,举止也不够优雅,但起初零星几个人入场时,的确无人注意,只有在后面人流到达高峰时才意识到他们来了。

这说明在音乐会场合,这样的形象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谈不上惊世骇俗或惹人笑料。

而且…

有很多人在门口暂停过一次,因为他们看到了导语,也有工作人员引导,两边提前备有浸在清洁液里面的湿巾架。

这部分因务工而来不及清理显眼污渍的人,大体做了一次清洁才入场。

他们手上握着曲目单和门票,有些拘谨地将门票呈递给检票员,又反复对照着席位上的号码与实际的区域位置入口,并用好奇和惊叹的目光一路打量着音乐厅的环境。

相比充斥着粉尘、机油、噪音或染料污渍的工厂,这里洁净的木头、石板、灯箱以及充满美感的陈列装饰,虽不至于说像来到了“天国”那么夸张,但总是在提醒着他们,世界上还是存在能让人感受到“活着”的地方的。

二楼廊道处,《事件报》一位留小胡子的记者,和旁边负责摄影的助理大眼瞪小眼。

这…不是我们想拍的东西啊…

不体面没错,但谈不上失礼吧?

“咔嚓。咔嚓。”

《霍夫曼留声机》的资深记者兼乐评人费列格,则若有所思地亲自按下了快门。

时间太紧张了,这第二波检票高峰很快结束。

基本上卡在了8点半的前两分钟,最后一批才入座。

这归功于一路大量的引导提示牌,让匆匆忙忙的人们不至于在偌大的音乐厅迷路。

“今天的曲目单怎么这么长?…”

几位绅士拿到手后发现,它排版精美、内容详实,足足可以展开四折八页。

「上半场:」

「1.《蝙蝠》序曲:从热烈又欢腾的全乐队齐奏开始吧!接着是在轻柔音乐声中由双簧管吹出的活力主题,然后你将听到中间四段性格各异的片段——

第一段是华丽流畅的小快板,在弦乐(一堆提琴)的拨奏下,小提琴旋律悠扬动听,它的颤音伴随圆号转调,最后以短笛颤音衔接;

第二段是优雅的“嘣擦擦”三拍子圆舞曲,依旧是弦乐呈现,后来长笛也加入舞步;

第三段是慢一点的三拍子行板,这里弦乐是伴奏,而双簧管的主旋律略微有点哀婉忧愁,不过很快,它就变得轻盈而准备转调了;

第四段是很快的“嘣嚓嘣嚓”二四拍波尔卡,小提琴和长笛带队将欢快情绪发展至全乐团;

接下来你会听见它们的重复,但值得注意的是,第二第三段全变成了明亮欢快的大调,这很有趣,这很激情,等最后序奏部分重新出现后,音乐将在白热化的高潮中结束。」

「2.《g小调第十五号交响曲》:本格主义大师塔拉卡尼前中期的小型交响乐,旋律动听,结构工整,形象鲜明,富有古典之美。

第一乐章,甚快板,注意木管组不安分的小调音响,然后我们听到了大提琴优美而感伤的主题,在颤弓加剧的乐队经过句后,迎来了副题圆号与双簧管的温馨对话…

(注意,乐章中间无须鼓掌)

第二乐章,较慢的行板……

(注意,乐章中间无须鼓掌)……」

「下半场:」

「3.《电闪雷鸣波尔卡》……4.《闲聊快速波尔卡》……5.《天鹅湖》……6.《野蜂飞舞》……7.《农民波尔卡》……8.《溜冰圆舞曲》……」

今天的8首曲目,竟然每一首都附上了被范宁先生称之为“导赏”的提示语,和印象主义美展时一样!

很多人依旧没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场音乐会的曲目单,在当时的购票现场就能提前拿得一份。这和以往是不同的,很多劳工是拿着提前领好的曲目单入场的。

这导致了一个现象:当下好奇又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的,大部分反而不是劳工,而是刚刚在现场才拿到的绅士淑女和专业人士。

因为很多劳工之前就熟悉了,他们现在只是重新扫了几眼。

而且绅士淑女们又发现,除了每首作品的详细引导,曲目单后面还精心附上了一个“交响乐团座位分布图示”!

上面不仅框出了相对位置,把每个乐器名扔到了对应区域,而且名字下面还有乐器的外形轮廓缩略图,首席和指挥的位置也被标了出来。

“确实挺一目了然,不过这种常识性问题,需要标得这么清楚么?”

有很多乐评人或音乐专业的学生听众有些疑惑。

“哗啦啦啦——”

身边响起的掌声,让越来越多的人从阅读曲目单中抬起头来,加入鼓掌的队列。

他们看到了穿着西服与礼裙的乐手们开始进场。

这些乐手们年纪都不大,此刻动作和表情有些稍稍紧张。

但他们的气色非常地好,眼神也非常明亮有神。

一种在精神生活极度充实的环境中才能有的状态。

接着是穿一身黑色女式礼服的洛桑小姐在更热烈的掌声中登台。

看着少年少女们在指挥的带领下向听众行礼,在场有相当多的记者和乐评人,突然露出了一种长长的思索表情。

“我又意识到了一个之前并未明确注意的问题。”一位记者回想起这阵子的舆论,然后朝身边的朋友低声开口。

“什么?”身旁的绅士下意识问道。

“台上这些稚气未脱但气质初显的小乐手们的出身,同样来自劳工、匠人、仆从、小贩或农民的家庭。”

(本章完)

第296章 何为懂音乐?(4K二合一)

在听众们或若有所思、或翘首以盼的状态下,台上的洛桑指挥落下了《蝙蝠》序曲的起拍。

热情洋溢的合奏音流,瞬间让整个交响大厅的空气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范宁教授真是一位旋律大师啊,只要是他手下的作品,主题永远带着一股具备传世潜质的味道…”

“还有,他写的这些‘导赏’,虽然语言通俗易懂,篇幅也很短,但怎么感觉什么都有?”

几位来自音乐专业的在校大学生听众,跟着节拍悠闲挥动手掌,欣赏《蝙蝠》序曲过半后他们逐渐意识到,虽然那几段话才两三百个词,但整个乐曲的曲式结构、音乐形象、节奏变幻、主要配器、重要转调、情绪氛围…各种分析讲解无一不包含在内!

很多正襟危坐的绅士淑女们也发现,虽然自己算的上是爱听音乐会的常客,但如果没有这些“导赏”,仍然有很多关键的元素,是自己可能注意不到的。

它们非常有意义,对着它们欣赏音乐,这个逐渐印证的过程也非常有趣!

当《蝙蝠》序曲的四个部分依次再现,音乐在激情澎拜的序奏主题中提气收句的时候,第一轮热烈的掌声从听众席上爆发出来。

“弦乐组最重要的音准与整齐度已经令人八分满意了,几位木管铜管首席的音色稳定、气息悠长,很好的支撑起了和声色彩与经过句,那位小号首席的表现尤其出彩…”

第一首曲目结束后,很多乐评家或学院派的老师开始遵循职业习惯判断思考起来。

“如果是单看这支乐团,是业余中的较高水准,但若还有洛桑小姐扎实的指挥功底、准确而激情的术语指示,令人着迷的别样台风,以及范宁先生的‘名曲’创作质量加成…那么,这已经具有了三流职业乐团的演出现场特征,尊客票是有资格定到6-8镑的区间的,在范宁先生的特别光环下还能更高,而现在,2个先令?恐怕差了接近百倍!”

器乐和声乐在基本功训练的规律上完全不是一种逻辑。

联想到这群小音乐家的出身背景和训练时长,这些专业人士觉得,青少年交响乐团的表现比合唱团更值得让人惊讶和钦佩。

专业人士在做职业性思考,可另外的保守学者和媒体记者们,则在等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时刻。

——等这群粗鲁的人在乐章间胡乱鼓掌时,一定要用嘲弄的眼神狠狠瞪视他们,并在事后将其破坏音乐和情绪完整性的罪行登上报刊!

令他们熟悉的塔拉卡尼大师《g小调第十五号交响曲》响起,木管组不安分的背景,大提琴的优美感伤主题…

在第一乐章结束前的约15秒。

一位穿西装的小绅士,将一辆插着横幅的小推车从舞台下面由左至右推了过去,其高度十分合适,基本到了乐手和指挥的小腿处就停止了,没有挡住舞台的视线。

而横幅上面十分显眼地写有:乐章之间无须鼓掌。

定音鼓带着最后一个和弦结束后,仍有几位在心里高声叫好的劳工,下意识地拍了几下手。

舞台上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但这些人马上就被身边的其他劳工轻声制止了。

“嘿,伙计!就算你没注意推车,曲目单上也写着呢!”

好在第一乐章比较热烈欢快的结局下,这几声并未造成过多违和感,因为听众们压抑的咳嗽声也是在那个时候出来的。

第二乐章结束前,小绅士故技重施,推车而过。

这一次的行板乐章,结束后的气氛是比较静谧唯美的。

但是,无人再伸手鼓掌。

“乐章间鼓掌这种小事,那帮人看似是所谓‘维护艺术’,实则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须知在以前的歌剧演出中,观众频频对处在歌唱状态的演员报以掌声,那还是尊重肯定的体现呢,这个惯例也是从浪漫主义开始才慢慢形成的嘛…”

“如今新听众的习惯和默契,是我们可以慢慢引导培养的,如果某音乐厅或剧院开业一段时间了,还是老存在乐章间鼓掌的现象,至少有八成责任要归咎于院方的管理问题,而这问题并不难解决,为什么他们不解决?归根到底是思想认识上不到位…”

——范宁在之前布置此项工作时,对特纳艺术厅的工作人员们如是说道。

如今,这种仪式般的暂告段落,让很多人体会到了奇妙的默契和感动。

直到七八秒后,情绪的余韵基本释放得差不多了,压抑住的咳嗽声才开始在交响大厅响起。

第三乐章…第四乐章…最后是热烈的欢呼声。

一线媒体、乐评人和学者们感到意外,而《喧嚣报》的主编麦考利,《事件报》的小胡子记者等一票挑刺者觉得十分失望。

倾向性的负面报道能吸睛没错,但自己也不能见点风就说是大雨,或者无中生有吧?

音乐会在热烈而有序的状态下一直顺利进行。

散场时,《事件报》的小胡子记者,终于开始了他的采访行动。

“这位先生,可以问一下您最喜欢哪首作品吗?”他逮着了一个穿灰棕色粗布棉衣,脸色皮肤粗糙黝黑的中年男人。

这是一位提前两个小时出发赶过来的近郊农民,回去仍需两个小时,这让他脚步有点赶,但突然听到有人出声询问,他本能地站定了下来。

“波尔卡,叫波尔卡的那几首我都喜欢。”

“那您觉得有没有听懂这些交响乐?”小胡子记者追问道。

“我是种田的,为什么会听不懂?”中年男人摸着后脑勺,露出了憨厚但疑惑的表情。

“《电闪雷鸣波尔卡》就是我们庆丰收跳舞时赶上了大暴雨,《闲聊快速波尔卡》就是庭院里妻子女儿和大婶们扯家常,还有一首什么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曲目单,“噢噢,《农民波尔卡》,演奏时乐手们还唱着‘来来来’的那首…先生,要不我先赶着回家了,我是种田的,这个就不需要解释了…”

“……”看着这位庄稼汉有些不好意思地先行告退,《事件报》的小胡子记者感觉自己被口水给噎住了。

肯定是哪里有问题,是不是我提问方式不对?

散场听众接二连三地从自己身边掠过,忽然,小胡子眼睛一亮。

“绝妙的机会,太巧了!!”

他快步朝隔壁区域的一个出口走去。

有两位裹着高领深色披风、脚踏皮靴、面容姣好的年轻女郎进入了他的视野。

虽然这两位女子今日仅仅化着中等程度的妆,着装也相对持重,但是眼尖的他还是一下就认出,她们正是那日在购票长队中上镜的,疑似作流莺打扮的女子!

“两位…女士。”几个呼吸后小胡子蹿到她们跟前,后方两位扛器械的助手也紧跟其后。

“我们是一家开设有听众赏乐心得专栏的报社,可以采访一下二位,在塔拉卡尼大师的《g小调第十五号交响曲》中听出了什么吗?”

这问法可谓是十分汲取“前车之鉴”了,一点也不“开放式”。

而且他避开了所有范宁带标题的新作首演,直接选的是那首唯一的大师作品!这首本格主义早中期的作品几乎没有什么标题性可言。

助手们严阵以待。

两位女郎相望了一眼。

“古典而均衡的美感。”左边的黑色披风女郎礼貌而笑。

小胡子记者愣了一愣。

“可否做一点展开?我们的赏乐专栏,每条心得收集需要一点…篇幅!对,稍微长一点点的篇幅!”

女郎稍稍停了几秒,似乎在组织或回忆什么,然后很快就重新开口,言辞稍稍有点卡顿和绕圈子,但语义基本清晰。

“例如第一乐章,开头是一个木管乐的伴奏,嗯,小调的背景,有些忧伤不安,但很克制,然后大提琴拉出忧伤主题,圆号和双簧管交流温馨副题,它们调子不一样,这有一个对比冲突…中间段很复杂,色彩啊调子啊力度啊都多次变幻,就像很纠结的斗争…后面主题副题再现了,而且他们的调子统一在了一起,就像冲突被解决了,这就是很和谐,很均衡严谨的,嗯,很古典的美…”

小胡子和旁边的两位助理惊呆了。

重点不在于她的回答,因为内容其实和曲目单上范宁写的“导赏”差不多。

主要在于,自己确信这位女郎在说话时,曲目单是被她捏在手里的!

她不是照着念的!!

“您…这是把曲目单上的资料给背下来了吧?”小胡子干笑两声,试图指出这一点。

“是的。”对方坦然点头,“我没有买到最便宜的票,它花了我1个先令,这十来天我提前反复看了很多次范宁先生的‘导赏’,我觉得很有意思,今天听到真正的音乐后就更有意思了。”

“这种分享不能被收录进您的专栏吗?”右边穿蓝黑色披风的女郎疑惑确认道,“我们算是从资料上学来的,但音乐专业的听众们也是从平时各种资料上学来的吧?”

“呃…也没有这么一说…”小胡子的笑容凝滞,心里却开始嘀咕起来。

一对街头娼妓听完音乐会后,分享着交响乐的奏鸣曲式结构?见鬼了!!

这报道写上去不是打《事件报》之前的脸么?

“对了,那个副题什么的,圆号和双簧管的对话,你们知道它们在哪吗?”他有些不甘心地再次寻到一个角度。

如果这人“导赏”背得头头是道,到头来连乐器谁是谁都分不清楚,这也算是令人笑掉大牙了。

“啊,这个东西好难记,好容易弄混。”女郎感叹道。

“您说说?”

“圆号在最后面定音鼓的前面一排,中间小号的左边,双簧管在最前面那排管乐,和长笛一排,它在右,长笛在左。”

记者闻言,眼睛瞪圆。

见到对方的表情,右边的女郎语气更疑惑了:“范宁先生在曲目单上画了交响乐团的乐器分布图呀,您把它收好,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两遍就熟悉了…”

小胡子记者:“……”

在4月15日音乐会散场的最后时分,《事件报》前期收录的所有“市民采访”言论,于实况“跟踪报道”中全军覆没。

批判较为猛烈的那波声音,一夜之间诡异地全部消失了。

而在4月底、5月中旬、5月底的后三场“生而爱乐”音乐会中,听众发现曲目单里不仅依旧附着导赏和交响乐团分布图,还添加了更多的“小知识普及”!

比如告诉听众,常见的快板、小快板、行板、广板和柔板有什么区别,大概是什么速度,又大概在多乐章作品中如何分布;

告诉听众开头先主题再副题,后来连接句结束句,这叫呈示部;中间戏剧性强,各种主题变形转调,这叫展开部;后面主题副题重现,调性统一起来,这叫再现部。这种常见的结构叫做奏鸣曲式。

以及常见乐器的音色性格;

常见舞曲体裁的听感和发源时间地点等等……

这些劳工听众们累积的常识越来越多,觉得交响乐越听越有意思,而且互相交流感受时还能头头是道地分析上两句。

连权威媒体们都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理性分析”文章好像有点问题了。

这不是封建时代,这是工业时代,帝国的价值观是讲究“自由”和“私产”不可侵犯的!对于“劳工、小贩、娼妓与绅士淑女同时赏乐”这件事情,人家是合法自由购票观演,你本来就不能从这个角度指责。

所以他们之前围绕讨论的命题,多半是“不懂音乐/不讲礼节的人去听严肃音乐是不是亵渎艺术”这一类。

可现在,人家不太体面没错,但没有不讲礼节啊!此前包括着装、清洁和乐章间鼓掌的问题根本没有出现,而所谓“不懂音乐”…

什么叫懂音乐?什么叫不懂音乐?

是欣赏门槛较低的曲子没错,但的的确确是严肃音乐也没错。

在音乐会上听得津津有味,同他交流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难道叫不懂音乐?

一个基本常识是:“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不懂音乐/不讲礼节的人去听严肃音乐是不是亵渎艺术”,这个话题讨论了这么久,结果发现它从源头开始就站不住脚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