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揭晓

听到陈天平越说越尖锐,而且一张嘴就扯到了自己身上,刚才还在强撑镇定的郇旃,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一只手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见他咳嗽得厉害,陈天平连忙伸手去扶他,关切的问道:“您没事吧?”

“滚”

郇旃怒斥了陈天平一声,却又忽然咳得更厉害,一边咳还一边用颤抖的右手将桌子上茶杯往陈天平身上砸,嘴里骂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本官今日饶你不得.”

郇旃当然有理由这般暴怒,陈天平这个安南王孙到底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确认了占城国使团是海盗假扮的,那么作为接待番使主官的郇旃肯定是要负主要责任的,这就意味着,作为建文二年进士的佼佼者,他的仕途必然遭遇巨大的挫折,这是郇旃根本无法接受的。

须知道,自从穿上了这身绯袍(一品至四品穿绯袍,五品至七品穿青袍,而八品至九品则穿绿袍),郇旃在杨荣、金幼孜等人面前,可是心中得意的很,毕竟这绯袍,寻常进士一辈子都未必能穿得上,而自己三十来岁就到了这个位置,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郇旃心思如何懊恼、愤怒暂且不提,陈天平却是连忙闪身躲避,茶杯掼在地上碎裂成了无数片,但是却依旧有蹦起来的划过了陈天平的脸颊,留下三条血红的伤痕。

姜星火听了半晌,倒也渴了,方才喝了口茶,看着郇旃气急败坏的样子,重重地放下茶杯问道。

“郇少卿,国朝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见郇旃如此失态,姜星火又如此咄咄逼人当着他的面训斥,王景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捋着银须淡淡地告诫说道:“小心动了肝火,伤及肺腑。”

郇旃听了这话却是悚然一惊,恩主哪里是在告诉他这个,而是明着跟他说不要毁了自己的仕途!如今庙堂正是大争之时,变法与守旧互相缠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郇旃冷汗涟涟,拱手说道:“属下鲁莽,请侍郎责罚!”

王景摆了摆手说道:“一起去审审占城国的使团吧。”

占城使团虽然已经被缴械制服,却仍在嘴上负隅顽抗,他们不承认自己是海盗,也坚称跟陈天平只有做赌的交集,至于为何捅伤裴伯耆,则是因为裴文丽嘲讽激怒了他们。

双方僵持了片刻,占城国使团的正使站出来,对姜星火拱手说了一些话,经过通译的翻译,意思是他们有着全套的信印文牒,他们就是占城国的使团,至于为什么不会说汉语,是因为上一批使团会说汉语的在归国的途中,都被安南人折磨的不轻,身上有伤,所以没跟着前来。

随后,占城国使团的正使,又出示了一份之前大明给的公函。

然而姜星火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大明律例,凡伪造朝廷公函、书信者,皆斩立决,你们可以想好了,大明可不会因为伱们非是大明子民,就能逃过惩罚。”

经过通译的翻译,占城国的使团顿时产生了骚动。

谁都知道,所谓伪造不伪造,还不是对面这位国师大人一念之间的事情?

也就是说如果姜星火认定了他们是假冒的,那么今天谁都跑不了,都得死!

眼看着手下慌乱了起来,占城国使团的正使怒吼了一声,经过通译翻译,大概意思就是:“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草菅人命?”

纪纲这时候笑了笑:“草菅人命?你是不是不知道锦衣卫是干嘛的?我大明颁布的律令,岂是你们能质疑的?”

看着纪纲光明正大的耍流氓,占城国使团的正使顿时哑口无言。

但不得不说,锦衣卫的调查效率却是很高,至少在南京这地界上,眼线充足的锦衣卫还是很给力的,很快,各种证据就摆了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除了各种明显的破绽以外,这些日子占城国的使团,确实利用贩卖携带的货物牟取暴利,而且这些货物,有的并不是正经的贡品或是占城国的特产.之前没有引人注意,不过是都以为这是他们携带的私货罢了,如今细细想来,却有些不正常,因为这个“私货”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占城国使团的正使还是死不承认,一副压抑着怒气的样子,自己把脖子凑到了锦衣卫的刀锋上。

经过通译的翻译是在说:“若国师大人一定要这么做,那么在下唯有一死,以证清白,还请放过我的属下们。”

没人被他吓到,姜星火脸色的目光落在占城国使团的其他副使身上,淡淡说道:“我大明向来礼仪周详,从未亏待过你们,但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便休怪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姜星火挥手,命令道:“都拉下去砍了!”

早已蓄势待发的侍从甲士立刻涌入,将占城国使团的两名副使也牢牢压制起来。

这两名占城国使团的副使眼神惊慌,挣扎起来。

其中那位年长些的男子,满头大汗地叫嚷起来:

“国师饶命啊,在下不敢了,在下真的不敢了!”

他的声音很尖锐,带着浓烈的恐惧和害怕。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说的是涯话。

涯话,通“雅话”,在南宋时期就已经定型,是客家话的一种,所谓“闽有八郡,汀邻五岭,然风声气习颇类中州”指的便是涯话。

很显然,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礼部左侍郎王景甚至都表现出了想要单独审问此人的意思,然而姜星火的表情依旧淡漠,丝毫不为所动,甚至都没有多看这个说了汉语的人一眼,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另外一名年纪稍小些的占城使团副使,说道:

“拖出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侍从甲士立即上前,直接将这名副使压在地上,将他死死扣住,然后绑的跟粽子一样拖了出去。

这个年纪稍小些的占城使团副使拼命求饶,可姜星火却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似的,淡淡说道:“把他们的脑袋挨个割下来,挂在会同馆门口的旗杆上示众,顺便告诉一下这些番邦,下次谁敢欺骗大明,便是相同的下场。”

院落外面刀光闪过,年纪稍小些的占城使团副使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被甲士干脆利落地斩了脑袋。

鲜血从他的脖颈间溢出,洒落在地面上。

院落内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原本喧嚣吵杂的气氛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噤若寒蝉。

姜星火的脸色变得极冷,他缓步走到刚才说了汉语的那人面前,双眸盯着他,缓缓开口说道:“你能说涯话,我想你也应该能听懂汉语官话,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位“副使”的身躯不仅是听懂了,他甚至能够明白姜星火话语背后蕴含着的深刻含义。

此时他能感觉到死亡距离他无比的接近,这让他再难保持镇静,牙齿磕碰着,说道:“国师大人恕罪,小人不敢了。”

姜星火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伸出手拍了拍副使的肩膀,温言道:“好说。”

“还不招吗?”

纪纲拔出了绣春刀,寒芒四射。

跟姜星火不同,纪纲的脸色阴沉得厉害,眼角眉梢全是杀意,这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似乎让整座会同馆都变得森冷。

这位副使浑身战栗起来,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心头天人交战着。

他能明白,大明皇帝陛下既然派出了锦衣卫调查他们,他们还要负隅顽抗的话,等待他们的,就是无尽的酷刑,最终被活活折磨致死。

至于他的头儿,手还伸不到大明这里要知道此时此刻,在强大的大明面前,放眼整个世界,除了帖木儿汗国以外的任何势力,都不能直面大明的威压。

一念至此,他咬紧牙关,低下头去,用颤抖着的声音说道:“国师饶命,是我们的头儿让我们干的!”

“你们的头儿是谁?”纪纲持刀逼问道。

“陈祖义!是陈祖义!”

在场众人闻言,却是一愣。

原因无他,此人很出名,属于知名度极高的传奇人物,负责接待番使的大明官员,或多或少都从来朝贡的番邦使团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如果说海盗也有“王”的话,那么陈祖义毫无疑问就是这个时代的海盗王,或者说,他确实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国王。

陈祖义,祖籍广东潮州人,宋元时期海贸繁盛,陈家世代靠着海上走私生意吃饭,大明洪武年间受到海禁政策的影响,全家逃到了南洋入海为盗。

陈家的老巢,位于三佛齐的渤林邦国,陈祖义在国王麻那者巫里手下当上了大将,在这位国王死后,陈祖义自立为王,成为了渤林邦国的国王,并将三佛齐改名为“旧港”。

旧港,也就是姜星火前世印度尼西亚的巨港,是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首府,也是苏门答腊岛南部最大港口与贸易中心,印尼第四大商埠。这个地方在元末明初,就有陈祖义在内的许多中国人来此定居,是个不折不扣的海上战略要地。

有了这块稳固的根据地,陈国王开始了他的“海贼王”生涯。

据《瀛涯胜览旧港记》记载,陈祖义“为人甚是豪横,凡有经过客人船只,辄便劫夺财物”,伴随着一次次劫掠,陈祖义的势力越来越大,盘踞马六甲海峡十几年,逐渐成为这个上世界最大的海盗集团头目之一,他手下的海盗集团,最鼎盛时期成员超过万人,有战船近百艘,他们活动在日本、大明、安南、占城等地,劫掠超过万艘以上的大小过往船只,甚至攻陷过各国五十多座沿海城镇,迫于其骇人的威势,南洋一些小国家甚至向其纳贡。

“我们是陈祖义手下较为独立的一支海盗,在安南东侧的海域打劫了从大明归国的占城国使团,然后陈祖义得知了此事,筹划了这件事,并且特意把会汉语的人都筛了出去免得露馅,我是占城国人,但我阿婆是大明来的,所以从小就会说涯话但他们都不知道。之所以这样做,我也是被胁迫的”

纪纲打断了他的话语,说道:“陈祖义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

这名海盗低垂着头颅,艰难的回答道:“是的。”

纪纲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倒是聪明,知道把责任推卸掉,不过既然做了这件事情,那么,你们就得付出代价,否则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冒充使团,欺瞒大明?”

这名海盗浑身猛然一震,抬起头来,看向姜星火急切说道:“不是啊,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我们只是奉了陈祖义的命令,我是冤枉的,国师您明鉴啊。”

姜星火听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冤枉?这天底下哪里会有冤枉这种东西?被你们扔进海里喂鱼的真正占城国使团冤枉不冤枉?”

虽然他们听不懂,但没有人敢说话。

哪怕是平素最凶狠的海盗,此时也是噤若寒蝉,没有半点的声音。

姜星火挥了挥手,侍从甲士又把几人拖走,片刻后,第一声惨叫声响起,紧接着又是几声惨叫。

院内死寂。

跪在院内的海盗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

而礼部的官员们哪里见过这种血腥画面,此刻他们才终于清楚感觉到,这位国师并不是像传闻之中的那般温润如玉,反而是杀伐决断的很。

剩下的海盗都争先恐后地开口,唯恐慢一步被斩杀在此,连通译都忙不过来了。

姜星火懒得听他们无头无脑的啰嗦,对纪纲吩咐道。

“占城国使团确系陈祖义海盗集团冒充,其前往大明是否还有其他阴谋,与陈天平,以及裴伯耆、裴文丽父子的关系,都要问清楚,纪指挥使,你派人分开单独审讯,然后再进行交叉审讯。”

“属下明白!”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话音落下,纪纲朝着旁边的锦衣卫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带领着这群海盗先离开。

陈天平先后指认了裴伯耆、裴文丽父子是安南胡氏派来的间谍,以及占城国使团是海盗假扮,后者已经被证实,虽然在理论上证实不了前者,但陈天平话语的可信度,无疑是在众人的心中,开始上升了起来。

已经派人去宫里向永乐帝说明情况,找来那几个来自安南的老宦官帮助陈天平自证了,而裴文丽指责陈天平与占城国使团有勾结,虽然不能完全确认,但现在陈天平敲诈勒索这帮海盗要封口费的概率显然更大一些.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占城国使团都是海盗假扮的,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占城国间谍的事情了,不过陈天平既然懂占城话,那么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显然是需要深究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压力来到了裴文丽这边。

他该如何自证自己不是安南胡氏派来探听大明情报的间谍?

被押着站在台阶上,裴文丽脸色苍白地看着台下似乎动了动手指的裴伯耆:“陈天平所说的这些都是诬陷。”

“你怎知道我是诬陷呢?”陈天平冷笑一声,反问道。

裴文丽斩钉截铁地道:“我们的身份是真的。”

“好吧,既然这样,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所知的是裴将军父子早已遇难,我为什么又会在大明境内遇见你?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陈天平眯着眼睛盯着裴文丽道:“如果解释不清楚这几点,那咱们接下来只怕是免不了有一个人要被锦衣卫带走了。”

事实上,在大明围观的官员们,譬如鸿胪寺少卿郇旃看来,裴文丽身份有问题,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毕竟裴文丽关于占城使团身份的供述出现了严重错误,目前除非裴文丽能找出有理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肯定会成为大明的阶下囚。

裴文丽重重地冷哼一声:“陈天平,我承认,我只看到了你跟这些海盗的金钱往来,但是你去过占城国的事情还有你的身份,你以为真的天衣无缝吗?”

陈天平对身份避而不谈,只是笑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我的确是去过占城国,但是这并不代表,你能够把这些污水泼在我身上!眼下还是快点证明你的身份吧,我有的是时间,可大明的各位大人,不见得有这时间和耐心听你编瞎话。”

“是你逼我的。”

裴文丽看着躺在床板上的父亲,忽然蹦出来一句。

陈天平冷笑一声,继续逼迫:“哦?是吗?那你倒是拿出点证据啊!”

裴文丽对姜星火说道:“国师大人,若我的身份是假冒的,那么陈天平刚才递给您用来证明的那封信,也就是家父写给他的那封,按理说我应该是不可能看过的,而且刚才看信的时候您离我非常远,信纸也并不能透光。”

姜星火身旁的王景若有所思地看着裴文丽,点了点头。

刚才看信的时候,裴文丽确实还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就算是目力惊人,也不可能透过信纸看到正面的内容,这四周更没有什么镜子.就算有,这个时代的铜镜又不是玻璃镜,便是反射也是模糊的一片。

见主管的大员点头了,礼部的官吏们也跟着啄米般赞同了这个说法。

唯有姜星火似乎陷入了思索。

“那么如果我所默写的内容乃至字迹,与刚才陈天平递交的信件里一模一样,是否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裴文丽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哗然,官吏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不可能吧?他居然敢说自己默写的东西跟之前陈天平递交的一模一样?”

“怎么看怎么像是假冒的,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我估计他应该是想混淆视听吧?”

裴文丽的话,令得现场众人议论纷纷,但大体上依旧是质疑的声音居多。

毕竟在众人看来,在海盗们的身份被揭穿后,裴文丽的身份也确实变得高度可疑了起来。

裴文丽对着姜星火说道:“国师大人,请让人给我拿纸笔来。”

拿纸笔又不是拿刀子,姜星火自然是允许的。

很快,就有会同馆的小吏把纸笔奉上,又搬了个小木桌,裴文丽他也不讲究什么形象,直接就跪坐在地上,在桌案上奋笔疾书起来。

片刻后,一张写满字迹的白纸呈现在众人面前,但裴文丽却并未着急递出去,而是转身挡住白纸说道。

“国师大人,你信我的身份吗?”

姜星火垂眸看着他:“我信,但是重要吗?”

裴文丽愣了愣,他看向陈天平,说道:“重要。”

姜星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天平的脸上则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朝着裴文丽道:“你还真敢说啊,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冒牌货,到底默写了什么。”

裴文丽的语调忽然变得诡异了起来。

“给你看便是,撕了我再写。”

说完这句,陈天平从旁边递纸的小吏的手中取过来,展开仔细阅读起来。

然而仅仅两个呼吸后,他的脸上就充满了震撼。

“这、这不可能!这字迹是怎么回事?你伪造了字迹?”

陈天平抬起头死死地瞪着裴文丽,失声叫喊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全场寂静下来。

“怎么不可能了?”裴文丽淡定道:“陈天平,难道信的内容也能伪造?一对比便知道是不是一模一样了,你不是说这是我爹写给你的吗?这封信,确实是我们起事后,我爹口述让我代笔,写给王孙的,内容和字迹都是我亲手所为,但给的,却不是你这个假冒的安南王孙!”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骗人!你肯定是蒙骗国师大人!”陈天平激烈地反驳起来,但他越是激烈的反驳,越是显示了他心虚的本性。

看到这一幕,大厅内原本喧嚣的议论声渐渐消散。

在场官员们都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向陈天平手中的白纸。

——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

如果陈天平刚才上交的,用来自证身份和证明裴伯耆、裴文丽父子是冒牌货的信件,就是有眼前的裴文丽所写,在裴文丽刚才没看过的前提下,内容和字迹都一模一样,那么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裴文丽的身份是真的,这封信也是真的,而这封信落在了其他人的手里。

“你的名字不是陈天平,你跟占城国一定有勾结,我根本就没有说谎,之前误判了这些海盗的身份,以为你跟占城国使团有勾结是我的判断失误,但你一定不是什么安南王孙。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的,因为你在光泰年间曾经跟着陈元辉投降过占城国,那时候你叫做阮康,是陈元辉的家奴,跟在陈元辉后面服侍,宴会上你没记住我的模样,而我可是见过你的,我这人有个能力过目不忘。”

听到裴文丽的这番话,在场一些礼部官吏的神态瞬间由疑惑转为恍然。

怪不得,如此一来,一切似乎又都说得通了。

裴文丽先入为主,在见过这个陈天平以前的身份与占城国的交集后,自然认为再次看到的“占城国使团”与陈天平交易财物,是陈天平在替占城国使团做事,所以才有了一开始的指证。

而这封信作为陈天平的关键证物,如今被证实了确实是跟裴文丽所默写的内容、字迹分毫不差,那么也就失去了指证的效果,除了证明他自己是假冒的,证明不了其他。

至于去宫里寻找的那几个来自安南国的老宦官,似乎也没有传唤的必要了,毕竟他们是用来辨认字迹的。

纪纲看着姜星火波澜不惊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可是.为什么裴文丽不早点自证呢?”

在等待宫内找人并传唤的过程中,礼部的官吏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件事。

显然,他们在会同馆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到这么稀奇的事情。

“这下麻烦大了,裴文丽能证明自己是真的,陈天平可就证明不了了。”

“唉,谁能想到,今天这事竟然能发生这么多的反转,真是绝了,便是给说书人改编成话本,怕是也能卖个好价钱。”

“谁说不是呢。”

王景此时也慢条斯理地说道:“国师大人,要我看来,传这些宦官过来,怕是也没什么意义了吧?毕竟他们也只是为了辨认字迹,如今又有什么好辨认的呢?”

这便是打算和稀泥快点给个结论的意思了。

眼下会同馆闹出的番使案子,怕是已经以插了翅膀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拖得越晚,查出来的东西越多,礼部丢人丢的越大发!

蹲在诏狱里的李至刚,反而是因祸得福躲过了一劫。

好吧这么说也不恰当,应该是栽在了大坑里没起来,所以避开了后面的小坑。

姜星火看着床板上的裴伯耆,同样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侍郎急什么?等等再下结论也不迟。”

王景眉头一皱,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是咽了回去。

姜星火当然知道,为什么王景今天明里暗里地跟他作对。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变法派和保守派的庙堂斗争,更是因为姜星火挡了他的路,还毁了他的前程了。

是的,王景这位大文豪已经六十六岁了,离致仕归乡没几年了,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升上去,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当尚书了。

可六部尚书,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靖难之役这种重铸乾坤的大变动,平常年岁怎么可能有剧烈波动?更别提能空出位子了。

如今李至刚好不容易被搞了下去,不管这里面有没有王景的参与,但对于王景来说,无疑是仕途上最后的机会了.王景在礼部深耕多年,早早就做到了礼部右侍郎,董伦走了他升了左侍郎,若是这次能升任尚书,仕途方才功德圆满。

而眼下,王景不仅听说了姜星火有意向永乐帝举荐卓敬来当礼部尚书,几乎要断了他的尚书梦,更是在此次番使事件上横插一手,让他下不来台。

鸿胪寺少卿郇旃是他的人,本来这件事让他处理,那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姜星火一番深究,不仅把事情的真相越挖越离谱,更是让他的脸面一点点地被丢在地上。

在王景看来,今日过后,姜星火就是他的死敌!

但姜星火有永乐帝的圣旨,王景此时也无可奈何,唯有养气,希冀这案子不要再有什么惊人反转了,否则,他的老脸怕是要彻底丢尽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终于,几个来自安南的老宦官被带了过来。

“国师大人……”他们颤抖着身体,匍匐在地上。

“你们就是当年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被从安南征召过来的火者?”

姜星火颇为温和地看着他们问道。

“正是如此。”

“还会说安南话吗?讲几句听听。”

宦官们的身份都是有底可查的,又讲了几句安南话,见通译点了点头,大家确信这些老宦官里倒是没有假冒的.现在大明的官吏们已经有了阴影,看哪个外国人都觉得他的身份是假冒的了。

“我听说你们在安南的王宫里,是帮助安南王批阅奏折的,地位应该很高,为什么被送来大明?”

“一朝天子一朝臣。”

姜星火点点头:“想来你们是识字的,来看看这封信件,是裴伯耆将军的字迹吗?”

老宦官们眯着眼辨认了一番,纷纷点头道:“确实是裴将军以前上奏时的字迹!”

“那么,旁边躺着这位是裴伯耆将军吗?这位站着的,是他的儿子裴文丽吗?裴伯奢将军有让他儿子代笔的习惯吗?”

姜星火忽然问了一个足够奇怪的问题。

是的,这个问题在其他人耳中,确实很奇怪,既然已经能证明裴文丽的身份,干嘛还要多此一举呢?

“国师大人赎罪,我等并不认识裴将军,更不可能认识他的儿子了.我们都是在安南王宫的后宫里面的,根本不能外出,而外臣也不能进宫,所以字迹我们自然认得,但要是说相貌身材,却委实不知。至于是否裴将军有找他儿子代笔的习惯,我们更不知道了。”

几名老宦官都是在大明生活多年了,自然晓得姜星火如今的权势地位,也晓得大明宫里的规矩,自然不敢说谎。

姜星火也不强求,点了点头略过了这个话题。

“那这个人你们认识吗?”

看着年轻的陈天平,老宦官们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说自己是安南的王孙,你们安南的王孙有叫陈天平的吗?”

“陈天平?”

老宦官们对此似乎全无印象,只纷纷说安南陈朝的王室子嗣众多,或许这是远支,亦或是确实记不清楚。

唯有一名老宦官,始终低着头没吭声。

姜星火对此看在眼里,对着纪纲悄悄使了个眼色,纪纲心领神会。

显然,这个老宦官知道些什么。

但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姜星火对于最终的谜底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好了,今日也差不多了,便问到这里吧你们把裴伯耆将军抬到那间房间去休息,裴文丽去隔壁,那些海盗都扔到锦衣卫那里好好审讯一下陈祖义相关的情报,陈天平去尽头那间屋子。”

自然有调来的锦衣卫负责看押这些人,倒也不虞再闹出捅人伤人的恶性案子。

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姜星火看着一动不动的王景,说道:“王侍郎,请回吧。”

王景的沉默终于爆发了:“敢问国师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为什么不继续审下去?迟迟拖着不结案,是要我礼部难堪,还是要我难堪?”

这已经是一个侍郎当众能表达最大限度的愤怒了。

再说下去,就要祸从口出了。

在王景的视角里,当然是姜星火挖出了海盗假扮占城国使团一事后,已经满足了,毕竟这件事已经足够郇旃丢人现眼,也足够王景这个荐主担负识人不明的恶名。

至于后续的询问老宦官,虽然没询问出什么东西,但其实马上可以结案,断定陈天平身份是伪造的,而姜星火却还要故意拖延,分明是想要等待这件事的舆论发酵,让王景身处更大的不利之中,从而彻底断绝升任礼部尚书的可能,给变法派的卓敬创造机会。

用心何其歹毒!

但姜星火的回答,却有些出乎王景的意料。

“要守株待兔,得让兔子放松警惕。”

“这是什么意思?”鸿胪寺少卿郇旃已经彻底懵了。

“意思就是,回家睡觉,明早就知道了。”

——————

王景和郇旃走后姜星火在锦衣卫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房间,纪纲早已在里面恭候多时。

“有什么就跟国师大人说什么吧,你在大明待了这么多年了,锦衣卫的手段想来你也明白,遭了罪再说,那可是生不如死,还不如现在赶紧说了,你也没什么顾虑和把柄在人手里,有什么不能说的?立了功,国师自然会向陛下禀报,你和你的老伙计们,也能在宫里安度晚年。”

纪纲的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加上锦衣卫臭名昭著的手段,之前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那名老宦官,顿时竹简倒豆子似地一股脑把他所了解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可能是安南王孙,但他应该不叫陈天平。”

“那叫什么?阮康。”

听到“阮康”这个名字,老宦官显得极为陌生,他摇了摇头只说道:“他或许叫杨天平,这个杨天平确实是安南王孙,但不是现在这一支的王孙。”

老宦官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沉湎之色,随着他的回忆与讲述,陈天平的身份之谜终于浮出水面。

胡氏(黎氏)篡位之前,安南的国王是陈叔明(庙号艺宗)这一支传承下来的,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曲折的权力之争,那就是陈艺宗并非是嫡长子,在他的父亲陈明宗驾崩后,皇位传给了他的哥哥陈宪宗,陈显宗身体不好,没几年就驾崩了,传给了另一个兄弟陈裕宗。

后来,到了陈裕宗驾崩的时候,按理来说,就算是轮,也该轮到陈叔明了,因为陈裕宗是没有亲生子嗣的。

然而故事的戏剧性在于,陈裕宗宁愿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外人,也不愿意给亲兄弟。

说是外人倒也不是很准确,陈裕宗选择的皇位继承人是他哥哥恭肃王陈元昱的儿子陈日礼,看起来侄子继承皇位不给兄弟继承,虽然不合理,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对吧?

但问题在于,陈日礼不是恭肃王陈元昱的亲儿子,而是养子!

他娘怀胎时,恭肃王陈元昱“悦其艳色而纳之及生,以为己子”,于是杨日礼改姓为陈,被恭肃王当作自己的儿子在宫中抚养。

陈裕宗力排众议,临死前把陈日礼扶上了陈朝的皇帝宝座。

可是在陈日礼自觉江山稳固以后,就开始不装了,因为他在被陈元昱收养前姓杨,所以把名字改回了杨日礼,随后头等大事就是削藩,把陈朝宗室基本杀戮一空。

是的,基本可以视作建文帝加强版。

说是加强版,是因为他坚持的时间要比建文帝长,足足统治了安南十二年之久,是建文帝统治时间的三倍!

但是杨日礼最后还是被大臣们发动宫变推下台了,流落民间的陈艺宗上位后,将其废为昏德公,不久后将其杀死,在史书中也被抹去了名字,而安南的历史,再往后就是如今胡氏篡国的事情了。

而陈天平,或者说杨天平,确实是安南王孙,但不是陈艺宗陈叔明那一支的王孙,而是废帝杨日礼那一支的王孙!

如此一来,一切似乎都解释的通了。

忠于杨日礼的宗室陈元辉带着年幼的王孙投降了占城国,杨天平被改名叫做阮康,以家奴的身份待在陈元辉的身边。如今杨天平长大了,正巧遇到胡氏篡国,便辗转来到大明,以求重夺安南王位.而那封裴伯耆寄给真正的安南王孙的书信,到底是为何落入了杨天平手里,便不得而知了。

“好一出《赵氏孤儿》!”

姜星火击节赞叹道。

“确实精彩。”纪纲也是忍不住说道。

“带陈天平过来吧,最后确认一下身份。”

纪纲点点头招呼门外一名锦衣卫,让他领陈天平进来。

片刻后,陈天平被带了进来,当他看到这位老宦官时,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是叫你陈天平好呢,还是杨天平?”

姜星火的话语,无疑是已经摊牌了。

陈天平没有了任何掩饰的必要,坦然道:“叫我陈天平吧,我不想姓杨。”

姜星火的审问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信怎么来的?”

“从死人手里拿来的。”

“为什么来大明?”

“为了复国,重夺王位。”

姜星火沉默了几息,复又问道:

“你之前见没见过裴伯耆和裴文丽?”

“没见过。”陈天平摇了摇头,只是神色遗憾地说道,“若是见过就不会不知道那封信是裴文丽代笔的了,这是我最大的败笔,实在没想到至于这老宦官看破了我的身份,倒是也无所谓,大明需要的只是安南王孙,不是吗?”

姜星火不置可否,只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他真是裴文丽?”

陈天平点点头:“我认为是,内容和字迹做不得假,拿到手后,这封信我绝对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最后一问,裴伯耆父子遇难,你是听谁说的,消息准确吗?”

“听很多人说过,消息准确,不然我不会那么肯定地举报他,不准确就是在暴露自己的身份。”

陈天平的眉头蹙紧着:“可是我还是想不通。”

“你很快就能想通了,就在这里坐着休息吧,不要睡着了.你是聪明人,别做蠢事。”

“我知道。”

陈天平很坦然:“我对大明还有利用价值,听说大明马上就要发兵攻打安南了,我没到铤而走险的地步,不需要。”

“知道就好。”

——————

夜色温凉如水。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床上呼吸沉稳的裴文丽忽然翻身而起。

他光着脚,悄悄地走到了门缝边上,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眼下已是后半夜,果然,外面在院子里看着他和裴伯耆这两个房间的锦衣卫,早已经睡死过去,呼噜声打的震天响。

裴文丽轻轻推开房门,会同馆不缺钱,又是招待番使的地方,门轴自然有足够的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溜出来,顺手关好了房门,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吵醒在院子里熟睡中的锦衣卫。

此时,月亮正升至头顶的位置,皎洁清冷的月光倾泻下来,让整座院落都沐浴在银白之中,给黑暗笼罩的此地增添了几分光明。

裴文丽的手里,消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块茶杯碎片。

这块碎片,是陈天平靴子底部的泥土从屋里裹带出来的,被裴文丽悄悄捡了起来。

隔壁就是他爹裴伯耆的房间,而裴文丽的目标,正是那里。

裴文丽同样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的房门,此时一个人影正躺在床上。

裴文丽听不到呼吸声,他也没有在意,不仅仅是因为重伤之人呼吸本就微不可查,更是因为此时他的胸腔中,心脏正在如同擂鼓一般剧烈地跳动着。

裴文丽悄悄地靠近了床边,对着背对侧卧着的人影,瞄准了脖颈处,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茶杯碎片。

只要把这块茶杯碎片,刺进他的脖颈,再捂住嘴,这样就算是醒了过来,恐怕也会因为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而死吧!

想到这里,裴文丽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丝快意。

至于会不会被大明发现,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对方一旦醒来,自己的身份就将彻底暴露,所有谋划都将付诸东流,这绝对是他不允许的。

跟陈天平不同,裴文丽对大明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

“嘭!”

裴文丽手中的茶杯碎片猛然刺下,然而却并没有出现皮肤破裂、血管喷涌的情况,反而是他自己的掌心被茶杯碎片划得鲜血淋漓。

听着耳边传来的硬木碰撞声,裴文丽不可置信地一把掀开被子。

然而里面哪有什么裴伯耆,不过是一个雕刻好的侧卧木人罢了。

“咣当!”

房门被骤然踹开,一众锦衣卫持弩挟刀站在外面,在月光下明晃晃的弩箭,已经瞄准了他。

姜星火带着陈天平走了进来。

“收手吧,外面全是锦衣卫。”

——————

“我是裴文丽,但重伤的人,不是我爹裴伯耆,他是胡氏派来监视我的。”

“你爹裴伯耆呢?”

“死了。”

“你出卖的?”

“.我没那么卑劣,是胡氏杀的,我不想死,所以我投降了。”

“你们来大明的目的。”

“探察大明国内虚实。”

“这个‘裴伯耆’为什么会被海盗捅伤?”

“借刀杀人,我看到海盗里面很多占城国人,于是邀他出来喝酒,在酒里给他下了能手脚发软的药,又激怒了海盗,借此除掉这个胡氏派来监视我的人,又不用被怀疑.我的身份是经得起查的,而只要他死了,安南拽着我的线就断了,从此以后,我就能彻底在大明的阳光下生活了。”

“你知道陈天平的真实身份吗?”

“听你说才知道,以前只知道是陈元辉的家奴,叫阮康,不知道他是废帝杨日礼那一支的王孙。”

“你对大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门内惨叫声传来。

纪纲提着滴着血的绣春刀走了出来,对在外面看着的姜星火拱手道:“已经办干净了。”

姜星火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陈天平伸出了手。

陈天平愣了愣,并不晓得这个奇怪的礼节,但还是随之伸出了手。

握手完毕,姜星火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纸。

“这是大明派兵护送你回安南的条件,看看吧。”

陈天平借着月光,看着纸上面堪称辱国的一个个条件,眼皮不由自主地在跳着。

“如何?”

陈天平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了一丝笑意。

“如此我才放心,若是国师不提这些条件送我回去,我反而觉得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姜星火仰头望着月光,只是淡淡地说道。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

时间暂时跳到三个月后,南京城一处茶楼。

两人正在相对品茶看报,看的是《明报》。

“解总编,看报纸说,今日护送陈天平归国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嗯。”

解缙放下报纸,看向对面的裴文丽:“怎么,裴主编你也想回去?”

“总编说笑了,见识了大明的论战,见过了国师的无双风采,我怎么可能再甘心回安南那种文化荒漠一样的地方?”裴文丽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解缙押了口茶水,问道:“那如果国师需要你做文化输出方面的事情呢?”

裴文丽放下手里的《明报》,严肃地说道。

“能做国师门下走狗,实乃裴某三生之幸!”

(本章完)

第380章 四策

荣国公府,帷扆四闭,明明是白日,但却半点光都透不进来,阴森极了。

一间偌大的房间里,地板洁净无尘,姜星火盘腿坐在上首,双目微阖,呼吸沉静。

穿着黑色袈裟的和尚和羽衣鹤氅的道士依次鱼贯而入,偏偏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当最后一个人进来的时候,姜星火缓慢睁开眼睛,眸子深邃幽暗,如同夜幕下漆黑的潭水般令人看之生畏。

“开始吧。”

朱高煦挠了挠头,问道:“师父,咋弄?”

这一声彻底破坏了神秘的氛围。

事实上今日却非是在举行什么奇奇怪怪的仪式,而是在开会,关于如何准备论战的会议。

帷扆被拉开,光线照射了进来,尘埃在阳光中翻涌。

“今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乃是因为如今时局艰难,我们既要统一思想,又要群策群力,商讨出一个完整的对策。”

姚广孝的话语倒不是客套,而是真的时局颇为艰难。

在勘破了“番使伤人案”后,永乐帝龙颜大怒,狠批了闹出大笑话的礼部,唯一在位的左侍郎王景被臭骂了一顿,让他专心主持即将到来的【太祖忌日】,而鸿胪寺少卿郇旃倒是没被下狱,而是被降半级扔到了国子监当司业辅助祭酒胡俨,卓敬因此顺利走马上任礼部尚书,算是给变法派暂时稳住了阵脚。

一两日的工夫,姜星火做完了接下来关于安南和南洋的几手布局,自然也是达到了目的,算是不虚此行。

但随后紧接而来的,变法派便开始了止不住的颓势。

原因也很简单,不是变法派变弱了,而是对手变强了。

——南孔这一代的儒宗孔希路,出山了。

在这个圣人不出的时代,南孔虽无衍圣公之名,但威望却远超北孔,乃是海内清誉之所在,孔希路除了洪武朝举行的三教大会出过一次山以外,其余时间专心在衢州书院教书育人、钻研学问。

如今孔希路的出山,使得本就占据士林舆论话语权的保守派,气势开始急剧地攀升了起来。

在孔希路的号召下,南方许多有名的大儒离开家乡,开始向南京进发,试图与刚刚崛起的变法派在舆论和理论上做最后的对抗。

这样一来,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顿时雪上加霜,更让人绝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身居中枢的姜星火等人也难免陷入到焦头烂额当中,好在老和尚及时赶了回来。

姚广孝秘密抓捕了一大批建文余孽,但由于暴昭行事隐秘,许多人都是单线联系,身份并未暴露,所以眼下到底还有多少暴昭串联的敌人,尚且不得而知。

总体来看,还是“敌在暗我在明”的形式,而且建文余孽与保守派混在一起,朝廷中绝大部分文官都是继承自“洪武-建文”时代的官员,具体的身份确认工作很困难,并不能准确地分清楚,某些人到底是基于何种立场反对变法。

总不能说人家就是反对变法,就要给扣个“建文余孽”的帽子。

若是求个痛快,倒是可以想想全抓起来审问是个什么场景,但如此一来,怕是朝堂都要空了。

洪武三大案都没达成的成就,显然眼下是做不到的。

而且眼下虽然时局艰难,但终归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恰恰相反,姜星火不怕有人站出来反对变法,而是怕没人反对变法,都默默地憋着使坏。

“不能避战吗?”张宇初还是本能的心虚,洪武朝时面对孔希路一败涂地的挫折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袁珙拈了块海盗们进贡的糕点,入口清凉,顿时精神一振,又喝了口茶方才说道。

“避不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怎么避?退无可退,只能决战。”

初战即是决战。

何等惨烈,却又是何等无奈。

儒教统治了百姓的思想已有上千年之久,如今代表儒教的理学可以输无数次,但新学一次也输不起。

输一次,满盘皆输。

当然,这一次新学也不是没有帮手,最起码,佛道两教的领袖人物们,都跟姜星火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我觉得在思想、舆论层面,打这次论战,是极有必要的。”

卓敬也缓缓说道:“敌人已经打上了门,就算我们力量还不够强大,可还有给我们壮大的时间吗?敌人不会给的,这世界上也不可能有‘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能开战的规矩。”

“同样,打赢这一仗的意义也很大。”

“只要能挫败儒教理学来势汹汹的进攻,那么变法与新学,在天下人心中,就不再是倏忽可灭的风中微烛,而将真正地成为一棵参天巨树!”

说罢这些,卓敬长舒了一口气。

现阶段最主要的事情,莫过于应付眼前这个棘手的难关。

他们需要一个强硬的态度来短暂地统一内部的思想,哪怕是暂时性的。

毕竟他们不仅仅是现在在战斗,而且是要将这场战斗持续地打下去,直至将整个儒教理学都彻底覆灭为止。

所谓的胜利,从来都不可能唾手可得。

但眼下团结一心打赢第一仗,才好继续凝聚士气、壮大队伍,如滚雪球般直至取得最终胜利。

张宇初皱眉沉吟片刻,说道:“那咱们该如何做?”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

这也是姜星火一直以来都比较纠结的事情。

按照计划的话,新学应该先稳固根基,然后再慢慢图谋,把理学打落尘埃,取而代之。

可如今孔希路的突然出山,使得新学原本凭借祈雨在京城所积攒的微弱优势荡然无存,反而被迫迎接儒教的挑战。

这样一来,姜星火想要完成这个目标,就不得不提前发动论战,甚至还有很大概率会失败。

但如果失败了,又或者出现失误导致了不必要的意外,那么他们之前积攒下来的一点本钱,恐怕都会毁于一旦,到时候再谈什么变革、推翻旧制,就太迟了。

所以,究竟该怎么办呢?

姜星火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眸,脑海里不停地闪过无数念头。

儒教理学实在是太过于强大,它仿佛一个吸附在所有人脑海中的寄生藤一般,不断汲取抽空着每个人心灵里渴望变革的东西,同时又灌输着“三纲五常”的那一套理念来禁锢人性,使得不管是陆九渊的“心学”,还是永嘉、永康学派的“事功之学”,都不成气候。

“所以说,只要有办法击败儒教这一次来势汹汹的声势,那么咱们就有希望赢得胜利。”刚刚回京的宋礼缓缓说道。

姚广孝笑眯眯道:“那不如先拿那位在世孔圣人祭旗吧。”

众人皆是一怔。

姚广孝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看这位在世的孔圣人多厉害,洪武朝时,光靠几篇《论语》便将天下挑战者杀的得人仰马翻,不赢他一局,岂非是读书人之憾?”

“话虽是这么说.但孔希路毕竟是南孔这一代的儒宗”卓敬也是摇了摇头。

放狠话当然容易,但严格地来说,姚广孝、张宇初这种佛道两教的领袖,都是孔希路的手下败将,若是论辩经,天下之人未有能出其右者,委实令人畏服。

看这些人三言两语议论半天也没个说法,朱高煦不禁烦躁了起来。

“看来只有师父才是他的对手了。”

“师父且说怎么做,我们去做便是,叽叽歪歪有个什么劲儿?”

听了朱高煦的话,大家倒也不恼,一是修心养气的功夫都到位,二是也都知道朱高煦的作用不可或缺。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一个合格的团体,既要有提笔杆子的,也要有拿刀把子的,光靠其中任一一方都成不了事,必须要紧密结合在一起。

一直没说话的姜星火心中念头抵定,却是忽然开口说道。

“这一次,不妨就用最激进的方式,来反击儒教理学的进攻。”

“哦?”

宋礼颇为诧异地看了一眼姜星火,问道:“意思是?”

姜星火平静道:“变法革新,历朝历代都有不断尝试的例子,但这个革新的过程往往伴随着血与火,但大多数变法最终都化为泡影,消散在历史的烟云里。”

“究其根本,便是思想层面的变革没有跟上,那么问题来了,怎么进行有计划有步骤的思想变革?这绝非大而化之的一句话可以概括。”

说到这里,姜星火顿了顿,抬眸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最终落在姚广孝身上:“这一次,我们得做些不一样的事。”

卓敬捋了捋胡须,笑道:“愿闻其详。”

“诸位还请仔细想想,第一个问题,我们的敌人有哪些人?能被从社会身份上划分为哪几类?”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在大明,儒教这个大而化之的概念,最顶层自然是对圣人的祭祀与崇拜。

因此,孔孟等儒家圣人,乃至北宋五子的后人,都享有着崇高的社会地位与舆论话语权,这一批圣人之后,是儒教堪称万世不变的受益者.君不见,衍圣公靠着孔子已经富贵了多少代了?勋贵尚且只是与国同休,衍圣公简直是与儒教同休。

第一类敌人,圣人之后。

紧接着,就是在次顶层,是从受教育直到入仕都深受儒教理学影响的文官们,他们充斥着庙堂乃至天下各处官府。

理学被定为科举考试的考试标准,是由官府颁布律法、编撰典籍、引导民众,并控制着文教的流向。

反过来说,官僚机构也受儒教理学的操纵,各个衙署、学宫都被儒教理学渗透。

第二类敌人,文官。

在儒教的中层,则是文官的预备役,也就是士子,以及相应的书院、私塾。

很多书院,在地方上拥有超然地位,甚至连当地的官员在一些相关事情上都得听他们的。

这便是因为,书院的院长、先生,通常都是致仕的官员亦或是在科举路上无法再进一步的士子。

文官是士子的上一层,而文官同样也会在致仕后来到这一层,以儒者的身份教导士子,被儒教理学培养出来的他们,会继续培养下一代,如此一代又一代,循环不休。

第三类敌人,士子。

在儒教的底层,便是天下不可计数的百姓们,他们拼尽全力地劳作,只为让自家的孩子,也踏上这条路,努力往上爬,从而彻底改变命运。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第四类敌人,信众。

正是因为如此复杂、极为庞大且能上下流通的关系网络,儒教的理学才能维持近乎二百余年的繁荣昌盛,始终压得所有学派都抬不起头来。

儒教理学是以孔孟之学为核心的理论,但儒教理学却并非全是纯粹的孔孟之学,在这个过程中,除了被缝合出来用来自圆其说的部分,还涉及到了更加深远的哲学领域。

见众人已经思考完毕,姜星火开口道。

“圣人之后、文官、士子、信众。”

“诸位觉得,对付这四类敌人,我们该采取怎样的手段?”

“这”

听到姜星火问出的话语,房间内再度陷入沉默当中。

他们虽然基本都曾经深刻钻研过儒教理学,现在或曾经也都担任过朝廷的重要职位,但要是马上让他们拿出具体的方案来,却也没那么容易。

最终,还是宋礼先行打破沉寂:“我们可以从这四类敌人当中找出突破点,比如文官,若是能将变法的势头压过守旧的势头,那么很多文官对于理学的信仰其实并不坚定,只是将其当做通过科举走入仕途的敲门砖而已,一旦变法势大,恐怕也难免要为了自身利益而改换门庭,投向我们这边吧?”

宋礼的思路固然没错,但这却不是姜星火想要的。

“我说过,我们这一次要做跟以往历代变法都不一样的事.要全面出击。”

姜星火正襟危坐,说道:“第一个,便是削减圣人崇拜与圣人之后的特权。”

宋礼惊讶道:“那岂不是要跟天下人作对?”

“我等本就是逆流而动。”

卓敬捻须道:“可以这么干!不过在做之前,需得先查清楚情况,想明白对策。”

张宇初亦附和道:“正该如此。”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不错,这件事需得谨慎,不过眼下确实有一个契机。”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姚广孝抬首笑道,三角眼中精光熠熠:“诸位可还记得李至刚是倒在哪封奏疏上?”

“自然记得,黄信那封谏书,文风可谓犀利.君子为国不为身,故犯颜谏净死且不避;小人为身不为国,惟谗韬面艘,以苟富贵。明君乐谏净而国以兴,昏君乐才韬而国以亡。桀纣杀龙,逢比干,明效具在”

还没等卓敬复诵完毕,姚广孝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派出去的人挖到纣王墓了。”

“啥?”朱高煦愣了愣。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刹那。

姚广孝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们会如此表情。

张宇初张大嘴巴,几息后才缓过神来,他连忙问姚广孝:“没弄错吧?这种事儿可不能乱开玩笑!”

“隔了几千年,纣王墓是怎么发现的?”

姚广孝伸手捋了一把胡须,慢吞吞地说道:“因为要给姜圣挖坟。”

别误会,不是诅咒,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挖坟”。

姜星火在出狱时,为了确定自己之前在不同历史线上的七次穿越,究竟是不是跟此方世界的大明处于同一条历史线上,或者说,自己改变的历史到底受不受到未来既定事实的影响,所以委托老和尚派人去挖自己在北宋时期留下的坟冢。

很遗憾,自己的坟头没挖到,反而把纣王他老人家的坟给刨出来了。

纣王在同周武王牧野大战失败后,登上鹿台自焚,商朝由此灭亡,周朝建立后周武王为显示他不绝人祀的仁君风范,允许纣王的后代葬其遗骨,纣王的儿子武庚遵照纣王“死后葬于淇河之中”的遗命,命人截断淇水,在河床上凿竖穴而葬,封口后河水照流,而后河流偏移,墓穴便与河床埋在了一起,也正是因为如此,埋藏在河流故道下的纣王墓始终没有被人发现。

纣王墓在姜星火前世,是20世纪才发掘的,发掘的时候,便已经被盗墓贼光顾过了,出土的物品并不完整。

而此次姚广孝发掘,却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当初我收到派出去的人回信之时,便感觉蹊跷,于是命人暗中查探,果真发现了古怪的事——里面有很多的龟甲,龟甲上面还记录了类似文字的符号,这些文字形态复杂,笔画粗壮,笔画数目繁多,形式上粗犷、自然,并不能辨认出具体的含义。”

“那时候我还不能确定,于是跟在江南的姜圣通信,方才确认,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文字!”

事实上,在姜星火的前世,甲骨文最初的研究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当时已经发现了一些甲骨文的文字,但是并无有名的研究者留下记录,直到清朝中晚期,随着甲骨文的大量发现,才逐渐形成了比较完整的研究体系。

这就意味着解释权在我啊!

非但如此,商朝墓葬,尤其是商纣王的墓葬,对于论战有着极为重要的特殊意义,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大价值所在。

为什么商纣王的墓,对论战有特殊意义?

是因为变法也好,守旧也罢,争论的核心命题就是:王霸、义利、古今。

这里不得不提的就是,朱熹代表的理学与陈亮代表的事功之学,在数百年前的那场“王霸义利”之争,到底争论的是什么?

事实上朱熹与陈亮所争的“王霸”,归根结底是历史观的问题,只不过将历史观上升到了政治哲学的高度。

朱熹认为上古时期及至夏商周三代,统治者为圣王,圣王之间以道心相传,心术纯正,所以社会天理流行,是“王道政治”。

而三代之后,由于道心的失传,所以汉唐的帝王没有道心,只知道利益和人欲,他们所做的仁义之举,只是恰好与上古圣王的道心一致的偶然之举,因为没有道心,所以汉唐是“霸道政治”。

其中夏、商、周三代之治作为王道政治,对朱子来说是一种基于孔子的哲学设定、政治理想,或者说,道统。

这种道统,实际上折射了理学想构建的理想政治社会,也就是圣人当政、贤者被用,如此一来则道与势统一起来,在三代以后的儒者心目中,三代之治最有诱惑之处就在于此。

朱陈的王霸义利之辩的焦点在于,朱熹与陈亮两人对三代之治历史评价的不同,以及从中体现的对“道统”的解释的不同。

而陈亮则认为需要“王霸并用,义利双行”,陈亮还说明即便是三代的帝王,也不完全是以王道治天下,中间也有霸道,王道需要霸道为自己开辟道路,便是所谓的“汤放桀于南巢而为商,武王伐纣取之而为周”。

两人在三代之治历史观,也就是“王霸”问题的争论上,基于此,又引出了更深层次的“义利”之辨。

也就是说,怎么区分“王道”与“霸道”?

朱熹区分王霸的标准,就在于讲仁义还是倡功利,仁义为王道,功利为霸道,他认为三代统治行仁义不计功利,而汉唐统治一切都基于利欲。

而陈亮认为仁义和功利是相辅相成的,利也是义,义要通过利来体现,陈亮指出即便是在三代之治的时期,同样也是追求功利的,便是所谓“禹无功,何以成六府?乾无利,何以具四德?”。

那么关于这个论战最核心的问题看到这里,聪明人一定会问了,朱熹凭啥这么确信,三代之治就是好的?他又不是姜星火这种穿越者,他也没亲眼看过夏商周三代是什么样。

答案是,孔子说的。

孔子在《礼记》中明确表达了因循和弘扬三代治国之道的志向,便是所谓“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逮也,而有志焉”、“周鉴于三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等等。

孟子更是言必称三代,朱熹以孔孟正统自居,其他孔孟没解释的东西他可以缝合、自己解释,但这种反复提及、说的清楚的东西,却是万万不能自己解释的,这是他的学术根基乃至立身之本所在,自然要坚持这一观点。

所以明白了吗?

三代之治—王霸之争—义利之辩。

归根结底,都在夏商周这“三代”上。

而姚广孝误打误撞,本来是给姜星火挖坟,没想到把商朝这个上继夏、下启周的中间朝代的最后一位帝王的坟给挖出来了,而且还伴随着大量甲骨文的出土。

这相当于,可以直接通过甲骨文这个反应当时商代社会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记录媒介,来肯定/否定三代之治。

而甲骨文的解释权,在姜星火的手里。

换言之,姜星火现在拿到了“王霸义利之辩”最关键的证物!

还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那种!

这是足以一击制胜的撒手锏!

最最最关键的是,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只有在座的这些已经被牢牢绑定在了变法派战车上的高层刚刚知晓。

这就意味着,姜星火完全可以出其不意,把这个决定性的撒手锏留在最重要的决战上面!

变法,本质上就是要用霸道的手段,来在较短的时间内改变国家的现状,强国富民!

强国富民,必须要扭转如今“义绝对大于利”的理学思维观念,至少要做到像陈亮主张的那种“王霸并用,义利双行”的状态,否则不图利益,如何开展贸易?还要建设老朱自给自足的大农村社会吗?

“也就是说,我们能用事实证明,即便是孔孟那样的圣人,关于三代之治的判断是错的?”

朱高煦终于后知后觉了起来,虽然他很努力地在学习提升,但基础太差,对于这些事情的反应速度,自然不能跟这些一辈子玩脑筋的人相比。

“是的。”

姜星火重重颔首,说道:“王霸义利可以此作为解法,而古今之辩,更是平添了一份胜算,如果能把商代那些骇人听闻的贵族习俗揭示出来,而非把黑锅都扣到纣王一个人头上,那么想来到底是‘古’好还是‘今’好,自然有了对比。”

张宇初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不由得张宇初不兴奋,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伱的对手”,作为有道门硕儒之称的龙虎山天师,他太清楚儒教到底厉害在哪里了。

若是真能做成,孔孟圣人的威权必将受损,由此,或许真的能够办到姜星火所说的“削减圣人崇拜与圣人之后的特权”。

“再结合把荀子抬入儒家五圣,一加一减,形势易也。”

“真妙计也!”

宋礼忍不住赞叹道。

众人之前略显悲观的情绪开始被点燃。

之前儒教理学带给他们的压迫感,实在是太过强烈了。

正是因为他们了解理学,知晓儒教对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掌控,他们才会觉得悲观。

而如今姜星火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个有着绝对实证的突破口,眼前便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

袁珙蹙眉道:“那就是甲骨文翻译出的结果,或者说解释出不利于儒教传统观念里‘三代之治’的结果,别人要是不认,该怎么办?”

“自然是有办法的。”

姜星火笑吟吟道:“别忘了,如今站在明处,站在台上的是我们,站在这里会被暗处所中伤,但同样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发号施令。”

“天下龙骨(中药药材名,即古代动物化石)这么多,总有刻着甲骨文的龟甲,倾天下之力,四海之财,难道还找不到佐证吗?”

事实上在姜星火的前世,大量刻有甲骨文的龟甲,都是从药材店或是收藏品里翻出来的,眼下时间线更早没有被煮烂或损坏的龟甲肯定更多,这一点是不用担心的。

“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对付文官呢?”

关于如何对付第二种敌人,姜星火其实在江南治水的时候,便有所感悟。

“需要建立一所新的学校,大明行政学。”

“大明行政学校?是做什么的?”宋礼对此颇为感兴趣,眼见着卓敬变成了卓尚书,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不眼红那是假的,于是热切地问道。

姜星火说道:“自然是教文官如何当官、行政的,既有每次任职不同官位前的培训,也有定期的专题轮训,譬如学习荀子圣王学说、学习考成法实操条例,以及后续推出的各种变法措施。”

闻言,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其实仔细想想,以理学为考试标准的科举,是大明选择人才为官的重要手段。

但是,理学确实不教怎么当官啊!

所有文官,都是在长期的为官生涯中,琢磨出了当官的秘诀,但是也仅仅是“当官”,是为了仕途而非为了行政。

“行政也是一门学问吗?要怎么教呢?”

“万事皆学问,行政也是如此。”

姜星火笑道:“一个儒生,从入私塾开蒙,念诗三百,到学四书五经,考童生、秀才,乃至举人、进士,他学的都是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真给他一个县,你觉得他能治理的好嘛?不可能的,这便是因为,理学教的不是行政,行政要有专门的学问来教,名为《行政管理学》。”

从姜星火的话语里,其实在座的众人,还品出了更深一层的涵义。

这个大明行政学校,是用来筛选并掌握文官的。

即便学校内培训学习的结果,与文官的考成法评价、晋升结果等事项不沾边,也没关系。

因为这个学校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形成自己的圈子,而这个圈子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在学校里站在最高层的姜星火。

这一点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不需要引申开来讲。

由此,在文官体系内,变法派将获得一个源源不断的转化基地,此消彼长之下,或许数年,或许十数年,双方力量的对比将彻底失去平衡。

“国师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宋礼想通了这一点后,心悦诚服地拱手道。

卓敬却是捻须急促地问道:“可是对于第三类敌人,也就是士子,又该如何呢?之前国师说过要整顿国子监的学风,到底是怎样一个整顿的办法?”

姜星火开口道:“我认为,整顿国子监的学风,是整顿士林学风的一个开始,也是典型代表,主要从两方面下手,得双管齐下。”

“一方面是通过国子监里的科学厅,拓展监生的学习范围,学习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人的视野拓展了,自然就不会拘泥于过去的空谈,而是对通过亲自动手的实验来探求世界的真理更感兴趣。”

“另一方面则是恢复洪武旧制。也不是所有严格的制度都恢复,而是恢复其中较好的一些。要知道,政治革新的另一方面,就是学校和考试制度的改革,目前仓促改动科举制度极容易引起巨大反弹,这个暂时不能轻易变,只加入荀子内容即可.但作为上游的庙堂、学校,一旦彻底改变,其实最终考试制度的彻底变化,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姚广孝点了点头:“学校培养人才,人才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朝廷,所以学校学风的好坏,直接影响官场风气,这条路是正路,变革学校与考试制度,本质上就是变革政治。”

“我这里有一封奏疏,大本且念念。”

姜星火掏出了一封奏疏,递给了宋礼朗读。

这便是他那天与卓敬、解缙提出了整顿国子监学风后,认真思虑,对症下药,总结的具体措施。

包括了对国子监等各级学校的办学目的、办学方向、学规管理、教材范围、督学检查、教官职责、学生名额、入学条件、裁减生员标准、学生待遇、学校考试标准等各个方面的问题,可以说憋了这么久憋出来的东西,是真的能直接拿出来用的一套守则,或者说标准。

宋礼轻声念道:“办学目的,要求以实践为准,在学生员务将平日所习经书义理,着实讲求,躬行实践,以需来日之用。因此决不可别标门户、聚党空谈,亦或者群聚徒党,及号招他方游食无行之徒,空谈废业,败坏学风。”

“学规管理,以太祖高皇帝所规之法为基准,在学生员不许议政干政,不许结众滋事。”

“入学条件,在资格上要严格把关,不许诈冒籍,儒学生员升贡太学,更要务求名实,反复考核。”

“裁减生员标准,通过考核促进国子监教学质量和学生学习成绩的提高,如果在学生员考试多次不合格,则根据具体情况,予以发配充吏或革黜为民,取消学籍。”

“考试标准,不论是何种考试,都须严加管理,如有考场作弊者,概‘问罪革黜’,绳愆厅(国子监内的执刑机构)视情况施以太祖高皇帝所规定的刑罚,杖刑、充军,乃至死刑。”

“除此之外,国子监后勤相关,需公示收支明细,诸如校舍损坏,要量工修理,以及相关后勤人员和后勤物资,诸如其斋夫、膳夫、学粮、学田等项,朝廷相关衙门俱要以时拨给,不许迟误克减。”

“.”

毫无疑问,要是真的这么搞的话,刚从建文时代快乐没几年的国子监生员,乃至天下所有学校的学生,都要重新遭重了。

不过姜星火的准备,显然让他们开始安心了下来。

有一个把所有事情都想好对策的领袖人物,确实可以省掉很多麻烦和顾虑,尤其在他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之后,众人更是感觉到了轻松。

“最后一类敌人,信众,又该如何对付呢?”

张宇初皱眉道:“要掀起风潮让民众抵制儒教吗?”

姜星火摆了摆手:“不,我们要利用民智。”

众人纷纷侧耳倾听。

姜星火继续说道:“我们要创办《明报》,具体章程我已经给陛下提了,解缙这位大笔杆子来做总编,以后《明报》将是我们宣传科学、变法的主阵地。”

“至于落到具体的宣传口径上,那就是孔圣人是一个仁慈宽厚的哲人,他也有一些受到历史局限性的认知不足,但这是很小的一方面,孔圣人,或者说传统儒学包括荀子在内的几位圣人,他们的心是好的,只是后来的人把经给念歪了,却没有将他们的思想用在正途上所谓‘理学’,只不过是宋儒自己缝合出来的东西罢了,真正的儒生之学究竟是怎么样的?或者说,孔孟之道的本来模样又是什么?这都是我们可以去钻研、探讨、宣传的地方。”

“而且具体的宣传方式,也决不能重复《邸报》的那套,要用民众喜闻乐见的种种形式,现在白话文已经很成熟了,有很多话本作家写的都很好,《三国演义》、《水浒传》,你们可能没听过,但都是我们可以选择刊登连载来推广的我们可以自己写小说,来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否定理学嘛,同时推广白话文,推广通俗文学也是一种变革,不要小瞧民众在推进历史进程中所能迸发出的力量。”

姜星火轻声说道:“理学的核心,是儒家传承,是圣贤的理念,因此这些是它的根本,绝不能丢掉,否则,理学就会失去立足之本。”

从先秦时期,到西汉独尊儒术,再到中间经历种种风风雨雨,儒学,或者说儒教,就像是一艘忒修斯之船,在不断的更换理念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北宋五子,曾经接力一般,对儒学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革新、改变、加固,可这依然改变不了这种情况。

事实上,所谓“孔孟之道”,便是儒教理学的基础。

它是从孔子、孟子一脉传承下来,并延续下去的理念,但迫于历代政治环境变化的事实,孔子的继承者,后世儒家弟子为了维护这份理念,选择了偏离正统,它被迫走入了一条越走越歪的路线,逐渐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儒教理学已然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不复昔日的孔孟之道,反倒有一股浓郁的封建统治色彩。

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儒教理学的影响越来越糟糕,已经难以控制。

但是在另一面,儒教理学始终存在着这个巨大的弊端,就是“儒教理学”是由传统儒家思想衍生出来的。

换而言之,只需摧毁儒教理学的核心传承部分,就能让理学彻底衰败。

所以,姜星火提出了这个主意,将儒教理学和原始儒学拆分开来,把北宋五子和孔孟区别开来。

“打蛇打七寸。”

张宇初恍然:“所以说,咱们要打掉这一点,否定理学和原始儒学的关联,让儒教理学失去信仰之源,从而失去支撑点。”

姜星火点头道:“就像我们要变革,不可能将自己的意志强行塞进别人的脑袋里转移给别人,只能通过种种手段改变他人的思想,并通过改变别人的思想来实现变革。”

宋礼赞叹道:“妙哉!”

姜星火看向张宇初,问道:“张真人以为呢?”

张宇初沉吟几息,点头道:“确实,这是唯一解决的办法,否则咱们不可能打赢儒教理学,只能坐以待毙了。”

姜星火见此,总算稍许松了口气,说道:“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迎接这一次挑战,从这四个方面进行反击,那就这么定了,诸位觉得如何?”

“善!”

“同意。”

“赞成。”

“那还等什么?”

“你说的那件事就交由你处理吧。”

姜星火叹息道:“若是真到万不得已。”

“没问题。”姚广孝与他并肩而立,颔首答应了下来。

因为这是他一早就想要做的事情,并且他有绝对的信心可以顺利地实施。

姚广孝的这个想法,不过是加速了姜星火的计划执行而已,这是他早就准备的后招了。

走出房门后,姚广孝转过身看向背负双手,望着窗外的姜星火:“姜圣,此番道统之争,你真的有信心吗?”

“有!”

姜星火郑重道。

“你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收回的可能了吗?”姚广孝认真地问道。

“我明白,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会遭遇各种质疑,但只要能让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我姜星火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姜星火坚定道。

“拭目以待。”

姚广孝欣慰的说道:“若是姜圣你能成功了,我们就能在这大争之世中搏出一片未来,倘若失败”

他看了看姜星火语气带着浓重的悲悯道:“你也可以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进入第九次轮回。”

姜星火的脸上的皮肉,不可遏制地跳了跳。

姚广孝刚才说谎了,在山西太原城边,按照姜星火说提供的线索,他找到了一处坟冢。

在众人离去之后,一副棺椁摆在了他的面前。

揭开棺椁的瞬间,姜星火整个身躯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棺椁里面躺着的那张脸孔,他很熟悉。

那是第四世的自己。

他终于确信了一点,至少在某一条连续的历史线上,他彻底改变了历史。

棺椁中的肉体已然腐朽,脸颊凹陷的皮肤上所刺的八个大字,却依稀可见,并未褪色多少。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