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晨祷

那本被毁损的蠕虫学笔记,就摊开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范宁本来以为所谓毁损,就是纸张被涂黑、粉碎或火烧一类的痕迹,但这本笔记的情况实在是怪异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整体上它已经看不出和“纸”有什么关系,主体部分“陷进”了茶几的厚玻璃层里,呈现出和毛玻璃类似的浑浊晶状质感,将周围的平面撑出了一层又一层增生的隆起。

笔记更远处,有些更驳杂的颜色和形状混了进去,范宁觉得可能有亮白的瓷色,深褐的咖啡色,皮革一样的黑色和烟斗一样的橙红,但实际上又没法辨认出那到底混了一团什么东西,总之由于完全无法理解,又无法很好表述,在他心中造成了十分怪异的不适感。

从他人表情上来看,感受大同小异。

大家凑着看了许久,才把目光重新放回沙发的“尸环”上。

范宁觉得这个怪异的姿势基本和维埃恩的尸体一致,只是天气这么寒冷,时间也过得不久,皮肤没有变得干枯暗红,头颅没有像那样只剩一层头皮,但好像较之于成年男性的大小,已经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萎缩。

两名调查员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致命伤口。

能致一名高位阶有知者于死地的,肯定是神秘因素,如果不是直接的伤害或畸变,那就是纯粹灵体或知识方面的问题了。

一位预先候场的辅祭执事开始讲起了昨晚的情况:

“我们接待完拉瓦锡先生后应是八点多,稍稍耽误了一会,往圣珀尔托报了个信,就各自散去了,海斯特司铎也约是九点多回住处,尸体是我凌晨五点半发现的,原计划提前来商量今早的晨祷仪式细节.”

“你回公寓后做了些什么?”欧文上前一步问向范宁。

“读经。”范宁打量着沙发,时而站远,时而站近。

“回去就开始读经?”欧文追问道。

“自然不是。”范宁摇摇头,“自然须先沐浴抹膏,平了心情,换了衣服。”

“之后呢?”

“向所爱的主作交谈,就寝。”

“.”欧文再次徐徐吐出一口气。

面对一个在邃晓者长官面前油盐不进的小人物,以他的性子平日绝对会斥责一句“装腔作势”,但图克维尔主教在旁边,他又实在不好开口,否则到时候去讨论组参他一本“不尊重教会信仰”,双方扯起皮来又是平添麻烦。

欧文只觉得今天这一趟行程心里他妈的憋得慌。

范宁随意作着回答,思维却渐渐发散起来。

他似乎隐约捕捉到了这尸体姿势与某种事物的共性。

“难道说这是某种异端的致敬仪式?”图克维尔也在猜测思考,他发现拉瓦锡观察的表情很认真,便问道,“管风琴师先生是否见闻过这种死状?”

“真言之虺。”范宁吐出了一个词组。

“‘关于蛇’的组织的仪式?”众人面色为之一变。

特巡厅将神降学会特意遮讳成“关于蛇”的组织,官方有知者中只有高层和个别地位特殊的人知晓,波格莱里奇似乎是在顾虑其被知晓后会产生什么神秘学影响,范宁也是在“谢肉祭”那天从“绯红儿小姐”口中听到的。

“你为什么判断得这么肯定?”旁边有调查员问道。

“见证符。”欧文眯起眼睛。

经这个拉瓦锡点出后,他也是瞬间意识到,这种“尸环”的怪异形态,如果再做数次抽象化,就和“真言之虺”漩涡状的蛇形符号如出一辙!

难道说“尸环”是用于献祭的致敬功能,而那本发生怪异变化的笔记是目的物?

“你在南国旅居时接触过这种隐秘仪式?”刚刚的问询实在没法接下去的欧文终于有了新的问题。

“有的。”范宁点点头作回忆状,“从前在南国民众中有假先知进来,现在在雅努斯中间,也必有假师傅,私自引进害人的异端,就同向民众作了应允又使他们蒙难的杰米尼亚人一样,连收买了他的主也不认他,依我看,谁要是信了他们的话,就中了他们的诡计”

他蹲下去仔细查看各处,眉宇间的皱纹再度拧成一团。

“.”欧文嘴角一阵抽搐,他觉得这个拉瓦锡总给人一种在含沙射影什么的感觉,偏偏没法发作或追问,谁发作谁有问题,那样会造成更加相反的效果。

这时,图克维尔在会客厅的几个方位放了镜子,点了蜡烛并诵念了一段祷文。

这是神圣骄阳教会和“烛”有关的一种寻求启示的办法,起初有相对强烈的日光从房外照了进来,但不出几个呼吸,所有的镜子,包括原本起居室的那面落地镜,竟哗啦几声碎裂了。

“存在什么干扰,我能拜请到的神力不够。”这位邃晓一重的白袍主教皱了皱眉。

果然,此类事件的位格高到难以想象欧文回忆起领袖对于“蠕虫”的严肃提示。

如此一来,暂时靠这群人在现场,难以确认是海斯特自己意外的污染爆发、还是存在第二人的关联了。他作为穿过“烬”相“闪刃之门”的邃晓一重,在寻求启示的这一类能力上不及穿过“烛”相“灯影之门”的图克维尔。

“嗯?”

范宁在全力催动灵觉之下,却是借助图克维尔的仪式,洞察到了值得注意的细节。

那面碎裂的落地镜,最下方尚有十几厘米完好,正好映出了地板上放的一双鞋。

本来是一双普通的黑色皮鞋,但在镜面中的成像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颜色从纯黑变为了特殊的鸽灰,鞋口也逐渐开大了起来

异变就像幻觉般转瞬即逝,范宁眨了几下眼后,镜子中仍是那双黑色皮鞋。

“主教阁下,现在是七点十五分”一位文职人员手指墙角的座钟小声提醒道。

晨祷时间是七点三十分。

“信友召了吧。”图克维尔问道。

“提前两天就召了。”

“死讯告众了吗?”

“有张贴。”

“今天的日子你们去唱弥撒,那管风琴奏响还是歇息?”这一句是范宁问的。

“配有伴奏。”文职人员答复无疑。

一旁的欧文始终觉得,此人的造访与海斯特的诡异死亡接续得这么近不是巧合。

南大陆的幸存者有问题的比例太高了,之前事故刚发生的密集搜寻期时,不知道累瘫了多少审查人员。

“今日弥撒音乐配了管风琴,拉瓦锡先生是内行,想必是能有一些指摘?”见范宁突然问起管风琴的事情,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开口。

范宁却是在回忆刚刚在落地镜碎片里看到的鸽灰色鞋子。

那是一双特质的管风琴鞋!

它鞋掌的宽度较窄,防止弹奏脚键盘时粘连隔壁的琴键,鞋后跟与脚尖基本水平,用以在弹奏长短不一的黑键白键时,带来同等触键的感受,而整个质地看上去显得非常轻薄而柔软,从而让脚底更好把握音色的变化.

鸽灰色的管风琴鞋?.

面对欧文审视的目光,范宁再次露出平和中正的笑容赞扬道:

“我看着是好的。”

“.”

教堂的晨祷快开始了,耗在这里一时半会难以有结果,大量信众集会过来,仪式还得如常进行,图克维尔主教随即示意众人暂时转场。

(本章完)

第442章 哀恸的人有福了

“把这面茶几玻璃直接割下来封存,其余现场继续保护好。”

欧文最后望了一眼那奇怪的毁损笔记,作出命令。

众人很快回到教堂,这里已经集了快五百名信众。

在香气氤氲中,以图克维尔主教为首的众人,目不斜视地穿过一道道由方形石柱支撑起的拱门,唯独欧文和几个调查员看上去拖拖垮垮,亦步亦趋,四处打量。

教区负责人海斯特在平日是一位相当受到尊崇的司铎,不仅在维护民众的神秘侧治安上尽心尽力,而且在教场之外的生活中也广行搭救之事,在战时的困难条件下帮助了很多义人和穷苦平民。

他在新年伊始突发病故的消息,让晨祷的气氛相比于往日的安宁,显得有些凝重,而且仪式筹备阶段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混乱。

所有会众的目光都投在了后来进门的范宁这一行人身上,尤其是投在了海斯特的上司,图克维尔主教身上。

问题主要是出在常规弥撒第一段的《慈悲经》圣咏选曲上面。

原先唱诗班排练的那一首,氛围偏向喜悦和感动,在新年伊始是很适合的,但当下事故突发,这么开场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教堂里的文职人员和基层神职人员的基本素养还是有的,在把关上也把出了这一问题,所以现在教阶更高的这几位有知者一进来,即刻有人快步绕行过去低声请示。

无声的应急时刻,图克维尔主教心中在飞快运转。

是有些麻烦,即便前面加唱一段寻常葬礼的祷文,后面转接到这首《慈悲经》的弥撒环节去,情绪衔接上也多多少少有点突兀。

先要悲戚肃穆,而后依旧沐于喜悦?

完美的要求在短时间内太实现了,而且还要考虑到一个小城里唱诗班的曲目储备水平。

图克维尔步行了半分钟距离,快走到圣礼台时也没想好,只得暂时把脚步放缓下来。

唯独范宁没有放缓步伐,一个人径直登上了圣礼台。

会众的目光落于他,而他的目光落到了后方高处的管风琴上,那里坐着一个乐师,下半身都被遮在了演奏台里,从这角度只看得到一个黑色背影和脑勺。

百米开外的欧文也盯着范宁的动作。

只见这位衣着干净而古板的中年绅士,再度几个跨步直接站到了诗班席领唱者的旁边。

“哀恸的人有福了。”

范宁的双手基本呈自然垂立,稍稍打开,手掌稍稍前翻,仰头看向日光。

随着一个标准的致敬“不坠之火”的动作,空气中似乎响起了隐隐约约的F低音震荡声,而一串深沉而厚重的F大调祷文,从他口中徐徐颂唱而出!

范宁此次选择进行改编的蓝本,是前世浪漫主义时期“掌炬者”勃拉姆斯最伟大的大型声乐作品:《德意志安魂曲》!

这部作品总共七个乐章,此刻呈现的是第一乐章,范宁以其中主题为基础作小型合唱改编,并将原先的歌词文本,以更契合神圣骄阳教会的表述方式做了修正。

相比于原版乐队与合唱团排山倒海的壮烈效果,无伴奏的圣咏之声是另一种庄严肃穆的风格,这不仅更契合当前的氛围,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旧日”再现音乐带来的污染。

如果之后有再现原版大型作品的需要,范宁就只敢选择巴洛克时期的音乐而不是现在的浪漫主义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先是极致的“烛”,再是高深的“钥”,唱诗班那个原本的领唱者突然心底一激,原先古井不波的灵性水面,就像是被一把“钥匙”尖轻点了一下般,荡出了阵阵涟漪!

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支旋律,开始在上方五度的降B大调上,间隔两个小节跟着范宁展开模仿: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而其他的唱诗班员也纷纷受到启示,将这合唱的圣咏接续向下推进——

“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

“那带着种子,流着泪出去的,必定欢喜地带着禾捆回来!”

一时间,更纯净强烈的日光透过圆形或弧形的窗洒入,交织出穿插错落、明暗交织的立体效果,四周金碧辉煌的重色彩绘尽显光辉圣洁!

很多面黄肌瘦,但衣衫破旧而干净的会众开始颤抖,流泪,垂手仰望穹顶。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必得安慰,必得安慰”

尾端,圣咏氛围归于静谧,而此刻教堂中少数着了魔,撞了邪,或受密教团体蛊惑尚轻的会众,霎时灵台一片澄明。

“这个拉瓦锡?.”

欧文对教会里那些经文和弥撒的弯弯绕绕不是很懂,艺术修养较之于考察团队里的何蒙和冈也略显浅薄,但他作为邃晓者的灵性感知力是没有问题的,此刻明显感受到了教堂的秘氛中荡涤着极其强烈的神秘学净化之力!

“这个拉瓦锡竟然临场创作出了一首充当《进台经》功能的圣咏?”

图克维尔主教和身边数位神职人员则凝然动容。

接下来原先排练的《慈悲经》和高处的管风琴声正常响起,是中古早期“新月”音乐家马肖的一首经典作品。

音乐本身是大师之作,但没有拉瓦锡参与奏唱,小城的唱诗班水平又有限,效果上却是有些四平八稳了。

可那些垂听的信众们,的确感受到了从悲恸到受得垂怜,又从宁静到获得喜悦的过程。

完美的衔接!完美的告慰!

“这个人是神圣的!”

“这世间悲愁太多了,而他是由主那里过来作师傅的!”

神职人员与信众们纷纷垂手而立,再度仰望穹顶致敬,又将回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范宁身上。

《慈悲经》进行之中,范宁似乎又看了管风琴演奏台一眼,但未有过多反应。

他再度开口,落进了几个目瞪口呆的辅祭执事耳里:

“你这饼都烤得卷边了。”

“不是祝圣的材料,是不能记到你的功下的。”

一位头顶自然卷,留着络腮胡,全程沉浸式聆听的辅祭顿时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范宁说话轻声细语,表情痛心疾首,继续提醒着这些神职人员们,而除了他们之外,也只有其他的有知者能听见,没有影响到弥撒仪式的纯洁性——

“你这个祭台布的舒展是不端正的。”

“炭,炭是否烧好?”

“香船里面乳香检查了没?”

“饼和酒要提前拿到奉献处,那些犯了诫的先作告解再领圣体,位置勿要站在日光强烈处。”

“你们这个教区受了什么差遣,行了什么礼节,领会得还欠火候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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