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开棺

南海之上,三大势力之一的南海盟。

掌控海域极广,坐拥岛屿无数。

南海盟盟主哪怕是打个喷嚏,跺个脚,都能让南海抖上一抖。

然而今日,于这海面之上,堂堂南海盟副盟主,便硬是让人给杀了。

整艘船上,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到处都是呼喝之声。

原本有莫寒镇压的这艘船,随着主事之人一死,很快就出现了各种分歧。

有人认为,杀死莫寒之人,已经泅水而去。

所以应该立刻去追。

然而当有人问他们,这刺客往何处逃去的时候,却无一人能够答的上来。

所以,也有人认为,刺客还在船上。

只是藏了起来,所以需要将整艘船彻底搜查一遍。

同时有人觉得,副盟主之死,卓青当负首责!

可还有人提议,如今船上群龙无首,正需要让卓青带领大家,定下一个章程。

纷纷乱乱,可谓不堪。

不过,这一切跟苏陌他们都没有关系。

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这艘船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掌船的汉子想要去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走?

但苏陌却没让,只是让他静静等着就是了。

这让那汉子莫名其妙。

如果按照外面那些人的说法,莫寒已经死了。

那这艘船恐怕正是无头苍蝇,满屋乱转。

这当口,倘若自己不提,还有什么人会想起他们?

不过既然这客人如此说法,他也只能静静等待。

如今让他心中稍微安稳的是,此乱一起,无人有暇顾及他们,说不得真的有可能逃出生天。

就这样,又等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房门便被打开。

来人手提单刀,双目满是凝重之色,不是旁人,正是卓青。

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叹了口气说道:

“有劳诸位久候了,船上发生了大事……方才千头万绪,正在处理。

“如今稍微得闲,这才能顾及的上诸位。

“嗯……你们的船已经查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不过在下仍旧觉得,这一趟结束之后,应该好好检查一下,海上行舟,非同小可,切莫大意。

“好了,诸位可以走了,我带你们下船。”

“多谢多谢。”

掌船的汉子一时之间千恩万谢。

苏陌也是做出了一副谨小慎微之态:“有劳有劳。”

“无妨,这本就是我南海盟的事情,无端牵扯旁人,属实不该……哎……”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头,先是领着苏陌一行人去取了棺材,由几个南海盟的人抬着。

就要送到那蓬船之上。

不过当走到了船舷边上的时候,就见到甲板上的南海盟弟子们,都是面色阴沉。

偶尔有人看到了这棺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但是张了张嘴,却又没敢开口。

卓青心事重重,满脸凝重,正要将棺材送出,却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说道:

“那棺材检查过没有?”

“好像没有……”

“卓首领先前说过,莫要碰人家棺材,打扰死者安宁,咱们便没有检查。”

“不过这棺材一直有人守着,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那道士手段非凡,万一瞒过了耳目……”

众人细细碎念,似乎将卓青从这迷茫之中惊醒。

连忙开口说道:“且慢!”

正要将棺材送出去的几个南海盟弟子,当即停下动作,回头看向了卓青。

卓青想了一下,对苏陌说道:

“这位兄台,在下本不想打扰死者安宁。

“只不过,今日这船上着实是出了天大的乱子。

“为今之计,不看恐怕不行。

“这样,开棺查看之事,便由我一人来做如何?

“还请兄台行个方便。”

掌船的汉子闻听此言,险些跳起来,满脸都是不情愿之色。

苏陌扫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能够好好的跟咱们老百姓说话的实在是不多了。

“这事……虽然咱们也是为难,不过,总不能让你们比咱们更为难。

“既如此,便依伱所说。”

掌船的汉子脑门上唰的一下,这汗就下来了。

这怎么就答应了?

这一旦开棺,岂还得了?

“多谢。”

卓青则是点了点头,让人将棺材放下,然后往后退一步。

伸出手来,正要开棺。

便听到有人高呼一声:

“住手!”

“嗯?”

卓青眉头微微一皱,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一个锦袍男子,手中抓着一把折扇,踱步而来,不禁脸色一沉:

“宁子恒?”

“见过卓首领。”

宁子恒抱拳一笑。

卓青脸色一沉:“宁首领,副盟主方才遇害身故,你如今这笑容,却是扎眼的厉害。”

宁子恒摆了摆手:

“卓首领此话着实误会,副盟主遇害,在下沉痛万分。

“只是此时节,正该你我振作之时。

“否则,倘若你我都觉得大难临头,那……他们又该如何?”

他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南海盟弟子们。

卓青哼了一声:“算你说了一句人话。”

“哎……卓首领对我实在是成见已深。”

宁子恒一边说话,一边来到了棺材跟前,伸手按在了棺材盖上。

“你要作甚?”

卓青眉头微微一皱。

“今夜卓首领辛劳了,跟那无名野道一番交手,定当劳累不堪。

“此后更是眼睁睁的看着副盟主遇害身亡,心神也必受打击。

“如今岂能开棺见死人?

“岂不晦气?

“相比之下,今夜在下未曾出力,心中好生惭愧。

“这区区开棺小事,便交给在下吧。”

“宁子恒!你是什么意思?”

卓青豁然色变:“我卓青护主不利,合该当死,这一点我认了。

“但是,你这一番言语,难道是想说,那刺杀了副盟主的无名野道,如今就在这棺材之中吗?

“而我卓青,是打算放任此人离去?

“你……此等诛心之言,你也说得出口?”

“卓首领息怒。”

宁子恒连忙说道:“您误会了,我岂敢有此念想?卓首领对副盟主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在下怎么会怀疑你?

“我不过是担心你过于劳累,害怕你被这死人的晦气再冲一下,这才打算以身代之。

“却没想到,卓首领竟然如此激动……莫不是?这其中当真另有玄机?”

他说到这里,不等卓青反唇相讥,伸手便要开棺。

“你敢!”

卓青怒目圆瞪,手中的带鞘单刀一扫,斩向了宁子恒的手腕。

宁子恒却是怡然不惧,只是哗啦一声将掌中折扇抖开,虚虚一拢,将那刀鞘包裹在扇面之上。

寻常的扇子经此一撞,必然支离破碎。

然而此人的扇面,却是另有玄机,竟然撞不破,反而将刀鞘包裹,反手一抬,打算将这单刀挑起。

卓青却是冷哼一声,索性松开了单刀,任凭其直挺挺的将单刀挑飞。

紧跟着运手一抓,直取宁子恒前心。

宁子恒掌中折扇一收,反手一挡,却不料卓青招至半途,忽然变式,硬是折转方向,抓向了宁子恒的咽喉。

这一招突兀至极,惊的那宁子恒连忙抵挡,虽然让开了咽喉要害,手腕却被卓青拿住,反手一拍,折扇也被打飞。

当即怒喝一声:“卓首领,得罪了!”

“我看你是找死!!”

一言不合之下,两人便即大打出手。

他们全都失去了趁手的兵器,三五个回合下来,众人只见得拳来掌往,指爪乱飞,眼花缭乱。

最终到底是宁子恒棋差一着,被卓青探手打在了前胸之上,噔噔噔连退三步,嘴角渗血。

他却是连连咬牙:

“好……好啊!

“我看这棺材里,果然是大有玄机,否则卓首领岂能对同僚下此狠手?”

“胡说八道。”

卓青淡淡说道:“我只是因为,答应了别人。卓青说话,从来言出必践。答应别人的事情,岂能假手于人?宁首领是想要害我失信于人吗?”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卓青。”

宁子恒冷笑一声:“只盼着,你在盟主面前,也是这般说法!”

“你……”

卓青面色阴沉,扫了一眼旁边的单刀,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单刀拿在掌中,这才看了宁子恒一眼,冷笑道:

“好……你不信我,那你开棺就是。”

“哦?”

宁子恒眉头一扬:“那你不是失信于人了吗?”

卓青抬头看了看苏陌,轻轻叹息:

“卓某失信,属实不该,只是如今……我自顾不暇,连累了诸位,还请兄台莫要见责。”

苏陌则笑了笑:

“哪里哪里,兄台当真信人也!

“不过,你看也好,他看也罢,总归是要开棺一次的,诸位且请自便就是。”

“哈哈哈。”

宁子恒哈哈大笑:“好,可笑卓首领却不如这位兄台洒脱。”

卓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杀机一闪而逝。

苏陌淡笑之间,虚虚拢袖的同时,一只手拉过了魏紫衣。

那掌船的汉子则是偷偷的后退了一步,静静等待。

宁子恒满脸得色,扫了卓青一眼之后,来到了棺材跟前,掌中拿捏内力,随手一拉,棺材盖顿时打开。

当中隐隐有尸臭传出,让宁子恒眉头微微皱起。

探头一看之下,却是发出了一声疑惑:

“嗯?”

卓青手握刀柄,本是杀机萦绕,此时听宁子恒声音有异,不禁也是眉头一扬,心念电转之间,冷冷开口:

“怎样?”

“哼。”

宁子恒白了卓青一眼:

“怎样?还能怎样?你如此想冲撞这死人,不如自己来看?”

说话之间,他略有疑惑的偷偷扫了苏陌一眼。

动作极为小心。

可苏陌对眼前一切早就已经洞若观火,这一幕自然收入眼底,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笑意。

只觉得眼前的事情,越发的有趣。

卓青心中也是惊疑不定,看了宁子恒一眼之后,也扫了一眼棺材,瞳孔不禁一缩,猛地抬头看向宁子恒:

“你!?”

“你什么你?”

宁子恒冷笑:“今日之赐,宁子恒铭记于心。卓首领,咱们走着瞧。”

说完之后,探手一抓,地上的扇子当即飞入掌中。

他随手打开扇子,连扇几下,口中嘟囔着:“晦气,实在晦气!”

转眼便已经走远。

卓青则轻轻将这棺材盖盖上,回头看向了苏陌:

“兄台,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陌笑着说道:“那咱们就告辞了。”

“嗯。”

卓青心神略有恍惚,却仍旧伸手让那几个南海盟弟子过来,将棺材送到蓬船上。

然后又亲自送苏陌等人上了蓬船,眼看着船只离去,这才收回目光。

抬头再看那宁子恒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竟还有此一招……”

……

……

“好生惊险,好生惊险!!”

蓬船之上,哪怕此时已经远离了南海盟的大船。

这掌船的汉子,仍旧忍不住低声嘟囔:

“今日悬一悬,便要失陷于这海上!

“只不过,他们明明开棺检查,为何未曾认出咱家老爷?”

“许是他们心中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位无名野道,以至于未及细看?”

苏陌笑着说道。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那掌船的汉子连连点头。

苏陌则问道:“如今距离这余生岛,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再有大半个时辰,便要到了……”

“好。”

苏陌口中说好,却是飞出一指,那掌船的汉子一震之下,尚且不明所以,便已经软倒在了船头之上。

魏紫衣一宿未得好眠,眼看苏陌又点倒了这掌船的汉子,不禁回头看向了那棺材:

“难道?”

苏陌则是微微一笑:“阁下还不出来?”

言语落下,却没有丝毫动静。

“惊扰死者,终究不好。阁下,还是出来吧。

“棺中前辈逝去日久,虽然保存完好,可终究会有些变化,久留无益。

“亦或者,阁下是在等我将这棺材沉入水中,你好在水中脱身?”

苏陌话说至此,魏紫衣便静静的看着那棺材。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那棺材盖便轻轻挪开。

一个中年道士自其中坐起身来,正是那无名野道。

他重新回头看了看棺材里的尸体,轻声说道:

“这……是毒尊?”

“正是。”

苏陌点了点头。

“你好大的胆子啊。”

无名野道眸中闪过了一抹异色:

“你带着毒尊尸身,竟然敢上南海盟的船?

“而且,还敢让他们开棺查看?

“你这简直就是刀尖之上弄巧,稍有不慎,便要命丧当场。”

“尊驾所言不差。”

苏陌点了点头:“只不过,命丧当场的可未必是在下。”

“哈哈哈。”

无名野道哈哈一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棺材里的?”

“一直知道。”

苏陌回头看了这道士一眼,微微一笑。

“……胡说八道。”

道士冷笑一声:

“贫道自问一身武功却也寻常,唯独这敛息之法,得玄门真传,你年纪轻轻,纵然有些手段,又岂能发现贫道?”

“武功不提……”

苏陌笑着说道:“自从那位卓首领,执意让咱们上船开始,我便知道,你最后必然会借此脱身。”

“……”

无名野道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看出来的?”

“卓青刀法高明,天意如刀,非同寻常。

“然而尊驾所用的武功……却不是本身路数吧?”

苏陌轻轻摇头:“初时我看你们交手,凭你所用剑法,虽然能够跟这卓青较量,可要说打到那种程度,却是未必……

“前前后后,卓青至少有一十三次机会破你剑招。

“却偏偏不用……

“倘若我连这都看不出来,还凭什么行走江湖?”

“这不可能!”

无名野道脸色大变:“我们两个这一套磨合,早就已经天衣无缝,你哪里能够找出一十三处?”

苏陌闻言,索性以指代剑,随手比划剑招。

继而开口问道:“这是你所用招式吧?”

“……没错,这一招叫‘七断八续’,你只看了一遍便能够模仿三分,倒是有几分天赋。”

无名野道连连点头。

苏陌眉头一扬,然后以手做刀,又演一式:“这是那卓青应对之策。”

“嗯……天心刀,他这刀法名目实则为【天心八法】。

“这是第二式的第三种变招,叫个‘天朗气清’。

“这应对有何问题?”

“刀尖倘若再下半寸……你待如何?”

无名野道闻言却不言语。

只是静静的看着苏陌,一字一句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处破绽,他们并非是不知道。

倘若这刀尖再往下走半寸,虽然不会让无名野道命丧当场,但是余下的招式却是施展不出来了。

其后便只能被这卓青以天心八法压制,不出十招,无名野道必死无疑!

可这点破绽,想要看出来,属实不易。

他们都有自信,别说寻常人看不出,纵然是莫寒也未必能够看到此中破绽。

却没想到,竟然被这不知根底的年轻人,随口道破。

无名野道此时面色镇定,心中实则是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陌则是微微一笑:

“在下苏陌,自东荒而来。

“见过齐家大公子。”

“是你!?”

无名野道猛然抬头,回过神来之后,嘴角却是一抽:

“这……你这又是胡言乱语的什么?

“我不过是一个无名野道,这一趟是接了……对,是接了隐杀楼的命令,前来刺杀莫寒的。

“而且,倘若我是齐圣道,又岂会做道人打扮?

“这岂非自曝其短,授人以柄?”

“想来这便是齐老爷子那边想好的说辞吧?”

苏陌一笑:“毕竟不能将南海盟当傻子糊弄,太干净反而不干净。栽赃嫁祸这事,有时候是福非祸。”

“……”

(本章完)

第458章 惊变

冷月高悬,蓬船飘荡于海上。

船蓬内外的三人至此皆无言语,唯有海浪搅动拍打之声,略显喧嚣。

如此过了半晌之后,那无名野道方才叹了口气:

“阁下何必一定要追根究底?

“哪怕你明知道我在这棺材里,也可以佯装不知。

“你点倒这船夫,是怕我杀他灭口?

“可如今非要叫破我的身份,又是为了什么?”

苏陌回头看了那掌船的汉子一眼,笑着说道:

“我点倒他不仅仅是怕你杀人灭口……算了,这与今夜之事无关。

“以前辈的处境来看,这闲事还是莫要沾染的好。

“至于一定要叫破前辈的身份,则是对齐家的事情很是好奇。”

“……伱不知道,人在江湖,好奇心太重,是要死人的吗?”

齐圣道微微眯起了眼睛,隐隐锋芒于其间流转。

丝丝缕缕的剑气,哪怕含而不发,也让周围海水滚滚激荡,远非在那船上之时可比。

当时他跟卓青不过是演一场戏。

伪装成无名野道,手中再用太虚观的功夫。

那就不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那是铁证做死,再无余地。

又何必再以人皮面具,改扮容貌?

此时以本门内功示人,威力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前辈是想要杀人灭口?”

苏陌似笑非笑。

齐圣道冷笑一声:“你当贫道不敢?”

“我料想前辈未必不敢,但是……却很难做到。”

“为什么?”

齐圣道下意识的扬眉。

“……因为你打不过我。”

苏陌实话实说。

“噗嗤。”

一直以来都在苏陌身边,冷眼旁观的魏紫衣,听到这话,终究忍不住笑出声来。

感觉这苏老魔,属实可恶的厉害。

不仅仅是武功让人无可奈何,这张嘴,似乎也是越发的凌厉了?

不对……这人虽然看上去谦和有礼,但实际上这张嘴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时时噎人,似乎极为擅长此道?

齐圣道也时候一阵无语。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跟自己说话。

怒也未必,只是觉得眼前这人,多少带点面目可憎了。

而魏紫衣这笑声传出之后,他更是下意识的瞪了魏紫衣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让他豁然色变:

“小妹!?”

冷月高悬之下,魏紫衣在这船篷之内,内无火烛,所以很暗。

再加上,从这齐圣道自棺材里出来到现在,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苏陌的身上。

全然不曾在意他身边的女伴如何。

因此一直未曾细看魏紫衣。

一直到这笑声传出,他这才留神,霎时间眼眶却是红了。

恍惚间当年那每每有出人意表之举的小妹,胆大妄为的大家闺秀,似乎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前辈误会了。”

魏紫衣连忙开口:“我……不是你的小妹。”

“啊……”

齐圣道闻言一呆,仔细再打量魏紫衣,就发现确实是有些不同的。

这姑娘虽然比小妹离去那会年长。

眉宇之间有六七分相似,却又多了一些不同之处。

不过,当年小妹若是未曾离家,待等她到了这个年龄……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一行清泪不禁垂落。

齐圣道行走江湖,从来随心所欲,不以天地为困,不以戒条为框。

喜时放声大笑,悲时放肆痛哭。

全然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多大的年龄。

此时思念之情上涌,一时之间真情流露,竟然在苏陌和魏紫衣的面前直接哭了出来。

魏紫衣不想自承身份,然而看他如此,心中倒也泛起了几分不同滋味,忍不住问道:

“你……前辈,你为何要哭?

“你和你的小妹,感情很好吗?”

“不好……”

齐圣道连连摇头:“少时打她不过,总是被她痛揍,感情岂能太好?”

“……”

魏紫衣感觉自己这情绪都不连贯了。

然后就听到齐圣道说道:

“她在的时候,感情不算太好。

“所以当年她要游历江湖,我和圣玄恨不得大宴三日,普天同庆。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死丫头竟然一走就不回来了。

“原本那些不太好的回忆,现在想来竟然弥足珍贵。

“这么多年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啊呸呸呸!

“她肯定是在什么地方,偷偷练绝世武功,想要等着将来回来,吓我们爷仨一跳。

“甚至,还会将我们痛揍一顿!

“以此彰显威风。

“只是……只是……

“她得快点回来啊……

“齐家遭逢大难,朝夕不保。

“娘亲走的时候,也未能见她一面,可谓憾事。

“老爷子现在看上去,能吃能喝能骂人,却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驾鹤西归。

“再不回来……这一家人都不囫囵了。”

凭他的心性阅历,本不至于在两个年轻后辈弟子跟前阐述这番心事。

只是看着魏紫衣,却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妹妹就在眼前一般。

嘴里一时倒是没了把门的。

“她……”

魏紫衣听他这番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若是在外成亲,有了自己的家呢?

“未曾知会你们……你们会不会怪她?

“亦或者,她事务繁忙,纵然是想要回来,也有心无力呢?”

“嗯?”

齐圣道忍不住看了魏紫衣一眼:

“姑娘这话不对,女儿家总得成亲,天下这么大,也不知道她跑到了何处,成亲未曾知会倒也合理。

“咱们也不是想要就将她抓在身边。

“只是,至少得让咱们知道,她过的好不好?

“夫家待她如何?

“她脾气暴躁,行事乖张。

“若是于夫家受气,可能隐忍?

“若是未曾受气,可曾给夫家气受?

“这些事情,咱们总是得知道的……”

说到自家妹子,齐圣道哪里还有方才的剑气和杀气,絮絮叨叨的就好像是一个老头一样。

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事情,却又对他来说,要紧至极。

这细细言语,却是不让魏紫衣生厌。

反而心中越发的晴朗,忍不住说道:

“放心吧,她夫家不会给她气受……

“如今她正是当家做主的时候。”

“那就好……那就……?”

齐圣道猛然抬头:“你……你是怎么知道?你……你难道真的是?”

苏陌也看向了魏紫衣,魏紫衣深吸了口气,于蓬船之内勉强起身,盈盈拜下:

“我叫魏紫衣,家父魏奇峰,家母……齐巧慧。

“拜见大舅。”

齐圣道噌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慌忙就往蓬船里走。

然而太急之下,却是忘了蓬船有蓬,撞了一下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弯腰踏入。

伸手要去将魏紫衣搀扶起来,可又不敢置信。

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好一会之后,这才连连拍打自己的大腿:

“你……你这……

“我就说,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长的这么像的人?

“你,你是小妹的女儿?”

魏紫衣紧咬嘴唇,微微点头。

“好,好啊!”

齐圣道见此不禁哈哈大笑,连忙将她扶起,让她坐好:

“没想到,没想到啊……她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一个闺女了。

“老天开眼,这是老天开眼啊!”

说到这里,他是又哭又笑。

这些年来,齐巧慧未曾有一纸书信,递回来只言片语。

哪怕他们兄弟俩加上齐顶天,爷仨始终坚信齐巧慧尚在人世,却也忍不住心中发沉。

不受控制的往坏处去想,却又不敢想。

生怕事情真如他们所料,而他们,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份煎熬,属实让人心中难捱。

这些年来,更是止不住的自责。

早知道当年一别,再见无期,那少时就该让妹妹多打几下,让她多展笑颜。

初时这不过是一个念头,积年累月之下,已经成了遗憾。

却没想到,今时今日,在这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竟然见到了妹妹的女儿。

这完全不需要任何印证,只要看看这张脸。

除非她自己说不是,否则的话,谁看都会知道,她就是齐巧慧的闺女。

太像了!

不仅仅是容貌,眸中光彩都跟齐巧慧少时一模一样。

天底下,绝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巧合。

如今又得魏紫衣亲口承认,齐圣道心头欢喜无限,回过神来之后,却又连忙在身上翻找。

可是找来找去,却没找到,口中忍不住喃喃的道:

“哪去了?我明明记得就在怀中放着的……

“哎呀,今夜有大事,为了防止失手死在船上,那东西我未曾带在身上,这可如何是好?

“倘若让你娘知道,我初初见你,竟然未曾送你礼物,那简直糟糕至极。”

齐圣道急的抓耳挠腮。

魏紫衣却连忙说道:

“大舅,您,您莫要忙了。”

“是啊。”

苏陌笑道:“前辈若有心,他日再给,也是一样。”

“这倒也是……”

齐圣道点了点头,却忽然回过神来瞪了苏陌一眼,低声对魏紫衣说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啊?”

魏紫衣脸色一红。

这该咋说?

齐圣道却也不等她说,光看她这表情,便已经笃定,一时之间有些踌躇:

“此人心机非凡,见一叶可知秋,确实是厉害。

“倒也配得上我外甥女。

“就是有些太过猖狂!

“如此行走江湖,可是要吃亏的。

“你今后定当多多劝解,莫要不以为意。”

魏紫衣闻言忍不住一笑,知道齐圣道还在意苏陌方才那一句‘你打不过我’。

虽然心中也是认定,齐圣道绝不是苏陌的对手。

不过这会倒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偷眼看苏陌,眸中笑意盈盈。

苏陌也是哑然一笑。

而齐圣道说了这一句之后,便也没有再说,转而问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我们是几日之前,便到了天齐岛上……如今,就住在齐府。”

魏紫衣低声说道。

“住在齐府?见过你外公和小舅了?”

齐圣道闻言哈哈一笑:“他们两个都高兴坏了吧?老爷子不得把他珍藏的宝贝全都送给你?”

“这……”

魏紫衣略微犹豫,最后还是说道:“尚未相认。”

“嗯?”

齐圣道一愣,微微思量,不禁开口:

“你娘,未曾跟你多说我们的事情?”

“……实则,我也是一年前,才知道,原来我娘竟然出身自南海。”

“孩子,跟我说说你娘这些年的经历好吗?”

齐圣道游历多年,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光是见魏紫衣这么说,便知道,这其中必然另有玄机。

魏紫衣也不隐瞒,三言两语之间,便将齐巧慧多年来的经历说了出来。

齐圣道却只是听的剑气飞扬,蓬船之外的海面,波澜叠起,若非努力收敛,这剑气早已冲天。

一直到魏紫衣说完之后,他这才长出了口气:

“卧薪尝胆,多年隐忍,只为了给妹夫报仇。

“这是我齐家女儿的作风。

“只是……为何不跟我们说呢?

“若是早知道,你娘就在东荒,若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举我齐家之力,入驻东荒,也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当时时局复杂,凶险莫测。

“娘亲应当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舅舅您莫要见怪……”

魏紫衣低声开口。

“我不是怪她……”

齐圣道摇了摇头:“我只是心疼她……哎,不提此事,既然你们身在齐家,为何又要来此?”

“此行是为了送一趟镖。”

这话自然轮到苏陌接口,他伸手指了指蓬船船尾的棺材。

“毒尊……”

齐圣道出了口气:“此人也算是了得,昔年黑岛之上有一战,不过,我未曾参与,甚至连齐家也未曾动用一兵一卒。

“却没想到,他一个人倒是让南海盟和龙王殿都吃了大亏。

“你们是要送还他的尸首吗?

“可用我来帮忙?”

“这倒不用……”

苏陌摇了摇头:“而且,听前辈方才有言,齐家遭逢大难,而前辈今夜冒险刺杀莫寒,诸多事务之间,恐怕也无暇他顾吧?”

“……”

齐圣道看了苏陌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了魏紫衣:

“孩子,你们尽管去忙你们的事情就是。

“忙完之后,去见见你外公和小舅。

“然后……然后就走吧。

“齐家卷入滔天祸端,你与他们相认之后,切莫将此事外传,否则的话,有可能将你也卷入这其中。”

“……只是为了一件燃木甲?”

苏陌眉头微微一扬。

齐圣道豁然看向苏陌:

“你也知道?”

“这事本不算是什么秘密。”

苏陌轻声说道:

“昊日金刀损坏,南海盟想要取齐家燃木甲已补全昊日金刀。

“这让齐家陷入了两难之境。”

“两难?”

齐圣道轻轻摇头:

“不是两难……是未曾给我齐家退路。

“这些年来,齐家雄霸一方,已经为南海盟所忌。

“此番他们是想要灭我齐家!”

苏陌眉头微微皱起:

“这……恐怕不足以做到吧?

“这些年来,齐家固然是受南海盟不少好处。

“可是南海盟也得齐家鼎力相助。

“哪怕是到了最后,齐家自承不敌,交出燃木甲,南海盟又有什么理由对齐家赶尽杀绝……”

他说到这里,忽然脸色大变:

“除非……”

“齐家已无燃木甲。”

齐圣道轻声开口。

然而这话落入苏陌的耳朵里,却不吝于一声炸雷:

“你说什么?”

齐圣道叹了口气:

“你方才说,这事不算秘密。

“确实如此……因为南海盟本就不想将这事当成秘密。

“否则的话,他们哪里有理由大动干戈?

“只不过,世人所知道的,不过是南海盟想要让他们知道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昊日金刀从未有丝毫折损。

“燃木甲,却在十年前,便为人所盗,早就不知所踪。”

“所以……南海盟已经知道齐家丢失燃木甲?”

苏陌眉头一扬。

“自然知道。”

齐圣道点了点头:“南海盟于齐家安插眼线,也不是一时一日了。”

“原来如此……”

苏陌眉头紧锁:

“齐家无甲可给,但这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被人当做推托之词。

“南海盟好生祈求,仍旧无果。

“那便会有话说,齐家不顾多年南海盟扶持之恩,任凭南海盟根基损毁,却置之不理。

“至此决裂,谁也说不出话来。

“其后纵然冲突大起,也非事出无因……

“毕竟,若不得燃木甲,昊日金刀一损,龙王殿和归墟岛必然会趁虚而入。

“此等存亡之际,纵然不念往日情分,也在情理之中。

“哪怕杀尽齐家之人,只要能够夺取燃木甲,南海盟也得‘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一箭双雕?”

魏紫衣下意识的一愣,便是恍然大悟。

“南海盟于外的借口是昊日金刀受损,若是龙王殿和归墟岛相信了这话。

“真有冲突起来,必然要吃大亏。

“到时候,只要说是千钧一发之际,从齐家夺得了燃木甲,重塑昊日金刀,方才有此一招。

“哪怕当中纵然是有些漏洞,却也不会真的有人戳其短处。”

“正是如此。”

苏陌微微点头。

齐圣道则是诧异的看着这两个人。

三言两语之间,所议皆为要害。

不禁感慨一声,后生可畏。

却又听得魏紫衣说道:

“苏老魔,这可如何是好?”

苏陌却是摸了摸下巴,看向了齐圣道:

“齐家如今除了安插了卓青和宁子恒之外,于南海盟中,可还有暗线?”

“……”

齐圣道一时无语:“卓青便也罢了,宁子恒你又是如何肯定?”

“……这有何难?”

苏陌眉头一扬:“当时他见你只当没见,纵然是看到了毒尊,也只当没看到。

“这两者无论说出哪一个,都是天大功劳。

“他偏生一语不发,自然是立场不许……

“而船上他跟卓青拼斗一场,无非是做戏给人看。

“一方面,彼此结仇,谁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是出自于同一方。

“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借此洗清卓青于此之间的嫌疑。

“若无此举,卓青恐怕凶多吉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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