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请问(中)

骑队人人挥鞭,打马狂奔,马蹄踏起草皮,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最前方的哨骑稍稍拨马回来,将手中代表敌军数量的红白色三角小旗舞得如风车一般。

他正探看将旗方向,旁边骑队旋风也似经过,熟悉的声音喝问:“发现了什么?”

那哨骑连忙赶上:“国公,宋军前部聚拢城边,中军尚未结阵!他们的后队正从朱仙镇赶来,我估计,是因催督随军粮秣的缘故!”

“中军有多少人?骑兵多少?步卒多少?他们对我方可有敌意?”

“约莫五千人,沿着赤仓镇左右两侧的官道通行,大都是步卒,骑兵不过百余。每队步卒之侧,有持绯色小旗之人傍行,旗帜俱都高举,正在催促行军!”

这哨骑探看的很是清楚,而且还很明白宋军的指挥规矩。原来宋军每逢行军,各队都调派晓事者持旗傍行。欲大军止步,则小旗横卧;欲大军加速向前,则小旗直举;若小旗不断横摆,才是提醒即将接敌。

宋军这时候还没有进入高度警戒状态,看来……

郭宁纵马疾驰一阵,心头的火气倒褪去些,他喃喃自语:“开封城里发生的事情真有些古怪?”

蹄声隆隆震耳,倪一在旁扯着嗓子问道:“国公,咱们怎么办?”

郭宁冷笑抖缰:“宋人断不敢拦阻,将士们继续随我向前!”

开封城里如此大火,宋人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两家翻脸近在眼前,国公居然说,宋人不敢拦阻?

倪一和同伴们交换眼色,有些将信将疑。

他们这些亲卫,没见着耶律楚材在后头的喝骂,但哪会不知道周国公身系千钧,此时轻身涉险,实在是出于局势变化,不得不尔?当下众人各自催马,隐约将郭宁簇拥在垓心位置,又各自持握武器,预备恶战。

当骑队急速接近的时候,宋军明显紧张起来,许多人呼喊着示意骑队止步,还有人张弓搭箭,做出威吓姿态。

倪一等人频频目视郭宁,郭宁恍如不觉,只顾催马。

下个瞬间,骑队猛然撞入宋军队列,所有人都做好了洪流对碰,人仰马翻的准备。奔驰在最前方的几名骑士甚至下意识的闭眼,皆因骑兵撞入布阵时看似声势惊人,但一样会有惨重损失,尤其是负责破开队列之人,十有八九会遭连续撞击,骑士注定要坠马摔死,马匹也难免筋断骨折。

但这样的情形并没发生。

铁骑越来越迫近,而宋军从惊讶到茫然,从茫然到哄堂四散,他们的行军队列瞬间崩散,而定海军的骑兵仿佛入海蛟龙,身前唯有波分浪裂!

都说这支宋军是南朝的精锐,结果先前被李霆冲散一次,这会儿本该提高警惕了吧,又被郭宁带人冲散。遮莫他们都是银样镴枪头?

骑士们无不大喜。

当下定海军骑队一波波掩进,虽不动刀兵,威势却与冲杀无异。待将眼前宋军冲散之后,又沿着几条大路同时向前穿插。

倪一单手提着大斧,本打算随时砍杀几个敢于拦阻的宋人,一来确保主帅的安全,二来展现自己这阵子苦练出的好武艺。

但宋人向左右两翼让开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竟没捞着一个战果,全程就只是痛快淋漓地策马猛冲。还顾本方骑队所经路线,也只看到几个宋人的倒霉蛋被铁马撞击翻倒……马匹的冲击力何等厉害,这几个人死定了,但放在两军对撞的场合,这点折损算得什么?

冲了一阵,他心里忽又紧张起来,忍不住喊道:“国公,宋人怎么如此不济?小心有诈!”

“不必担心,先进城去!”

郭宁胸有成竹。他简单答了句,单手一提缰绳。青骢马腾跃而起,从一名滚倒在地的宋军士卒上方跃过。

郭宁近两年来,颇曾总结自己的战场心得,与手头阅读的兵书印证。

不过,总结了半天,拿出的东西,大都是基于老卒身份的零散经验,为各地的军校填充了教材内容,却入不得兵法大家的眼。郭宁自己倒是确认了一点,那就是郭某人虽被外界看作用兵如神,其实正相反,他在用兵上甚是拙劣。

古人的兵书汗牛充栋,提炼出的用兵法字字珠玑,但郭宁真正遭逢战场厮杀,压根就想不到应用哪章哪句。而兵书上的辞句能让他觉得心有戚戚的,其实只有拙速二字。

所谓拙速,出自于孙子兵法,说的是战场攻取之间,或有拙于机智的时候,但若快速决断,快速应对,依然不失主动。

郭宁自起兵以来,厮杀战斗时不是没有处于下风过,吃亏的次数也不少,但他每次都能翻覆局面,反败为胜,靠的就是快如电闪的决断,干脆利落的应对。

便如此刻,若是寻常庸将领兵,发现友军的立场存疑而本方一部重兵陷没,那先得召集幕僚们商议,仔仔细细地分剖局势,选择恰当的应对策略,及至调兵遣将,也务求万全,不能再次落入敌人所算。

这样一套流程走过,待到真正应对的手段终于施展出来,只怕大半天都要过去了。

但郭宁从决定到行动,只需要半刻。

他的决定未必正确,但一定够快,他的行动过于大胆无忌,但好在够快!

敌人的任何计划,从制定到落实,从落实到反馈,再到调整,都需要时间。宋人与女真人事前早有勾结也好,亦或是战场上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也好,郭宁的行动只要够快,就能打断敌人的任何谋划,重新夺回主动权!

郭宁的决定一点都没错。

他率骑兵长驱而来之时,面对的宋人几乎处在完全懵懂的状态,绝大多数人直接就让开了道路。那些先前持弓矢威慑之人,顶多也就骂骂咧咧,说定海军为何这般粗野。

甚至还有几队保持严整的精锐甲士,也一路狂奔,远远避开定海军骑队的行军路线。不少宋军甲士眺望着骑兵们如风卷过,神色复杂。

此前赵方率军北上,说的是史相公决意配合大金的中都朝廷,剿灭开封乱党。这就明摆着是大金国的内讧,宋军以外人身份横插一杠罢了,所以李霆所部抢前冲入南薰门的时候,宋军将士们并不敢阻,也没必要去阻。

后来城中火势冲天而起,据说是进城的这股金军陷入守军事前安排的火场,已然烧出了恍若地狱的可怕场景,将士们又多庆幸,许多人觉得,如果方才本军非要抢前进城,只怕被烧死的就是自己。

再过片刻,前头忽然传来命令,说要各部加紧行军,进入开封。军令以外又有传言,说赵爷爷和开封朝廷的某人即将达成协议,本军入城以后要立刻控制外城各道城门,做好与定海军对峙乃至厮杀的准备……

这样的命令,对绝大多数宋军将士而言,实在有点荒唐,一时间,谁都没法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这支宋军敢于深入金国国境,一直攻到开封城下,其骨干将士无疑都是豪杰之士,非一般的贼配军可比。而宋人的豪杰又有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对女真人怀着强烈的仇恨。

赵方能在荆湖一带获得巨大威望,便因他是执掌地方军政的官员里,少有的主战派。更是主战派里,少有的,真能领兵打仗的将帅。

将士们此前跟随着赵方,在京西、荆湖等地多次打败南下金军,那真是水里来火里去,才争得了北上威胁开封的机会。

多少人为此热血沸腾,夜不能寐?多少人想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今日大军急趋向开封,将士们普遍都抱着与女真人痛杀一番的想法,早就有了战死的觉悟。

此前本方坐山观虎斗,那是战术上的高明;但忽然说什么与开封方面的女真人携手……

听听这是什么话?赵爷爷莫非疯了?

如果能有一个两个时辰的时间,让赵方亲自巡行军中做出解释,以他的威望,想必能把忠君爱国的道理说得透彻,说服将士们为了大宋的利益,放弃自家的仇恨。

就算赵方自家来不及出面,至少也可以传令赏赐将士,以振奋士气。宋军一直以来的习惯,是一手拿钱一手打仗的,赵方麾下各部也不能免俗。大家当兵为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道理都懂,真要拿了赏赐,心里乐不乐意,都会做好和定海军敌对的准备。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哇!

既如此,定海军如狼似虎的骑兵又来,谁又会去抵挡呢?

负责统领中军的孟宗政隔着老远,先把自家直领的神劲军拉到了侧面里里,占了一处高坡观望。

带人驻在南薰门外的孟珙但见自家老父都无斗志,而定海军的来势凶猛至极……他除了狂奔到城里报信,又能如何?

他嚷了一句:“定海军来了!来的全是骑兵,甲骑过半,必是定海军的精锐!”

前头赵方、宣缯、侯挚等人全都吃惊。

宣缯苦笑道:“竟然这般快法?刚陷了李霆一行,他们不知道怕的么?”

侯挚向自家伴当喊道:“快去关了城门!”

赵方一把揪住侯挚的袍服:“你在城里,可还有其它可以退敌的布置?”

侯挚连连摇头。

赵方转向孟珙:“你带我亲卫甲士去城门堵着!无论如何不能让定海军的兵马入来……哪怕动刀兵,也得堵着他们!不不,我亲自去指挥!”

赵方拔足往回狂奔的时候,定海军骑兵已经冲到了南薰门前。

不用赵方下令,囤聚在此的宋军将士也知道此地关键,不能让定海军一次又一次地强行通过,但定海军的奔行势头又容不得他们从容阻止。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宋军弓手大步向前,张弓搭箭就射。

他的射术十分了得,手起处,一道箭风利啸着从倪一的耳边掠过,箭簇打在头盔边缘,锵然弹开。

这帮宋人真的动手了!这是找死!

倪一愣了愣,随即暴怒。他反手提起大斧,猛催马冲了过去。

倪毅的骑术在郭宁身边的侍从里,只能算寻常。但历经无数次大战的尸山血海,自然有他独到的手段。

此时他双腿用力夹马,用脚后跟连磕马腹,战马嘶鸣狂奔,十数丈距离转瞬即过。马匹的冲力叠加在倪一掌中的利斧之上,立刻形成了极其可怕的杀伤力。

战马从虬髯弓手身边奔过,沉重斧刃斩断弓背、劈开肌体、碾碎骨骼的声响同时迸发。那名率先向定海军骑兵射击的弓手满腔怒血喷洒出丈许方圆,人还直直地站着,却从肩膀到腰被劈成了两半。

一斧下去,倪一下意识地回头看看郭宁。

“立即拿下城门!”郭宁沉声道:“不必留手!”

在他身侧身后的数百骑士齐声应道:“遵命!”

(本章完)

第791章 请问(下)

小半个时辰前,赵方所部到达南薰门时,绝大多数将士都把定海军李霆所部当作盟友看待,所以李霆冲进城门,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

结果李霆所部进城以后,开封城中忽然火起,宋军各部下意识地在南薰门停步,等待先期入城的主帅赵方下令。而赵方和宣缯两人被这把火惹得惊怒交加,又和侯挚唇枪舌剑,想要从开封朝廷榨取更多的利益。

毕竟两家忽然由敌变友,这可不是普通小舢板调头,而是两艘大海船的急剧转向,水面上固然激浪翻腾,水面下的暗流,比水面上还要诡秘十倍。偏偏开封朝廷又是一艘破船,本身经不起风浪。而大宋这艘船固然足够大,足够牢了,赵方这样的方面大员,却对朝廷中枢的节操没什么信心。

另一方面,开封朝廷固然亟需宋人的支持以苟延残喘,但总想着维持自家的体面,不能被宋人小觑了去。而宋军两万人孤悬开封,难免警惕异常,唯恐开封朝廷在放火栽赃之外,又有其它阴损算计。

两边厢需要确认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在赵方的感觉里,两方的唇枪舌剑刚刚开始,要达成正式协议还需很久。

这时候就看出开封方面为此做出的准备何等周到了。临蔡关的金军这般鏖战不退,就是为了给双方争取时间。而双方都觉得,那么大的一股力量,又都是极度忠诚于大金的力量,他们至少也能缠住定海军半天吧?

就算金军颓势已现,且战且退,这仗怎也得再打一个半个时辰,胜负分明以后的追亡逐北,又得消耗许多时间。

退一万步讲,就算金军的武力不足为恃,定海军骤见局势变化,总得派人探个究竟,然后再施展手段吧?探马来回一趟,就得小半个时辰,两三拨探马来探察过,那就到下午或者晚上了!

到那时候,大宋已然抢前控制开封外城,将金国的开封朝廷置于掌中,再反过来向外与定海军谈判,拿着大宋与开封朝廷联合的未来,去逼得定海军多吐一些利益,再容己方权衡。

可以说,进退都在不败之地,只有本方拿好处的份,没有受人胁迫的可能。

可谁能想到,定海军对开封起火的反应如此之快?

短短小半个时辰不到,又一队精骑卷地而来,直撞向南薰门。他们的速度快如闪电,快到了宋军布设在野地的探马们,都来不及回报。而孟珙这样有眼力的军官也立即分辨出来,那些骑兵纵马奔行的剽悍势头,比先前李霆所部还要可怕得多!

这样的骑兵,个个都是百万军中的骨干;聚拢在一处,便是能以雷霆一击,翻覆战场局势的可怕力量,结果定海军这么快就将他们派了出来,再度投放到开封!

孟珙奔往城中禀报的时候,赵方简直不敢相信。

这须是三方数万人对峙的战场,不是街头混混厮打,可定海军的作风依然这么莽撞吗?

都说定海军的将校多是垫刀头的底层军卒出身,难道他们还真就是路子野惯了,不知道谋定后动的道理?

不不,出身卑微的豪杰多了,怎可轻视那郭宁?

唯一的原因,就是定海军看似和金军纠缠恶斗,其实一直就留着余力!

这样一来,接下去要死的,就成了大宋的将士!那火场里数千条人命,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同大宋的军队脱不了干系。那队骑兵冲过来,必不是为了飞蛾扑火,而是来杀人泄愤的!

按照传说中那郭宁的作派,保不准还是他亲自来杀人!

赵方来不及等待随从们牵马过来,提着袍角就往城门狂奔。他一路奔走,一路喊道:“示警!让城外各部各自集结,全力迎敌!”

宋军传递消息,很少用到鸣镝,多用旗帜鼓角,当下沿途各部有挥旗的,有吹角的。但这命令一时间哪里就能传到城外,传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处?

定海军骑兵已经杀到南薰门外了!

群马奔腾如浪,铁甲耀目如潮,轰鸣着翻越过玉津园旧址里残留的土岗,然后继续猛冲。落在宋军将士们眼中,只觉刀光耀目不可逼视,而骑兵队列几如铜墙铁壁,一口气覆压下来!

宋军已经在南薰门内外布防,但兵将初到重地,既要分遣兵力抢占女真人控制的多处城门,又要防着盟友,真忙不过来。

最早上得城头,打算接管城防的将士看着本方后队波分浪裂的模样,连连惊恐狂吼,有人沿着长长的登城步道往下狂奔,试图出城支援,但两条腿怎也跑不过四条腿,只有城外少量人手在旧日先农坛的圆形高地列成了专用来对抗重骑的叠阵。

但主阵将成,次阵未完的时候,许多人看到了那名虬髯弓手被杀死。那人在宋军中颇有威望,不少宋军将士暴怒高喊,顾不得阵中军官的喝令,箭矢如飞蝗般从阵中飞出。

将士之中,有人与同伴配合,擅使力量极大的克敌弓,射程远达三百六十步;有人用三石四斗的短桩神臂弓,百步内每射铁马,应弦而倒。这些独特的武器彼此配合,本来能形成遮断战场的箭雨。

但此时众人既慌又怒,全然失了计较,大蓬箭矢隔着老远就射出去,看起来吓人,其实对呼啸奔腾而来的骑阵几乎毫无效果。骑队前方的骑士稍稍勒缰转向,就避过了大多数箭矢,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骑兵中箭落马。

随即骑兵队列骤然收紧,从正面冲向叠阵。

孟珙这时刚奔出城门。先前他敏锐察觉了战场变化,所以急去禀报赵方,可这样一来,又恰好错过了本方厮杀,急得他隔着老远大喊:“拒马!左右肋立起拒马!”

叠阵的讲究,一曰纯队交错,二曰拒马锁阵,两者缺一不可。

但这会儿来不及了,搬运拒马的若干步卒,还在高地后头吭哧吭哧费劲,宋军所设的叠阵,根本就不完整!

定海军的骑兵眼看将要正面直撞叠阵,忽然又左右两分,整个过程里都听不到有人呼喝号令,流畅得犹如水流,又仿佛上千个人上千匹马成了一个思维相通的整体,轻松分开双臂那样。

两队骑兵以毫厘之差让过了密集的枪林,随即向叠阵的两肋猛冲。

在他们的马匹前方,数百支长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整齐探出。定海军骑兵所用的长枪,看起来比宋军制式的鸦项枪要粗劣些,其实打造极其精良,而且枪刃略长数寸,可兼做挥砍之用。

众多长枪同时前刺的时候,仿佛在骑队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银色的光幕。

下个瞬间,骑兵怒吼,孟珙嘶喊,而叠阵中的宋军将士惨呼。

光幕之前,血雾不断迸发,而随着光幕的深入,血雾越来越浓烈,几乎掩过了骑兵卷起的烟尘。许多人被刺中,狂喷着鲜血倒地;许多人被马匹撞倒,在地面被踩成烂泥。

宋人之中也有武艺极其出众的豪勇之士,站定了骑兵奔走的缝隙,疯狂挥动手中武器,将密集刺来的长枪格开。但这等人随即就遭后方涌来的轻骑乱刀挥砍,一身好武艺全无发挥的余地。

马匹奔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甲胄带起的反光遮蔽视线,狭长而锋利的直刀从四面急落,划过脖颈,则人头落地;划过身躯,则甲胄绽开,鲜血横流!

宋军并非易与之辈,奈何眼前这支兵,是定海军十万众里纠合出的精锐,几乎可称为北方半壁江山中最敢战也最擅战的军队。两方一旦正面接触,在厮杀武艺上乃至配合上、士气上、装备上的诸多细微差距凑到一处,立刻就成了钢铁和泥土的巨大差异!

“继续冲杀!”

倪一的利斧终于杀伤了敌人,看起来杀得还是宋军中有名的好汉。他满意地策马向前,大声下令,身后各骑队的领兵军官略举高长枪,挥动系在长枪顶端的三角形小憩,催促着队伍继续往前冲锋。

方才这一次冲锋,就已经击溃了城门处的宋军,骑兵们队列由两股收拢为一股,冲进了南薰门!

城门洞里,城内宋军大批赶到,数十面大盾举起,百多人前后相继,堵塞通路。

定海军骑兵长途奔袭而来,队中并无铁浮图重骑,一似乎难以挫动盾阵。但骑兵们全然不顾生死,强行催马连续猛撞,转眼就把最前方的盾牌撞到松散。

数百人马在深长通道中狂呼混战,到处鲜血横流,几乎把石板地面深深的车辙都要填满。而尸体更是横七竖八乱倒,后头活着的人毫无顾忌,纷纷践踏过去继续厮杀。

更后方的定海军骑兵尚未进入门洞,仰脖看处,远远瞧见城头上有宋军打扮的军官和女真人并立,各自调兵遣将,一队队宋军士卒手持刀枪剑戟,从城墙上各处蜂拥而来。

“宋人果然叵信,果然卑鄙,果然和女真人勾结了!”

定海军将士勃然狂怒,纷纷张弓搭箭往城上乱射,一时间城头宋军哄散躲避,转而依托城堞与下方敌军对射。

开封城里,赵方一路狂奔到南薰门内,左右慌忙上来为他遮挡流矢。

他一把年纪了,跑得太猛,以至于头晕目眩,忍不住俯身嗬嗬干呕了两嗓子,抬头时先看门洞中纷扰恶战,再看城头乱局。

如何就被逼到了这里?如何就厮杀得这般猛烈?

赵方惊怒交加,顾不上城外还有那么多的将士尚未入来,一叠连声喝道:“守城的女真军官在哪里!叫他出来帮忙,关城门!下千斤闸!”

晚了,来不及了。

城门洞里天崩地裂也似一声响,犹如洪水冲垮了堤坝,原本堵在门洞厮杀的宋军将士连滚带爬后退。随即巨大的声浪冲入城里,有簇拥着赵方的士卒被震得站立不稳,当场坐倒。

只听得无数人狂呼乱喊,定海军再度入城。

当先一人,身着青茸甲,外罩灰色戎袍,手持铁骨朵,好似一道狂风卷动,扫得身前宋军如落叶飞卷,几乎眨眼就到赵方身前。

两名赵方的贴身护卫各持铁盾、长枪奋勇阻挡。

那人纵马直冲,挥动铁骨朵猛砸在铁盾上。

护卫见这铁骨朵来势汹汹,慌忙以肩膀抵在盾后,硬接了一击。结果铁盾在巨大的冲撞之下发出咔嚓声响,四分五裂地崩碎开来。护卫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他连连退后,莫说持盾的左臂根本抬不起来,半边身体都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名护卫斜刺里冲到,挺枪去刺那人的马匹。那人哈哈一笑,俯身就抓住了枪头,随即往怀里猛地拉扯。护卫不敢被他扯到近身,奋力回夺。那人一松手,护卫踉跄倒退出十数步。

此时,后头更多的定海军骑兵涌入城里。不下数百骑催马往登城步道狂奔,把步道上的宋军士卒撞得七歪八倒,宛如下馄饨一般坠落。行动最快的一队骑兵冲上城楼,眨眼就将被宋军叫回的女真人冲散。

就在四周鲜血飞溅的厮杀场上,一名骑士从怀里取出鲜红旗帜往枪杆上一套,随即架在城台高处。

那旗帜迎风扑剌剌地展开。城内城外,城上城下,认识的人无不动容。

距离南薰门百余步外,宣缯气喘吁吁赶到这里,一看旗帜飞扬,满脸不可置信。

身旁侯挚骇然变色,却抓住了宣缯喊道:“他没带多少人,我们不用慌!他立足未稳,我们有机会!”

赵方看看旗帜,再看眼前手持铁骨朵的敌将,两眼满是惊讶,又忽而混入了隐约的羞愧。

这人便是周国公郭宁!

郭宁立马于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之外,提起铁骨朵指了指,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赵方吗?”

“咳咳,正是……”

赵方毕竟是大宋之人,不得不秉承大宋丞相的意志,当下心念电转,想出了四五个解释己方行动目的,并指责定海军背盟袭击的言语套路。

但郭宁压根不作口舌争执。

在他仿佛铜浇铁铸的凶恶面庞上,露出了讥诮的笑容。他盯着赵方,略俯下身问道:“请问,尔等是活腻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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