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纸甲探路 蜂窝箭匣

片刻后。

陈玉楼提着风灯,站在那口黑漆漆的地洞前。

看不清有多深。

但能明显感觉到,洞底深处正往外呼呼的冒着阴风。

四周还残留着尸血腐蚀的痕迹,隐隐可见大片方柱般的枕木,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有几分黄肠题凑的意思。

不过,从两汉后,黄肠题凑便已经在古墓中绝迹。

地仙村修建于明末,此地自然难以见到。

“好像是条甬道。”

“不对……”

杨方使了个倒挂金钩的架式,脚尖勾着洞口边沿,口中咬着风灯提线,整个人探入地洞深处,一双夜眼四下扫过。

阴风拂面,腐朽的晦气扑鼻。

身下隧洞狭而幽深,但视线越过数十步后,能明显感觉到阴气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不少,隐隐还能望见一座石棺样式的黑影,让他心头忍不住一跳。

“应该是座墓室!”

“墓室?”

“该不会就是封师古的陵宫吧?”

“能有这么顺利?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管他是什么,杨方,打头,去看看不就能见分晓了么?”

听到这话,洞外一行人当即激动起来。

遇棺不开那岂是倒斗人所为?

“陈掌柜觉得呢?”

见众人争论不休,封思北总觉得顺利的有些过分,皱了皱眉,下意识抬头看向一边。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不知觉间,已经将决定权交到了陈玉楼手中。

“多想多乱。”

“少谋则定。”

陈玉楼耸了耸肩,“照陈某的意思,直接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啊?”

封思北一下怔住。

他还想着陈掌柜谋而后动,或许会谨慎一些,没想到,他这一番话,比杨方这几个年轻人还要激进。

“要不还是先以纸甲下去探探路。”

封思北思索了下措辞,这才轻声道。

“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习惯了小心为上,他也担心自己会不会是想多了,反而耽误时间。

所以迟疑了下,封思北又补充道,“当然,还是得陈掌柜来抉择。”

“就按道长的意思办。”

陈玉楼一脸的无所谓,对他而言,整座地仙村大墓中,能称得上麻烦者,就只有妖甲和尸仙,如今妖甲已破,尸仙未出,完全不必如此谨慎。

但封思北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地仙村下阴坟无数,历经数百年演变,鬼知道底下究竟藏了些什么。

“好。”

闻言,封思北当即松了口气。

也不耽误,迅速从袖口中取出一套纸甲,足足有六七份,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手指一挑,瞬间就有两幅黄纸轻飘飘从手中飞出。

迎风即长,落地生根。

纸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

五官俱有四肢皆在,与常人几乎无异。

唯一的区别是,那两张煞白的脸上没有半点生气,木然、死寂,就如灵堂里矗立着的扎纸人,看上去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鹧鸪哨几人,在遮龙山时便见识过纸甲术,此刻并无意外。

但杨方却是初次见到此物。

只觉得说不出的惊奇。

要不是那纸人实在诡异难辨,他都想着上前捏上几下。

召出纸人,封思北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又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狼毫小笔,锋芒毕露,不过墨盒中装的却非墨汁,而是猩红如血的朱砂泥。

手握墨笔,在朱砂泥中轻轻一按。

随即走近那两具纸人身外,在那两双空洞无神的眼眶中各自点了一下。

嗡——

几乎是点下的刹那。

原本还木然死寂的纸人,仿佛一下便活了过来,除却面庞一如既往的煞白如纸,五窍之中好似都有了灵气。

旋即更是一前一后,径直跃入地洞深处。

“这……”

“画龙点睛?”

“好神奇的术法!”

看到这一幕,饶是陈玉楼眼神里也不由闪过一丝惊奇。

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掌握了纸甲之术。

但和封思北一比,他才知道,二者之间实在是云泥之隔,差距太大。

难怪民间传闻纸人纸马,绝不可轻易点睛,否则落笔即活。

他尚且如此,其余几人更是惊叹难言,谁能料到,一张不过巴掌大的纸甲,到最后竟然能够如同活人一般,能行能走。

“陈掌柜,不是说道家也有散豆成兵的法术,这两者哪个更强?”

杨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挪到了陈玉楼身外,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想学?”

陈玉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小子眼睛都看直了,明显是心动了。

听到这话,杨方只是咧嘴一笑,搓了搓手,没说话也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真是想法。

“别急,等此间结束,我替你问问。”

“至于撒豆成兵的道法,就得看运气了,说不定你那位拜把子兄弟就会。”

杨方拜把子兄弟。

指的自然就是殃神崔老道。

他常年混迹在三教九流、八大江湖之间,加之津门那地方自古旁门左道、歪门邪术极多,最关键的是他出身极正。

龙虎山作为道教祖庭,底蕴之深厚,传承之完整,都是令人无法想象的存在。

崔老道这家伙,连偷看天书的事都做得出来,在山中那些岁月,再偷学几手道术也不算意外。

“他?”

杨方一怔。

这他还真没想过。

当年他们一行人相遇时,崔老道给他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神神叨叨,随便做点什么都得先卜一卦,偏偏他每次还真能算准。

这么一想。

好像还真有可能。

原本只是质疑,但越想杨方越觉得有戏。

“那可说好了陈掌柜,回头别忘了替我跟道长问一嘴。”

“放心就是。”

陈玉楼无奈一笑,随即朝封思北努了努嘴。

说话间。

原本闭目凝神,一心操纵纸甲的他已然转过身来,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

“箭匣、伏火、铜牛木马、千斤石顶。”

“诸位,这底下墓室可不是什么寻常之地。”

借着纸人,他分明看到甬道尽头那座规模不大的墓室当中,铺设了重重机关销器,皆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稍有不慎就是万箭穿心、积毁销骨的下场。

“这么狠?”

听到这话,原本还急着下斗的几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狭窄的地形下,火与箭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最为可怕的是。

一旦火势蔓延到上面的炮神庙,其中填埋的火药被引燃,足以让整个地仙村倾覆坍塌,彻底化作一片废墟。

“总不能因噎废食,就这么视而不见吧?”

“乱什么,咱们哪一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闯出来的,不就是些机关销器,我带金刚伞领头,足以抵消箭匣烽火。”

杨方倒是随意。

有金刚伞作为倚仗,再有一众人为后盾,别说区区一间墓室,就是无间炼狱他都敢去走上一遭。

“杨方兄弟说的有理。”

“既然来了,总不能错过了。”

陈玉楼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别的不说,性格是真对他的胃口。

闻言。

鹧鸪哨师兄弟二人都是点了点头。

此行他们并无太多目的,无非就是陈玉楼相邀,另外能来长长见识。

至于昆仑以及袁洪,两人更是以他马首是瞻,凡是所言皆是奉为圭臬,从来不会有半点拒绝迟疑。

见此情形,封思北哪里还会多言,“既如此,那就听陈掌柜的。”

陈玉楼也不迟疑,简单明了的分了下工。

杨方和老洋人打头阵。

其实就是金刚伞为主,镜伞为辅。

只要不是流沙或者翻板暗阵,以两人实力,应该轻易就能突围闯入。

鹧鸪哨、封思北居中,他和昆仑以及袁洪则是负责殿后。

一旦出现落闸封门的情况,有他们两人在,瞬息之间就能反应过来,不敢说打破石门,但撑住不落,为前行之人争取到撤离时间,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听他说完。

几人纷纷点头应下。

稍稍准备了下,杨方肩头挂着一盏风灯,一跃而下,落地一刹,手中金刚伞便已经嘭的一声撑开,护在身外。

等他站定,老洋人也不迟疑,迅速追了上去。

地洞内漆黑一片,阴风阵阵,除此外,还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死之气,借着灯火遥遥望去,隐隐还能见到黑雾中矗立着两道白影。

赫然就是先行一步下斗的纸人。

此刻它们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原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走。”

杨方没有半点耽误,矮着身形迅速往前探去。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一阵咚咚的落地声,即便没有回头,他也猜得到是鹧鸪哨等人下来。

等一行人尽数离去。

陈玉楼忽然转身看了眼昆仑,“差不多了,把乌衣放出来吧。”

“乌衣?”

昆仑微微一愣。

从入山以来这么久,他都快忘记了那头金龟的存在。

如今经由掌柜的一提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乌衣就在他身后竹篓中藏着,下意识哦了声,摘下背篓,揭开盖子,轻轻一抖。

一道金光顿时从篓内落下。

分明就是一头不过巴掌大小的山龟,但背脊上一道金线却是显眼无比,也征兆了它来历不凡,血脉过人之处。

落地一刹,乌衣身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

眨眼后,就如一方大青石盘踞在地上。

只是浑身散发的那股磅礴妖气,无一不在表明它的大妖之身。

“见过陈先生。”

乌衣抬头四下打量了下,一双眼睛里满是惊奇。

之前只是隔着竹篓缝隙窥视,如今终于得以见到全貌,诡异的妖氛,以及黑暗中那一道道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息。

“替我做件事。”

“但请先生吩咐,乌衣一定不负所托。”

乌衣心头一震,下意识垂头低眸,认真回应道。

“此地数百年无人来过,必然长了无数大药,你负责前去采集。”

“袁洪和罗浮会护住你安危。”

闻言,乌衣下意识松了口气,它倒不怕别的,相处这么久,它自然已经知道这位陈先生来历,以倒斗起家。

如今此行,也是为了盗取地仙村而来。

不过,采药的话那是它天赋本事,只要有灵药生长,就算是在地底深渊下,也逃不过它的敏锐嗅觉。

“不知先生说的是哪一处?”

“放心,罗浮会为你带路。”陈玉楼摇摇头,目光转而落在昆仑肩头的罗浮身上,“就在之前雨燕老巢处,你来带路。”

听到这句吩咐,罗浮那双慵懒的眸子里顿时浮起一丝亮色。

先前它独自在悬崖之下追逐那些金甲茅仙,虽然味道差了点,但好歹聊胜于无,另外,那片深渊崖壁下,它能感受到似乎还有其他妖物潜藏。

只不过之前被主人召唤,来不及深入,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袁洪,你也随行。”

“记住了,不要贸然乱来。”

见它这副模样,陈玉楼也不再多言,继而看向袁洪叮嘱道。

三头妖物中,也只有它最让人放心。

“是,主人。”

“去吧。”

吩咐过后,陈玉楼还不忘让昆仑将竹篓交给袁洪,另外又从气海洞天中取出一堆玉盒,以保存大药,药性不失。

“唳——”

刚吩咐好,罗浮便迫不及待的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火冲天而起。

见状,乌衣和袁洪也不敢耽误,迅速追了上去。

直到三妖身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陈玉楼这才招呼上昆仑,两人一前一后纵身跳入洞内。

一入其中。

远远就听见阵阵阴风中一阵破空声簌簌而起。

听动静,分明就是箭矢划破空气带来。

等两人追近,一眼就看到狭长的墓道尽头,不知何时探出一座门楼,当中是两扇布满铁钉铜环的石拱墓门,门前滴水檐下则是坐落着六座龙头,龙头眼中闪烁如烛火,散发着幽幽的光。

阴寒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刺鼻味。

显然龙目中的火光,是藏了磷火硝石之物。

最为恐怖的是。

此刻六张龙口大张,漆黑的喉中藏着一排排的木头匣子,清脆的机扩声中,无数箭矢犹如群蜂出巢一般破空射出。

速度之快,让人头皮发麻。

“一窝蜂?!”

陈玉楼眉头一皱,瞬间便认出了它的来历。

这东西多见于明代战场,不过,因为威力惊人,几乎没有敌手,到了明朝中期后,便广泛用于墓葬之中,作为防盗机关阵。

印象中,前些年他就在一座明代将军墓中遭遇过。

箭簇呼啸而至,声势惊人,连卸岭一派常用的草盾都无法阻挡,瞬间就被洞穿,不知死了多少弟兄,最后硬生生将箭筒中铁箭耗尽,这才拿下古墓。

如今再次见到,他哪里能认不出来。

此刻,箭簇如同狂风骤雨,走在最前的杨方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金刚伞龙骨,任由泼水般的箭矢凌空拍下。

即便他气血如潮,此刻在接连不断的轰击下,只觉得一双肩膀都要废掉。

咬了咬牙。

杨方猛地回头,朝身后不远外的封思北大吼道。

“不行,这箭矢根本耗不尽。”

“如此下去迟早出事。”

“道长,能不能驱使你那两副纸甲,让他们破了那龙头火匣?”(本章完)

第473章 女尸木匣 武侯藏兵图

“容我试试。”

摇曳的火光下,封思北眉头紧锁,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何尝不清楚绝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蜂窝火龙匣阵,源源不尽,纵是金刚伞,时间一长恐怕都撑不住,到时候暴露在一窝蜂下的他们,就是案板上待宰的羔羊,毫无生还的机会。

话音才落,就见他伸手捏了个古怪手势,口中则是念念有词。

音调听上去极为古怪。

不似川蜀之地任何一种口音。

非要说的话。

倒是和湘西那边逢年过节,走村过寨唱的傩戏有些相似。

他语速极快,只眨眼间,便念出近百字,随即并指如剑,朝着那两幅纸甲猛地一指。

刹那间。

原本还在箭雨中来回晃动,犹如落叶好似随时都会被撕碎的两道白影,一下就像是被赋与了气血灵机,周身隐隐有毫光浮动。

“去!”

封思北吐字如雷,一字生出煌煌之威。

得令后的两副纸甲,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两道白光,一左一右快如闪电般朝着拱门上那六只龙头扑杀而去。

“这……”

看到这惊人一幕。

除却杨方还在苦苦支撑金刚伞,不至于在箭矢洪流中被摧毁外,其余众人皆是下意识抬起头,目光锁定在那两道白影身上。

就是后来一步的陈玉楼和昆仑也是如此。

两人眼神微凛,视线越过墓道中笼罩的黑雾和箭阵,追随着纸甲。

嗡嗡——

眨眼便出现在龙头外的两副纸甲,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两把长剑,同样是剪纸而成,但长剑划过半空时,却带起一阵惊人的铮鸣。

铛!

长剑斩下,准确无误的落在龙口之内。

只听见铛的两道巨响,就如铁斧斫开木墩般,一瞬间,木屑四溅,两座龙头竟是一分为二,藏在其中的蜂匣,更是一下被破坏殆尽。

原本清脆的机扩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嗡嗡不绝的机张弓弦之音。

至于蜂匣中的箭矢,再不见往外激射。

“成了?!”

老洋人看的眼神一亮,忍不住惊呼道。

“立功了,纸甲竟然真的破了两座龙头蜂匣!”

等到弓弦声也消失不见。

他分明看到,只有旁边剩下的四道龙目中还有火光喷发,那两架都已经熄了火,就如死物一般,再无半点响动。

“果然有用。”

“道长,不如一鼓作气拿下!”

鹧鸪哨看的也是惊叹不已,本以为纸甲探路就已经足够过人,没想到,竟然还能这么用。

他看的远,脑海中已经想到数个画面。

若是操纵纸人刺杀。

无声无息,甚至连气机都察觉不到。

就算是武道宗师,怕是也只有被摘下脑袋,饮恨喋血的下场。

不过,如今却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只是指着剩下四座还在弓弦大作,箭如雨下的龙头,朝身侧的封思北问道。

“哪有那么简单。”

封思北摇摇头。

这么一刹那的功夫,他脸色竟是说不出的苍白。

原本沉稳的气息,也变得急促了许多。

见状,鹧鸪哨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去,目光洞穿黑暗,一眼就落在那两道白影身上。

只见一蓬火光毫无征兆的从龙目中溅出。

那两副纸甲,能在箭雨中自由穿行,却挡不住火焰。

刹那间便被引燃。

火光蓬的蔓延,不到片刻,两副纸甲便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可惜了……”

到这一刻,他哪里还不明白,纸甲终归只是纸甲,并非生灵妖物。

巫术赐予的力量,就如无根之水太过虚浮。

嗡嗡嗡!

方才感慨了声。

一阵机扩大张的动静再度传来。

随后是嗡嗡的箭雨,从四头火龙口中射出,化作漫天黑影,直奔一行人而来。

见此情形,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弦再次紧绷如弓。

杨方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双脚抵住墓道两侧石壁,肩膀死死顶住金刚伞龙骨,准备接下新一轮的蜂匣箭阵。

看到这一幕。

鹧鸪哨眉头不由一拧,脸色愈发难看。

就如杨方所言。

火龙蜂匣中藏的箭矢茫茫无尽,单靠这么硬扛,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耗尽。

最为关键的是。

人力有时穷!

蜂匣可以源源不断,但人之气血却不能如此。

所以,必须要尽快想法子,将剩下的火龙蜂匣尽数破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漂浮在雾气中的四道火光。

鹧鸪哨目光渐冷,心中赫然已经有了抉择。

“杨方。”

“借伞一用!”

纵深一步踏出,出现在杨方身外,后者甚至都没回过神来,便发现手中一空,金刚伞竟是瞬间被夺走,转而出现在身前的分明是搬山一脉的镜伞。

单手握着金刚伞,鹧鸪哨一声低喝,浑身气势轰然攀升,握着金刚伞的手背上更是青筋爆发。

咚咚咚——

下一刻。

他竟是顶着狂风骤雨般的箭阵,一步步朝前闯去。

伞面上轰隆不绝。

势头一阵强过一阵。

身处其中的他,只觉得仿若一叶孤舟,漂行在茫茫大海上,滚滚浪潮翻涌,每走一步,所要承的力道都让他有种随时被掀翻的感觉。

但即便如此,鹧鸪哨仍旧一步不退,身形挺拔如扎枪,甚至速度越来越快,只眨眼间,便已经走出十多步外。

“天老爷。”

“这得是将肉身横练到了什么地步?”

杨方看的瞠目结舌,一张脸上满是惊诧。

箭阵之势,何等恐怖,他绝对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

毕竟,方才金刚伞就一直被他握在手中,若不是鹧鸪哨接过,他顶了天再强撑个一两分钟,一身筋骨就有撕裂的风险。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更不是借鹧鸪哨来为自己辩解。

他打神鞭杨方还不至于到这一份上。

此刻的他纯粹就是有感而发。

咚咚!

沉重而稳的脚步声,在狭长的墓道中不断响起,鹧鸪哨神色平静,纵然握着金刚伞的手腕,在那暴雨般的攻势下早已经麻木,但他仍旧没有半点退缩,甚至停下来喘口气的意思。

只有那双深邃,如浓墨笔锋的剑眉渐渐皱起,以及道袍下微微颤动的腿,才会暴露出一丝,此刻的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随意。

终于。

箭矢撞在伞面上的动静,从咄咄声变成了一阵闷响,鹧鸪哨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里,也终于泛起了一抹亮色。

他知道,自己已然靠近了拱门之下。

呼——

长长吐了口气,压下躁动。

余光从伞骨中间越过,果然,身前数米外,剩下的四座火龙蜂匣还在疯狂往外发射箭矢。

暗暗丈量了下距离,鹧鸪哨再无犹豫,右脚一步踏出,拧动之间,身躯下骤然爆发出一股气劲,同时,纵身一跃而起,将身外飞蝗般的乱箭尽数隔开。

同时。

反手探向身后,刷的一下拔出长剑。

铮!

一道雪白剑光亮起。

曾斩过乌羊王的古剑,毫无阻碍的从四座蜂匣中一穿而过,木龙机扩瞬间碎落一地,还未发射的箭矢,如同流沙一般哗啦啦往外倾泻而下。

原本机扩大张的动静,瞬间归于死寂。

整个墓室内除了箭矢落地声,就只有呜呜的阴风呼啸。

见此情形,鹧鸪哨紧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总算是破了这个局,不至于出事。

“好样的大师兄!”

“杨魁首无敌。”

远远看到这一幕,杨方一把撤去镜伞,与身侧老洋人相视一眼,随后欢呼大笑,以一己之力破木龙蜂匣,这要是放古战场上,那都是万人敌的存在。

封思北也是双眼一亮,下颌微微颤动的长须,将他内心情绪暴露无遗。

光是这一手功夫,放到江湖上也是难得一见。

不怪如今的倒斗行中只见南陈北杨。

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不得他多想,两个年轻人已经提着风灯,快步朝墓室深处小跑而去,他也不敢耽误,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那一团郁气,迅速追上。

方才同时驾驭两副纸甲,结果遭到反噬。

好在没伤到五脏肺腑,加上这段时间的吐纳呼吸,也算恢复了些,好歹不会耽误了行程,否则要是因为自己,他都不知道如何谢罪才好。

“走,我们也去看看。”

陈玉楼招呼了声昆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墓道,沿路地上满是箭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得他一阵心惊,封师古虽然自负,但不得不说,此人手段实在凶狠。

六座蜂匣,放到战场上也足够了。

如今竟然只是用来防盗。

还真是够看得起他们。

等他们追上众人,借着灯火,一眼就看到墓室中间那具石制船棺,足有半人多高,前高后低,几百年下来,棺身上积满了灰尘,看上去灰蒙蒙一片。

“船棺倒是稀奇。”

“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这一路长江沿途的悬棺,十具中少说就有两三口是船形。”

“好像也是,管他娘的,先打开看看再说,万一是封师古那老东……嗯,封师古的墓葬,也算是撞了大运,不必再四处搜寻了。”

习惯于斗嘴的两人,围着那具船棺来回打量着。

杨方心急口快,差点说漏了,还好反应及时,硬生生将西字给咽了回去,还不忘偷偷看了封思北一眼。

毕竟当着人家面,这么说封家祖宗似乎有些过了,但后者却是毫无察觉,甚至都没看那具船棺,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身后那扇拱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状,他这才松了口气。

边上的老洋人则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杨方自知理亏,也不敢反驳。

只是讪讪的取出一把探阴爪,探入棺盖下的缝隙中用力一撬,奇怪的是,这具船棺并不像往日所见的棺椁,会用烧融的松脂或者蜜蜡将棺盖封死,反而稍一用力便有了动静。

“昆仑哥,还有你,别愣着了,快来帮我一把。”

察觉到不对劲。

老洋人根本不用他提醒,同样拿了一把铁尺,走到身侧将尺子插进撬开的缝隙中,用力一按,只听见咔嚓一声,沉重无比的棺盖瞬间往外挪了一线。

另一头的昆仑更是霸道。

连拿出工具的意思都欠奉。

直接探出双手,一把抓住棺盖底檐,骤然发力,足有数百斤的棺盖被他硬生生给提了起来,看的杨方二人一阵咂舌。

“铛!”

抱着棺盖走到一旁,随手靠着墓室石壁放下,一声沉闷巨响声中,满地灰尘四散。

其余人不敢分心,立刻取过风灯凑近,目光齐刷刷的望向棺内。

只是……

看清棺底的刹那。

饶是鹧鸪哨,脸色也有些古怪起来。

杨方更是惊呼出声,“怎么是个女人?”

石棺内,一道身穿敛服的女尸静静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怀中则是抱着一只描金绘彩的漆木匣子,看上去似乎是首饰盒一类。

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只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能以石棺下葬,又设下木龙蜂匣,重重机关,不用想也能猜得到身份绝对不一般。

按理说不是封师古,至少也是乌羊王。

但开棺后看到的却是一具不知来历的女尸。

老洋人犹豫了下,这才开口道,“难不成是封师古夫人?”

“真说不准,看她敛服,都不是寻常人能有资格穿戴。”

数百年过去。

棺中女尸非但没有腐化,反而如同当初他们在黑沙漠中沿途见到的那些古尸,浑身都已经蜡质化,在灯火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如此潮气湿重的环境下。

出现一具干尸。

实在有些诡异。

“看看匣子中藏的什么。”

看两人还有心思争论女尸来头,鹧鸪哨听得眉头紧皱,也懒得废话,手中探阴爪一钩,只见寒光一闪,瞬间将女尸怀中的匣子给带了出来。

匣子打造的极为精致,四面彩绘上多是松云白鹤一类的祥瑞之物。

侧边则是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鹧鸪哨上手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铜锁顿时断成两截。

见他准备开匣。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望了过来,连站在拱门下的封思北都是如此。

“师兄要不要开伞?”

老洋人被气氛感染,暗暗咽了下口水,低声问道。

主要是被之前木龙蜂匣给弄怕了,他怕万一这匣子里又是陷阱,并无明器之类,反而藏着一把弓弩,开盒的瞬间便触发机扩,到时候师兄岂不是置身在危险之下?

“不必。”

“你们站开一些就好。”

鹧鸪哨摇摇头,只是避开半步,随即屈指一弹,匣盖应声而开。

但预料中的毒烟、弩弓之类的销器并未出现,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与先前在观山藏古楼中所见一模一样。

他眉头一挑,当机立断靠近过去。

偌大的匣子深处。

只有两件器物。

一本古书,以及一把形如牛角的铜钥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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