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恐吓出来的费城会议(五)

直布罗陀。

参与了巴哈马会面的贸易大使来到这里的时候,直布罗陀围攻战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

他抵达的时候,两艘巡航舰和几艘法国私掠船,也恰好从外面返回,还拖拽着一艘俘获的英国军舰。

上岸的水手正在那排队等着分配战利品。

李欗等海军高层,并未参加庆祝或者分配,而是直接见了从巴哈马回来的贸易大使。

不过不等贸易大使询问,李欗等人还是很高兴地说起来刚才入港的那些船只。

而且,用了一些其实有些羞辱法国、若是传出去可能引起外交风波的评论。

“你看,法国的船长里,也是有一些有尻蛋的人嘛。这弗朗索瓦·图罗特,虽不过一小校,却比法国不少海军都有胆。”

既是陕西出来的,言语里,此尻非彼尻。尻蛋者,睾也。

虽然其实大顺这边非常理解法国海军的战略,甚至从来都认为法国海军的战略是正确的。

既是陆上威胁多,那么海军怂一点、尽可能保存自己的实力,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抢下风向之类的由战略衍生出的战术,实在无可厚非。

只不过,道理归道理,暗地里没有外人的时候,也难免调笑几句,说法国海军胆子太小,海军将军都是娘娘腔之类。

贸易大使不知何事,问道:“此人做了什么?”

“前些日子,他言若领兵八百、巡航舰一艘,他有信心绕开英国海军主力,走隐秘水路奇袭爱尔兰。不想竟真的做成了,带兵在卡里克弗格斯登陆,一连十日,爱尔兰守军担心其‘声东击西’,怕我等主力奇袭都柏林,竟是一直缩着不敢动。”

“如今他耀武扬威返回,这回英国的舰队怕是要更加分散、四处巡逻。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昔日皮特以此手段袭扰法国海岸,竟让法国海军不得不分兵巡航,被各个围困;如今反过来,英人也无可奈何啊。”

贸易大使知道若只是带个七八百兵登陆爱尔兰,李欗等人断不会如此兴高采烈,心下一估计,忙道:“敢问殿下,可是攻心之法奏效了?”

李欗笑意盈盈,点头道:“奏效,奏效的很。昔日兴国公在荷兰,多喜作文章煽动情绪。兴国公所遗不少人物,若叫他们写点正经文章,怕是难。但若写一些小作文,煽动情绪,那真是一等一的高手。”

“抓了些爱尔兰的俘虏,又将小作文四处张发。虽不少叫爱尔兰人箪食壶浆来迎,却也足够爱尔兰士兵不满。”

写这种小作文,和煽动不满情绪,刘钰当初在荷兰时候,着实是培养了不少人才。这些人,干的就是这一行,拿钱办事。

如今再用,只要给上钱,略加指导,虽不说胜过雄兵百万,却也足够让英国焦头烂额。

煽动嘛,九分真、一分假。

这一次法国的胆大船长带兵偷袭,战斗也不激烈,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两艘英国战舰,顺手抓了一个。陆上的战斗,基本没怎么打。

大顺主要就借着一件事,来煽动,就是之前华盛顿在北美打的那场败仗,莫农加希拉战役。

主力是爱尔兰人组成的第44和第48步兵团,被法国人和印第安人打了个大败,几乎全军覆没。

战败的原因也很简单,战术死板,指挥列阵线战,照着欧洲大平原和战术,在森林里和印第安人打。

被印第安人从森林侧翼偷了,一波乱射,印第安人用火枪压制了英军,直接把英军侧翼打崩。

英军主将布雷多克,被印第安人用斧子把头给剁了。副将和北美民兵指挥华盛顿跑路。

事倒不大,就是主将无能、战术死板。

但关键是第44、48两个步兵团,是爱尔兰人组成的。这就给阴谋论提供了大量的写作空间。

英国人不相信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在军中受歧视,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内部矛盾本来就大。

之前的《爱尔兰羊毛法案》,更是直接掐死了爱尔兰的手工业和纺织制造业,矛盾日深。

战争开始之前,又刚爆出来“有大量秘密的爱尔兰天主教徒加入军队”的事,导致了一场对爱尔兰团的清洗。

这样一来,写点煽动性的文章,不要太简单。

这和北美的情况是类似的:革命,不是革命家制造出来的,而是被统治阶级逼出来的社会基础。

爱尔兰这边受到的不公待遇,使得44团、48团的覆灭,成为了“一场借助印第安人来消灭爱尔兰人的早有计划的预谋”。

上岸之后,大顺这边的人就没干别的,全程都是“张榜安民”、“演说大义”。又将被俘的爱尔兰民团,教育一番,临走前全放了。

最搞笑的便是几个被俘的爱尔兰军官,直接私下里向大顺这边的人表示:自己是秘密的雅各布派,一直隐藏在英军当中,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法国人带正统归来,他们届时便会调转枪口云云。

大顺和法国这边临走之前,给爱尔兰人留了句口号。

“要么自由贸易、要么武装起义”。

其传播之快、传播之广,当真是如野火燎原一般。

顺带还写了一封《告爱尔兰士兵书》。

大意就是,如果中法这边进攻爱尔兰,是来解救他们的,列举了英国把他们当殖民地的种种罪恶,以及禁止他们发展纺织业、必须强制从英国进口高价商品的等。

如果不来,那么英国为了自保,一定会增加在爱尔兰的征兵。到时候,参军的爱尔兰人,就应该团结、联络,结社、会党,趁着英国需要你们当兵的机会,告诉英国人如果不给你们国民待遇、不给伱们自由贸易,那么你们就要起义。

这种事,尤其是军中私下联络、秘密会党结社的事,说出来就不灵的。

但大顺原本就不是要灵,而是要的就是把这件事说出来,逼着英国没法出招。

这么一搞,爱尔兰彻底乱套了。英国那边也更慌了。

爱尔兰虽不是英格兰,但法国船主的这次冒险,配合上直布罗陀被攻克的消息,必然会在英国引发更大的混乱——不只是爱尔兰的英格兰之间的互相猜忌,还有英国的金融市场,彻底完了。

登陆爱尔兰,这对金融市场的冲击,可是巨大的。

上一次雅各布派起义,有为了“彰显忠诚”的西班牙裔犹太人,购买国债、稳定了伦敦的债券市场。

结果用完之后,英国人反手就把这群人给卖了,说好了给他们入籍法的,又给取消了。

这回没有犹太人救场,甚至犹太人这一次是准备报复,如今的伦敦金融市场的乐子可是大的很,天天都有自杀的。

贸易大使听完,忍不住赞道:“古人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借直布罗陀天险被克,又有爱尔兰登陆之威,英人心思必乱。”

“爱尔兰既乱、苏格兰本就是雅各布派根基所在,如今英国唯差一个北美。”

“孙子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我军虽不欲取爱尔兰、亦或真的煽动十三州造反。然真所谓用而示之不用。想要拿十三州做筹码,必要做出假装要煽动十三州造反之行。”

“下官正要说此事:此番下官往巴哈马,约见豪商,约在费城相见共商大事。然而,若是殿下能派人引轻兵急袭,约法三章、约束军纪,然后再约见那些豪商乡绅,此事便可大成。”

“如今英军主力俱在北方,法军危急。我军却有海军优势,纵横往来,运兵远胜英军陆行。何不效仿昔日攻伐日本之法,登陆费城,引英军回援,再以海运向北,助法人收复路易斯堡?”

李欗闻言大笑道:“参谋部正有此意,倒是不谋而合。只是,不知以你在巴哈马之见闻,粮食补给,可有问题?”

贸易大使微笑道:“殿下,这么说吧。只要拿出白花花的银子,粮食要多少有多少。他们会抢着卖给我们的,只要我们付现银。莫说粮食,便是牛羊肉朗姆酒,其价也远低于别处。”

“返回之前,我也派人跟着走私贩子去往他们海岸看了看,无甚防御。”

李欗点点头,又忽然慨叹一声,啧啧道:“当真暴殄天物。若天朝近地有此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平原开阔之处。而非南洋那等瘴气炎热、疟疾蚊虫多发之地……哎!”

贸易大使却笑道:“有得有失,殿下倒不必这么想。至少还不晚,这西部地,若拿出十二万分决心,拼着朝廷出钱每人补贴个百十两路费钱,花个三五千万两,垦殖屯田、聚村城镇,不消十年,百万户亦不在话下。”

李欗却道:“我非仅仅感叹此事说暴殄天物。只是感叹,若本朝面对这等情况,断不会如英国人般窘迫。所产布匹、金铁等,何需什么航海条例严管?”

贸易大使嘴上笑着应承,心理却道:“那也未必。我在巴哈马大谈自由贸易,人家反问我一句,听闻你们福建产的茶叶,也不得自福州出海,非得往松苏出海。这与《列举商品法》有甚区别?若只谈贸易,倒是简单,于朝廷而言,还不是想要多几分海关税收,若四处皆可出海,走私之广,怕不是连海军都养不起?”

“更不提因着担心夺民之食、小农无业,除非东北南洋海外诸地,其余也都一如盐税一般广设钞关稽查。”

“今日事,只恐日后不好收场。届时松苏各地商人、工场主,依样画葫芦,却要国内市场、却要取缔各省钞关,要将货品沿江直上,冲击男耕女织之格局,却又如何?”

(本章完)

第1335章 恐吓出来的费城会议(六)

这样想着,但却不会说出来,没事找事。

像他们这些需要参与到大顺对外贸易、外部交往的这些人,自新学中接受的那一套东西,总会忍不住与现实相互印证。

大顺现在所做的事,在欧洲造成的影响,实际上已经可以想象一下大顺的将来。

虽然说,当初笛福说因为东方棉布输入导致哀嚎遍野、纺织工无以为生等等,可能是有些夸张。

毕竟那时候东印度公司还要受到国内议会的限制,那时候出台法令还要考虑【为了纺织业能雇佣更多的本国穷人】。

但现在嘛……

只能说,对大顺那些开办纺织工场的人而言,莫说英国的poor关我屁事?就是大顺自己那些男耕女织才能维系家庭生活的穷人,他们也不见得想管。

贸易大使倒不全是担心或者怜悯穷人,更多的是担心,要是直接放开国内市场取消全部钞关,这些新的东西、工场等,能否在不想当安安饿殍的百姓的反抗中活下来。

尤其是……尤其是看起来朝廷已经决议把棉花产地定在印度。这样一来,有些地方纵是想要自己发展纺织业,也碍于距离原材料更远,而无优势,最终一败涂地。

至于说什么武夷山的茶非得去松苏才能卖,和《列举商品法》有甚区别……他内心明镜似的,无区别,但他倒是并不在意,也丝毫不认为这是一件靠“辩经”就能解决的事。

福建,终究和十三州与英国的关系不同,所能管控的能力也截然不同。说到底,北美的事,还是得靠枪杆子,否则说破了大天也没用。

这事大顺朝廷自己做的对不对,本就是个扯不完的公案。当初把贸易中心转移到了长江口,造成了五岭商路和西江航运几十万人大失业,朝廷还是选择了花钱更少的镇压,而不是收税后花钱移民。

整个大顺的朝堂都知道这事儿,现在没法提。或者说,只要皇帝不死、或者皇帝还不想要让兴国公倒,那么这事谁提谁就是找麻烦。

如今皇子都在这装傻,明知道从朝廷角度上《航海法》和《列举商品法》是为了方便收税,却非要谈什么大顺商品产能足若得北美断不会出现此等情况云云,贸易大使也便跟着装傻,不谈便是。

念及于此,他便道:“殿下所言,若从生产上讲,那自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如今北美十三州所需,自英国来的,本朝皆可提供,且价格若以白银计,绝对比英国这边更低。”

“不过,这其中更多原因,还是在两边银价之别。固然说,如今一些产业可以用蒸汽机、乃至各色器械,效率十倍。但更多的,仍旧还是手工做。既是都是手工做,又要跨越大洋万里,竟还是能卖出去……这其中也有隐忧。若二三十年后,欧罗巴白银涌入本朝,本朝银价亦跌、粮价亦涨,到时候便不好看了。”

李欗笑道:“我对此倒是并无担忧。固然古人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

“但亦不可杞人忧天。”

“兴国公的意思,我看的明白。还是意图集中资本,使得欧罗巴所来之银,集中起来,发展技术、开办工场。”

“如今是靠银价之别,将来还是要靠效率。”

“你所忧者,我倒不忧。”

“我所忧者,就是担心日后管制放开,海量欧洲来的白银却去买地、囤地,并不按照兴国公所想的去办工场等,那才要出事。到时候再积累几年,若是不抑兼并,这松苏一年的外来银,怕不是能买半个江西的地?”

“治大国,如烹小鲜。松也不行、紧也不行。本朝之患,仍旧还在抑兼并上。”

“我观这北美十三州事,嘿……土地私有、皆可买卖、并无分封贵族、商人可以投机土地、教士负责教化、自耕良家子为主……如今本朝出兵,法国亦要保北美,日后西边卡死其开拓之路……其内部对于淫祀小教又已放开,若是无法跨出兴国公所言的工商为主农人为辅的关键一步,伴随人口加增、移民渐多,日后免不了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呦!”

说到这,李欗忍不住笑出声来,兴致颇高地道:“你看着吧,这一次他们这边各派又要分教辩经,走底层教派的人,日后必是要兴黄巾、白莲之乱的。”

对这个判断,贸易大使基本上是认可的。

甚至于在这里的其余海军高层的人,也是认可的。

他们作为新学派的人,也是最早看世界的人,总归看的要更远一些。

倒不是骄傲自大,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纯粹地觉得加尔文宗清教徒在百余年前跨越大西洋去北美,搞出来的那一套东西,相对于欧洲这一套东西,更熟悉一些而已。

要说欧洲现在在贸易上有什么可学的,实际上真没什么好学的了。

怎么学?学什么?

学英国搞《列举商品法》,还是学法国的用劳役修路、压制朗姆酒保护国内的葡萄酒产业?

这些玩意儿,也着实不用学。

而且这一套东西,在大顺这边的儒林界,一直就是政治错误的东西,从汉代开始就是政治错误了。

至于说站在帝国的角度,去看待之前北美和英国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包括此时富兰克林正在伦敦争取的“铸币、印钱”这件事,大顺这边的看法也只能说英国这边还不知道怎么管理一个国家。

当年的盐铁会议问题上,就争论过,到底是否允许私人铸币。而允许地方自己铸币的后果,汉代就见识到了。

虽然允许私人铸钱,算得上盐铁会议后的政治正确。但是,实际上历朝历代但凡还有能力管,对这件事也是向来非常警惕的。

包括前朝大明,在讨论“用铜钱”还是“用白银”的时候。反对白银的一派,就明确说了:用白银做货币,等同于朝廷把铸币权让给了商人,早晚要出事。

有道是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又或者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欧洲的情况,毕竟和他们熟悉的东西相距甚远。包括法国,虽然在集权上,法国被戏称为“欧洲小中国”,但在土地制度、赋税制度、土地私有制、工商业管制等方面,和大顺的差别依旧巨大。

反倒是看着北美的情况,不管是土地制度、私有制、工商业无序发展、商人囤地等情况。

真有些觉得可以自己为石而攻其玉的意思。

北美的那群加尔文清教徒,一开始设想的山巅之城第一版,纯粹就是个废掉世袭贵族、又没有国王、又没有外敌匈奴和黄河泛滥威胁的……大顺这边很熟悉的那一套东西的特殊适配版。

自耕农、小生产者、土地私有、允许土地买卖、“有形圣人”负责教化、商人快速积累财富富可敌国、教义等级士农工商……生产力水平是牛耕、垄作、高炉铁……

这群人对这一套东西不要太熟悉,心里比北美这群人更清楚,如果土地被垦完、西部拓荒被卡死、人口再增加,技术就卡在牛耕垄作手工搓布这迟迟不能突破,这一套东西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此时,整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大顺更懂“牛耕垄作高炉铁”为生产力水平之下的“土地私有制、自耕农、士农工商教义等级、土地自由买卖”这一套东西。

真的没有。

包括自称“小中华”的朝鲜国,那大顺都差了十万八千里,最起码的土地制度、私有制、土地买卖等这些经济法权的基础问题上,都远不如北美和大顺更像。日本就别提了,都是读《论语》这倒不假,可在“所有制”这个问题上可是千差万别。

真要是卡死了西部边界,技术又一直卡在牛耕高炉铁的程度,估摸着过几年连底层的继承法,都要朝着“分家均分”的方向上自发前进了。

在场诸人都觉如此,贸易大使也道:“此事倒是不假。”

“兼并之事,欧洲甚难,若罗刹等,村社农奴贵族授田授人;若神罗等,庄园条田、农人份田。又不能买卖,无可兼者。”

“唯独北美,如今兼并之事已多常见。”

想到这,贸易大使也忍不住笑起来道:“若如中部诸州,种植烟草,便要借贷周转。而若借贷,便可能还不上钱。还不上钱,放贷的便要收地。据我所知,已有不少放贷的,兼并土地数万亩不止。”

“也不过是西部尚且还有好垦的地,若是没了,那还不是要么均田免粮、要么分地租佃而求稳定有口饭吃?”

“是以,我看这事儿,兴国公说的还是对。非得让法国卡在北美不可退却。三国演义、四国演义,总比我朝占着西海岸,与他们争地,处理起来更容易。”

“这事儿,就是这样。多出来的人,非得‘走西口’不可。这里的殷人后裔怕是挡不住,若如蒙人挡不住咱们垦蒙一般。”

“人多了、要吃饭、要土地,又不是条田制、亦非井田分封份田制,而是私田买卖制,早晚要走到这一步的。”

“将来为了地的事,边界不可能安稳。多一国人,便多一分纵横牵制。几百万自耕农良家子,实大敌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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