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一箭不知道多少雕

陈政杰比李建昆想象的还年轻,跟他是同龄人。

他却不知道,尽管早知道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年龄相当,但是当真正照面之后,陈政杰心里仍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叫同辈中人怎么活呀?

老李家仿四合院的内院里,正月里仍然割肉的北风被院墙阻挡,和煦阳光斜洒进来,将一张小方桌旁边坐着的三个人影拉长。

贵义老汉磕着瓜子喝着叫“碧螺春”的好茶,竖起耳朵很少说话,总在另两人话音落毕后,才会或哈哈一笑,或深沉点头。

就好像开大会时,上面人讲到停顿处,底下立刻响起掌声一样。

贵义老汉倒不是讨好谁,纯属习惯使然,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

建昆是他亲侄子,犯得着讨好吗?

陈政杰?说不句不好听的,处得好,他就喊声“陈镇长”,处得不好,这毛头小子爱哪凉快哪凉快去。

石头叽这个不大的衙门,如今变成香饽饽,源头在哪?

在他清溪甸!

村子里许多事他一直刻意压着,披红戴花不要也罢,一甲子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太过高调准没好事,所以村里有人想买私家车,他两个字丢过去“不准”。

如果以万元户的密集程度来比较,清溪甸在全国应该都遥遥领先。

十里八乡羡慕到眼红。

学到半桶水的有,学到模式一样能顺风顺水的一個都没。

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有些村子里的老支书,比他年纪还大。

关节不在他。

但是贵义老汉有个猜想,清溪甸发展基金是建昆弄出来的,这或许是关键。

一个小村子,真掰扯起来谁都沾亲带故,假如你有李建昆这样的亲戚,你会和他背道而驰吗?

有些现实,却是现实。

“……这股风,其实也是我现在最苦恼的问题,不瞒兄弟你说,在咱们这小地方我也算有点背景,父母都退了,且不提,老丈人还在市里管个不大不小的衙门,我来石头叽工作,不说你也明白什么缘故。

“不过这么好的基础,我倒也想干出点实事,我的私心也好,家族的谋划也好,与石头叽人民的利益不矛盾,来之前我想得很好,会是一副彼此成全的局面。

“奈何世事难料啊,你说这好巧不巧,一股寒风刮过来……”

陈政杰揉着太阳穴,颇为伤神的样子,原本大好的局面,很可能变成最大的麻烦。

这话算是掏心窝子了,也不敢耍花花肠子,陈政杰自认有个为数不多的优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大概率能走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十个他陈政杰都抵不过对方的见识和脑子。

那么想要抱上这条大腿,除了拿出最大诚意自解衣衫剥光给对方看,别无他法。

能不能行还不晓得。

贵义老汉仿佛没听见这些话,没抬头,却无声而笑。

李建昆始终面带微笑,是个聪明人,初次照面还看不出本性,但至少不是伪君子,有这两点倒是已经比预想的好太多,能节省他不少时间。

“陈镇长以为……”

“嗨,嗨,不都说好了吗,咱俩没差多少,喊名字,喊名字。”

李建昆恭敬不如从命,继续说道:“那么政杰你以为,为什么会有这股风?”

这不是什么深奥问题,甚至可以说已经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但是陈政杰没有马上答话,思忖片刻后,才说道:

“主要在于‘不平衡’三个字。

“看起来只是一个连实形都没有的心态层面的问题,但实际上比什么都严肃,也更重要!”

李建昆诧异看他一眼,心说我跟你唠表面,你唠个什么内涵?

李建昆问这话没有深层次的用意,只是想引出下文罢了。

“咱不唠这个,老百姓固然想这股风刮出一个天下大同,但这显然不切实际,上面人自己也明白,他们要的不是这个。”

李建昆笑了笑,又严肃起来道:“所以我们只要搞清楚上面想要什么,按照样子去改变,不能要的抛掉,那么这道题并非无解。”

陈政杰蓦然想到一个问题,真论起来的话,这股风最应该吹的不是旁人啊。

关于他的舆论也挺泛滥。

但是伱看他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喝着茶,像个有事人吗?

尽管陈政杰早料到,即使十二级大风也吹不倒这个人,甭管瘦多少,对于他们这种小虾米来说一样是条大腿。但是陈政杰万万没有想到,他似乎一点实质性的影响不受。

所以,已经找到解决办法?

念头至此,陈政杰眼神明亮,虚心请教道:“愿闻其详。”

李建昆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没有点破,现在的情况和他当时已经有所不同,他那是未雨绸缪,因而政治正确、积极主动。

现在则是在风雨中思索避雨的办法。

没那么简单。

“我举两个例子。”

李建昆竖起手指道:“第一个,华西村和大邱庄,这两个地方也是村镇型环境,闻名全国,辖区内厂子不少吧?但是据我所知,这两个地方风平浪静。”

“他们是集体经济。”陈政杰插话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提华西村和大邱庄,不是针对现在咱们镇这些个人厂子。我有两个想法,你先听我说完。”

陈政杰点点头,闭紧嘴巴。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尽管咱们镇如今看起来经济还不错,但是并非每个村都像清溪甸,总体来讲,仍然是富少穷多的局面,很多父老乡亲依然在温饱线上挣扎,一年吃不起几次肉,为孩子的学费叹息苦恼……”

李建昆脑子里再次浮现起当年他考上大学,披红戴花的大解放把他拖回镇上的景象。

“你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整个石头叽的人都给我真诚和关爱,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想加一句:还乡不作为,不如不还。我这人呢,念旧,老家丢不掉的,每年都想回来看看,如今也算有点能力,总该做些什么……”

陈政杰心想,你那叫有点能力?

再者,石头叽的人们能不爱你?你可是他们走出去能挺直腰杆的原因之一,吹牛逼时都有几分底气。

“所以我有个愿望啊,希望石头叽的所有父老乡亲,都能过上好日子。”

李建昆收回思绪,望向陈政杰道:“华西村和大邱庄集体致富的经验,我们可以学习和效仿,由镇上牵头,干大生意,人工先在镇里招,让每家每户至少有一份稳定收入。

“与此同时呢,干大生意肯定有场地要求,会出现不得不征用宅基地和田地的情况,那么工厂拿钱搞拆迁,每年给补偿款,随着镇里的生意越做越大,有钱人会越来越多,有钱会消费,又会多出很多生意门路……”

陈政杰挠挠头问:“搞啥生意?”

他其实最想问的是钱从哪里来,只是想起对方的头衔后,这话吞了回去。

人家都明说了,要为家乡做贡献。

涉及到钱的问题,在这个人面前那都不是问题。

“鞋子。”

李建昆解释道:“往后的情况往后再说,条件和实力到了,觉得什么生意可以搞,都可以搞,起步之初,最好还是干大家相对熟悉的生意。”

他顿了顿,道:

“镇里来投资,先办一家全市最大的制鞋厂。”

“全市最大的制鞋厂,镇里、投资?”陈政杰瞪眼。

李建昆嗯一声道:“咱们市其实没什么很大规模的制鞋厂,相反现在制鞋的小作坊泛滥成灾,某种程度上是件好事,许多人都了解制鞋流程,甚至是掌握了技术,但坏处也很明显,武林门事件就是前车之鉴,身为温市隔壁的人,我感觉脸很烫。

“搞这个厂子我还有个目的,想在周边以打造品牌的方式和严谨度,塑造出一个榜样和标准,即使无法取到带动作用,也要倒逼着大家重视质量。”

陈政杰眨巴眨巴眼。

李建昆补充一句道:“没钱我先垫。”

得偿所愿听到最想听的话的陈政杰,心里乐歪歪,不过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都是基于镇办企业发展好的情况,要是、没办好呢?”

李建昆呵呵一声,“这话你有脸问我?”

陈政杰不算老的脸一红。主要吧,他没做过生意。

“政绩是你的,权利是你的,但我有一个条件。”李建昆道。

“你说。”

“我大伯主管财务。”

“啊?”陈政杰心想这是信不过我啊,不过似乎又情有可原。

“这一点要写进企业章程。”李建昆很认真地说,“因为你自己都说了,过来镀金的,我也不知道你会待几年,但这个计划只要启动就不会停下,我大伯的位置谁也不能动,不光是我相信他,你们也大可以相信他……”

李建昆顿了顿,望向贵义老汉歉意一笑:“我大伯没有儿子。”

这股风想吹掉的主要病灶之一,就是腐败。

“臭小子净戳别人痛处!”贵义老汉笑骂。

李建昆抬手拍拍陈政杰的肩膀,笑道:“至于这个生意怎么做,你就别忧心了,我会安排人来帮你。”

“这可是你说的!”陈政杰瞬间精神抖擞。

那这买卖不能赔。

开玩笑,这么个小买卖,如果真赔了,喏,就眼前这家伙,他好意思?

传出去都丢人!

陈政杰心里乐开花,全市最大的制鞋厂,真是好大的政绩啊,这厂子没干成前,他都不能走。

“我要说的第二个例子,就关系到你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陈政杰心想我现在不怎么头疼,就算全镇的个人工厂都关掉,这不捞到一个大的么?

李建昆却不管他怎么想,因为这也是镇子里的所有私营业主忧心的问题,尤其是他们清溪甸人,缓缓说道:

“这股风不小,刮走很多厂子,包括挂靠企业,但并非全部。

“我不知道你忧心这个问题研究过没有,有几个类型的挂靠企业,几乎没受到影响。”

陈政杰接话道:“我听说钱塘那边,有家挂靠企业规模干得很大,生意都做到国外去了,都能赚外汇,大概率跟铁蛋一样吧。”

李建昆点点头道:“还有一种,可以称呼为‘材料工厂’,这类厂子不生产成品,往往依附于集体的某家大型工厂生存,甚至就是基于它而诞生的,专门给它做配套。既然能存活下来,说明双方的关系已变得谁都不好离开谁,双方为共同生产一件商品而努力,商品进入市场销售之后,所得利益会上缴。”

叮咚!

陈政杰脑子里仿佛响起一个声音,睁大眼睛道:“你是想让镇上的所有个人工厂,给即将创办的这家全市最大的制鞋厂,做配套?”

李建昆微微颔首:“一来,这些工厂多是鞋类工厂,懂行,有经验,甚至有设备;二来,其实现在咱们这里的鞋子并不好卖;三来,做生意图财,做什么不是做?至少我现在还没看出来,我们清溪甸的鞋老板们谁是出于热爱。”

先让大家背靠大树乘凉几年。

有野心有志向的话,往后有的是机会。

有过给大厂做配套的经验,吃过严苛标准带来的苦头,对他们往后的事业发展有好无坏。

貌似可行,这家伙果然聪明到变态,其实搞来搞去都在一件事上,却一下子解决或者说算计到多少问题?但是陈政杰在心里合计了一下,镇辖区内多说不说,大大小小,至少有上百家厂子啊,他乍舌道:

“我是不是低估了你说的这个全市最大制鞋厂的规模?那得生产多少鞋子啊,销路……”

贵义老汉心想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在全世界有近五万名员工,算上他们的家属几十万人,卖不掉我每周每人发一双行不?”

这当然是气话,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建昆正考虑让冉姿从港城组建一支专业团队,过来石头叽待上两年,把这个制衣厂项目送上岸。这年头国内没有任何制鞋厂有这种外援力量,世面上的时髦货通常来自于港城的一本杂志,如此捣鼓出来的产品,还不是王炸?

陈政杰突然贱笑起来,用力点头,“要得!”

万事妥当。

就说吧,抱上这条大腿,想失败都难。

此事的大方针便这么定下来,三方都很满意,细节后续再慢慢商讨。

三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忽地想到另一件事,李建昆向陈政杰打听起那伙土匪。以这帮家伙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流氓二字可以概括的,陈政杰不是在本地背景不俗么?

陈政杰啧一声,眉头紧锁,凝视着李建昆沉声道:“这里头的水好像很深。”

“多深?”李建昆问。

“黑白都深。”

(本章完)

第1147章 了却一桩心头事

空气中弥漫着欢喜而兴奋的气息,清溪甸仿佛要过上一个回笼年,村子里的青壮们主动揽活,帮忙着一起筹备喜宴,李建勋像那号令三军的统帅。

李副处长把这件事当成了人生头等工作来对待。

老话讲长兄如父。

尽管家里父亲还在,却是个不靠谱的家伙,对于弟弟妹妹们,李建勋一直心怀愧疚,觉得自己没尽到一点长兄的责任,总想着弥补,总找不到机会。

委实是弟弟太强,连他都跟着沾光。

虽说他从未扯建昆的大旗,但是许多时候其实并不需要他扯,他是李建昆的亲大哥这件事,县里到市里甚至省里,台面上人尽皆知,为什么升得这么快,李建勋是心知肚明的。

正月十六迫在眉睫,好在帮手足够,许多东西也不需要采购。

村里有一拨养殖户,常见的那些个餐桌上的肉畜鱼货,样样不缺。

下陈湾那边有个小渔港,港畔停泊的渔船三分之一跟清溪甸人脱不开关系,应季的新鲜海鲜应有尽有。

嘭!嘭!嘭!

艳阳下带有些许暖意的海风,将磨刀霍霍的声音,送遍全村。

熊孩子们拿着过年攒下的压岁钱,又冲向小卖部淘炸炮春蕾,多半喜爱玩炸牛屎的把戏,奈何村子里路面上的牛屎却越来越不容易见到,每发现一座,异常珍惜,一定要炸個粪花漫天、一干二净。

好不热闹。

作为喜宴的一对主角,李建昆和沈红衣居然特清闲。

李小妹拉着小嫂子走南闯北,看看清溪甸的大好河山,拜访她儿时的小的们,有时会高兴于后者混得不错,有时会扼腕叹息折戟于大考、与高等学院无缘,更有一脸懵逼的时候。

“天呐小珍,你都生孩子了?!”

“神经病啊鼻涕虫!你居然是两个孩子的爸?!”

小猴子只不过长成明媚少女,同年们却晋升为家庭顶梁。

岁月如梭啊。

老李家院外的土坪上,椅子全搬出来,以李建昆为中心,围坐着一大圈人。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对于做鞋类生意的厂子,影响不大,相比起现在的环境要挖空心思销售走货,这样一来销路不愁,就近出手,不存在压力,薄利多销也未必少赚。

“至于其他生意类型的厂子,没辙,时局变化,你头铁肯定容易出事,现在至少有条折中的路可走,要是还想做生意的话。反正你们自己合计合计……”

大家讨论起来时,李建昆没打搅他们,拍拍屁股起身,先回屋翻了下行李,再出来时,眼神锁定清溪甸的第一栋水泥楼房,穿着小路缓缓走过去。

当年这栋两层水泥楼,那叫一个气派风光啊。

不光是清溪甸的第一栋水泥楼房,也是整个石头叽镇的第一栋。

如今在附近其他楼房的衬托之下,倒也不算什么,反而显得颇为孤零、萧瑟。

这次老李家众人返乡,全村所有人家都上门探望过,唯独他们家没有人露面。

李建昆固然知道他们家对自己有气,但是他问心无愧,所以到来他们家门前时,脚步沉稳,大大方方。

听到脚步声,略显暗沉的堂屋里露出一个妇人的身影,等看清李建昆后,表情极度复杂,侧头唤道:“他爸,建昆来了。”

“他还有脸来!”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个身形想从屋里飞奔而出,却显得力不从心,跨过门槛时险些没有摔倒。

妇人上前搀扶他。

啪!

被他反手一巴掌扇过去。

妇人愣在掉漆的木门旁,花白头发散乱,表情呆滞,想哭却没有眼泪。

哀莫大于心死。

和李贵飞同年的男人,白发比她更多,当年放眼全村数一数二的身板,消瘦得不成人形,佝偻着背,看起来甚至比贵义老汉年纪还大。

李建昆没在乎他吃人的眼神,与他擦肩而过,自顾自走进堂屋,搬出三张囍字靠背椅。

然后折返而回,扶着妇人在院前的暖阳下坐下,又去搀扶男人,却被他挥手拍开,男人狞笑道:

“小子诶,我现在死都不怕,有什么招尽管使,皱一下眉头我李大壮就是你亲孙子!”

说罢,大摇大摆来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神情挑衅。

走过来时,李建昆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糖果,放在妇人手上,又递给男人一根华子,后者迟疑一下,接过去,李建昆替他点上火。

“咳!咳!咳……”

男人美滋滋嘬上一口后,险些没把肺给咳出来。

其实烟他早戒了,也没钱买。

唯一的儿子,现在等于是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鞋厂干没了,这些年他躺在家里什么都没干,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家里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都是这小王八蛋害的!

“没别的意思,这是喜烟喜糖,正月十六我办喜酒,全村都请,希望二位也来。”李建昆表情平静道。

李大壮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管你怎么想,大壮叔,有些事过了也就过了,我从来没有当你是仇人。我的那些行为对事不对人,就算换成李贵飞搞水货鞋厂,我一样会让他走投无路,搞不下去;就算是李坚强跟李建勋调个人,我一样会把李建勋送进去。”

李大壮嗤之以鼻,“哟,你可真伟大,大义灭亲嘞。”

李建昆摇摇头道:“不,我一点不伟大,我这人自私自利得很。我喊伱‘叔’,咱们两家的关系族谱上记载得很详细,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啊,野心很大,见不得有这样的亲戚给我丢人。就说李坚强那事,得亏他拿着一本外国护照,不然那可是杀头的罪名,你说到时候真杀了头,他的葬礼我是参加不参加?

“你看看我现在的大名声,不参加吧,一准有人说我忘本;参加吧,嚯,那事肯定闹得更大,天下皆知我有这样的亲戚。

“左右不是人呐。

“所以呢,其他人还好说,咱们李家这本族谱内,谁如果敢伤天害理的事,我一个不饶他。”

李大壮双眼布满血丝,鄙夷道:“这倒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李建昆耸耸肩道:“那么我这个小人的喜酒,你最好是去喝一杯,别给我找不痛快。虽然我知道你现在死都不怕,肯定要跟我犟着来,不过你最好为你家第三代着想一下。”

李大壮倏然睁大眼睛,“第三代?”

李建昆仿佛闲聊般说:“李坚强的心性变成那样,在意大利再进去,你们应该不会太意外吧?他那外国婆娘跟他离了婚,两人有个孩子,黑头发,褐眼睛,这种中外合资的款式一般长得都不赖,还比较像个中国人,那女人打算再婚,这孩子交给别人养她不放心,如果是爷爷奶奶,她倒是愿意。”

别说李大壮,连旁边如同行尸走肉的妇人,一双浑浊的眸子也瞬间亮得吓人。

“你、你咋知道的?”李大壮身体前倾,急忙问。

他都不晓得自己有个孙子。

李建昆呵呵一笑,“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李大壮微微一怔,事实上他不仅清楚,还比乡下农村大多数人更清楚。因为他每天都在求天求地,求老天爷治治这个小王八。

奈何天不遂人愿。

每回在新闻上听说这小王八混得更好的消息,他都要呕一口血。

李建昆从靠背椅上起身,手伸进皮夹克内衬,抽出一张照片,放在神情愕然的李大壮手上,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幽幽说道:

“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

“然后孩子我会帮你们弄回来,镇上接下来有发展计划,你是清溪甸办鞋厂的第一人,只要我点头,捞个营生很简单,你这个中外合资的孙子也就有钱养了。”

李大壮望着他的背影,表情极度复杂。

婆娘早冲过来,小心翼翼取过那张照片,枯槁的手不断摩挲着,一边笑,一边哭,“真好看嘞。”

“好看你哭个鬼!来来,给我看看……啧啧,好俊的小子呀!画里的人儿一样!”

暖阳下,这对清溪甸人厌鬼憎的两口子,依偎在一起,喜极而泣。

“等孩子接回来,要好好培养,我只负责他穿衣吃饭,你翘起屁股来搞钱,交给老师来教。”

“要得!”

————

解决一桩心头事的李建昆,哼着张三的歌,一路往村支部溜达,路过谁家门口都会上前看看,问问老人身体是否健朗,抱抱村子里背着他出生的小娃娃。

当然不忘塞个红包。

不到一公里的路,硬是走出两个小时。

清溪甸的村支部如今也焕然一新,以前的苏式白墙黑瓦房,变成三间合围成“品”字形的红砖平房。

借用村支部的座机电话,李建昆一个号码拨到首都。

“无聊不?过来一趟……”

————

都说八O九O是一个烈火烹油、野蛮生长的年代。

这种现象不光是局限于生意这条赛道。

眼下某些悍匪,那真是狗胆包天。

譬如劫火车这种事,后世的孩子们大概率很难想象。

这回李建昆想打掉的,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家伙。

在通过陈政杰获悉一些信息后,以防万一,他不打算在县市两级寻求援手,尽管陈政杰也说不清其中具体的蝇营狗苟。

对于这类事,李建昆更相信一句话,无风不起浪。

所幸在省城他有些关系。

联系徐方国时,后者刚好在温市视察一个大型水利项目。

于是正月十五这天早上,李建昆搁家吃了碗汤圆后,便开着符华的那辆白色小夏利,独自驱车来到隔壁县,也是个地级市。

在市招待所,见到满头白发的徐方国。

“这是啥?”看见李建昆拎到五屉桌上放下的保温饭盒,徐方国含笑问。

“汤圆。”

徐方国怔怔后,才一拍脑门道:“哟,正月十五啊。汤圆不都是晚上吃吗?”

“大年三十还有人凌晨起来吃团圆饭呢。”

徐方国点点头,眸子里掠过一抹黯然,他家就是,以前。

在他一口一口吃着汤圆的时候,李建昆坐在床沿边,抽着香烟,欲言又止。

徐方国头也不回,轻声说道:“本来是打算退,我亏欠家庭太多,我刚认识刘薇时,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我是真不知道,由此可见,我这个混蛋是多么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只是我想得很好,刘薇却不给机会,她已经魔怔了,一心想找你报仇。

“我知道那是条不归路,于是跟她提出离婚,我想这样她或许会知难而退。

“可是我对人性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从首都回来后,她疯了,后面有一天割腕自杀了。

“应该是有些老兄弟可怜我吧,像徐庆有的事一样,草草了结,我可真是干净啊,在台面上还形成一种出淤泥而不染、大义灭亲的象形,不降反升。”

李建昆默然半晌后,说道:“对不起。”

“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你啊,我也私心地调查过,在刘薇疯掉之前,她在首都媒体上搅动舆论,你和你的人没找过她麻烦,是已经到了世人都看不过眼的程度,人民群众要灭她。”

望着眼前这位“老人”,李建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见他满意地砸吧着嘴巴,放下碗勺,李建昆双手呈过去一支香烟。

徐方国摆摆手道:“戒了,想多熬几年,不然这身罪孽实在不知道怎么弥补。”

“你没罪!”

“这话虚伪了,圣贤都说过,子不教父之过。”

徐方国话锋一转道:“说说吧,什么情况,咱们那个小县城还有事是你摆不平的?”

李建昆这才想起,望海县也是他的故乡。

没有任何隐瞒,李建昆把道听途说的、确认过的所有情况,原原本本以汇报的口吻娓娓道来。

啪!

徐方国听罢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五屉桌上,将没有盖起来的保温饭盒都震倒了,汤水淌出一些,李建昆眼明手快冲过去扶起来。

“岂有此理!谁在背后撑腰?”

李建昆摇摇头道:“只怕要打掉之后才晓得。”

“好,好得很!”

徐方国怒极反笑,黑、腐的问题他一直在抓,东抓西抓,却不想最后老家爆出大雷。

犹如古时封疆大吏一般高位的男人,只觉老脸涨红,表情如怒目金刚,先前身上的颓然与失意全然消失不见。

李建昆被那股凌厉的气势冲击得想要退避三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