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智商税也是税

鬼使神差的,房遗则向那封信伸出了手。

啪嗒,另一只大手唐突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房遗则愕然回头。

只见长孙无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现到了他的身边,神情严肃,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

“别,碰。”

在长孙叔叔身后,房玄龄老爹向他微微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

“怎么还不走?傻愣在书房里也变不出钱来。”

明明父亲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可是房遗则却莫名听出了催促的意味。

两位长辈到底想说什么,在这环境下浸淫了这么久,小房也能听出一二——

无非是国库没钱,淮南危急,实在拨不出资金给李明陛下霍霍了。

明明没读到信的内容,为什么大家都断定,陛下一定是来讨债的呢?

就俩字儿,经验。

没收到信就是不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

房遗则不禁嘴角微微抽搐。

官僚主义原来也就这么一回事,二位顶级官僚打太极的手法,和自己也差不多嘛……

…………

大小房闷闷不乐地回到相府,闷闷不乐地更衣洗漱,闷闷不乐地坐在餐桌边。

他俩回来得晚,房府上下都已经先吃过晚饭了。

但是主人回家,家人们还是要出来作陪的。

房玄龄的发妻卢夫人为家里老爷斟着热奶——因为陛下有旨,六十岁以上的老臣“不建议”饮酒——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

“最近,国事似是有些不顺?”

“嗯。”老房闷声嗯着,像嚼蜡一样咀嚼着鸡胸肉。

冷场……

卢夫人尴尬地轻咳一声,又微笑着转向了家里的老三。

“遗则,你最近好像心事重重的,衙门那里发生什么了吗?”

“嗯。”小房也闷声哼着,嘴里同样塞满了蜡一样淡白无味的鸡胸肉。

更冷场了……

“呵呵,啊,是吗,呵呵……”卢夫人肉眼可见地尴尬,坐立不安。

两兄弟房遗直、房遗爱闷头喝茶,庆幸自己在之前的四子夺嫡争霸赛中站错了队。

还好还好,只是当个高贵乡公,每天混吃等死而已,没有被真的授予一官半职。

否则,房遗则身上背的那些锅,就得平移到他们头上了。

压力山大、早出晚归不说,连吃饭喝酒都被严格限制。

这也是房府不等大小二位爷回家就开饭的原因。

鸡胸肉乃是朝廷重臣的特权,不是谁都能咽得下的。

又不能当着嚼鸡胸肉的二位爷吃香喝辣,这实在太残酷了。

和这种军训似的生活比起来,另外两个“房”宁可自己被养猪似的圈养起来。

起码舒服。

“我吃完了。”

房玄龄和房遗则同时擦嘴,起身,一声不吭地向书房走去。

留下家人大眼瞪小眼。

“看他俩的脸色,国家的情况恐怕不大乐观吧。”

卢夫人叹了口气,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这便是房家每天的日常。

…………

夜晚的相府书房,像往常一样灯火通明。

“遗则,这么晚你还不睡么?”

房玄龄提着灯,敲开了房遗则的房门。

房遗则正在对着厚厚的账本抓着头发,发现房门开了,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父亲您才是,天色不早了,该早些休息了。

“就算熬一个晚上,钱也不会生出来啊。”

你小子都学会抢答了……房玄龄嘴角一抽。

“我彻夜工作了大半辈子,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不过,不用你操心。

“倒是你,趁现在还在长身体,你早点睡。

“没听陛下说过么?睡眠不足小心以后长不高。”

房遗则没有和他父亲抬杠,而是冷不丁拍了拍脑门:

“忙了一整天,明……陛下的来信,我忘了拆开!”

房玄龄看着他,道:

“如果陛下在信里要钱,而你又给不出钱,应该如何交待?”

“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回信给他,告诉他国库有困难,暂时腾挪不开,请陛下再等等。”房遗则直白地说:

“但是在此之前,我总得看看陛下想要多少钱、花销于什么用途,我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你这臣下当得可真实诚哪……房玄龄轻叹一口气,默默地背过身去。

“随你。只是提醒你一下,淮南道的资金缺口,据测算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等秋收以后才能补齐。”

说完,也不等傻儿子回答,房玄龄便又举着油灯,默默地离开。

房遗则看着父亲有些伛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王朝、一个华夏,沉重的担子把父亲的腰杆都给压弯了。

但是担子再重,也总得有人挑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看明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不定,他真有什么妙法呢……

“呵,不如指望他说在哪里埋了许多金银财宝来得实在。”

房遗则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还是把李明的来信打开了。

这份一大早长孙延随手递给他的“圣旨”,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内容呢?

或者,说得更直白点。

李明这次要花多少钱,准备了什么“大计划”,要房遗则掉几根头发?

“如果他是来要钱的,那就和他直说,尽量拖一拖。

“如果他又想出什么烧钱的新主意,就让他一边凉快去。

“江南人民都泡在水里,淮南人民都在吃草,有些地方连一天一顿救济粮都吃不到。

“他如果再要任性胡闹,我一定要谏他一本!”

房遗则在心里嘀咕着,忐忐忑忑地撕开封印,就着廊下的灯火,打开信纸。

开头第一句:

“遗则,我有一个计划!一个大计划!”

嘶——!

房遗则深吸一口气。

要不是他在官场多少也混了几年,已经有了点养气的功夫。

他现在就能把信撕成碎片。

“李明那厮……太不当人了!

“亏我还对他抱有一点点幻想来着!”

他站在走廊上,用脑袋砰砰地撞着墙。

把衙门里的下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房遗则捂着肿胀的额头,嘀咕着:

“姑且看看他有什么屁要放。”

反正信拆都拆开了,又不能重新塞回去。

房遗则一边狠狠地吐槽,一边向下阅读。

信里的第二句话,再次让他血压飙升到新高。

“关于财政问题,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点子!”

又是好点子又是大计划的,每一个都恰好在房遗则的雷点上。

“完了,完了……昏君啊!透支民力啊!秦皇隋炀遗风啊!大明药丸啊!”

房遗则痛苦地揉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政以来做的好像都是无用功。

好不容易攒下点钱,都被陛下以各种各样的名义薅走。

好像自己嫁给了赌狗,不管怎么卖血织布,家里也攒不起一文钱,填不满无底洞。

“我一定,要好好给那厮上个书,让他知道,会计也是有脾气的!

“南方人民还在吃草,国家经不起他乱折腾!

“想要钱,可以!除非跨过我的尸体!”

房遗则气鼓鼓的,反而更来劲儿了。

他倒要看看,李明那货到底脸皮有多厚,为了骗出钱来,能放出什么样的厥词。

“‘我琢磨出一个办法,可以立竿见影地扩大财税收入,充实国库,缓解你的压力’……

“呵,邮件诈骗的标准起手式,相信他就输了。

“‘具体来说,这是一项新税种。这个税不会引起民怨,更不会挫伤民间的劳动积极性,甚至柔和得让大多数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却能极大地扩充财政。’

“呵呵,信口雌黄。为了掩盖苛捐杂税的实质,都开始忽悠人了吗?哪有良药不苦口的,哪有政策没有任何负面效果的?

“‘我们可以向奢侈品征税。税只收在奢侈品商的头上,但却能落到所有购买奢侈品的富人头上。富人谁不爱金银财宝、文玩字画呢?狠狠地收他们的智商税!’

“呵呵呵,这什么馊主意?这简直,简直……

“这简直他妈的太棒啦!哎呀!”

砰!

房遗则激动地挥出一拳,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哎我去好疼……哎好计策!哎哎我去好疼……”

房遗则痛并快乐着,手舞足蹈地一路小跑进办公室,想要把这封宝书细细读一遍。

可屁股还没沾着坐垫,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像针扎了一样突然弹了起来,又一路跑了出来。

“父亲和长孙公要回府了,得趁他们离开前赶紧叫住他俩,奇文共赏!”

…………

“老郎君。”

门外候着的老管家看见那个腰背微驼的身影,立即颤颤巍巍地迎了上去。

房玄龄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搭住老伙伴的胳膊,任由他搀扶着自己,在庭院的微光中走向衙门外的马车——

大明新朝雅政,不论皇宫还是衙门都可以骑马慢行,但是马车还是不能进入的,以免发生交通拥堵。

“你说……”房玄龄微微开口,声音微弱,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老管家自然知道自家老主人的心中所想,连忙摇头:

“郎君哪儿的话?陛下、大明和天下百姓都指着您呢!”

房玄龄轻轻摇摇头:

“可我如何回应天下的期待呢?

“连一点款子都筹不到,连一点水灾都无法收尾,我还有什么用?”

黄河长江一起发癫,这种级别的水灾可称不上“一点”啊……

两人再无话,来到了国务衙门的大门口。

这里灯火通明,等候自家主人下班回家的车夫们正互相聊着闲天。

见衙门里最大腕儿的那位出来了,大家都自觉闭上了嘴,向房相公躬身行礼。

房玄龄则一改在衙门里死气沉沉的模样,露出温和的笑容,向车夫们颔首致意。

他平时懒得演,不代表他不能演。

在大家礼让出的道路中,两人一路来到了自己的车前。

车厢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了一个人影。

老管家吓了一跳。

房玄龄倒是淡定自若,向那人影抱拳。

“监国公,不知有何贵干?”

长孙无忌从阴影中出现,小声问:

“世子仍在伏案?”

房玄龄自然知道对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点头道:

“有些事情,计相得要处理一下。”

长孙无忌不禁抚掌,跺脚,叹息:

“唉!我都说了,他怎么还……唉!陛下如果是来催款要钱的,我们该如何应对?南方赈济的钱粮不够啊!”

“监国公,那封信虽然不是正式文书,但也是陛下的亲笔信。即使算不上抗旨不遵,但也不可无视之吧?”房玄龄略有无奈。

长孙无忌一下子激动起来:

“又不是将信束之高阁,只是拖延个一两天而已嘛!

“如果信是明天收到的,因为公务繁忙的原因,又拖延一日,后日才拆封拜读,大后日便是休沐。

“拖过这三天,陛下要求事项若要落地实施,前期准备工作也是需要时间的吧?这不就能拖过中秋了?

“等过了中秋,气候转凉、秋收结束,税金也有了,南方也凉快了,洪水也退去了,瘟疫也消弭了。

“资金需求的高峰恰好错开,这时候再去拨款应付陛下的所谓‘大计划’,岂不美哉?”

收到陛下的指令,那自然是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的;但如果没收到,那就另当别论了。

长长一串吐槽,闪烁着老官僚的智慧。

“可现在,今天接了旨……那不是明天就得着手开始准备,在中秋以前就得铺开实施?

“资金需求撞车了啊!”

长孙无忌长吁短叹,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房玄龄看着他,轻叹一口气。

“你还是不够了解陛下。

“他敏锐得很,如果知道我们在下面阴奉阳违,他会硬推的……”

唉……

两位老臣一同叹气。

“你们原来在这儿啊?!”

身后冷不丁一声吼,把他俩吓得一激灵。

扭头一看,是计相。

他一脸激动,纯真得像个孩子,完全摆脱了之前的沉沉暮气。

“遗则,你这是干什么?”房玄龄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表示责备。

长孙无忌一眼就看见了房遗则手里的“圣旨”,活像看见了催命符,闭上了眼睛:

“甚么圣旨?微臣不知道甚么圣旨!”

“不,你们看!”

房遗则强硬地把信塞到了长孙无忌的眼皮子底下。

他彻底不能自已,完全顾不上对长辈和上级的礼数了

“神皇陛下的妙计!智商税,也是税啊!”

“呱,我不要看呀!”长孙无忌捂住眼睛,拼命抵抗。

房玄龄倒没有他那么夸张,只是觉得儿子的态度很是奇怪。

从明哥,到李明那厮,到现在的神皇陛下。

前倨后恭,怎么回事?

“我看看。”

然后,长孙无忌便听得清脆的一声“啪”,好像是拍脑门的声音。

“妙计啊!我等怎么没想到!

“如此推行开来,则国库充盈,钱款问题迎刃而解,灾区无虞矣!”

他们在说什么?

陛下难道想出了什么妙计,能解决财政问题?

怎么可能!

陛下再神,想出的主意有多脑洞大开,还能无中生有、点石成金不成?

他们爷儿俩,该不会是联合起来,作弄我的吧!

“唉,长孙公,你就睁眼看世界吧!”

房玄龄将这封烫手的信硬塞给了长孙无忌的手里。

我不要看,我不想看……长孙无忌一脸无奈。

但事已至此,再当鸵鸟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姑且扫了一眼。

第一眼就瞥见了那句至理名言:

“智商税也是税,也能为我们所用!”

(本章完)

第440章 那厮,明哥,神皇陛下

房玄龄的老管家很识相地退到了一边,刚好在听不见三人说话的距离。

作为老宰相的贴身跟班,他可太懂延年益寿的妙法了,那就是——

不该听的话,不要听。

反正刚才好像命不久矣的房相公,在读了小房相公递来的信件以后,突然来了精神,也不需要他搀扶了。

不仅是他。

其他的同行也都远远站着,保持着安全距离,互相扯着闲天。

假装没看见那三位大佬在那儿欢天喜地。

另边厢,长孙无忌正激动地捧着陛下的亲笔信笺,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好像手里捧着的是新生儿似的,生怕一个哆嗦就撕了,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边就着路边的灯光,逐字逐句地阅读。

灯火阑珊,但他的目光如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以奢侈品为税基,收取奢侈品税……富人不知道,穷人摸不着……还以为是奢侈品就该卖高价……狠狠地收智商税……四赢,没有人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妙啊,妙啊!”

信很短,其中还夹杂着很多对这个时代来说有点超前的“明氏语录”,让人半懂不懂的。

可是长孙无忌依旧一字一句地读到最后,又从头反复再读一遍。

“真知灼见,真知灼见啊!”

他最后合上了纸页,好像看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赛,忍不住和同伴分享心得。

房玄龄倒还是冷静的,只是微微颔首:

“以价代税,润物无声。

“真正承担税收的群体,心甘情愿地支付。奢侈品税,确实是一个破局的好办法。”

和长孙无忌不同,他作为帝师,已经见惯了李明的骚操作,所以不至于那么震惊。

不过,他的精神状态显然比刚才好多了。

陛下的御笔亲书,堪比灵丹妙药啊。

房遗则已经彻底绷不住了,一脸傻笑。

“那是他们自愿支付的,可不是朝廷强行摊派的哦!”

“是啊,被自愿。”长孙无忌也忍不住笑。

钱,又不能吃又不能税,总得有个去处。

富人若不购置些金银珠宝、古玩嗜好,众生又怎知他生财有道、金海不干?

在这个环节收钱,神不知鬼不觉,可以将税收所带来的经济和社会负面效应降到最低。

这也是巧妙利用了人性的局限性。

只要不是被直接收走了钱,通过奢侈品商这个中间环节转一手,被薅羊毛的群体也是懵然不知的。

就算知道其中的门道,也没有“血汗钱被朝廷剥夺”的实感。

请君入瓮,这可是你们自愿捐钱的啊!

把人性这块拿捏得死死的,神皇陛下真是太坏了。

微臣喜欢!

“那么,既然陛下已经下定了方针,那我等做臣子的,自当是全力以赴,迅速推行才是。”

上一刻钟还在打太极拳的长孙监国,现在十分带劲儿地打起了冲拳。

恨不得当天出方案,明天上(朝)会讨论,后天试点,十天之内全国推广!

房玄龄则已经做好了熬夜加班的准备。

“确实如此,我马上拟一个草案出来,长孙监国您替我把关。国库亟需补给,灾民仍需救济。

“南方人民还在吃草,中原人民还在喝西北风,时不我待。”

两位长辈斗志满满,房遗则已经先一步挠起了头,思考起了实操的问题:

“奢侈品税,说到底那还是一门税。

“这税应该怎么收?是地方自筹自支,还是交由朝廷统筹安排?”

两个老头几乎异口同声:

“肯定在地方!”

这笔钱,说到底是为了解南方灾区燃眉之急的。

等这笔钱通过各道转运使运到京城,再逐级分拨下去。

灾区老灾民都重新投胎能打酱油了。

房遗则紧接着又问:

“治大国如烹小鲜,税制一旦确定,在五到十年以内就不便再更改了,否则会给每年的财政预算决算造成很大的困难。

“可是如果如二位所说,将这笔税长期留在地方作为地税,各地区不平均不说,州府手上钱一多,对朝廷不服管了,这又该如何应对?”

这小子怎么都问一些乍一听很容易解决、可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的问题呢……长孙无忌也挠起了头皮。

朝廷和地方的博弈,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大明也不例外。

既怕孩子钱太少饿死、又怕孩子钱太多乱搞,是每个央妈的共同烦恼。

还是房玄龄老道,给出了折中的办法:

“你做事还是太死板。

“奢侈税,当然由朝廷统一征收分配,但现在特事特办,可以先于淮南道设立朝廷垂直管理的都督府。

“各州县的奢侈品税以救灾专项工作的名义,直接汇入淮南都督府,而不进州库,仍由你的民部编入预算。

“待灾情结束,撤销都督府,这笔钱就能名正言顺地归入国库了。”

另外两人一合计,这主意行。

“可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长孙无忌道。

搞钱三巨头就在衙门外的马车边上加起了班,热烈地讨论着或许能挽救大明财政的“大计划”。

…………

次日。

刘洎打着哈欠,晃悠悠地来上班了。

大老远就看见了房遗则。

冤家路窄。

“切!”

刘洎自认倒霉,当做没看见,低着头打算绕路走。

然而,房遗则也看见了他,快步迎了上来。

那小儿到底什么意思,我都把那蹀躞带扣收起来了,他怎么还针对我?故意来找茬吗?……刘洎再三确认自己的衣着很“正派”,心里激烈地吐槽着。

事已至此,也不能假装没看见了。

他强迫自己咧开一个笑脸,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似的,普普通通地向房遗则一拱手:

“计相。”

但房遗则依旧不依不饶,径直就走到刘洎跟前。

刘洎浑身紧绷,做好舌战的态势,语气有些愠怒。

“计相,不知您有何贵干?”

房遗则面白如纸,黑眼圈凸显,显然又经过了一个晚上的彻夜鏖战。

这种精神状态的房遗则,是最具有攻击性的。

“你的玉带扣呢?”房遗则单刀直入。

被这气势所慑,刘洎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肚腩。

“我……我今天用的是寻常带扣。”

“我问,你昨天佩戴的‘玉’带扣呢?”房遗则气势更盛,重复了一遍。

刘洎开始汗流浃背了。

昨夜,计相和左右首相在衙门门口彻夜加班一事,他是亲眼目睹了的。

本来情绪就很暴躁的迹象,又熬了一夜,很难说他的精神状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那扣子我已经扔了,不是,捐了……不是!”刘洎哆哆嗦嗦的,慢慢缓过了劲儿来!

“我家的东西管你什么事,为什么要向你汇报!”

你又不是狄仁杰或者来俊臣……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房遗则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刘洎。

“捐了?”

这遍布血丝的眼神,让刘洎心里很是发毛,心虚地咽了口水,含混地哼哼了一声:

“嗯啊。”

房遗则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僵硬的脸上露出真诚的遗憾:

“可惜了,那玉带扣还蛮好的。”

什么?

刘洎愣住了,不知道房遗则的葫芦里到底买的是什么药。

“你们这些奢侈品的消费者,是国家财政的恩人啊。”

房遗则的死鱼脸此时充满了深情,向刘洎拱了拱手。

“请继续保持。”

什么什么什么?!

昨天把我说成在灾民坟头蹦迪的十恶不赦之徒,怎么今天又成大救星了?

刘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瞠目结舌地看着房遗则远去的背影。

“刘侍中,怎么了?”同僚唐俭拽了拽石化的刘郎。

刘洎没缓过来,喃喃地问:

“加班太多,也会变成他这样吗?”

太可怕了,陛下果然是对的,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

搞钱的风潮,席卷了整个民部。

大家经理着国库,都快和他们的计相房遗则一样,被紧巴巴的财政逼疯了。

一听有新的搞钱路子,全员都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工作效率。

这项名为“奢侈品税”的新税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在全国范围内铺开。

然而,这场财政系统内的狂欢,在官僚体系之内并没有泛起多少波澜。

而在体制之外的社会层面,更是连一点小水花都没有掀起。

毕竟“奢侈品税”这个门类太小众了。

对绝大多数百姓来说,根本无感。

而“易感人群”本身又对价格不敏感。

在全社会的漠视之中,在日常生活的表层底下。

哈耶克与凯恩斯的大手轮番上阵,拨动着资金的流向。

社会资源正在悄然进行着重新分配。

而朝廷本身也在做着各种微调,以促成这种资源配置以更快的速度进行。

…………

休沐日。

不休息。

门下省今天和其他部门一道加班。

灾民还在嗷嗷待哺,陛下都亲自莅临灾区指导工作了,你们怎么睡得着的?

不过加班日的工作氛围并没有工作日那么紧绷。

在法定的下班时间,官吏们还是可以准点回家的。

不至于达成在休息日的休息时间熬夜办公的“双重加班”悲惨成就。

哒哒哒……门下省侍中刘洎鲜衣怒马,离开了衙门。

刘侍中心情郁闷,夹着马腹一马当先,靠“飙马”排解心里的不悦,府里的下人牢牢跟在后面

财政预算不足,干什么都受掣肘,这班上得他郁闷不已。

连花自己的工资都花不开心。

衙门里有个财政大爹在那里盯着,稍微奢靡一点就被他揪出来。

喷一顿还处于人类能理解的范围,第二天口风颠倒,鼓励他继续奢靡是什么鬼?

财政财政,自己好像和民部、和计相房遗则反冲啊……

“离开了衙门,我总不至于继续被那小东西管着了吧!”

成年人有成年人自己的生活。

刘洎并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而是一个拐弯,带着下人们来到了唐州西城。

虽然大明新朝雅政,取消了里坊制和相应的城市分区。

可是市场的大手还在发力,依然形成了富人区和平民区。

东城靠近海港,脚夫、水手、渔民等普通劳动者聚居于此。

相对的,西城就成了不从事体力劳动的“长衫者”的集中地了。

而刘洎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西城的一家腰带店。

唐朝人喜欢在腰间系腰带,名为“蹀躞带”。

原本是用于挂束发冠、香囊、印章等小物件的实用性配饰。

但是嘛,懂的都懂。

这东西的工艺越来越精细,材质越来越奢侈,逐渐成为了彰显主人身份的象征。

引起风波的玉质蹀躞带扣,便属此列。

“以我的俸禄,这带扣买的又不是特别贵,那家伙有什么看不顺眼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陛下也没有他管的那么宽啊。”

他一路嘀咕着,转弯来到了那家店里。

那是一家专营金银玉腰带扣和其他“高档”配饰的服饰店,也是典型的奢侈品店。

作为一家主营小众奢侈商品的店铺,很少能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可是今天店内的客人,好像格外的多。

在下人的簇拥下,刘侍中挤开了店门口的其他客人。

掌柜立刻热情地招呼上来。

“官家!小的正纳闷今日怎么彩虹贯日,原来是官家光临敝店!

“小的日日夜夜盼君归,专为您淘了几件稀罕物件,您赏眼~!”

一连串熟练的吉祥话,让人听着舒坦。

刘洎心中的郁气也立刻消解了一大半。

虽然大家都知道在商言商,商人开口是为了赚钱。

但是这份情绪价值,也值得一笔打赏了。

“嗯,吾随便看看。”

刘洎扳起官威,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然后,就看见店家双手奉上——

一块和之前差不多的带扣。

“这是龙凤呈祥仙鹤凌雾琅環翡翠扣,取材自西南群山的亿年沉玉,环佩叮当,价值难以估量……”

刘洎听着店家口若悬河地吹着比,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

这不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高级玉佩吗?

“多钱?”刘洎打断了对方的吟唱。

掌柜立刻装作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当着一众客人的面,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

刘洎眼皮一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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