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大唐双龙传(二十年 下)

易华伟亲自定下基调:“格物致用”。天工院不仅是顶级工匠的殿堂,也吸引了大量对自然之理有兴趣的学者。在数学、天文、历法、地理、医学、农学等领域都取得了长足进步。

改良的造纸术与雕版印刷术使得书籍成本大降,知识传播加速。指南针应用于航海,火药虽未大规模军事化,但其开山掘矿的用途已被重视。对于各种“奇技淫巧”,只要证明有实用价值,便能得到赏识甚至封赏,社会风气为之一新。

持续近二十年的总体和平、生产发展、医疗改善(惠民药局体系提供基础医疗服务),导致人口呈爆炸式增长。

定鼎初年,帝国人口约在五千万左右(经过战乱恢复),至定鼎二十年,经过多次普查统计,在籍人口已突破三亿大关,并且仍在以每年数百万的净增数迅速攀升。巨大的人口既是压力,也提供了无尽的劳动力与市场,更支撑起庞大的常备军与官僚体系。

城市规模急剧扩大,神都洛阳、西京长安居民皆逾百万,成为当之无愧的世界级巨城。市民阶层壮大,文化生活丰富,戏曲、说书、杂技等娱乐行业兴盛。虽然土地兼并随着经济发展已有苗头,但均田令的底线、活跃的工商业以及不断向边疆移民的政策(朝廷鼓励百姓前往辽东、河套、西域等地垦殖,给与土地、免税等优惠),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内部人口压力。

至定鼎二十年,华帝国已步入其第一个鼎盛期。这是一个疆域空前辽阔、中央集权高效、经济充满活力、文化自信开放、科技稳步前行、人口繁庶无比的超级帝国。

易华伟凭借其穿越者的先知与铁腕,成功地将一个古典帝国拔升到了接近其自然条件与社会结构所能承载的效能极限。帝国的官僚机器在精心设计的制度下有条不紊地运转,四方的贡赋与商税如同血液般源源不断汇入中枢,支撑着庞大的开支与建设。

当然,盛世之下亦有隐忧。庞大的官僚体系难免滋生腐败与惰政,尽管监察院权力巨大,但猫鼠游戏从未停止。

边疆地区的统治成本高昂,民族融合过程中偶有摩擦。人口爆炸对资源与环境造成的压力开始初步显现。帝国与西邻萨珊波斯的关系在边境稳定后,随着商路竞争与势力范围的微妙重叠,也逐渐变得复杂。

但无论如何,在定鼎二十年的这个节点上,华帝国犹如一轮正当午时的烈日,其光芒普照之处,万物竞发,气象万千。

……………

定鼎二十一年,春。

岭南道,邕州(今南宁)西南,左江之畔。

岭南的春天来得早,却并不总是意味着明媚。时值三月,淫雨霏霏已连绵半月,将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河谷盆地浸泡得如同巨大的、潮湿的苔藓毯子。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混杂着腐叶、淤泥、瘴气,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

远处,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青灰色石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巨兽脊背,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没有确切的地名,官方文书上称之为“思过里”,当地俚僚(壮族先民)则因其聚居着一群特殊的“北边来的贵人囚徒”,称之为“鬼哭峒”——并非真有鬼哭,而是指这些外来者常年面色凄惶,低声啜泣如鬼魅。

一片低矮、杂乱、显然缺乏统一规划的屋舍,紧挨着左江一条浑浊的支流散布开来。房屋多是就地取材,以竹木为骨,糊上黄泥,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捡来的破碎陶瓦,勉强遮风挡雨。

不少屋舍因连日阴雨,墙壁洇出深色的水渍,茅草顶棚耷拉着,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屋舍之间是泥泞不堪的土路,被无数双沾满泥浆的脚踩踏得坑坑洼洼,积着一汪汪浑浊的泥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此地便是李氏家族,前唐皇室及其核心宗室、部分死忠重臣后代的流放聚居地。自定鼎元年李唐覆灭,他们被分批迁徙至此,已整整二十一个春秋。

晨,卯时初刻。

天色依然昏暗,雨势稍歇,转为恼人的牛毛细雨。湿冷的空气如同无形的冰针,穿透单薄的麻布衣衫,刺入骨髓。聚居地东头,一座相对“规整”些的竹木屋里,透出一点昏黄如豆的油灯光。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几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一个陶土垒砌的简易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柴火。墙壁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草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李渊,这位曾经开创大唐基业、君临天下的高祖皇帝,如今正蜷缩在一张铺着干草的旧竹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而硬、早已失去原本颜色的旧棉被。他须发尽白,稀疏杂乱,如同深秋的枯草贴在布满深壑皱纹的脸上。曾经锐利有神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眼窝深陷,时常失神地望着漏雨的屋顶,或是墙角爬过的壁虎。

他比实际年龄显得更加苍老,腰背佝偻得厉害,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与老人斑交错,微微颤抖着。

二十一年的流放生涯,不仅摧垮了他的身体,更彻底磨灭了他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精气神。最初的愤怒、不甘、屈辱,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忧虑、悔恨所取代。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唐国公、唐王、大唐皇帝,只是一个在瘴疠之地苟延残喘、日日惶恐不安的囚徒老头。他害怕岭南每年夏秋肆虐的时疫(瘴气),害怕当地偶尔不怀好意的俚僚山民,更害怕的,是那远在数千里之外、神都洛阳深宫中,那位高深莫测的华帝!

他总觉得,那位轻易击败了佛道魔所有顶尖高手、一统天下的年轻皇帝,之所以留他们性命,绝非仁慈,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如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与折磨。他生怕哪一天,一道冰冷的圣旨突然降临,宣布李氏“谋逆”、“结党”、“怨望”,然后便是……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这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比直接处死更令人煎熬。他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梦见玄甲军士破门而入,刀光闪烁,儿孙哭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李渊费力地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赫然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父亲!”

一个同样苍老、但身形尚算挺拔的身影急忙从外间走进,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草药汤。正是李世民。

李世民也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面容饱经风霜,昔日秦王、天策上将的英武之气被生活磨砺得只剩下一股沉郁的坚忍。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卷起,沾着泥点,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草鞋。

“药熬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扶起父亲,将药碗递到他嘴边。药味苦涩刺鼻,混杂着岭南特有的、李渊始终无法适应的草药气息。

李渊皱着眉头,勉强喝了几口,便推开了,喘息着问:“世民……今日……今日可有……洛阳的消息?或者……邕州刺史府那边……有什么风声?”

他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尽管明知希望渺茫。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安慰:“父亲,暂无消息。昨日去峒口市集换盐的承乾回来说,一切如常。刺史府的差役……也并未格外关注我们。”

他隐瞒了差役的呵斥与勒索,以及市集上其他流民或本地俚僚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如常……如常……”

李渊喃喃重复,眼神更加空洞:“如常才是最可怕的……他到底想怎样?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了啊!”

他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李世民的衣袖:“世民,你说,他是不是在等我们……等我们自己熬不住,死绝在这鬼地方?!或者……等我们哪个不肖子孙,行差踏错,给他一个斩草除根的借口?!”

“父亲!慎言!”

李世民脸色一变,急忙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屋外。尽管聚居地都是自家人,但谁又能保证没有华朝安排的耳目?长期的囚禁与恐惧,早已让猜疑如同藤蔓,在每个人心中滋生蔓延。

李世民将父亲重新安顿好,盖好被子,看着老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脆弱模样,心中如同刀绞。他何尝不恐惧?不煎熬?但他是一家之主(至少是实际上的),是父亲和数百族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像父亲一样彻底崩溃。他必须强撑着,带领族人在这绝境中……活下去。

天色渐亮,雨丝依旧。

聚居地开始有了活动的人气,但这份人气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暮气与麻木。

女眷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裙,挽着竹篮或木盆,到河边捶洗衣物,或是去屋后小块的自留地里,冒雨采摘一些勉强生长的野菜。她们大多面色菜黄,眼神黯淡,手上布满劳作留下的茧子和裂口,早已不复当年长安、洛阳宫中或府邸里的雍容华贵。许多人低声交谈着,话题无非是今日的餐食、阴雨带来的关节痛、某个孩子又发热了,以及……对洛阳模糊而恐惧的揣测。

青壮男丁则三三两两,扛着简陋的锄头、柴刀,走向聚居地外围那一片贫瘠的山坡地。那是他们被允许开垦的“份地”,土地贫瘠,多砂石,且位于山坡,水土流失严重。他们需要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出养活数百口人的粮食,尽管收成往往连糊口都勉强。更多人被组织起来,在李世民的带领下,进行一些公共劳动——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田埂、疏通淤塞的排水沟、加固摇摇欲坠的房屋。这些活计繁重而卑微,但对于这些曾经锦衣玉食、手掌大权的王孙贵胄而言,却已是生存的必需。

李建成佝偻着背,正在自家屋后费力地劈着湿柴。他比李世民更显苍老,早年与李世民争斗的锋芒早已被流放生涯磨平,只剩下被生活重压和常年郁郁寡欢摧残出的病弱与颓唐。他咳了几声,动作迟缓,劈几下便要停下来喘息。他的儿子、曾经的大唐皇孙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疏离与迷茫。

李元吉早已在数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瘴疠”(恶性疟疾)中病逝,留下孤儿寡母,日子更加艰难。他的遗孀杨氏,一个同样憔悴的中年妇人,正带着两个半大的儿子,在泥泞的菜地里试图扶正被雨水打歪的菜苗,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麻木的脸上滑落。

年轻一代,情况更加复杂。他们中的大多数,对“大唐”、“长安”、“皇宫”的记忆极其模糊,甚至根本没有。他们出生或成长于这瘴疠之地,“皇帝”、“王爷”、“国公”对他们而言,只是父辈口中遥远而苍白的词汇,以及身上那无法摆脱的“前朝余孽”的枷锁。

他们一方面承受着家族的沉重历史包袱,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触犯禁忌;另一方面,青春的躁动、对外界的好奇、对现状的不满,又如同暗流,在年轻的心灵中涌动。

李承乾(李世民长子,已过而立)算是年轻一代中较有威望的。他继承了父亲的部分坚毅,也多了几分长期底层生活磨砺出的实际。他负责与外界(主要是峒口市集、偶尔来访的差役)打交道,用家族女眷编织的简陋竹器、采集的草药、或是偶尔猎到的山鸡野兔,去换取食盐、铁器、布匹等必需品。他见识了外界的些许变化,知道华朝日益强盛,新政推行,百姓生活似乎远比他们这些“罪囚”要好。这让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既有对华朝统治事实上的承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又有对家族命运的深深不甘与无力。

更年轻的,如李泰(李世民四子)、李恪(李世民三子,已故,其子在此)等人的后代,则分化更明显。有的心灰意冷,只求苟活,早早学会了俚僚的语言和生存技能,几乎与本地人无异;有的则偷偷藏起父辈留下的、早已残破不堪的书籍。多是些经史子集的残本,或是李渊、李世民凭借记忆默写的一些治国方略、兵法心得,纸张早已发黄脆裂。

在夜深人静时,就着微弱的油灯,贪婪地阅读,仿佛能从那些模糊的字句中,触摸到一个他们从未拥有、却注定要背负的辉煌过去,并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与不甘的火种。

但这种行为是绝对禁止的,一旦被发现私藏“前朝禁书”,可能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因此,这些年轻人的“学习”,如同地下活动,充满了紧张。(本章完)

第1128章 大唐双龙传(岭南瘴疠地)

午后,雨终于停了片刻,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吝啬的阳光。

聚居地中央一块稍微干燥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泥水里追逐一只瘦弱的青蛙,发出难得的天真笑声。但这笑声很快被大人的低声呵斥打断:“噤声!莫要喧哗!”

孩子们立刻噤若寒蝉,缩着脖子跑开了。在这里,连孩童的欢笑都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风险”。

李世民站在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屋舍前,望着眼前这片雕敝、麻木、却又在绝望中顽强求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远处,左江浑浊的江水默默流淌,流向未知的远方,如同他们无法自主的命运。

他知道,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资源匮乏,生存压力巨大,昔日的尊卑等级在现实的泥泞中早已扭曲变形。为了多分一口粮,为了少干一点活,为了在差役面前少受一点屈辱,龃龉、抱怨、甚至暗中倾轧从未停止。只是在外部的巨大压力下,这些矛盾被暂时压抑着,如同地下的暗火。

他也知道,年轻一代的心思正在浮动。有人开始偷偷与偶尔路过、身份不明的行商接触,打听外界的消息,甚至……萌生去意。岭南虽偏远,但并非完全封闭,南面的交州(今越南北部)、西面的南诏,乃至海上,都存在着华朝控制相对薄弱的区域。逃离,像一个危险的诱惑,在少数最绝望、最大胆的年轻人心中悄然滋生。但李世民严厉禁止任何此类念头,他深知,一旦有人逃跑失败,将给整个家族带来毁灭性打击。

“父亲。”

李承乾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市集的尘土气息,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今日在市集,听到一些风声……说北边草原,突厥又有异动,华帝似乎有意再次大举用兵。还有……东海之外,似乎也不太平。”

李世民眼神一凝。北疆、东海……这些词汇,勾起他尘封已久的属于统帅的敏锐与忧虑,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力感。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他们这些被遗忘在岭南瘴疠之地的“前朝余孽”,都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了。”

李世民疲惫地摆摆手,“约束好族人,近日更要谨言慎行。非常时期,莫要给人任何口实。”

抬头望了望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他们所有人恐惧与希望的根源所在。

二十一年了,那位皇帝,究竟要将他们囚禁到何时?是让他们在这蛮荒之地自生自灭,彻底湮没于历史尘埃,还是……另有安排?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左江的水,依旧不分日夜,浑浊地流淌着。雨后的群山,在短暂的阳光下,蒸腾起更加浓重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瘴雾,将这片流放之地,笼罩得更加迷离而绝望。

……………

细雨暂歇,云层压得极低,湿重的空气仿佛凝滞,将左江之畔这片破败的聚居地牢牢裹在灰蒙蒙的帐幕里。

“轰隆隆——”

午后的沉闷被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清晰而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骤然划破。

那不是寻常差役或商队的声响。蹄铁敲击泥泞土路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其间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以及一种训练有素的、沉默行军的肃杀之气。这声音对于经历过战阵的李世民、乃至一些年长的李氏族人而言,既陌生又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所有正在劳作或躲雨的人都僵住了,惊疑不定地望向通往外界的那条泥泞小径。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住,捂住嘴巴。捶衣声、低语声、劈柴声,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慌的声响,以及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李世民正和李承乾低声商议着如何加固一处濒临倒塌的仓房,闻声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放下手中的木料,对李承乾快速低语:“速去告知所有人,噤声,勿动,勿观,回各自屋中!”

自己却整了整沾满泥浆的粗布短褐,深吸一口湿冷空气,缓缓走向聚居地入口的空地。作为实际的主事者,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李渊在屋内听到异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发白,仿佛索命的无常已经来到了门前。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小径尽头,踏入这片死寂的流放地。

为首是一员武将,身披精良的玄色山文铠,外罩暗红色战袍,虽未戴头盔,但一身戎装在这片破败中显得格外刺目耀眼。约莫五旬上下,面容刚毅,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严,腰背挺直如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稳如山岳。

李氏族人中,许多年长者,包括李世民,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都猛地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秦叔宝!

曾经的大唐左武卫大将军,李世民最为倚重和亲信的猛将!如今,他是华帝国的镇南大将军,坐镇岭南,威慑诸蛮。

秦琼看上去竟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精神许多,尤其与聚居地里那些未老先衰的李氏男子相比,更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当权者的勃勃生气。

复杂的情绪如同沸水,在幸存的老一辈心中翻滚。怨恨?他毕竟是降将,且这些年来,李氏困顿于此,未尝没有他坐镇岭南、就近“看管”的因素。畏惧?他如今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是华帝在此地的代表。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毕竟,曾是旧主故臣……

但所有这些情绪,在绝对的实力与地位落差面前,都被死死压住,无人敢表露分毫。他们只是更低地垂下头,或将惊恐的目光投向李世民。

秦琼身后,是约百名精锐骑兵,人马皆覆轻甲,腰佩横刀,背负劲弩,眼神冷冽,纪律森严,默默将这片空地半围起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秦琼身侧稍后的一骑。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剪裁合体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样式简洁的深青色披风,腰间束带勾勒出窈窕身姿,却无半分柔媚之感。未戴钗环,青丝以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面容姣好但异常白皙,近乎缺乏血色,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却又似深潭,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彻人心,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李世民认得她,或者说,听过她的名号——皇城司统领,白清儿。一个出身阴癸派、如今执掌华帝国最令人畏惧的监察机构的女子。她的亲临,往往意味着皇帝最直接的意志,或者……最隐秘的任务。

秦琼勒住战马,目光扫过眼前一片狼藉、人人面有菜色、眼神惊恐的聚居地,最终落在独自站在最前、努力挺直脊梁的李世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难以捕捉,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圣皇帝陛下旨意。皇城司白统领亲至宣达。李氏族众,跪迎。”

许多李氏族人身体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李渊在屋内听到,更是浑身发抖。但他们不敢有丝毫迟疑,在李世民率先跪倒在泥泞中之后,男女老幼,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头深深低下,不敢仰视。

白清儿策马上前半步,声音清冷如玉磬:“陛下有旨:朕闻岭南湿热多瘴,思过里李氏聚居,生计艰难,且有疫病之忧。朕怀柔远人,念其宗嗣延续不易,特赐下之物,以全生息。”

微微抬手,身后立刻有军士抬上数个沉重的檀木箱子,当众打开。

第一箱,是数十本崭新或半新的线装书册。眼尖的李承乾等人隐约看到封面字样,并非经史子集,而是《赤脚医生手册(岭南瘴疠篇)》、《基础防疫纲要》、《常见外伤处理》、《南方作物改良初探》、《算学基础》、《简易器械制作》……甚至还有《华帝国律法简本》。

第二箱,则是更多的书册,但质地各异,有些甚至是绢本或皮质封面。有人瞥见《混元功(筑基篇)》、《五禽戏详解》、《吐纳导引术》、《基础剑法图谱》、《军中搏杀十式》……赫然是武功秘籍!虽然看起来都是基础或普及的版本,但对于已被严格剥夺习武权利二十余年、体质普遍羸弱的李氏族众而言,不啻于旱地惊雷。

第三箱、第四箱,是码放整齐的瓷瓶、陶罐、油纸包,散发着浓淡不一的草药气味,上面贴着标签:“金创散”、“祛瘴丸”、“防风膏”、“防蚊药油”、“净水药粉”……

最后一箱稍小,却是数十把质地精良的柴刀、斧头、锄头、镰刀,甚至还有几把强弓和数捆箭矢!虽然是农具和猎具,但其质量远非他们手中那些破败家伙可比,尤其是铁器,在岭南属于严格管控物资。

这份“赏赐”,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没有训斥,没有加罪,反而是……书籍、药物、工具,甚至武功基础?

跪着的人群中起了难以抑制的骚动。年轻一辈,尤其是那些偷偷渴望知识、渴望强健体魄的少年,眼睛瞬间亮了,呼吸粗重起来,几乎要忍不住抬头。女眷们则盯着那些药物,想起每年被时疫夺走的亲人,眼中涌出泪水。即便是最年长、最警惕的李建成等人,也惊愕地忘记了恐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什么意思?麻痹?养肥再杀?还是……那位华帝转了性?

只有李世民,头埋得更低,心中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华帝绝非仁善之辈,这份赏赐背后必然标着更高的价码,或者隐藏着更深的图谋。赐予书籍、药物、工具,是让他们更好地活下去,甚至……恢复一定的力量?武功秘籍,哪怕只是基础,也意味着允许他们重新拥有一定的自卫能力?

这……太诡异了!

白清儿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漠不关心,继续用她那清冷的声音说道:“此等物赐,由镇南大将军府协同发放,并派遣医官、匠人各一,驻留此地三月,教导防疫、医理及器具使用之法。李氏宗长,上前领旨谢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以最恭顺的姿态,双手高举过头,用沙哑的声音道:“罪臣遗族,叩谢圣皇帝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族人也跟着叩首,声音杂乱,却带着真实的颤抖。

秦琼这时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利落。他走到李世民面前,虚扶一下:“李公请起。”

李世民顺势站起,垂手而立,不敢与秦琼对视。

秦琼对白清儿微微颔首,白清儿便不再多言,只是冷眼扫视着这片聚居地。军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箱子里的物品,医官和匠人模样的人也站了出来。族人们拿到崭新的物品,尤其是那些药物和工具,不少人忍不住哽咽出声,甚至有老人朝着洛阳方向叩拜。气氛在恐惧之中,掺杂了一种极不真实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秦琼对李世民低声道:“李公,借一步说话。”

李世民心中一紧,点头,引着秦琼走向自己那间竹屋。白清儿并未跟随,但她静立原地的身影,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李世民感觉如芒在背。

进了屋,李世民请秦琼上座——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竹椅。秦琼并未客气,坐下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则垂手站在一旁,如同面对上官。

“叔宝……”

李世民终究没忍住,用了一个旧日的称呼,声音干涩:“陛下……圣皇帝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我等戴罪之身,惶恐不安,还望……还望镇南大将军明示。”

他心中那根紧绷了二十一年的弦,非但没松,反而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赐”绷得更紧,几乎要断裂。

秦琼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英姿勃发、令自己誓死效忠的秦王殿下,如今苍老、憔悴、卑微如老农,眼中终究掠过一丝叹息。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比起方才的官方口吻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李公不必过于惊疑。陛下……圣意难测,但有一点,秦某或可告知:陛下若要铲除后患,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用此等方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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