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两道旨意(求月票!)

其实皇帝让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二十门提督孙永送到内阁的旨意是两道。

一道就是厚葬忠烈刘姓门官,另一道就是将刘姓门官揭帖查明回奏。

如今内阁只有一个大学士,就是申时行申首辅,所以旨意只能是他接了。

对这两道旨意,申首辅想了想,决定只当一个莫得感情的转发机器,不添加任何主观评论。

厚葬刘姓太监这事,下发给了礼部和工部。

礼部是清流势力大本营,工部尚书宋纁乃是清流势力的高层人物,一起给太监修忠烈祠完全没毛病!

绝对不是因为礼部管礼制祭祀,工部管建造的缘故!

话说工部尚书宋纁和刑部尚书陆光祖这两个清流势力高层人物,近两年都挺低调的,基本不直接出面参与争斗。

可能是林泰来前些年杀的太狠了,导致清流势力现在很少用高层和要害岗位人物出面博弈,都是靠堆中底层炮灰战术。

至于皇帝的第二道“将揭帖查明回奏”旨意,申首辅同样很娴熟的转发给了都察院,还有吏部。

毕竟有了吏部参与,才好直接拟定处罚方案啊,省得再拉扯了。

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门依旧风和日丽,仿佛门官太监自杀对城防一点影响都没有。

林泰来不想在城门楼里呆着,于是就在城墙下搭了个帐篷,钻进去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叫道:“九元老弟!我来看望你了!”

林泰来便睁开眼,发现宁远伯世子李如松在庞把总的带领下,站在帐篷外面。

于是林泰来便迎了出去,问道:“老兄这是要出城踏青,路过此地?”

李如松笑了几声:“傻子才触这個出城游玩的霉头,啊,我不是说你那座师。

其实我是专门来探望你的,而且也有喜事要感谢你!”

“什么喜事?”林泰来好奇的问。

李如松答道:“皇上下旨,让我暂时掌管后军都督府,可算有点差事了。”

李如松前两年从宣府镇总兵的位置上,被弹劾回京师后,一直不好安排新差事。

以从一品都督同知的官位,在巡捕营混那是屈尊。

如今奉旨暂掌后军都督府,也算是个正经差遣了。

林泰来诧异的说:“后军都督府不是由定国公徐文璧掌事么?”

李如松贱笑了几声,“前段时间因为削减禄米的传言,不是有数百武官聚集在长安左门外,并群殴户部左侍郎孙鑨么?

定国公因为管理、弹压不力,被革除了掌管后军都督府的差事。”

林泰来错愕不已,没想到还有这种后续,意味深长的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当初你李如松帮着传播流言,最后还能沾了光。

李如松大笑道:“这叫好人得好报!”

林泰来指了指旁边的庞把总,“他们各城门官军,就归后军都督府统领?”

李如松点头道:“确实如此,他有所求么?”

林泰来便道:“他想去崇文门,但不急,等我再考验考验他。”

庞把总真想问一句,还有什么好考验的?

都已经帮你一起杀门官太监了,还不能证明忠诚吗?

正说话间,忽然看到礼部左侍郎赵用贤耷拉着一张臭脸,骑着马向西直门过来。

在赵用贤后面,则是几个礼部仪制司、祠祭司的官员。

李如松就问了句,“退婚案发,他怎么还当左侍郎呢?”

林泰来意味深长的说:“让他继续当左侍郎,不是挺好的吗?”

礼部左侍郎这位置,正常情况下已经具备入阁资格了。

如果赵用贤被罢官,换了别人来当坐堂礼部左侍郎,赵志皋立刻又有新的入阁竞争对手了。

而赵用贤经过退婚案,已经名声大损,肯定入阁无望了。

还不如让赵用贤继续占住礼部左侍郎位置,阻挡别人借着礼部左侍郎为台阶入阁。

将对手的竞争力废掉,才是真正的让对手被废。

礼部一行人骑着马走到城门洞这里时,尽职尽责的林泰来叫道:

“你们这是要顶风作案,出城春游么?

听我一句劝,不要这么头铁了!集体行为的性质更恶劣!”

礼部众人:“.”

本来他们不想搭理这林姓门卒,但是不答话,只怕传出去更让人误会!

现在这种敏感时期,不能让任何多余的误会和流言产生!

仪制司郎中于孔兼便代表众人答道:“奉旨建造忠烈祠,我等出西直门勘址!”

林泰来大声嘀咕说:“勘址需要一个侍郎和这么多官员么?

估计还是用这个当借口,集体出城踏青春游!”

礼部众官员瞬间炸了,对皇上的旨意表示重视,多出几个人也是错吗?

带头的赵用贤暴躁的喝道:“都回去!就上奏说门卒林泰来阻挠我等出城修建忠烈祠!”

李如松连忙出来劝和:“不至于不至于!礼部诸君速速出城办差去吧,林九元只是说笑!”

目送礼部众官员出城离去,林泰来也挺无语的,这皇帝恶心起人来也真能恶心死人。

在西直门外面修一座因为反对“违规旅游”而自杀的忠烈祠,那么只要从这里出城游玩就能看到

身边的李如松叹道:“看来以后你们文人要从阜成门或者德胜门绕远道了。”

与此同时,在吏部文选司公房内,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和考功司员外郎赵南星对面而坐,表情苦涩。

陈有年叹口气说:“杨天官说了,揭帖上点到名的十三人,可能全部都要降一级,闭门思过一个月,才能应付过去。”

赵南星的心情更苦涩了,因为这十三个人名里面,就有他的名字。

前年他还是文选司员外郎,就等着接陈有年的班。

结果遇上林泰来之后,就变成了考功司员外郎,品级没变,地位降了。

如果这次再被降一级,就成考功司主事了!

天下岂有做官越做越小的道理!

想到这里,赵南星愤然道:“难道所有人都真相信,刘姓门官真是自杀的吗?”

陈有年无奈的说:“现在有资格过问案情的这些人,全都希望刘姓门官是自杀身亡的忠烈,为之奈何?”

赵南星还是不甘心官位越做越小,又提议说:

“可以发动抗疏么?毕竟我等被点名,乃是刘门官的一面之词,严格说起来不能算实证吧。”

陈有年无语,这未免双标的太明显了。

他们在朝堂攻讦别人时,又什么时候严格讲究过实证了?

又深思熟虑后,陈有年答话说:“抗疏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能一厢情愿,还要看西直门那边的情况。”

赵南星:“.”

什么时候咱朝廷的政局,还要看西直门的脸色了?什么时候西直门成了政治中心了?

不过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赵南星又说:“在武选司那边有个好友,我请他出面,托一两个合适武官,去找西直门把总探探口风。”

陈有年赞同道:“这样最为稳妥。”

得知道对手的意图,才好有所行动。

如果对手有所针对,发起抗疏就只是可笑的自嗨,那有什么屁用?

处罚迫在眉睫,转圜时间极度紧张,于是赵南星赶紧起身,去托人情了。

目送赵南星离开,陈有年连连唉声叹气。

作为这次斗争清流势力方面的总指挥,本来自己的设想很好——

保住四辅王家屏,拉住次辅许国,用三辅王锡爵当替罪羊并清理掉,然后阻挡赵志皋入阁。

这样以后在内阁就有了许国和王家屏两个钉子,可以共同钳制少数派首辅申时行。

但是才一天时间,次辅许国就直接被废掉了,废的不能再废了。

而且己方这边十三名主攻手又一起被遏制住,形势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现在别说攻击性了,自保都已经应接不暇!

为什么某人去了边边角角的西直门,还能搞风搞雨?

难道要把某人发配到西山煤窑里去挖煤,才能安生吗?

当晚,庞把总轮班下值,就有个指挥使出身、在京营当千总的张姓老兄弟过来约酒。

推杯换盏之后,张千总问道:“老弟!听说伱们那边最近简直惊心动魄啊。”

庞把总心有戚戚的答道:“谁说不是?我整日里心惊胆战,要减寿十年!”

张千总又安抚说:“还好都过去了,你也算是熬过来了,以后就恢复太平了。”

庞把总哭丧着脸说:“这才到哪?后面未必没有麻烦事!”

张千总疑惑的问道:“你们的门官太监都已经死了,还能再有什么事?”

庞把总醉醺醺的答道:“我要随时准备着,可能会捧着一本别人替我写的奏疏,去敲登闻鼓!

只因为我受门官刘公公忠烈意气的感激,看到刘公公殉道后,如果现状还是毫无改变,那我就要继承刘公公遗愿,继续进行揭发!

因为我也是守门武官,我目睹过的违规之事比刘公公还多!

刘公公揭发了十三个人,我就能揭发二十三个人,甚至三十三个人!

有刘公公这样的忠烈内臣,就能再有我这样的忠义武官!”

张千总:“.”

亲娘咧,这西直门的水太深了!

不能再问下去了,就这样给兵部老爷回话吧!

(本章完)

第554章 就地停火?

次日张千总就把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了兵部某官,然后很快赵南星就知道了。

于是赵南星又来到陈有年这里,通风报信并共商大计。

陈有年暗自庆幸不已,幸亏没有再轻举妄动。

不然的话,己方又要陷入更深的泥坑了。

他并不怀疑,一个西直门把总有没有这个胆量。

连门官太监都敢忠烈自杀了,在西直门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所以就目前而言,只能先止损了。”陈有年说,“暂且要委屈你们十三人一阵子。”

攻击是没有能力继续了,只能尽力止损和自保,将己方损失降到最低。

陈有年又说:“毕竟打到现在,都已经累了,就此议和还是比较容易的。”

这也是实情,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弹劾与反弹劾加国本议论,每天几十本相关奏疏飞来飞去,各方人马都已经疲惫不堪。

皇帝现在大概只想耳根清净,不要大臣天天拿国本来吵吵自己了,每天几十本相关奏疏烦不烦?

正好这次出现了“忠烈太监”,能把声援皇长子嗓门最大的那群人压制下去了。

至于另立皇三子为东宫的事情,先拖下去,以后再说!

独居内阁的申时行现在大概只想政务恢复正常运转,不要千头万绪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了。

而且每天还要在皇帝和朝臣之间调解几十本奏疏,心累。

至于立谁为东宫的事情,先拖下去,以后再说!

形势就是这个形势,情况就是这個情况。

对此赵南星却提出了一个疑问:“我们十三人可以接受处罚,以塞悠悠众口,又可避免连累同道。

那么忠烈太监这茬算是揭过去了,但之后若西直门那边又出了什么忠义武官,继续指名道姓的列出一个新名单,又该如何?

难道还要按照西直门出来的新名单,继续接受处罚,继续自废武功?”

皇帝和内阁什么的,有手就能摆平!但还有西直门

陈有年异常苦恼的揉了揉额头,“你这个担忧不是没有可能。”

思索了一会儿,陈有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

要想议和,就要先摆平西直门;但要摆平西直门,又需要先议和。

赵南星得到信息更早,思考时间更多,又提出思路说:“其实现在的关键是,让林泰来离开西直门。

如果没了林泰来现场逼迫或者撑腰,西直门把总还会跳出来表示忠义么?

只要弄走林泰来,西直门问题就不足为患!”

陈有年:“.”

不知为何,脸有点疼。

当初就是他力主将林泰来发配西直门,现在又要想办法让林泰来离开西直门,这不是打脸么?

而且想弄走林泰来也不容易啊,林泰来现在虽然身份上只是一个充军小卒,但他仍然有实力拒绝不合理安排。

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想把林泰来发配到云贵、甘肃、广西之类的地方,但那可能么?

而且当初就是为了避开林泰来的干扰,才把林泰来安置在京城最西北角的西直门,结果最后还是绕不开林泰来。

陈有年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不能自拔时,年纪更轻的赵南星反而更冷静。

“关于林泰来之事,还是需要找申吴门。”赵南星说。

陈有年疑惑的说:“申吴门肯出手?”

赵南星不无恶意的说:“吴门身为首辅,就该顾全大局,早日平息纷争!难道他还能坐视朝政瘫痪不成?

所以申吴门就应该上劝皇帝,下抚林泰来,不然就是他这首辅无能!

我们都不便于直接接触申吴门,还是托兵部的朋友,借用申用懋传话吧。”

陈有年又考虑了一会儿后,点头道:“可以试试看,至少在当下,我们和申吴门都是愿意平息纷争的。”

当晚申用懋申大爷回到家里,问候申首辅的时候,提起说:“父亲!今天有人托我向您传个话儿!”

申首辅皱起了眉头,训斥道:“认真说话!这都是跟谁学的语气?”

申用懋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继续说:“他们答应,刘忠烈揭帖上点名的十三人,全部降级,并罚闭门自省一个月,绝不再闹腾翻案。

然后想就此息事宁人,不再大肆攻讦,平定朝堂风波。”

申时行闻言喜道:“这是好事。”

第一,朝堂运转恢复正常,自己这执政首辅可以松口气了。

第二,许国下台,王锡爵、王家屏全都蒙上了污点没有洗刷干净,从此带病在阁,以后自己在内阁更轻松。

第三,清流势力十三人被降级,遭到大规模打击和压制,未来一段时间自己面临的压力大减。

第四,自己独自主持内阁期间,争国本声音暂时得到了遏制,皇帝潜意识里也能觉得自己办事得力。

也就是说,在现有战线基础上就地停火并议和,怎么看对自己也是好处多多。

随即申用懋又说:“但是他们也提到,西直门就是议和的最大不稳定因素,请父亲出手弄走林泰来,才能保证和平不会被破坏。”

听到这里,申首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把事情想简单了。

对于林泰来势在必得的核心诉求,申首辅的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简单说就两项,第一项,挂着座师身份的巨大隐患许次辅下台。

第二项,在第一项的基础上形成连锁反应,推赵志皋继续上位,要么入阁,要么天官。

至于其他的条件,那都是附带的。

如果按照现状,就地停火议和,那么林泰来的核心诉求只完成了第一项。

更重要的第二项则完全没变化,赵志皋还是原地不动。

所以就这样停火议和,林泰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见申首辅半天没说话,申用懋试探着问道:“父亲你在想什么?”

申首辅反问道:“他们想让我为了大局搞定不安分的林九元,你是怎么考虑的?”

申用懋毫不犹豫的答道:“依我看来,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为什么?理由是什么?”申首辅不耻下问的说。

毕竟儿子对林泰来更熟悉,再蠢的人也会有灵光一现的时候。

申用懋非常肯定的说:“因为父亲你根本搞不定林九元,所以完全没必要浪费时间往这方面考虑!”

申首辅大怒,你可以说老父亲不想,但不能说老父亲不行!

你这是严重小看一位首辅的实力!是不是平常对你太过于宽纵了?

本首辅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本首辅想,分分钟把林泰来弄到边镇充军,而且无法反抗!

感受到了首辅父亲的怒气,申大爷连忙深沉的说:

“君不见,次辅许国之事乎?吾不忍见父亲重蹈覆辙!”

申首辅:“.”

刚才那句还只是觉得自己搞不定林九元,而现在这句又开始认为自己会被林九元反杀?是谁给伱的信心?

不过也不是毫无道理,至少提供了一个看待问题的角度。

申首辅又问道:“先不说林九元了,你又是怎么看待他们提出议和?”

申大爷依旧深沉,博学多才的暗喻说:“大金向大宋说,若想议和,就要先杀岳飞。”

申首辅叹道:“可是这岳飞拥兵自重,还想干涉接班人。”

申用懋答话说:“那皇帝可以换个思路,何必一定当宋高宗,汉献帝不也安安稳稳当了几十年帝王然后善终?”

“滚吧!”申首辅忍无可忍的斥退好大儿。

申用懋转身刚走到门口,却又听到父亲叫道:“回来!”

然后父亲又吩咐说:“明天你去见林泰来,把现在这局面告诉他,看他自己怎么想吧!”

又到次日,申用懋没有去兵部上班,直接去了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门。

躺在帐篷里的林泰来见到申用懋,抱怨说:“这两日有点平静,无聊的很!

你回去告诉更新社的朋友们,多来探望我!”

申用懋答道:“之所以平静,那是因为都想鸣金收兵然后罢兵休战了。”

林泰来狐疑的问道:“令尊也是?”

申用懋说:“我爹让我来问你。”

林泰来冷哼道:“我的想法,令尊应该很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要么让赵志皋直接入阁,要么让杨巍入阁,赵志皋递补吏部天官!

这就是我的底线条件,不接受任何讲价谈判!”

费了这么大劲,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如果连个最顶级位置都拿不到,那不是白费劲了吗!

申用懋答道:“其实吧,我爹对赵志皋上位的态度不是很积极。

赵志皋有你的全力支持,入阁后,就是你在内阁的完全代言人。

这样的阁老在内阁想不强势都不行啊,那我爹又何以自处?”

林泰来又说:“不是还有第二方案么?那就让听话的杨巍入阁,赵志皋当吏部天官,我也不介意。”

申用懋叹道:“那我爹肯定还是不乐意啊,一个听话的阁老又能有多大用?却白赔出一个最为要害的吏部尚书。”

林泰来将手里长矛狠狠刺进了一辆路过的工部马车上,怒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让令尊什么也别管了!

我自己动手!万一误伤到令尊,勿谓言之不预也!

不让我林泰来痛快了,谁也别想安生!还想议和?狗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