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千里送信

谢迁在英国公府吃了闭门羹。

谢迁是只老狐狸,英国公张懋同样无比精明,此时张懋明白朝廷局势发生转变,既然刘瑾并未犯上门来,他也不想跟刘瑾正面发生冲突。

就算谢迁用尽一切办法,依然没把张懋的府门敲开,张懋的意思很明显……无论朝廷发生何事,我就当不知道,你别来我府上找麻烦。

谢迁非常愤怒,直接在张懋府门前破口大骂:“……张廷勉,好你个老匹夫,以为当缩头乌龟,就可以凡事不理?莫忘了陛下临终交托,你可是大明托孤重臣,焉能眼睁睁看着阉党霍乱朝纲……”

府门纹丝不动,谢迁愤怒中带着几分懊恼,最后只能黯然离去。

照理说去见寿宁侯张鹤龄是最好的方法,但他不想自损身份对张氏兄弟低声下气说话,在他看来,张氏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以前要不是弘治皇帝罩着,张氏兄弟早就因为行为不端被问罪。

“难道我也要置之不理,将先皇交托抛诸脑后?”

谢迁思来想去,此时他还可以直接前去面圣,但那意味着他要去豹房,也非他能接受之举。

除此之外,只能去见张太后。

张太后毕竟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在以仁孝治理天下的大明,地位斐然。若张太后肯出面说话,刘瑾不得不屈从。

但如何入宫的问题,又难住了谢迁。

走午门显然不行,会遇上文武百官,请病假之事等于败露,说不定刘瑾会为难他。

东华门和西华门都有相似问题,这两宫门进去,都要惊动太监和锦衣卫,事情一旦传入刘瑾耳中,他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现在为了这个问题去见太后,有些不值,就算刘瑾在百官面前耀武扬威又如何?终归不敢拿文臣如何,毕竟他还得依靠文臣治理天下。他早就一手遮天,现在不过是想进一步确立威信!不如我先回去静观其变,走一步看一步。”

思来想去,谢迁决定暂不干涉,静观事态发展。他先回府,若刘瑾做出更过激之事,他才会选择入宫见张太后。

“也不知是谁写的弹劾奏本,若是刘瑾一直寻不出,难道会一直揪着这问题不放?不过之前那上疏文本格式,似在何处见过,究竟是谁撰写?”

……

……

午门前,刘瑾依然在耀武扬威,让大臣们跪着不说,嘴上还趁机过嘴瘾,一个宦官可以当着作为这个时代天子脚趾的文臣的面怒骂,文臣还只能逆来顺受,这让他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飘然感。

刘瑾一直想找到那个弹劾他的官员,但没人愿意承认。

之后或许是刘瑾累了,从东侧门入内宫休息去了,大臣们则继续跪在太阳底下等候。

到下午时,跟刘瑾亲近的大臣悉数出宫,除了焦芳、刘宇等人,尚有詹事府和六部官员,这些人跟刘瑾走得很近,其中不乏一些在朝中颇有声望之人,诸如礼部侍郎刘机、刑部侍郎刘璟等人。

刘瑾似乎在暗示,如果你们反对我,就得在这里跪着晒太阳,如果乖乖听话,那就可以获得豁免,早点回去休息。

除了一些跟刘瑾走得近的大臣外,还有一人被豁免,那便是内阁大学士王鏊。

王鏊免于遭难倒不是因为他跟刘瑾走得近,而是王鏊毕竟是阁臣,已经站在文官集团的顶部,刘瑾希望用这种方式笼络。

众大臣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仍旧不见君王传召,很多铁了心要在皇帝面前哭诉刘瑾不端行为之人,此时也动摇了。

原本当日有午朝,但皇帝始终没有出现,很多人心中难免腹诽,难道刘瑾的放肆是皇帝有意纵容的结果?

大臣们不由回忆起两日前朝堂上,皇帝跟刘瑾一唱一和,他们怀疑眼下这一幕是皇帝跟刘瑾提前串通好的。此时那些心志坚定的大臣,打起了退堂鼓,不再寄望皇帝出现,而是希望刘瑾早些善罢甘休。

而在此时,宫内太监也对刘瑾僭越的行为义愤填膺。

许多太监入内书房读书,把自己视为文人的一员,这次受罚的翰林院大臣中,有许多都是内书堂的教习,又或者有在内书堂教书的经历,与太监们存在师生之谊。如今老师受辱,他们感同身受,可这些人却无实权,他们发现要想扳倒刘瑾,非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出来挑头。

但在刘健、李东阳和韩文等人致仕后,已没人能对刘瑾构成威胁,就连内阁首辅谢迁也成为摆设。

众大臣等得焦头烂额之际,逃出宫门的王鏊赶紧去见谢迁,此时王鏊知道宫内是个什么情况,坚定地站在文官集团一方。

谢迁正在自己的书房中等候消息,得知王鏊登门,立即让门子将人请进书房。

……

……

“……谢少傅,亏你闲得下来,众大臣巳时入宫,到如今滴水未进,许多老臣已虚脱,就连一些太监送水和瓜果给诸位同僚,也被刘贼派人阻拦……”

一向心平气和不太愿意与阉党撕破脸的王鏊,此时也已到了义愤填膺的地步。

谢迁皱眉道:“那能如何?现如今刘瑾未找到参劾他之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今日陛下多半不会回宫,怕是众臣要在宫内过夜了。”

王鏊感慨道:“若是年轻力壮的官员,或许还能坚持些时候,若是年老体弱者,怕是熬不过今晚。”

谢迁想了想,提议道:“既如此,那你随我进宫,一同去面见太后。”

谢迁提出要见太后,王鏊连忙摆手:“切不可,以我出宫时所见,宫门各处都有刘贼眼线,若被他发现,定会以谢尚书你装病为由加以攻讦,如今内行厂统率东西二厂和锦衣卫,宫内近乎均为其掌控,怕是你见不到太后,更见不到陛下。”

谢迁有些不耐烦了:“你既然让我设法营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且说还有何良法?”

王鏊问道:“可曾见过英国公?”

谢迁无奈道:“京城内有爵禄的武臣,如今俱闭门不出,能去求见谁?莫不是要去城中荒唐之地,试着求见陛下?让我等朝臣,去污秽之所面见圣主?”

王鏊哭丧着脸说不出话来,二人干瞪眼,什么主意都没有。

恰在此时,门子匆忙进来,手里拿着封信,见王鏊在,赶紧将信收了起来。

谢迁问道:“何事来见?”

门子道:“老爷,这里有您的信……”

谢迁见门子有所回避,便知来信有蹊跷,并不是普通信函,他知道一般拜帖不会送到他这儿来。

门房知道规矩,既然选择前来送信,必然知道这封信很着紧。

“拿来吧。”

谢迁没多问,直接让门子把信函交给他。

信上没有署名,等谢迁打开信函,往书桌走的时候,王鏊忍不住问道:“于乔,何人来信?”

谢迁没有吱声,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犯嘀咕:“这小子怎会在这节骨眼儿上写信?”

他认出上面的字迹出自沈溪,但并非平时所用字体,而是谢迁最擅长的字体,当初沈溪曾以他的笔迹写票拟,谢迁心中有数。

突然看到自己的笔迹,谢迁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沈溪写信给他,就算上面没头没尾,也知道这段话是沈溪所写。

“……阉人迁怒,定当于朝中遍寻元凶,若无获则罹罪者甚众,便以宫内人行事而风传,以阉人内斗,方可破局……”

谢迁稍一琢磨,沈溪这是在提醒他,让他把祸水往宫内转移,让刘瑾觉得现在要针对他的不是旁人,是宫内的太监,这件事不是宫外人弹劾刘瑾,而是宫中的太监内斗。

“嘶……这小子是如何知晓京城会发生此等事?莫非他先一步回来了,此时便在城中?”

谢迁小声嘀咕。

因为谢迁声音很小,王鏊未听清谢迁在说什么,当即问道:“谢尚书,何人来的信函,您如此重视?”

谢迁抬头看了王鏊一眼,不想把沈溪来信说明,当下回答:“无他,之前的手札而已。”

王鏊偷瞄一眼,发现字体确实跟谢迁相近,但心底依然有些奇怪,既然是谢迁自己写的东西,为什么会由门子送进来,还在那儿自顾自地看,嘴上念叨一些东西?

谢迁道:“到现在刘瑾仍旧没找到系何人所为?”

王鏊点头:“是。”

谢迁试探地问道:“这件事是否可能为宫内太监内斗所致?内官要参劾刘瑾,以至于参劾奏疏未曾署名,且直接过通政使司而至内阁?”

“这……”

王鏊一时间不明白谢迁的用意,但他心思敏捷,马上想到这或许并不是什么真相,而可能是谢迁想出的对策。

你刘瑾不是觉得有大臣参劾你,想借机找到上疏弹劾你的人,加以加害吗?那现在就让你明白,参劾你的人其实是宫内人士,那些平时跟你积怨颇深的太监。

就算你现在得宠,但你所在的位置太多人觊觎,巴不得你下台。这些人明白你的软肋,要参劾你不足为奇。

王鏊精神一振,问道:“谢尚书可是想到什么良策?”

谢迁道:“济之,此番或许需要你帮忙了,安排人散播些消息,便说内宫有人要弹劾刘瑾,事情越快越好。”

王鏊显得莫名其妙,道:“如此匆忙去传,不知几时才能传入宫中……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刘贼迁怒宫人,但这件事传开需要时日……宫里同僚等不起啊。”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当刘瑾有今日,没点儿能耐?他在民间布置众多眼线,只要有消息传播,必然知晓,他非常在意百姓风闻,眼看便是下晌晚市的时候,你且先派些人去,我让人在宫里的太监中散播此消息,希望几个时辰内便为刘瑾知晓。”

虽然觉得这件事不靠谱,但王鏊还是听从谢迁的建议,毕竟他现在苦无良策,只能先听从谢迁的主意用来应急。

王鏊离开后,谢迁让府中下人试着跟宫里的太监取得联系,传播关于参奏刘瑾乃是宫人所为的消息,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拿着沈溪所写信函,研究里面的字句。

越看他越觉得沈溪见解高明,破敌于无形,他开始期待沈溪回朝,跟他并肩作战。

天色越来越暗,府上下人过来请示:“老爷,宫门即将关闭,若您再不进宫,怕是就进不去了,您是否要去见太后?”

谢迁皱眉:“也不知计谋是否能成,此时去见太后不合时宜,这已整整一日,午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下人回道:“未有。”

谢迁心下犹豫,最后道:“且先等候消息,若实在不成,大不了老夫便去午门见刘瑾,看他能奈老夫何?”

……

……

夜色笼罩大地。

午门前面,众大臣仍旧跪在那儿,之前有人想起来出恭却被锦衣卫阻挠,很多大臣已经年过花甲,在这种环境下苦熬一天,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有的跟锦衣卫争执,却没什么好结果,被推搡着重新跪回原地。

刘瑾以皇命办差,显得义正言辞,锦衣卫做事霸道不讲理。

之前张苑来过一次,但什么都没过问便离去了,大臣中有眼尖的看到,认为是太后派人过来问询情况,心中多了几分期冀,以为太后会不忍心,之后便会派人跟刘瑾接洽,让刘瑾放人。

但直到入夜,太后和皇帝都没动静,众大臣只能苦苦煎熬。

午门西北方武英门后的武英殿,刘瑾正在休息,派人打探豹房的消息。

就算刘瑾要挟众大臣有恃无恐,但始终怕朱厚照闻讯追究责任,所以时时派人去豹房那边询问情况,一旦朱厚照有回宫之意,他这边便会派人通知午门那边,让众大臣回去。

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乃刘瑾拥趸,此时魏彬刚从御马监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之前参劾刘瑾的不是朝臣,而是宫里的太监,很可能是御用监太监李荣等人所为。

魏彬道:“刘公公,听说李荣跟几名太监私下里商议,说是要将这件事告发于陛下,他们或许知道公公您未得陛下诏书,而责难众臣,想借机跟大臣们联络,让众大臣跟他们一道弹劾公公您。经此一事后,那些本身对公公无仇无怨之人,日后怕也难相处……”

魏彬觉得刘瑾此举伤害了大多数中立官员的心,从此后这些人便会被推向跟刘瑾对立的一面。

刘瑾道:“如今尚且不能证实乃宫人所为,以那些太监文笔,能写出这么好的弹劾奏疏?打死咱家都不信……”

话是这么说,但刘瑾毕竟有在朝中发展同党的想法,他的气已经出了,又怕朱厚照当天回来不好收场,想挽回一下在文臣心目中的形象。

刘瑾打量魏彬,问道:“你可有好建议?”

魏彬试探地道:“公公不妨如此,让朝中那些有声望的老臣先回去,将五品以下官员皆下狱,由内行厂和锦衣卫审问,这些官员在朝中无太大权势,不至于影响公公声望。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刘瑾寻思后点头:“嗯。以目前情况看,上奏者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官员,无胆匪类才不敢署名,若是谢迁、王鏊之流,断不至于藏头露尾……既如此,那便先让午门前的那些老臣回去,至于正五品以下官员,皆都下狱。”

在刘瑾吩咐后,魏彬似乎有些迟疑,没马上去执行。

刘瑾道:“你还有何顾虑?”

魏彬颔首道:“刘公公,正五品以下官员中,尚包括翰苑之臣,是否一并下狱?”

刘瑾瞬间又来火气了,道:“这是自然,在咱家看来,翰苑官员平日养尊处优,没什么事做,喜欢议论朝廷是非,以为自己是清贵之人,却不知只是个赋闲的浑人,咱家看来这件事十有八九乃他们所为,不将之下狱,谁下狱?”

魏彬这才领命:“刘公公所言极是,我这就去传达您的意思,让内行厂拿人,管保不敢有人敢在朝中议论。”

(本章完)

第1722章 谣言

转眼已到上更时分。

午门前跪着的大臣们又累又饿,许多已失禁,但顾及体面,不敢挪动身子。那些心中孕育着满腔恼火的大臣,变跪为坐,反正天黑后没人看清楚。

随着二更鼓响起,只见东侧门门洞里,几名太监打着灯笼拥着一人过来,虽看不清楚相貌,但能感觉此人在宫中有几分地位。

有人认为可能是皇帝到来,也有人觉得是刘瑾亲自前来。

但因午门前未有烛火映照,即便人走近也没法看清楚是谁。

此人到后,马上对内行厂太监和锦衣卫做出交待,随即锦衣卫行动起来,那些跪得靠后的官员,一个个被人提起来。

“作何?”

那些官员开始大声叫喊起来。

厂卫不做解释,直接把人拖走,这场风波从后往前发展,等拿下近两百人后,前面就剩下一些官品较高的大臣。

因为之前跟刘瑾关系亲密以及有名望的大臣已离开,此时跪在午门前的就剩下四五十人。

御马监太监魏彬走到午门前,大声道:“刘公公体谅,诸位大人虽做错事,但因没有证据乃诸位所为,今日便让诸位回去。诸位大人,大明门还开着,诸位请回吧。”

在场大臣面面相觑,虽然心里非常想回去休息,但因今日之事太过离奇,他们心底堵着一把火,并没有即刻离开。

刑部尚书屠勋乃在场大臣中地位较高者,他站起身来,走到魏彬面前质问:“刘太监在何处?为何不见他亲来?被拿下的臣僚是怎生回事?”

魏彬不想得罪朝臣,带着几分歉意道:“屠尚书请见谅,咱家只是奉命而为,今日之事咱家并未参与,至于那些被拿下的官员,因其有作案嫌疑,故下狱问问罢了。”

屠勋瞪着眼道:“老夫乃主管谳狱之人,既然你说几人有罪,却不知犯何罪?”

魏彬笑而不语,用“你明知故问”的语气道:“若屠尚书有疑问,还是亲自去问刘公公吧,咱家不知。”

说完,魏彬不多留,直接带着人离开。

在场大臣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互相扶持,准备离开皇宫,至于那些被抓走的大臣如何处置,他们一时间无暇顾及。

要知道此番下狱者涉及六科官员,最大的给事中也不过是正七品,但六科官员属于典型的位卑权大,可以弹劾一切可以弹劾的对象,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他们都能弹劾,这是太祖皇帝创立的规矩,用小官来管大官,也就是所谓的大小相制,此番刘瑾首开言官御史下狱之先河,影响极坏。

有人走到屠勋身边,想问询刑部尚书该如何处置此事。屠勋摇头道:“且先回去,跟众尚书……阁老商议后再做决定。”

即便是屠勋这样耿直的大臣,也知道现在想撼动刘瑾的权力太过艰难。

刘瑾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打击报复,颇有只手遮天的意思,若没有成型的方案,没人敢正面跟刘瑾斗,之前熊绣被廷杖已让在场大臣心生畏惧。

众大臣步履蹒跚出宫。

说是回去后商议,但出了大明门,大多数官员因身体不济,只能回去休养。

到最后往谢府去的,不过寥寥十数人罢了。

……

……

谢府客厅,吵成一片。

家里一下子来了十几名重臣,六部尚书除了吏部、兵部尚书没来,其余全都到齐,除此外还有大理寺、鸿胪寺等正卿也前来。

谢迁坐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倾听朝臣提出的各种意见,状极专注,但实则他内心正在担心,儿子谢丕被厂卫下狱,至今未归。

“……于乔,这件事你可不能置之不理。”屠勋作为刑部尚书,认识到这件事对大明谳狱会造成巨大影响,所以此次事情由他来牵头,想让谢迁出面跟刘瑾斡旋。

谢迁脸色极为严肃:“你们且先说,老夫能如何做?现如今陛下被蒙蔽圣听,除了说动陛下惩戒刘瑾,别无他途。如果你们真有决心,那现在就跟老夫一起去面见圣上,哭诉伸冤,不比在这里发牢骚管用?”

屠勋苦笑道:“于乔,我等年老体迈,在宫中跪了一天,身体已不堪重负,如何还能跟你一起去见驾?况且,陛下在何处也不知,再奔波劳碌一番,恐怕在场老臣要倒下大半……于乔,于情于理你身为内阁首辅,都不能对刘瑾迫害朝臣置之不理,否则如此下去,朝廷必将大乱,先皇好不容易创立的盛世局面就要坏于你我之手。”

谢迁有些恼火,但他知道今日众大臣确实被刘瑾害得不轻,他没有陪着受苦已经理亏,只能心平气和地道:

“如今救人要紧,对付刘瑾可以放到日后……刘瑾之所以行事肆无忌惮,在于陛下对他的信任,现在我们要想想如何才能陛下厌憎离弃他,一旦失去圣宠,要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你们先回去吧,容老夫思量一番,不让同僚在诏狱过夜。”

重臣们都在等谢迁的承诺,现在谢迁表示会想法营救那些下狱的大臣,还许诺不让官员在锦衣卫的牢狱中过夜,他们才带着遗憾离开谢迁府邸。

……

……

紫禁城,武英殿偏殿,烛火摇曳。

刘瑾喝着茶,悠闲地等待诏狱反馈回来的审讯情况。

魏彬带人审问那些正五品以下的官员,动用鞭笞等手段已在所难免,以前得罪过刘瑾的人,这次更是成为重点审问的对象。

一直等到子时三刻,刘瑾有些疲倦,魏彬才过来将初步审讯结果告知刘瑾:“……刘公公,到如今仍旧无人肯招认上奏弹劾过您,也无人知情……是否要动‘掉柴’、‘夹帮’、‘超棍’等大刑?”

所谓“掉柴”,是以砍柴棒为刑杖,拷打嫌犯手足;“夹帮”法,则是木棍和绳索并用,紧夹嫌犯的头两边;“超棍”法,反绑嫌犯两腿跪在地上,将短硬木插在其间,交辫两股,并让狱卒在上边跳跃……

此等刑罚均惨不忍睹,常人很难熬过去,为避免身体受苦只能乖乖招供,但如此得出的供状多不属实,属于刑讯逼供的范畴。

刘瑾显得很得意:“下狱者中有不少年轻才俊,咱家不想跟他们彻底撕破脸,让他们知道咱家的厉害便可。”

魏彬很好奇,为什么刘瑾之前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会儿却已缓和脸色,不太想继续追究那些文官的责任,以他想来刘瑾应该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动大刑才对。

刘瑾再道:“谢迁今日未进宫,他在做什么?不会是正在设法营救这些人吧?”

魏彬回道:“听闻之前那些出宫的大臣,有少数赶赴他府上,应该是前去求援,但以谢少傅脾性,多半留在府中不出……昨日头晌时他曾去过英国公府邸,结果被拒之门外,之后便回府,一直未曾出过府门。”

“很好!”

刘瑾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道:“务必严防谢迁进宫见太后,或者去豹房见陛下,派人盯住他的府宅,稍有动向就向咱家奏禀。折腾一天了,啥事儿都没干,明日一早咱家还要到司礼监处理公务,眼瞅着子时就要过去,也该歇息了。”

刘瑾说完便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魏彬赶紧跟上,问道:“公公要出宫去?”

刘瑾摇头:“太晚了,出宫不方便,今夜就留宿宫中,正好去司礼监看看是否还有放肆的奏章,若有的话,或许能查出是何人所为。不过以如今风闻来看,这件事多半乃宫中之人所为,当咱家不知?哼哼,去查查李荣和张苑等人,再看看李兴、戴义他们是否心里有鬼。”

魏彬这才知道为什么刘瑾放松对朝中那些低品阶文官的查问,原来是得知一些情况,知道这件事不是文官所为,而是宫里的太监干的。

魏彬面带为难之色:“刘公公,这几位可不好应付,多半都有太后或者国舅为后台,朝中勋贵也跟这些人有联络。”

刘瑾冷笑不已:“有后台照样拿下,敢跟咱家作对,咱家绝不会罢休!带人把各司职司太监居所搜查一遍,看看是否有人敢私藏不利于咱家的玩意儿!”

魏彬看这架势,刘瑾不但想在朝中称王称霸,甚至连皇宫内也想只手遮天,魏彬打了个趔趄,随即缩缩头,战战兢兢离开。

……

……

刘瑾进入保宁门出,正要到司礼监值夜房歇宿,却见一名太监匆忙过来。

刘瑾心生警觉,赶紧让手底下的太监拦住来者,等把太监押送过来,才知道是朱厚照身边随侍小拧子。

“……拧公公,你这大驾光临,是为何故?”刘瑾见到小拧子,不敢怠慢。

若说旁人,刘瑾可以完全不当回事,但小拧子却有点真本事,能在皇帝身边站住脚,遇到什么事情朱厚照会交待他去做。刘瑾不会跟这样得宠的太监一般见识,加之以前小拧子服侍过他,刘瑾觉得可以拉拢为己用。

刘瑾对小拧子和颜悦色,因为当初刘健和韩文等人合议诛杀刘瑾、张苑等人时,正是小拧子送信化解了危难。

小拧子在刘瑾面前显得很谦卑,恭敬地道:“公公,谢阁老求见。”

刘瑾脸皮稍微抽搐几下,一甩袖:“这老匹夫装病未入朝,摆明不向咱家服软……这会儿来找咱家作何?不见!不见!”

想到谢迁之前在朝堂上转呈奏本,刘瑾便来气,他是把谢迁看作大敌,只是因谢迁地位特殊不好撼动,才没敢拿谢迁开刀。

刘瑾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唤道:“拧公公,过来说句话。”

小拧子有些意外,却还是依言回到刘瑾面前。

刘瑾道:“你去问问那老匹夫来找咱家作何?若他为昨日之事而来,告诉他咱家为陛下做事,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在陛下面前告状!”

小拧子没有回身往宫门去,而是直接回答:“公公,谢阁老说,他之前有得罪刘公公之处,今日是想来跟刘公公赔礼认错,若公公不见,他今日便在宫门口不走,静待公公去见。”

听到这话,刘瑾眉开眼笑,倦意全无……谢迁对他妥协,这对来说算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定了定神,赶紧问道:“谢迁果真如此说?”

小拧子道:“公公言笑了,奴婢怎敢相欺?”

“好,好。”刘瑾高兴地连连搓手,道,“拧公公办事利索,陛下一直在咱家面前夸赞,回头咱家帮你向陛下讨个差事……你年岁不小,看来是时候有一番作为了。”

小拧子赶紧相谢:“多谢公公提携。”

刘瑾当即收拾心情,往午门而去,他想见见谢迁,看看这位内阁首辅在自己面前如何低声下气。

……

……

谢迁委托小拧子传话给刘瑾,随后便在午门前等候。

戍守午门的侍卫上直军轮值将领都认识谢迁,没人敢驱逐堂堂内阁首辅,其实很多御林军将领都厌恶奸宦当权,只是他们身份低微,没资格说话。

谢迁等了半个多时辰,刘瑾姗姗来迟,此时这位司礼监掌印身边跟着二三十名打着灯笼的太监,显得派头十足。

谢迁看了一眼,心里嘀咕:“即便是皇帝在宫中行走,也不过是这排场吧?”

“这不是谢少傅么?”

刘瑾走过来,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容,显得好似很关切一般,用阴阳怪气的强调问候,“昨日听闻少傅大人染病不出,正要派人问候,未料您竟亲自入宫来见,不知少傅大人有何事啊?”

即便谢迁心中对刘瑾厌恶透顶,但还是走过去,拱手行礼:“刘公公,老夫今日来,是跟您请罪。”

刘瑾窃喜不已,他明白谢迁妥协的意义有多大,其实朝中最难缠的官员便是谢迁,由于有张太后和皇帝的宠信,即便谢迁只是孤家寡人,依然让他头疼无比。他更担心沈溪回到京城后,谢迁如虎添翼,威胁更大。

但现在谢迁主动上门来讲和,意味着以后遇到事情会以他为尊,不会再跟他找麻烦。

刘瑾装作惊讶:“谢少傅何事需要请罪?哎呀,你看咱家这脑子,都不记得少傅大人有得罪咱家的地方了……”

他故意把话说开,让谢迁把请罪的缘由说清楚,并且对他说一些低声下气的话,再做出签订城下之盟的承诺。

谢迁笑了笑,道:“刘公公真是贵人多忘事,两日……哦不,三日前老夫曾向陛下转呈奏本,当时想来不过是履行职责,无伤大雅,但回头仔细思索,才知如此对不住刘公公,毕竟刘公公为朝廷兢兢业业做事,且陛下当日派人查过,刘公公为官清正廉明,确系被人诬陷。”

刘瑾听到这话,脸色转冷:“诬陷咱家之人,真是罪该万死。”

谢迁心里气恼,但他还是迎合刘瑾的话说下去:“如刘公公所言,小人诬陷可恨可恼,不知公公昨日可有查到系何人所为?若查实可将其交由刑部论处,至少也是革职发配,将来永不叙用。”

刘瑾哪能不知谢迁用意,板着脸道:“咱家的确在查,但到现在为止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谢少傅可知是何人所为?”

谢迁道:“老夫也想帮刘公公查明真相,惜至今未有丝毫发现,不过坊间却有传闻,似乎并非朝臣所为,怕是另有其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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