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外债

沈家的事情发展到现在,竟然要由旁人来作决断。

周氏在这件事上做得非常聪明,她若在李氏刚过世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分家,必然引起旁人议论,进而影响儿子的前程。

倒不是周氏突然开窍,而是她有个好儿媳妇,也就是谢韵儿。

谢韵儿提醒周氏,但凡提及沈家分家的问题,必须要过士绅这一关,如果连士绅都认为不妥,那最好别提分家。

反正沈家五房已经形式上分家,以后长居京城,没必要再回宁化县城来接受一个大家族管辖。

周氏听到这话心里稳定许多,无论王氏再怎么闹腾,全然不管不问,她没必要再就沈家分家的事情做任何评论。

其实不用她说,沈家四房也会主动提出,二房、三房那边也不想跟大房过日子,但单独把大房剔出沈家也不现实,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分家,自己过自家的日子,这样省得拖累别人,或者被拖累。

王氏对自家的情况心知肚明,要想以她没用的丈夫来养家,基本不可能,儿媳妇是很贤惠,但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儿子沈永卓是个读书人,可惜到现在也没考取秀才,更别说教书或者以学问养家。

在这样的背景下,但凡沈家分家,大房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谁也没法顶起门楣。

王氏嚷嚷道:“……这些天杀的,当年娘一把屎一把尿将他们拉扯大,养他们,供他们的子女上学,结果娘刚死,就违背娘的意愿分家,这些天杀的死了也没资格进沈家祠堂,不算沈家人……”

虽然王氏泼辣,很多时候说话没分寸,但她偶尔也有精明的时候,就好像沈家分家这件事上,她必须先给沈家除了大房外的各房定义为“叛徒”,这样沈明文就可以以沈家长子的身份将各房赶出家门。

一个是主动分家,一个是被赶出门,意义截然不同。

沈家四房和五房都有读书人,沈溪乃当朝二品大员,沈元正在考乡试,都在意孝道和礼义廉耻,一旦沈家大房将此事定性,那沈溪、沈元将来必然会被人戳脊梁骨,等于将沈家四房和五房摆在一个不忠不孝的位置上。

而王氏最在意的便是沈家的大宅和老宅。

这两处宅院,占地辽阔,只要能把各房赶出去,大房这边就算没有生计,仍旧不至于饿死,光靠把房子分拆开出租出去日子就会过得逍遥自在。

沈明新的媳妇冯氏听到王氏的话,有些不满:“大嫂,瞧您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倒像是在说您自己?”

王氏原本正跟周氏争论,现在冯氏突然插话,心想,姑奶奶我压不住生了个状元公的老五媳妇,还压不住你这臭婆娘?你儿子是秀才,我男人也是秀才,而且我是长房媳妇,你算什么东西?

王氏怒道:“老四媳妇,你说话注意点儿分寸,我怎么违背娘的意思了?”

冯氏道:“娘当初决定供养沈家子孙读书,长房从大伯到大侄子,都一心科举,没一人为家里出力,全靠二房到五房打拼和努力,甚至五伯在宁化城里给人做家仆,就是为了供养大伯考举人……”

“可结果呢!?大伯到现在仍旧是秀才,反倒是五房那边出了个文曲星,如今谁提及沈家都高看一眼,却非你们长房如何,而是看在五房的面子上……”

沈家最大的不公平就在于沈家长房打一开始就出了两个读书人,沈明文和沈永卓父子相当于沈家的寄生虫,从来不会做农活或做工养家,养尊处优,甚至王氏仗着自己是大房媳妇,到处欺压下面的弟弟妹妹,以至于到现在,王氏把人几乎都得罪完了。

王氏被戳中痛脚,声音顿时提高八度,怒不可遏:“老四媳妇说话这么冲,肯定在外偷了野汉子,不然怎么生个小子能考上秀才?老四生的孩子会是考秀才的命!?”

在王氏的逻辑中,别人让我不好受,我一定不让别人好受,别人揭我的短,我就得回敬过去,如果对方行事检点,那我就恶意中伤,反正当个泼妇又不触犯律法,想说什么想骂什么随便。

冯氏被人冤枉在外面偷汉子,就算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愤怒地表态:“大嫂这么喜欢冤枉人,我们四房怎么都不跟你们过,别人不想把事情捅破,但我们四房不介意站出来说话……分家!而且是无条件分家!”

“大宅和老宅,还有曾因养家而售出的田地,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要,从现在开始,我们跟沈家没半点儿关系,你们别想从我们身上拿走一文钱!”

这话说得很有气势,当她说出口,旁边差点儿就有人为冯氏叫好,尤其是平时在家里被长房欺压得很厉害的二房、三房的后辈,他们之前敢怒不敢言,现在听到有人挑头,他们没那么胆怯,纷纷发言支持分家,就算不分,那也应该跟五房过日子,而不是长房。

王氏冷笑不已:“分家?说得容易!你们吃的,喝的,身上穿的,现在脚下站的,哪一样不是沈家的?既然提分家,也行,你们得净身出户,一文钱别留,最好光着身子从这里走出去,你们肯,这家就让你们分!”

冯氏气得咬牙切齿地瞪着王氏,她能忍住,在于她清楚自己一旦跟王氏撕破脸,那分家这件事自己就不占任何主动。

原本全家上下都在等大房跟五房争,没想到现在却是大房跟四房的矛盾被挑了起来,这会儿完全就是女人间的战争,各房男人都没说话,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在这种争吵中根本插不上话。

这时,一句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娘几时让你们大房来执掌沈家的?沈家做主的几时变成了大房?四房是否要被净身出户,跟你们大房有啥关系?嗯!?”

一句话,就把全场气氛给带动起来,因为说话之人正是之前人人看好的、沈家最有能耐的女人……沈溪的老娘沈周氏。

沈周氏,闺名荷儿,嫁进沈家十九年,早些年在沈家属于被欺负的对象,但自从她搬出桃花村进入宁化县城,后来又到府城长汀县城,基本就跟沈家分开过了,到后来她儿子在科举场上无往而不利,她在沈家的地位随之飙升。

李氏亡故前,周氏便已敢跟李氏公开叫板,那时李氏就压不住她,更别说现在李氏亡故,更没人能骑在她头上了。

王氏听了周氏的话,怒道:“我们是长房长孙,自古以来,都是由长房继承家业!”

周氏笑道:“是吗?那感情好,既然你们长房想要继承家业,是否外面的债务也由你们长房来继承!”

王氏带着一脸得意的笑容:“外债自然要归还,我们长房绝对不会拖欠,但内债的话,我们长房还要跟你们各房追讨呢……这次娘出殡,一共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你们把各自家里摊的那一份交出来了吧?”

这话说出来满屋子尽皆哗然,全家上下对这次丧礼的花销没什么概念,没人知道李氏出殡到底用了多少钱,但为了保持沈家的颜面,这次所有排场都尽量做得最好。

这也是因为王氏知道五房出银子,根本不考虑节省,甚至趁机大吃大喝,私下里又克扣了些银子,结果原本二十两银子就能完成的丧礼,到最后花了一百两都不止,王氏还沾沾自喜。

她不但自己没花一两银子,还从采购中抽取了不少回扣,等丧礼结束,她也没打算把结余的钱还给五房,反而让各房把该分摊的那一份交上来,如此她便能通过这次丧礼赚足银子。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无比震惊,心里就一个想法:“一直都知道大房的人不要脸,但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周氏的笑容却很淡定,不急不躁:“大嫂,出殡的银子,是你们大房出的吗?”

王氏阴测测地笑道:“怎么不是?娘出殡,用的都是沈家的银子,难道你们五房藏着小金库不成?照理说,长嫂为母,小幺子在外面当官得到的银子,也该归我来管!”

冯氏哭丧着脸来到周氏身边,委屈地说:“弟妹,这事,您可要站出来为我们做主啊,这一闹,反而成了我们欠她银子,这话怎么都说不过去!”

周氏笑道:“四嫂作何担心?既然大嫂这么喜欢把沈家的事情担着,那家里的外债就让她担着好了。”

周氏说出这番话时,沈家上下都看着她,不明白周氏嘴里的外债是什么。

周氏气定神闲:“稍后来的那些士绅,不但是为了做见证,也是为了把沈家欠下的外债讨回去。娘出殡的时候我们五房也没银子,只好以沈家的名义跟本地士绅筹借银子,说是还不上,便以大宅和老宅卖了充数。”

“大嫂,您看这人马上来了,接待的事情,就交给您了……”

(本章完)

第1491章 道高一丈

沈家大宅正堂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打量周氏,同时忍不住又望向王氏,他们震惊于周氏所说的事,忍不住为王氏感到可怜。

沈家除了五房外,其余几房都没想过争沈家老宅和祖宅,因为他们既不是长房嫡孙,又不是他们出钱购买的,争起来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干脆放弃掺和进去,把这场争论交给大房和五房。

之前为了李氏出殡,沈家人都觉得五房吃了大亏,因为大房注定会耍赖,再者大房也的确没银子,李氏出殡后很多人意识到五房和大房必然会为出殡花销而争论,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五房会摆大房一道,用的并非是自家的银子,而是借钱出殡。

王氏听到这话,整个人已经傻眼,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过话茬,只能求助地望自己的丈夫。

沈明文厉声道:“老幺,你媳妇怎么回事?娘出殡,你们有钱却不出银子,非要在外借钱,这是要让沈家门楣受辱吗?”

沈明钧没想到自己会被兄长喝斥,他原本就不会说场面话,在这种情形下,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好在周氏及时出言解围:

“大伯说这话不觉得理亏吗……我们五房是该出银子,但那是分家之后的事情,出自己的那一份,但现在并未分家,所有账目都归大嫂掌握,银子却让我们弟妹来出,是否有些过分了?”

沈明文霍然站起,不顾自己是男子,怒气冲冲地直接质问弟媳:“老幺媳妇,你什么意思?”

周氏豁出去了,毫不相让地跟着站起,一叉腰:“我们五房没银子,就这个意思……没银子你让我们怎么出?难道让娘一直停灵不管?”

“之前可是秋老虎肆虐,天气炎热,我们把娘的遗体放在大堂上那么久,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非议我们?说让沈家难堪,难道让娘一直不得入土,就是你这个读书人眼中的孝道不成?”

周氏把话说出,所有人都觉得有理,但同时感觉这跟以前周氏泼辣的风格完全不同,那时周氏跟人争辩,完全是泼妇骂街,就像今日的王氏一个德行。但突然间,周氏好像蜕变了,连说话都条理分明。

沈明文气呼呼站在那儿,以他读书读成榆木疙瘩的脑子,根本想不出反驳周氏的理由,因为正如周氏所说,五房若是没银子,以家族的名义出去借钱回来给李氏出殡,也是尽孝的一种表现。

王氏见丈夫受气,一脸愠色:“小幺子他娘,你什么意思?你儿子在外当官,怎么可能没银子?”

周氏怒道:“我儿子是朝廷命官,但他领的俸禄要么他自己管,要么交给我儿媳妇,我这个当娘的可没说霸道地非要给他当家……你有本事去跟我儿子讨要去?”

沈溪乃是朝廷正二品大员,就算王氏当家也没资格把手伸到沈溪兜里。

沈明文夫妇听到这话,心中能不恼火?

虽然沈溪没来,但他妻子谢韵儿却在场,王氏怒冲冲看着自己的侄儿媳妇,喝道:“小幺子他媳妇,现在沈家出殡,他奶奶可是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不出这银子?”

谢韵儿不为所动,微微颔首,回道:“家里一直是老爷当家,如今老爷领军在外,所有俸禄都记在朝廷账面上,妾身无权做出处置,再者……妾身手头确实没有银子,大伯母见谅……”

王氏气急败坏,说不过她就想付诸武力,抡起拳头就朝谢韵儿冲过去……这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先讲理,再污蔑,不行就直接动手,总有一样适合。现在她讲理比不上书香门第出身的谢韵儿,气急败坏之下便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架。

可惜她人还没冲到谢韵儿身边,眼前突然一黑,一个大块头横亘在前,她一头撞上去,感觉就像撞在铁板上一样。

第一时间王氏并未摔倒,她定神瞅了两眼,然后退后两步,伸出双臂,先屈膝跪坐在地,然后慢悠悠倾倒,手撑着地,好像演戏一般吆喝开了:

“哎哟,摔死我喽,沈家五房不讲理,动手打人,我这腿一定摔折了,天杀的五房,这是要造反啊……”

沈明文冲上去喝问:“谁摔伤我内人?”

此时始作俑者,也就是傻大个朱山看到这状况,顿时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像王氏这么不要脸的人,简直颠覆三观,她目瞪口呆地目睹了王氏假摔的全过程,非常冤枉,她苦着脸对谢韵儿道:

“夫人,我……我没做什么呀,明明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谢韵儿瞥了一眼赖在地上撒泼的王氏,冷笑着摇摇头:“没事,跟你无关!”

王氏怒道:“好你个小幺子媳妇,你这毒妇,不但挑唆你婆婆跟我们大房对着干,现在还公然打人,你信不信我打回来……”

说着,王氏就要从地上爬起,但她突然想到自己正在装摔伤,一时进退不得。

沈永卓夫妇非常头疼,他们清楚自己老娘的秉性,这种问题上他们压根儿就不想帮沈明文夫妇出头,但长辈在那儿闹腾,他们不站出来说话也不合适,感觉非常的别扭和难受。

周氏撇撇嘴:“自己坐在地上,还非要说别人推的,在场这么多人,你能找到证人吗?”

王氏道:“老幺媳妇,你啥意思?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谁看到了?三郎,三郎他媳妇……你们可是亲眼看到他们五房打人的……”

被追问的人,赶紧后退,这场合可没人愿意站出来为王氏撑腰,最后王氏只能无奈地看向自己儿子和儿媳,叫唤道:

“大郎,还有他媳妇,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对大小毒妇身边的人……受她们嗦摆,直接把你娘推倒在地,把腿都摔折了……呃?”

她话没说完,朱山上前两步将王氏给“提溜”起来,王氏人正在发懵,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然后便站稳在地,她正要说什么,朱山笑呵呵道:“见谅您呐,您是自己撞上来的,而且腿也没断,没事没事,嘿嘿,我先回去了……”

王氏站在那里,整个人傻住了,随即她回头看了眼沈明文,突然想到什么,脚一软,又慢动作般缓缓跪坐到地上,然后斜躺下去,不依不饶地哭喊:“又摔我,还打我,大郎,你看见没?”

这么无耻的行为,别说在场的沈家人看不过眼,就连王氏的亲生儿子也看不下去了。他赶紧过去,伸手搀扶,但王氏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沈永卓苦着脸道:“娘,你别这样了,咱现在坐下来有事说事,既然五叔他们没银子,咱就把大宅卖了还债就是,之前不是早决定这么做了吗?”

王氏恼羞成怒,伸手点了沈永卓脑门一下,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谁是你娘,你这是替外人说话吗?”

沈永卓痛苦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痛恨自己托生在这样一个人家,夫妻间能和睦相处,唯独跟老爹、老娘简直不搭调,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生在一个真正的书香门第,就算日子苦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成天受老爹老娘的气。

……

……

王氏拼命闹腾,眼看僵局没法打破,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沈家老夫人可在?”

王氏侧过头,虽然她不知道来者是谁,但也想到可能跟周氏请来评理的本县士绅有关。

沈永祺带着陪同回来的几名总督府侍卫在外迎客,此时已把客人引进院子,好家伙,一下子来了十多位士绅,全是宁化县的头面人物,这些人身家不菲,在宁化属于权贵阶层,其中半数都是举人出身,在这个时代基本可以主宰民间的舆论风向。

这些人上来口称“老夫人”,王氏坐在地上,嚷嚷道:“沈家老夫人已经出殡,你们不知道?这会儿我便是沈家当之无愧的夫人!”

士绅们进来就要对坐在地上的王氏行礼,突然发现不对劲,这位根本不是“沈家老夫人”,真正的沈家老夫人还在旁边站着呢,乡绅们好像没看到王氏一般,直接冲着沈明钧和周氏夫妇行礼。

“这边不就是沈家老爷和老夫人么?远行归来……适逢太夫人过世,实在令人痛心,两位请节哀顺变!”

士绅们好像感同身受,一过来便安慰起沈明钧夫妇。

周氏假模假样地抹抹眼泪:“诸位真是有心了……今日请大家过来,是要做个见证,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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