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海瑞出手,徐三公子!

田有禄跪了。

管不得地上的泥泞,抗辩道:“堂尊,这些事,真和我没有关系啊。”

土地的户主和鱼鳞图册不符,耕种者与土地实际拥有者不对等,称之为诡田。

淳安县的诡田,或者说全江南的诡田,都是天灾人祸下,官员、商人的趁火打劫造成的惨剧。

新安江大堤,江水所过郡县年年修,但年年闹水患。

以今年为例,洪水淹没了淳安大部分良田。

按朝廷规制,在这种时候,淳安官吏理该配合朝廷赈灾,弥补百姓的损失。

然而,尚未待百姓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就从省里、府里来了文书,将所淹的田,划出一万亩,以将作开发鱼塘。

那时,海瑞还没有抵达淳安县,作为县丞的田有禄,只得遵照省、府的意思照办。

赖以生存的田地被征作鱼塘,被征地百姓自然不答应,联名上书,去县衙闹。

但田有禄畏上而威下,直接命令衙役将人驱赶了,水火棍无情,百姓没了田地,又没了住处,便纷纷聚集在这类破窑洞里苟活着。

海瑞历来深恶痛绝的就是田有禄这样的衙门官吏,用“贪恶欺滑顽”五个字概括这等衙门官吏,称之为“五毒之人”。

这时见田有禄这副模样,动了真怒,一脚将之踹进了旁边的污水中。

田有禄也是能忍,就趴在那里,半天不起来,海瑞却不准备放过他,喝声道:“我问你,征用百姓田地,是要给予征用银的,百姓们签字画押,移交田产后,银子可是你贪墨了?”

千年田,八百主。

但别说八百主,就八千主,那田地征用,征得是谁的田,就要给田主征地银。

哪怕是皇上征地,也要给田主征地银,这便是买卖。

可窑洞里的百姓,哪个收到征地银了?

田有禄刚才还装模作样,一听堂尊说起征地银,又将征地银赖给了他,竟像个弹簧立刻跪直了:“堂尊,征地银的事,就更和我没关系了。”

自始至终。

省里、府里就没有拨下征地银,田有禄和淳安县衙的差人想贪也没一文钱可贪的。

“堂尊,在弄到一万亩田契后,从省府里就来了人,但并没有将良田改作鱼塘,只不过是按鱼塘报了上去。”

田有禄指着离窑洞不远处的亩亩桑田,解释道:“鱼塘的税少于田税,省府来人是准备拿着良田,甚至是桑田交着鱼塘的赋税,以此渔利。”

在诸税中,鱼塘赋税是最低的,稻田赋税要高些,桑田的赋税最高。

朝廷是免了淳安的赋税,但只免了三年,而不是永远。

田有禄口中的省府来人打算很简单,等到三年后,地里照样种着桑,但只以鱼塘赋税交纳。

当牵扯到朝廷赋税收缴后,海瑞身上逐渐显露了杀意。

税乃国之本。

如果人人都以此法逃税避税,朝廷能收几分税收?

田有禄胆战心惊着,继续道:“征田未改作鱼塘,征地银就顺延了。”

所谓顺延。

不过是省府来人没将田地改作鱼塘,百姓拿不到征地银,百姓田地被省府生吞的委婉说法。

李时珍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徐渭嘴角也在抽搐,浙江、杭州府这两头堵的花活,当真玩的溜啊。

地,我是征了,想改鱼塘的,要发征地银。

但发征地银,是我改田地为鱼塘,现在,我鱼塘没改,凭什么要发征地银?

诡田的诡,真诡啊!

于是乎。

在鱼鳞图册上,田地户主仍归百姓,但田产却出现了事实性的移交,名下无田,又拿不到征地银的百姓,在万般无奈下,只得变卖家产,在此讨生活了。

整件事中,淳安县衙只是省府的“打手”,田有禄好不仿徨:“堂尊,整件事,我连一文钱都没得到!”

海瑞看着田有禄的眼神,就跟看死人相差无几:“我问你,省府来接手田地的人在哪?”

田有禄一哆嗦,猜到海瑞要去找省府来人的麻烦,犹犹豫豫道:“在,在洪福酒楼。”

洪福酒楼。

就搭在新安江大堤上。

如此重要的地方,当然不允许有其他建筑,但在权力作用下,酒楼就那样建成了。

等海瑞、徐渭带着人来时,正见着酒楼上的歌伎,弹着琵琶,唱着西湖边济颠长老的《瘗促织·鹧鸪天》:“促织儿,王彦章,一根须短一根长。只因全胜三十六,人总呼为王铁枪。休烦恼,莫悲伤,世间万物有无常。昨宵忽值严霜降,好似南柯梦一场。”

伴随着歌声,海瑞走入酒楼,只见楼中满是赌徒,宝钞、碎银、金簪、珠丸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桌子。

江南之地雅兴,所赌的不是棋牌,而是斗虫。

周围看客们观察斗虫品相,略做交流,然后纷纷下注,此谓之“买马”。

注下得差不多了,两边的蛐蛐也被挑起了斗性,磨翅长鸣。

赌师发一声喊,两边斗客都后退一步,赌师把木闸一抬,两只斗虫登时扑向彼此,在斗罐里战作一团。

过不多时,一只蛐蛐被咬得遍体鳞伤,绕罐而逃,得胜的那只须子高高翘起,鸣叫不已。

赌师当场宣布胜负,赢的斗客把斗虫请回过笼,好生歇着,而输的那一位气恼异常,把斗虫扔在地上,恨恨踩了几脚。

赢的斗客,正是沈一石,今日穿着一件薄薄的绸衫,上面绣的花何止百朵,但花花皆不同,错落点缀的又都是位置,颜色搭配也浓淡参差恰到好处,朝着面对的贵公子拱手道:“徐三公子,承让了。”

能以徐字为姓,又能让江南第一富商恭敬称呼,除了淞江府徐家,再无其他。

户部尚书徐阶三公子,徐瑛。

与长兄徐璠,二兄徐琨随父入京不同,徐三公子久居淞江,为家族奔走在江南诸地。

在得知浙江官场以诸府三万五千亩良田支付那百万石粮食后,沈一石作为商人,知道吃独食是不好的,以一万五千亩良田搭上了淞江府徐家。

适才二人的斗虫赌注,便是一千亩良田,几万两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难怪徐三公子会这么生气。

就在徐三公子想要再战的时候,眼睛注意到了人群后的来人。

“全部拿下!”

海瑞的声音盖过全场,“把钱收了!一个子别落下!”

(本章完)

第68章 抓赌百万,天剑逞威!

有规制,县衙从照壁到大堂院坪也就几丈见方。

这时,除了大堂、二堂,在两侧都有县丞主簿和钱粮刑名书吏当值的院子和房舍,平时就能供好几十号人办公吃住。

但今儿这些地方都腾空了,房舍里全是从洪福酒楼抓的赌徒。

由衙役一人一人押到堂上问话,海瑞主审,徐渭记录。

有规矩,各级公堂的公案上都有一个竹筒,筒里照例都装着十根竹签,堂官抽出竹签往大堂上一扔便是要打人。

一根竹签打十杖,十根竹签便是一百杖。

现在海瑞几乎把整个竹筒的竹签都摔到了地上,竹签撒了一地。

能参与到洪福酒楼中,参与到江南第一富商和淞江府徐家的斗虫中的人,当然都不是普通人。

初上的堂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服气的,个个鼻孔朝天,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叫嚣着海瑞再不放人就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一根竹签,十杖下去,富家公子哥儿们顿时就老实了。

淳安县衙的衙役虽然有些不敢打,纯着心想放水,但神医李时珍就在旁盯着,敢玩打实打虚的把戏,李时珍马上就指出来,重新打。

结结实实的十杖,富家公子哥儿的臀部一片血肉模糊,对聚众斗虫赌博的事供认不讳。

海瑞当即就要依大明朝第七卷第二十九条,聚众赌博,轻则杖责,重则砍手的律法砍去公子哥儿的手。

那一刻,惊得大堂内外的人心哇凉哇凉。

大堂上的公子哥儿险些当场失禁,海瑞话锋一转,准公子哥儿拿钱买罪。

一根手指一千两纹银,五根手指便是五千两纹银,再加上手掌,凑了个整,一万两纹银。

大落之后的大起,能陪着江南第一富商、淞江府徐家三公子的富家公子哥儿都是不差钱的主,纷纷表示愿意慷慨解囊。

实在拿不出这些现银或银票的,海瑞让徐渭拟了欠条让公子哥儿们签字画押。

不少公子哥儿十分不满,认为这是海瑞对他们的侮辱,就那几千、上万两纹银至于吗?

可不签欠条就砍手,公子哥儿最终屈服了。

该拿银票拿银票,该写欠条写欠条,一百多号人,及至解决完,已是深夜时分。

堂上的人均不曾用饭,早就饥肠辘辘,徐三公子徐瑛挨不住了,愤而起身就往堂外走。

海瑞目光一扫,声音从堂上传来,“徐三公子去何处啊?”

徐瑛站住了脚,转望向海瑞,四目相对,冷笑道:“你要银子,我给你就是了,一万两,两万两,甚至再多,我明日都可以让人给你送来,请海知县恕我不想奉陪了。”

对淞江府徐家而言,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从来不是什么大事。

族老从小就教导,被人拿住把柄,甭管扔出去多少银两,只要人没事就行,而等人没事后,扔出去多少银两,家族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徐瑛见海瑞以大明律法“敲诈”,根本不在乎,海瑞说出多少银子放人,他都敢答应。

这是淞江府徐家人的底气。

“只怕你和他们不一样。”海瑞的脸本就黑瘦,这会儿更是冰冷如铁,字里行间透露着无尽寒意。

抓赌。

只是海瑞留住徐瑛、沈一石的手段,海瑞想要的,可不是徐、沈二人的银子或是一只手。

进了县衙就闭目养神的沈一石,睁开眼睛远远地看着海瑞的脸色,心头一沉。

作为商人,他最怕的,不是官员向他索要银子,而是官员不要他的银子。

因为那样,官员所图更大。

“你什么意思?也要杖责我,或是砍去我的手?”徐瑛露出讥笑。

在江南这地界,难道还有人能动他不成?

“如若徐三公子你如实回答本县的问话,没人会伤你,但要是你执意妄为,恐怕就要得罪了。”海瑞的身上,涌出了一股浩然正气。

徐瑛却早看烦了海瑞在公堂上居高临下的模样,公子脾气一上来,冷冷一笑,继续往堂外走去。

“拿下!”

海瑞的声音响起,徐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谁敢?”

站在公堂门外的衙役,望了望堂上的县尊,又望了望发威的徐三公子,不敢拿人也不敢让开路。

“锠鎯鎯”。

天子剑出鞘。

海瑞逐渐站起身,头顶的“明镜高悬”牌匾与之交相辉映。

这是海瑞在淳安县境内第一次拔出天子剑,在灯火下,天子剑剑刃折射的人心透寒。

“拿下!”

海瑞右手持剑,左手一拂竹筒,竹筒就摔到了地上,筒中仅剩的竹签全都撒了出来,那个签筒居然没有摔破,直直地朝徐瑛滚去,“打!”

天子剑悬于头顶。

县衙衙役再无丝毫犹豫,立刻拿下徐瑛,水火棍押着就朝打板子的地方而去。

刚打了十杖,衙役们就停了下来,又听到海瑞道:“没看清我扔出去多少签子吗?”

那起码有五根签子!

结结实实的五十杖,没有练过硬功,非打死不可,显然,细皮嫩肉的徐三公子没有硬功在身。

沈一石慢慢站起了,与海瑞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碰上了,短暂的凝固,短暂的互相审视。

淡淡的夜风吹拂下,那一身“百花”似是在飘向海瑞。

不等沈一石开口,海瑞突然发问:“报上贵驾的职务。”

这是明知故问的问话,沈一石情绪没有任何波澜,答道:“在下沈一石,替江南织造局经商。

嘉靖三十七年时,江南织造局报司礼监,言我当差勤勉,卓有劳绩,司礼监呈奏皇上特赏了我一顶六品功名顶戴。

海老爷可当我是商人,也可当我是官人。”

海瑞微微一怔,旋即便更加愤怒了,“我大明朝朝廷可没有当商人的官人!”

太祖高皇帝祖制,商人低贱,穿不了绫罗绸缎,连科举都不成,沈一石口中的功名顶戴,六品官服,让海瑞出离地愤怒了。

大明朝太监官员商人勾结营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海老爷说得极是,但那功名终究是皇上天恩特赐……”

沈一石声调清朗,可在海瑞耳中,却如蚊蝇在耳,厉声道:“拿下!”

“打!”

“问出诡田的幕后主使为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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