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自店公社新征程

钱进要下乡的那晚,他和魏清欢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抵死缠绵!

一直到午夜,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床上、水泥地上画出一片晶莹剔透的白。

“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自己多注意。”魏清欢帮丈夫擦汗,声音闷闷的。

“我们都下过乡,知道乡下条件差,如果有什么受不了的别逞强,慢慢适应……”

钱进听出她语气中的纠结,便伸手搂过妻子滑溜溜的肩膀:

“别担心,一切会好好的,再说我不是周末回来么?咱们只是短暂分离。”

两人情投意合,自从结婚后便整日腻歪在一起,如今突然要分开,魏清欢有些不自在。

她自认不是一个矫情的女人,也知道自家丈夫不是矫情的男人。

可得知丈夫要降级下乡当售货员,还是心里有些惶恐。

她倒是宁愿自己下乡呢。

哪怕是去乡下的小学初中当老师也没关系。

“我会每天给你写一封信的。”钱进轻轻拍了拍妻子光洁的后背。

“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在这里还得看孩子还得忙工作还得帮家里人做饭,要注意休息。”

魏清欢没说话,但钱进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几个小时,天刚蒙蒙亮女老师就起床给钱进包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当地风俗。

晨雾还未散尽,晨曦刚刚萌发。

屋子里还得开灯光照明。

魏清欢踮脚从碗柜顶取下白瓷面盆,钱进趴在床上将下巴垫在手背上看。

羊毛衫紧致掐起的纤腰在熹微晨光里弯成一截嫩柳。

他突然想到,自家娇妻该去学舞蹈而不是学音乐。

供销社特供的富强粉簌簌落在盆底,魏清欢做饭时候总是专心致志。

她舀水的手腕悬得极稳,水线沿着铝瓢边沿淌成一道银弧,正正淹没面堆中央的凹坑。

‘剁剁剁’,双刀在榆木案板上响起马蹄音。

钱进想要帮忙,魏清欢将他推开:“君子远庖厨,再说今天你要出远门,哪有让你包水饺的道理?包给自己吃吗?”

先前剁肉导致娇躯震荡,她绾起的发髻松了一绺,青丝垂在凝脂似的颈侧,随剁馅的劲道轻轻晃悠。

钱进去拿了个发卡给她夹住头发,笑道:“只是七八十公里的路程,算什么远门?”

魏清欢不说话,继续专心剁肉。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渐渐化作粉润的云絮,混着碧玉般的葱末,淋上小磨香油时腾起的香气让钱进忍不住咂咂嘴。

魏清欢是面食高手,面团在她掌心旋成雪白的陀螺,擀面杖滚过三遭便成了蝉翼般的圆片。

她白葱段似的指尖掐起面皮,手指一抖便兜住鼓囊囊的肉馅,指腹翻飞间捏出匀称的褶,很快一个个水饺摆放在了盖垫上,活脱脱是一尾尾月牙形的胖鱼。

包水饺比蒸包子快得多。

毕竟不用醒面、发面。

包水饺的时候魏清欢也烧上了水,等水饺差不多了,水便烧开了。

‘滋啦’一声,热水入锅冒起腾腾热气。

头锅饺子滑进滚着菊花瓣的沸水。

魏清欢撩起围裙擦汗,蒸汽熏得她两腮飞红,铜勺搅动时露出的半截小臂凝着细密水珠,像沾了露水的藕节。

钱进不能再看下去了。

越看越不愿意离开妻子。

上辈子他看片都没看到过这么好的女人。

魏清欢跟养儿子一样养钱进。

水饺出锅都用不着钱进去端盘,她给送上了饭桌:“还要蘸蒜泥吗?今天要去汽车站吧?到时候难免跟人说话,吃蒜嘴里有味。”

钱进摇头。

他倒不在乎有没有味道,大不了待会嚼两粒口香糖,主要是他不想让魏清欢费劲。

因为一旦他要吃蒜泥,魏清欢肯定是自己忙活。

钱进夹起饺子吹了吹。

透亮的皮子裹着颤巍巍的肉丸,咬破的刹那滚烫汁水迸溅,在粗瓷盘里汪成金黄的油星子。

这是大葱猪肉馅水饺,在当下的年代就没几户人家吃得上,哪怕是过年的水饺绝大多数人家也得拌上白菜。

实际上不管城乡,老百姓平日里吃的是素水饺,逢年过节吃肉水饺也是往素菜里加点肉星子甚至用上点荤油就算了事。

魏清欢很过日子,即使跟着钱进后也很少会包纯肉水饺。

也就是说,钱进并非是经常可以享受这等美味。

水饺当前他顾不得烫,鼓着腮帮子咀嚼品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好吃不过饺子,好……”

魏清欢陡然扭头看他。

钱进赶紧说:“好受不过倒着。”

倒着在海滨市是方言,是躺着的意思。

魏清欢闻言抿嘴笑起来,上前用指尖抹去他嘴角油花。

钱进喉头咕咚咽下水饺,后知后觉烫麻的舌尖品出葱姜末的辛香,混着猪油润进五脏六腑的暖。

很快印着红双喜和红忠字的盘子只剩一圈打着旋的油花儿,映着魏清欢解围裙时旋开的腰肢,比水饺油汪汪的肉馅还勾人。

钱进合计还有时间。

“到了那边,先看看供销社宿舍配备的被褥什么样,不行的话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我好给你送被褥。”魏清欢一边往帆布包里塞衣服一边叮嘱。

“月州比海滨市里冷,我给你带上了棉衣,到时候你不用洗,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上。”

钱进默默点头,从后面环抱住她的纤腰。

东方的天空已经有太阳冒头。

晨曦染上了橙红。

有些暧昧。

魏清欢没有拒绝什么,她要转身迎合,钱进轻声说:“你别动,就这样……”

于是等到钱进出门的时候,还得女老师帮他提上行李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

女老师是因为夫妻之间头一次的别离而有些感伤。

钱进是除了走路真没有别的力气了。

路过一棵开满桃花的树时,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

“真好看。”魏清欢突然说,伸手拂去钱进肩头的一片花瓣,“等你回来,恐怕花就要谢了。”

钱进说道:“你这朵花不会凋谢就好。”

早上的公交车人很多,两人好不容易挤上车。

他其实可以骑摩托车去汽车站,奈何魏清欢不会骑车到时候没法骑回来,再一个早上天冷,骑摩托车很遭罪。

钱进暗道还是得买一台轿车家用,可惜现在条件不允许。

汽车站就在市区中心,人声嘈杂,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

钱进买了一张去月州的票,到时候他得先去县供销社报道,再安排去公社。

发车时间还早,他和魏清欢站在候车室的一角,周围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回去吧,你还得上班。”钱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别迟到了。”

魏清欢摇摇头:“我看着你上车再走。”

乘务员举着铁皮喇叭开始通知去月州的旅客检票。

好些人乌压压的往前挤。

钱进拎起行李,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魏清欢给他收拾的东西。

汽车喇叭声响起,催促旅客上车。

钱进最后看了魏清欢一眼,转身走向乘务员检票准备登车。

此时车里已经没座位了,他的票成了站票。

结果等他上车的时候司机打眼一看又两看三看:“嘿,同志,你是不是姓钱?”

钱进点头:“对,我叫钱进……”

“嗨,钱哥啊!”年龄明显比钱进更大的司机欢呼一声,“我是乔哥的师弟,我俩一个师傅学的开车,平日里经常一起喝酒。”

司机圈子很小。

钱进跟半个海滨市的货运司机几乎都混熟了,所以只要他愿意,全海滨市各类司机的关系都能找到。

司机对随车的女售票员吆喝:“小琴你干啥呢?这么没有眼力劲,这是我哥的哥,赶紧帮他拎行李呀。”

钱进急忙上车:“没事没事,我能拎得动,正好待会我当板凳坐着,不用麻烦售票员同志了。”

司机热情的说:“钱哥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我能让你站着或者坐行李?”

售票员有座位,就在车门前,属于是个黄金座位。

钱进百般推让,司机和售票员非让他坐在这个座位上。

满车拥挤的乘客羡慕的看他。

还有妈妈教导孩子说:“好好学习考大学,以后当干部,跟这个叔叔一样出门谁都得供着。”

钱进大为尴尬。

要是可以他想下车。

还不如让供销总社安排个车送他下乡呢。

他本意是不搞特权,如今在满车乘客眼里他就是特权阶级。

还好他没有去抢占其他乘客的座位,否则他真没脸了。

车喇叭响起。

在当下已经属于新型客车的黄海牌客车摇摇晃晃起步。

钱进从车窗探头出去看,看见魏清欢站在原地,风吹鬓角发丝如灵蛇舞动,双眸含泪水光盈盈。

司机注意到她的身影,嘟哝说:“谁家的小媳妇来送情郎?真俊啊。”

“我媳妇。”钱进低声说。

司机立马赞叹:“难怪乔哥说钱哥你娶了一位贤内助,我这小嫂子对你真是感情浓厚!”

钱进笑起来:“大哥你还是叫我小钱吧,我当不起你的哥。”

司机转动方向盘说:“这是我乔哥的指示,真的,他说我们这些小兄弟见了你都得叫你哥……”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钱进透过车窗玻璃看见妻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他没有心情跟司机扯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依稀还能看见魏清欢。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中途还停下救援了一辆爆胎的客车。

上午出发,等到达县里时已近中午。

有人好办事,现在客车司机要在固定几个上下车点送客。

它不需要进县里的客运站,只在上下车点转一圈就能坐满去海滨市里的乘客。

他把钱进送到了县供销社办公楼,钱进下车的时候把本来给自己准备的墨镜塞给了司机:

“你回去往南走得顶着太阳,戴了这个舒服,对你开车安全有好处。”

司机要跟他客套,他摆摆手去报道了。

后面他肯定少不得要坐这辆客车,所以礼数上他表现的很周到。

司机在他身后吆喝:“钱哥,你再坐车别去买票,给乔哥一个电话,他就给你安排了,咱自家人一切方便!”

钱进冲他摆摆手笑,快步进入县供销社办公楼。

报道很简单,检查报到证和介绍信后即可,然后县里安排一辆送货车把他给捎带下乡。

送货车还有任务,钱进提着行李下车后它便赶紧走了、

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钱进环顾四周。

自店公社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

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供销社就在街角,门脸不大,油漆剥落的木牌上写着“自店公社供销社”几个褪色的红字。

钱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供销社的门板。

里面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继续织毛衣:“同志,要买什么?”

“我是钱进,来报到的。”钱进掏出介绍信,“组织上调我来这里工作。”

姑娘立马站起来:“噢,您就是新来的售货员?”

她接过信看了看,眼睛顿时瞪大了:“钱进同志?您是海滨市里的人吧?怎么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了?您等等,我去叫马主任。”

同为吃商品粮、端铁饭碗的工作者,这年头城里工作人员比乡下工作人员有身份上的优越感。

姑娘放下毛衣针,匆匆跑进里屋。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矮胖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支钢笔,一看就是个干部。

“钱进同志是吧?”他伸出手,“我是马德福,供销社主任。欢迎欢迎!”

钱进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绵软无力,握得并不热情,更不像是一位基层老供销的手掌。

供销社是好单位,售货员是好工作,可这不代表他们可以躺在蜜水里生活。

实际上基层的售货员要干搬运活的,他们不管是工人还是领导都容易满手茧子。

另外钱进在琢磨这个名字。

马德福……

他知道有个人叫马德才,跟他一样也是外商办筹备组的工作人员。

这两人有没有关系呢?

马德福上下打量着钱进,目光在他半新的棉衣外套和皮鞋上停留了片刻:“从海滨市里来的?我听说你之前还是个大队长?”

说着他笑了笑:“我们这小庙,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

钱进听出话里的刺,但装作没在意:“马主任说笑了,组织安排我来学习和工作,我一定好好干。”

“那就好,那就好。“马德福转身对那姑娘说,“小刘,带钱同志去后院看看宿舍,安顿一下,下午再来上班。”

钱进敏感的意识到。

马德福不欢迎他。

按照各单位的潜规则,新兵报到起码给当天的时间休息,怎么也得第二天甚至第三天再工作。

而马德福要求他安置好后就上班,这看似是理所应当,但却能说明一些问题。

所谓的宿舍其实是供销社后院的一间平房,原本是放杂物的仓库,临时腾出来给钱进住。

在这间房的斜对面是主任办公室,修的大门大窗、干净整齐。

哪像这平房屋顶估计都有破损,到时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并且屋里摆设也很难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缺腿的桌子和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散发出一股霉味。

这环境可是够糟糕的。

小刘显然意识到这点,讪笑道:“对不起,钱大哥,我们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还没有给你收拾宿舍呢。”

钱进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说道:“您客气了,我自己可以收拾宿舍。”

宿舍南窗四个玻璃有俩已经破碎了,用薄木板进行了封闭,导致屋子里光线很差。

窗户下挂着三枚工业学大庆纪念章,这纪念章上有钩子,可以当挂钩用。

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跳房子格子,不过这不知道是哪年画的了,如今已经被鞋底给磨成模糊的八卦图。

小刘匆匆忙忙去给他拿来一把暖壶。

铁皮暖壶外壳用红漆写着‘供销所属、不得私留’的字样,壶嘴结着白黄色的碳酸钙结晶。

另外暖壶内胆有些晃悠,小刘说:“我找张纸给垫一下,垫好就没事了。”

她去拿来一张纸,却是一张最新通知,是用刻蜡版油印的《关于恢复各公社、街道夜校的通知》。

小刘的全名刘秀兰,她倒是挺热情的,对钱进做了自我介绍是供销社的二会计兼售货员。

这是个手脚麻利的姑娘,说着话就帮钱进简单打扫了房间,然后又抱来一床被褥。

“钱同志,您别介意,咱们公社条件就这样。”刘秀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马主任说您是从海滨市里来的大干部……”

钱进摇摇头:“什么大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而已。”

他顿了顿,决定打听点消息:“小刘同志,咱供销社现在几个人?”

“如果说供销社本社的话,连你在内,一共5个。”刘秀兰掰着手指数,“马主任、你、我,还有赵大柱赵师傅是一会计,金海叔是仓库保管员。”

钱进点点头。

这么小的供销社,五个人确实够了。

但刘秀兰继续告诉他,供销社本体人不多,可供销社所属工人却很多:

原来乡镇和公社跟城里不一样,他们供销社在自店公社还算是个具有领导性质的单位。

公社里的食品店、医药站、合作商店、收购站都隶属于供销社管辖。

他们业务很全面,除了要卖货还要买货。

像是生猪收购、活羊采购、各类副食品和肉奶煤油柴油等等全是他们经营。

另外钱进还接触到了合作商店这个新单位。

所谓合作商店基本上是通过公私合营对私人资本改造后的商店,在一些大的生产队里或者生产大队叫做‘双代店’,也就是代购代销商店。

还不止如此。

刘秀兰刚上班也没几个月,短时间里她解释不清。

她告诉钱进,现在公社有集市了,而集市上的买卖也是归于供销社管理。

之所以供销社管辖的范围这么宽泛,是因为国家前两年做了个改制,把商业部跟供销总社给合并了。

说起这个她不清楚但钱进更清楚。

商业部门和供销总社、粮食部门等单位已经有过多次的分分合合了。

分开的时候,供销总社主要提供零售服务,像是一些物资收购和商品批发有商业部门负责。

如今再次合并,这些业务就由供销社全权负责了。

下午,钱进正式开始了他在自店公社供销社的工作。

马德福安排他跟着金海熟悉仓库和货品。

金海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是本地人,因为早年在一次针对公社供销社抢劫的犯罪行为中立下功劳,被供销社吸收成为了仓库保管员。

这汉子虽然已经进入供销社,却依然参与生产队劳动,所以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面相比实际年龄更苍老。

钱进观察,金海话不多,但干活利索。

私下里打交道的时候,钱进递给他香烟。

金海看看带着过滤嘴憨厚一笑,掏出烟袋和报纸示意:“我抽这个就行,过滤嘴是给干部的。”

钱进直接把一包烟塞进他兜里:“是给劳动人民的!”

金海咧嘴笑,露出被烟焦油染黄的牙齿:“谢谢你啊,我这张嘴跟你占个光。”

进入仓库后他给钱进介绍:

“这是化肥,这是农药,小心别弄混了。都在大缸里装着,这缸是一样的。”

金海指着几个大缸一一给他介绍。

“这边是布匹,那边是日用品。每天进货出货都要记账,马虎不得。”

钱进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他发现仓库虽然简陋,但物品摆放还算整齐,账本也清晰。

显然,金海这人工作可靠。

钱进刚赞叹了他工作认真,结果再仔细看账本,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化肥的进货量和出货量对不上。

今年的第一季度少了整整两吨!

这就来猫腻了!

(本章完)

第168章 公社打怪,BOSS确认

反复核对了账本。

钱进疑惑的问了一句:

“金师傅,这化肥不对吧?”

金海那边紧张起来。

他咳嗽一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后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钱同志,这事、这事您别管,马主任自有安排。”

钱进心头一凛,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的感觉没错。

马德福对他的到来就是持以不欢迎的态度。

这股敌意并非无的放矢。

对方很有可能认为他是带着对付自己的任务来的,想来调查什么。

钱进并不感觉冤枉。

他自从来到这个年代后就在跟人作斗争,最早的时候斗争杜刀嘴,后面又斗争罗慧娟、张洪波、白东风等人,已经斗出经验来了。

于是发现马德福有问题后他就隐隐猜到了,或许组织上安排他来自店公社别有用意。

组织上并非是随便指派了个基层供销社让他来干工作,而是特意派他来自店供销社打怪的。

马主任就是他要对付的怪!

恐怕单位要考核他的不是作为销售员卖出多少商品,而是要考核他能不能坚定勇猛的同不法行为作斗争并勇敢的去获取胜利!

但他没再追问这件事,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异常。

下午他主要跟着金海盘库和整理仓库商品,这是力气活,马德福说了一句‘正好回归你的老本行’就把他安置过来。

这个态度显然很不对劲。

按照各单位企业工厂的潜规则,他今天来报道,晚上马德福这个负责人怎么也得捣鼓一顿丰盛大餐来给他接风洗尘。

但是没有。

晚饭钱进是跟着金海、刘秀兰去公社政府大食堂解决的。

农村晚上没有活动,天还冷不能放电影,于是吃完饭后各回各家。

金海住在附近的金家门生产队老家里,倒是有意想请钱进去家里坐坐。

可他大儿子最近要办婚事,家里头忙着收拾,所以没法招待他。

钱进回到破宿舍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挂在大梁上的昏黄灯泡,一时之间他是思绪万千。

不久之前他还跟魏清欢待在银滩公园招待所你侬我侬,如今却身处了一个偏远的公社。

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生活条件的落差,还有一个可能隐藏着的秘密。

那张调令背后的真正用意,似乎正在他眼前慢慢浮现。

破房子很冷。

魏清欢却把家里的电褥子卷起来给钱进带回来了。

这让钱进又感动又无奈。

他可不缺这个。

不过电褥子在自店公社能派上用场,因为这公社刚通电,安置了全新的电网,能支撑杆起电褥子的功率。

于是晚上钱进往被子里一钻,电褥子开个中档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做美梦了。

清晨一早,钱进被街道上的吵闹声惊醒。

他仔细一听,似乎是早起拾粪的少年们为了一泡牛粪干起来了。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钱进睡不着了索性起床。

他出去一看,自店公社的黄土路上正腾起烟尘,几个少年在土路上拳打脚踢,只为了一泡牛粪的归属权。

钱进心有戚戚焉。

他掏出一包饼干去对少年们招招手,打开包装袋用报纸包起来一人给了几页:

“有什么事要协商,不要动不动就打架,打架是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你们是国家的希望,不能一味的想着用暴力去解决问题。”

“记住,要多动脑子。”

五个少年连连点头,目光盯在焦黄的饼干上满脸的垂涎欲滴。

钱进给他们塞进衣兜里:“行了,这泡牛粪就像叔叔给你们分饼干一样,你们平分吧。”

饼干是多珍贵的东西?

对少年们来说这就像是天上掉馅饼,对钱进这财神爷自然是言听计从。

有个少年冲钱进笑:“你是新来的售货员钱叔叔,我知道你。”

钱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昨天在柜台看到过我?”

少年冲他做鬼脸:“金海大伯昨晚上说的,他说你是城里的干部。真是这样,你们城里人富裕又大方。”

钱进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金海的晚辈,便冲他挥挥手说:“见了你金海大伯记得帮叔叔向他问好。”

少年们快乐的飞驰而去。

太阳渐渐升起。

没人告诉钱进怎么解决早饭,他就自己解决。

锁了门用开水泡面,加上两个卤蛋吃的他是眉飞色舞。

舒坦!

到了上班时间,钱进穿着供销总社发的藏蓝工装来到供销社。

“钱进同志?”一个戴黄框眼镜的中年人从供销社门房探出头,他手里端着搪瓷缸,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

钱进猜到他的身份,主动伸出手打招呼:“赵会计?”

对方点点头跟他握手。

这就是供销社的二号人物赵大柱了。

昨天赵大柱去县里开会了,两人没有搭上话。

今天要正式工作了,赵大柱给他一份商品价格表,带着他来熟悉各类商品的价格和级别。

刘秀兰在勤劳的打扫卫生。

供销社大堂的柜台明明是水泥质地却被盘出了油光。

后面是多个货架,有的摆放了食品饮料,有的是印着红双喜的暖瓶、牡丹花床单,还有香烟手套鞋子等等货品。

最大货架最显眼的位置供着领袖半身像,石膏底座裂痕里积着陈年香灰。

赵大柱又拉开柜台抽屉从中翻出一份《商品定量供应表》,“你还得对应着这个看,可不能乱卖啊。”

钱进点头。

这时候金海走出来招呼他:“小钱,马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供销社所在地是平房,却是以前当地地主家的祖宅,属于三进院。

马德福的办公室在三进院最深处。

钱进推开斑驳的木门时,正看见马主任往牛皮本里夹粮票。

门突然打开,马主任下意识抖了抖,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反的光也跟着抖了抖。

他急忙将搪瓷杯挪了个位置,钱进眼尖,看清他压住的是一张绿色外汇券。

“小钱你好歹在城里当过干部,怎么不敲门?”马德福很不满。

钱进无奈:“对不起,马主任,我想敲门来着,结果门没关我一使劲给敲开了。”

马德福冷冷的说:“那这还怨我了?”

钱进一愣。

这孙子真是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敌意啊。

他琢磨着马德福是不是在乡下作威作福惯了,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他钱进自从穿越过来还没被人这样训过呢。

这样他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倒是把马德福看的一愣。

对方是要发火?!

他没有选择继续对钱进甩脸子,反而迅速的改了态度温和的说:“小钱啊,你大城市里来的干部住不惯乡下吧?”

“我们乡下就这样,房子破、晚上冷,现在还好没什么苍蝇蚊子,等到天气热了到处都是苍蝇蚊子蟑螂跳蚤,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钱进说道:“没,马主任,我待的挺好的。”

马德福愣了一下,问道:“昨晚冷不冷?”

钱进断然说:“不冷,我年轻人火力壮,睡床板如睡暖炕。”

马德福仔细打量他。

却见钱进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着实不是受寒受冻的样子。

于是他只能悻悻地说:“好,这就好,我还寻思跟你说一声,要是你觉得冷我安排小刘给你添一床被子。”

“那就添一床被子吧,多谢马主任关爱。”钱进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

马德福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你不是不冷吗?”

钱进严肃的说:“但我不能拒绝领导的关爱,我下乡之前崔虎科长特意给我上过课,要我尊重领导、团结同事。”

“不能像以前在搬运大队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就,咳咳。”

马德福被他的话所吸引,问道;“动不动就怎么了?”

钱进含糊其辞:“没怎么了。”

马德福眨眨眼,又问:“你刚才提到的崔虎科长,是劳资科的崔科长?”

钱进说道:“对。”

马德福缓缓点头,示意他先去工作。

钱进暗地里偷笑。

他发现了,这个马德福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当然这很正常,对方年纪不小了,如果他和马德才有亲戚关系,那么这马德福背景也很厉害。

如此一来更证明他没什么能耐,否则有资历有背景,他不至于还在个公社当供销社负责人,至少也能调到县里当个干部。

这样如果组织对他的考验是看他能不能搜集到马德福的违法犯罪行为证据,进而扳倒他,那钱进对完成考验还挺有信心的。

但是有一点不能不防!

马德福在扮猪吃老虎!

也就是说,钱进现在所看到的都是他想让钱进看到的。

料敌从宽。

钱进做了两手准备。

他现在是销售员,昨天跟着盘库了解了库存商品情况,今天就得在柜台里干销售工作了。

现在任何工作都要认师傅,钱进的师傅就是刘秀兰。

他规规矩矩的对刘秀兰微鞠躬喊道:“师傅好。”

刘秀兰的小脸顿时红了,她急忙摆手说:“钱哥,我哪能做得来你师傅?”

“咱们这里最厉害的售货员是马主任,我是马主任带出来的,你也得让马主任带。”

钱进笑道:“马主任现在很忙,供销社里有了咱两个售货员,恐怕就用不着他亲自出马售货了。”

金海帮了一句:“小刘,你带带钱进同志吧。”

刘秀兰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说:“好吧,不过我也是个新售货员,怕是带的不好,我还有很多规矩不懂呢。”

钱进说道:“没事,咱们只要热情的为人民服务,想必就能够得到人民的信任。”

他先对照着价目表认商品。

这事不难。

第一是当下商品少。

第二是他毕竟在供销总社上班有些日子了,以前虽然是在仓库当搬运工,却也总能接触到各类商品,加上生活中耳濡目染,多数商品的价格是清楚的。

乡下供销社饼干大致分两种,一种是成包销售的高档饼干,一种是散装称重销售的普通饼干。

饼干需要防潮,都是放在个挺大的木头盒子里,盒子带盖子,平时盖子应当紧盖盒子,只有顾客来买饼干的时候才要打开盖子拿饼干称重。

但供销社的盒子盖此时就是半开的。

钱进立马上去给扣紧了。

刘秀兰看到后赶紧说:“别盖上,马主任说要打开,防止饼干密封反油或捂了。”

钱进听到这话笑了。

他没多说,将盖子重新打开。

过了一会他无意中问:“师傅,马主任一直开盒盖保存饼干吗?”

刘秀兰点点头。

钱进有数了。

这是个令人不齿的手段。

饼干吸潮能力强,同样一斤饼干,放在湿润环境下只需要一天,那就能增加二两。

这样饼干不脆且不香了,但毫无疑问重量增加了可以卖的钱就多了。

但是多卖的钱会去哪里呢?

钱进深吸一口气。

无需多言。

不仅如此,后面还有人推着小车送来了豆腐和豆皮等豆制品。

金海将豆制品上架,断断续续开始有人来买这些东西。

这时候马德福也来到了柜台,他专门负责豆制品的出售,同时账单也是他自己在记。

而其他商品一旦售出,都是赵大柱记账。

钱进记下了这件事。

中午他们的饭还是去公社政府大食堂解决。

昨晚吃了一顿,钱进就知道这里的饭不好吃了。

1978年的政府食堂跟21世纪的不一样,也就是能让人吃饱肚子,想要吃好那是做梦。

每顿饭食堂都是两个菜,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萝卜炒虾皮。

白菜炖粉条没多少粉条更没有肉,也不见油星子,吃起来除了咸味没别的味道。

萝卜炒虾皮则是没有多少虾皮,萝卜丝切的倒是怪细,可食堂大师傅舍不得烧柴火,萝卜丝炒的不到火候还有些生。

要知道当下的萝卜是老品种,吃起来主要是个辣。

没有炒熟或者炖熟的萝卜丝尤其辣,这样吃不出虾皮的鲜味同样不好吃。

可没人能指责大师傅。

金海给钱进介绍,食堂大师傅是一位老同志,曾经在朝鲜战场上给志愿军战士们做饭吃。

结果有一次美帝飞机发现了他们炊事班的阵地,就往阵地上扔炸弹。

老同志命大没被炸死,但耳朵几乎被炸聋了。

所以即使有人向他反应做的饭菜不好吃他也不管,浑然当听不见,领导问起来他就说自己没听清……

中午去吃饭,钱进一看饭菜换了挺开心。

这次换成炖土豆和白菜炖粉条了。

金海对此见怪不怪,淡定的说:“得了,今晚就是炖土豆和炒萝卜丝了。”

钱进明白了:“不会老三样轮流吃吧?”

金海笑着点头。

土豆萝卜大白菜,这是当下老百姓过冬的老三样。

钱进想吃炖土豆。

但有人看到炖土豆脸色却变白了,问道:“罗师傅、罗师傅,这次的土豆没有发芽的吧?”

罗师傅低头不语,只是一个劲打饭。

金海也有些犹豫:“小钱,你最好别打土豆,罗师傅做饭舍不得烧柴火,这些菜总是炖的不太熟。”

“萝卜不太熟没什么,无非有点辣。”

“可这土豆有时候发芽了罗师傅不会扔掉,而是掰掉发芽继续炖,偏偏炖的时候他舍不得给足火力,所以隔三差五就有人吃炖土豆吃的食物中毒。”

钱进惊呆了:“这也行?隔三差五有人食物中毒?”

金海点点头:“咱单位除了你,我们四个人都吃发芽土豆中过毒。”

有个不久前刚吃炖土豆食物中毒的干部冲老同志吼:“罗师傅!我们是为人民服务啊,我们不是贪官污吏啊,你没必要非得搞死我们对不对?”

老同志听清这句话不高兴:“我也一心为人民服务,你说的是哪门子话?”

“你是一心为火葬场服务还是为医院服务啊?”还有公社干部也吼了起来。

罗师傅生气了:“这是什么话?你们是什么意思?”

有人出来和稀泥:“没别的意思,罗师傅,以后你做饭多用点柴火吧,把菜炖的熟一些好不好?”

罗师傅一挥手,说道:“咱们志愿军战士在战场上吃的是冷冰冰的冻土豆,而且冻土豆都吃不饱,还不是一样去杀美帝鬼子?”

“你们吃的是炖熟的鲜土豆,怎么还挑三拣四呐!”

又有干部无奈的说:“罗师傅,您这些菜是炖熟了吗?为什么总有人吃了以后食物中毒呢?”

罗师傅瞪大眼睛:“王书记,你怎么能污人清白?你是说食物中毒的同志是吃了我做的饭菜的原因?”

“可我从来都跟你们吃一样的对不对?甚至我吃的都是你们剩下的对不对?那我为什么从没有食物中毒过?”

金海偷偷对钱进说:“这个没的说,罗师傅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受过美帝化学武器锻炼的原因,他是真抗毒啊。”

王书记懒得跟他多说,最后摆手说道:“这样,罗师傅,那你以后做菜多放点味精好不好?”

“放卫星?我才不放卫星呢,放卫星是不对的。”老同志断然拒绝。

王书记就是自店公社的一把手。

他愣是没话说,只能眨巴着眼看老同志。

钱进发现了,在罗师傅这位老同志面前,这位一把手书记单纯的就像个新兵蛋子。

经过提醒他没敢要土豆,而是要了一份白菜炖粉条吃。

等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金海还要招呼钱进去食堂,钱进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家吃?”

金海实话实说:“因为吃食堂不要钱,回家吃得花我自家的粮食。”

钱进沉默了一下,说道:“这样,为了避免咱俩死在罗师傅手里,你去搞点豆渣,今晚晚饭去我哪里解决。”

金海摆手:“你年纪轻轻还没有结婚吧?省着点钱别乱花,你还得娶媳妇呢。”

钱进也摆手:“我已经结婚了,另外我不浪费钱,我媳妇给我准备了一些咸菜,我做个豆渣炒咸菜,这个不浪费钱吧?”

金海一听便没有再拒绝。

炒咸菜而已,确实不算浪费。

再说了,他也被罗师傅的手艺折腾怕了。

儿子新婚在即,他可不想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闹出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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