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第193章 见血封喉

雍州。

一直以来,长安都是大魏关西最重要的城池。

早在黄初年间,先帝曹丕将曹真任命为雍凉都督的时候,曹真的都督府就设在了长安城。

在曹真之后任职的夏侯楙,也如同曹真一般治在长安。

但正所谓是‘雍凉’都督,雍州地域广大,包含了东到冯翎郡的潼关、西到陇西郡的狄道,几乎等同于前汉时期的三辅与黄河以东的凉州部份之和。

如此广大的地域,从长安走到陇西郡要花的时间,恐怕与中军从洛阳走到寿春也差不多。

因此,在夏侯楙任关中都督的时候,左将军张郃就一直驻军在长安以西的陈仓、郿县一带。

张郃驻军在此,一方面可以扼守陈仓道和褒斜道的出口,另一方面位于陇右和长安的中间,进可以出兵陇右、退可以镇压关中,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若再浅显一些说明,郿县就在五丈原边上。

身为雍凉都督的张郃,最近却经常愁眉不展。

左将军府中的参军陈凭、轻手轻脚的走进堂中,并不想大声惊扰到自家都督。

“禀将军,”陈凭轻声说道:“护羌校尉陆逊和偏将军郝昭,二人从西都将前番叛乱的麴英送到郿县了。”

“陆校尉和郝将军派来的信使说,麴英送到郿县就交予左将军了。”陈凭问道:“是直接送到洛阳,还是……?”

张郃皱眉说道:“陆逊和郝昭可有什么言语?”

陈凭答道:“回禀将军,陆校尉将麴英的供状也一并送来了。”

说罢,陈凭双手捧着书信呈到了张郃面前。

张郃打开信函,看了一眼之后摇了摇头。

陈凭作为张郃亲信的参军,见状问道:“将军,陆校尉所言何事?”

“又是蜀国。”张郃将书信递给陈凭:“你自己看吧。”

陈凭接过书信大略看过了一遍后说道:“麴英叛乱是蜀国的魏延指使的?将军,若麴英所说的话是真的,蜀国此番恐有动作。”

张郃轻轻点了点头。

张郃在关西统兵已经十余年了。

虽然张郃常常作为方面之任,在夏侯渊和曹真手下独领一军,常常为先锋立功。十余年下来,张郃自认为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说实在的,夏侯楙为关中都督之时,张郃就曾与曹真明里暗里的表达过不服之意。

曹丕派夏侯楙到关中,曹真又能如何?难道和皇帝说让夏侯楙别来了,让张郃做都督吗?

曹真也只能将张郃屯兵之地,从长安西出到了郿县,隔着距离也眼不见为净,也是方便用兵,算是公私两便。

不过好在夏侯楙是有自知之明的,数年过来,张郃与他也是相安无事。

若论大魏的外姓将领,地位最高的还是当年的于禁。但于禁在襄樊降了关羽之后,连带着武帝和文帝对外姓将领也开始提防起来。

可以说,于禁坑了一群人。甚至武帝死在洛阳之时,还有人建议要将各地将领都换成谯沛之人。

张郃去年年底回了洛阳,也得到了当今皇帝的重用、拿到了都督雍凉的重任。

可当新鲜劲过了之后,张郃却常常为雍凉的军事担忧。

无他,实在是雍凉之兵太少了。

按照大魏三十万总兵力的员额,中军五万在洛阳是要镇守天下的。

除去郡国兵十万之后,各地外军的总数也只有十五万。

青、徐、豫、扬、兖五州,一共有着八万外军。河北一万、荆州四万,到雍凉就只有两万外军了。

张郃在雍凉,直属的军队也只有两万。而且这两万军队中,屯兵在郿县的只有一万五千。

剩下的五千之中,有三千由鹿磐领着屯在天水、还有两千由郝昭领着屯在金城。

大约四万的总兵力,要盯着雍凉两州这么广大的面积,还要防备境内境外的羌胡人,确实捉襟见肘。

不过,雍凉兵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早在建安二十四年,武帝曹操和刘备争夺汉中失败之后,蜀汉在雍凉再也没有任何动作。魏蜀两国近六七年间,一直是处于相安无事的状态。

但是当张郃从洛阳回来,接到了皇帝要堵住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傥骆道和散关的命令后,张郃也开始警惕起来了。

加之皇帝在淮南大胜,张郃就更不许自己的雍凉辖区存在纰漏。

冬季山中道路难行,张郃自然也是无暇派人去堵住这几条道路的。

自三月初,张郃就派人修缮散关。同时也分兵遣人去子午道、褒斜道、傥骆道侦查方位、以便确定哪里可以封锁道路。

但是,数日前回到郿县的属下,竟然在褒斜道和傥骆道,都发现了蜀军的痕迹。

这就让张郃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也是张郃近日来愁眉不展的原因所在。

张郃问道:“散关的进度如何了?已经修了快一个半月了,何时能投入使用?”

陈凭答道:“禀将军,三月初遣两千士卒和许多民夫修筑散关,但散关旧址实在残破,周校尉称大约还要一个半月的时间。”

张郃皱眉:“那就是说,周放要到五月底、六月初才能将散关完全修好?”

陈凭点头:“将军所言甚是。不过散关的外城防御已经可以使用,只不过城墙城楼这些还要些时日。”

“事分轻重缓急,周放做的还是不错的。”张郃点了点头:“传本将军的令,各遣五百人去烧毁子午、傥骆、褒斜这三个道路,半程附近的栈道!”

“先断了一部分,再论其他。”

陈凭拱手应允,在走之前问道:“将军,要将麴英带过来审问一番吗?”

张郃看向陈凭:“是郝昭最先到西平、夏侯霸后至、鹿磐再至是吧?夏侯霸和鹿磐撤离之后,陆逊才捉到的麴英?”

“正是如此。”陈凭答道。

张郃点头说道:“先来为本将拟一封上奏的表文。首功给郝昭,随后是夏侯霸、陆逊和鹿磐。”

“你先写着,本将先去营中看看。”

“属下遵命。”陈凭答道。

……

冀州,邺城内。

若实在要论外戚的话,大魏的外戚并不像汉朝的外戚一般,只能称的上是‘后族’。

大魏的第一个‘后族’,就是文昭甄后所在的甄氏一门。

自黄初二年,先帝曹丕将甄后赐死之后,甄氏一门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数年间,被豪门排挤、被官僚针对、被校事折辱之事数不胜数。甄后的三兄甄尧,也在黄初五年时郁郁而终。

不过,好在是熬过来了。

自从去年六月,甄后的亲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曹睿即位之后,甄氏之人一改往日的颓态,竟重新成为邺城之中人人尊敬的高门了。

皇帝刚刚继位的消息传到邺城后,前往甄家送礼的车辆,就远远的排到五条街之外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甄家自然是扬眉吐气了,但曾经欺负甄家的人、这半年多一直活在惊惧与不安之中,完完全全逆转过来了。

当下,甄家嫡支年纪最长的男丁,正是文昭甄皇后二哥甄俨的儿子、甄像甄伯明。

二月的时候,甄像给朝廷上表、建议重修甄后的陵寝。表文送上去之后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数日之前,从洛阳有使者乘快马赶来邺城,称司徒王朗即将亲至邺城负责此事。

上午时分,时年三十三岁的甄像,乘车来到了邺城城中的校事府内。

如今邺城,谁能不知甄家又是死灰复燃了?而且当今陛下在朝,连带着甄像也成了皇帝的表兄。

区区校事府的属吏,是万万不敢拦着甄像的。

甄像熟门熟路的走进了校事府的大堂,直接走到了邺城校事都尉赵区的面前。

赵区见甄像来此,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赵区表情谄媚的说道:“甄兄何事亲自至此?若是有事,遣人来与在下说一声就是了。”

甄像之所以对邺城的校事府熟门熟路,也是由于甄后被赐死之前、甄家被校事反复调查,甄像也来了校事府不知道多少次了。

甄像冷冷的看着赵区:“我可当不得你‘甄兄’一称!”

“赵区,自去年到今日,我也亲自来了校事府有六、七次了。”甄像说道:“今日我再问你一遍,当年邺城校事府的如何给先帝报称文昭皇后心存怨望的?”

甄像哼了一声:“如今你若说出,还是来得及的。再过数日,王司徒就要亲至邺城负责为文昭皇后修陵一事。到时我若请王司徒调查,可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赵区低着头,眼神复杂的看着地砖。

当年郭后在洛阳得宠、甄后也只能独自居于邺城。

确实是郭后遣人到邺城来,让邺城的校事府向洛阳汇报甄后所作的《塘上行》一诗,甚至还添油加醋的加了许多诅咒之言进去。

但……那可是在先帝面前最为得宠的郭后!

我一区区校事,又能如何呢?

赵区眼神黯淡的抬起头,看向甄像:“甄兄来问了多次了,在下实在不知,甄兄请回吧。”

甄像也不说话,眼神如尖锥一般冷冷的看了赵区一眼,转身就走。

甄像走了两刻之后,赵区才在原地回过神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赵区理了理衣领,转身坐回了席上。

几乎一刻都没停顿,赵区用腰间拔出一柄短刀,锋利的刀刃即刻抹过脖颈,鲜血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赵区的身体缓缓栽倒,逐渐再也没了声息。

不过是一命罢了。(本章完)

196.第194章 善恶之辩

四月初八,洛阳,北宫内。

西阁、东阁这两个重要的办公场地,也已经被设立有些时日了。

一个多月以来,大魏中军外军的所有军务,几乎都是汇聚到洛阳的大将军府中。

简单的军务自然是由大将军府中的官吏处理。而需要皇帝和大将军处理的重要军务、或者略为紧急的军务,则是经由中书省再送到宫中的西阁来处理。

政务也是一般。

大将军府和尚书台的官员,全部都是没有权限进宫的,事事都要经由中书省传达。

曹真、董昭、司马懿、卫臻四人,也都渐渐习惯了这一点。洛阳中的高级官员们,也都渐渐知晓了西阁和东阁的作用。

此时,西阁外有一名黄门站着,正往里试探着伸着头看。

“大将军在吗?”黄门轻声说道。

曹真听到声音后,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门外。这是哪个宫里的黄门?为何不直接进来?

曹真沉声说道:“何事?”

黄门缓步走进西阁,向曹真行了一礼:“禀大将军,太后有书信要给大将军。”

“郭太后?”曹真皱眉:“有书信送来便是,怎么像做贼一样?”

黄门用双手将书信呈给了曹真,讪笑着退到一旁弯腰站着。

西阁、东阁俱在皇帝的书房边上,一没有吏员、家仆伺候,二没有黄门或侍卫守在门外。

屋外没人、屋内也就曹真和董昭两人。

坐在另一边的董昭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但董昭则是一贯的保持沉默,既没有注视着看,也没有停下手上的批注。

曹真大略看完书信后,出声问道:“你去寻过司空了吗?”

黄门回答道:“还没有。”

“书信就这一封是吗?放在我这留存吧。”曹真点了点头,将书信放在桌上一边:“你去对面,替我将司空和卫仆射二人一并请过来。”

黄门略迟疑了几瞬,随即应声称是。

身为郭太后宫中的黄门,来陛下的宫中还是不禁有些打怵的。上个月刚刚被陛下下令杖毙的、那个给曹洪传信的年长黄门,就是不少宫中小黄门的干爹。

黄门应声之后,随即到对面请司马懿和卫臻了。

而曹真此时也抬头笑着看向董昭:“董公,太后有一事来寻我与仲达。董公不妨猜一猜?”

董昭缓缓抬起头、放下手上的毛笔,摇了摇头说道:“老夫不猜。”

曹真说道:“董公这就无趣了不是?只有你我二人在此,难道还开不得玩笑了?”

董昭想了片刻后说道:“若是真要猜的话,郭太后能与大将军和司空论的,也只有陛下家事了。而且又直接遣人来此,看来应该是陛下也知情的某事。”

曹真笑了一声:“董公真智者也!”

“郭太后要我与司空一同议论人选,准备为陛下充实后宫。而且前几日陛下也亲口应允了。”

“哦?”董昭轻轻颔首:“陛下家事即是国事,太后来牵头做此事也是情理之中。”

“从哪里选?选多少女子进宫?”

“选二十人进宫。”曹真说道:“待仲达和公振来了之后,我再一并细说。”

董昭听到曹真此话之后,竟直接开始闭目养神了。对于七十多岁还每日来宫中的董昭来说,每一分精力都是不愿浪费的。

片刻后,司马懿和卫臻二人不急不慢的走来。

两人进门后,轻车熟路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司马懿开口说道:“此事具体应当如何来做?”

卫臻的目光也一并看了过来。书信被曹真放在自己这里了,叫二人来此的黄门也只是说了个大概。

“此番要选二十人进宫。”曹真并没有将书信递给司马懿的意思,而是直接口述了起来。

“士族、武将、官员、百姓,这四个类别都各选五人。”曹真看向司马懿:“陛下也是亲口应允的。”

司马懿略有不解:“大将军,此话是太后之意,还是陛下之意?”

曹真说道:“大略是太后的意思,不过陛下也点过头了。”

“太后说让你我二人先为陛下选一些,再报给太后最后甄别,陛下再亲自来选。”

司马懿想起了数月之前在寿春的那一日,自己曾在陛下的马前就建议过此事。

司马懿问道:“二十人……若选的话,武将和官员是最容易的。让吏部曹郎中去寻些档案,将各地官员家中有适龄女子的选出来,西阁东阁再大略选一遍就是了。”

司马懿非常细节的在这里说了‘西阁东阁’,和曹真刚刚的‘你我’相比,这是将董昭和卫臻也一并纳进去了。

“但士族和百姓之女,此事就要稍微复杂些了。”

司马懿看向曹真:“既然是太后所说,那陛下有没有什么建议或者要求?”

“没有。”曹真摇头道:“也未听说陛下对什么类型的女子更为喜爱。”

司马懿想了想说道:“最应该考虑的就是年龄。太后与陛下既然说分出四类来选,家世背景什么的倒也不用担忧了。”

董昭在一旁插话道:“我们在这里讨论有什么用?”

另外三人的目光纷纷看了过来,董昭慢条斯理的说道:“太后之所以能操办此事,肯定是出自陛下的授意。”

“而我们在这里猜陛下的心意,不如直接出门去问问陛下好了,又没有人拦着我们不让询问。”

曹真和司马懿对视一眼,都哑然失笑。

过了一会,四人与值守的内侍通报了后,一并进了书房之中。

即使同样在宫内,来找皇帝也是要通禀的。曹真与内侍官说的很明白,就是来找陛下问充实后宫一事。

曹睿笑着看向几人:“莫不是太后遣人来寻大将军和司空了?”

曹真点头应道:“正是如此,臣等琢磨不透陛下的心意,因此过来问问陛下。”

“都入坐吧。”曹睿随口说道:“太后和朕说,此番要选二十个女子一并进宫,于是朕也分成四类来选了。上个月已经有过事端了,朕让太后来寻大将军和司空,也是为了不再出现内廷和外朝沟通之事。”

“卿等都在宫中,也不算什么内外沟通了。”

曹真说道:“这二十人虽然分成四类,但陛下有没有什么具体些的标准?”

司马懿也接话道:“比如年龄、地域之类。”

曹睿想了几瞬,表情认真的说道:“若论及年龄的话,就限制在十八岁吧。”

司马懿说道:“那就是十四岁到十八岁了?”

曹睿摇了摇头:“司空错了,朕说的是要满十八岁。”

司马懿略微有些惊讶,不知道皇帝为何要有这般限制。

刚刚想到了武帝曹操,又连忙收回心神,认真说道:“陛下,如今女子十四岁即可出嫁,大多也都在十六、十七岁嫁人。”

“十八岁还未嫁人的女子,属实算是少数啊。”

曹真、董昭、卫臻也一并看了个过来,露出些不解的神色。

曹睿皱眉问道:“当真不好寻?”

司马懿说道:“若是单单从士族之人来论,应该确实不好寻。”

“那好,”曹睿说道:“尽量寻十八岁以上的吧,若是实在寻不到,十六岁以上也可以考虑进去。”

“遵旨。”司马懿看了眼曹真,又问道:“陛下分的这四个类别中,士人和官员倒也好寻,至于武将和百姓,臣等实在不知如何去选。”

曹睿答道:“武将的话,从中军、外军两千石将领中来选。百姓的话,从河北、雍凉、青徐、扬州、荆州各选一人吧。”

司马懿道:“那臣等先大略选个十倍出来,将资料、画像整理好后,再让陛下来选?”

曹真在一旁也要出声发问,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

曹睿注意到曹真略显怪异的表情,笑着问道:“大将军有什么想说的?”

曹真轻咳一声,拱手说道:“陛下,司空方才说的这些都是些大略的事情罢了。”

“武帝在的时候,臣与仲达都还年轻。先帝践祚之后,为后宫选人这类事情,也从来未让臣子们做过。”

“如今陛下和太后将此事交给我们……”曹真犹豫了一下说道:“从家世、到年龄、再到细则,都没有一个可以依照的范例。”

“还有,臣等也不知陛下喜好什么类型的女子,外向内向、还是贤良淑德?臣等实在不知如何去办。”

“哈哈哈。”曹睿笑了几声:“让大将军和司空来做此事,难为你们了。不然朕让少府去做?”

曹真连忙摇头解释道:“臣并不是推诿,只不过是不知陛下心意罢了。”

曹睿点头应道:“年龄朕方才说过了。若论家世的话,谁又能比得过朕的家世呢?家世也无需考虑太多,知书达理还是必要的。”

“但提及贤良淑德……”曹睿问道:“孟子与荀子,你们更信谁的话?”

曹真一时有些不解,不是为后宫选人吗?怎么扯到孟子与荀子身上了?

司马懿在旁边解围道:“陛下所说的,可是孟子‘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与荀子‘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之论?”

曹睿笑着点了点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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