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陛下,小儿辈破敌了(两更合一更)

女遮谷之地,原先是董毡的兄长瞎毡的领地,当年李元昊将瞎毡逐出此处。

瞎毡不得不退至临洮,瞎毡死后,他的儿子木征袭其部众。

不过章越,王韶攻破瓦当会时,有人报讯言木征部蠢蠢欲动。

原来王韶修筑渭源堡时,木征觉得威胁大增,于是率军前来质问,王韶假意答允,并与木征约法三章,不取渭源堡以外一寸土地,并且不取青唐盐井。

王韶答允了,还与木征盟誓。

吐蕃人盟誓都是郑重其事,先是要请有声望的头领前来见证,然后让武士排列作两列举剑交叉作剑门。

盟誓的人从剑门下经过,然后刺牛羊血盟誓,最后再挖一个坑,让一名婢女入坑后用石头砸死,由巫者说,有违誓者,当如此婢。

反正王韶与木征就是这般盟誓的。章越知道木征是当真了,可王韶则没有放在心上。

得知此事,令刚刚抵达汝遮谷的宋军生出了一丝前后受敌的不详预感。

王韶与章越等解释道:“我军正面是龛波,给家的蕃部二十二族,一共三万余口,此不足为惧。”

章越明白,这二十二族三万余口,与他的十万蕃部一样,都是男女老幼都算上那等。

“不过西夏援军已在路上,其中距离最近,兵力最强的是处于会州定西城禹藏花麻部。”

“这禹藏花麻也是蕃部,不过他娶了西夏宗室,可谓是国婿,此人还是西夏保泰监军司统军,手下有五六万帐。”

刘希奭听了咂巴咂巴了嘴。

他明白,吐蕃的帐与宋朝的户差不多一个意思。

五六万帐就是五六万户,与三万多口的龛波二十二族几乎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王韶道:“故而我们不能守株待兔,必须在禹藏花麻赶到前,将龛波,给家二十二族的三万部众击败。”

说完俞龙珂主动请缨攻打汝遮谷的二十二族。俞龙珂是古渭第一大蕃部,有十二万口。

这一次出动了五万人,大多是部族中的青壮。

王韶当即答允了。

军略之事向来是王韶主张,章越则在旁作政委的工作。

章越是打算以兰州作为进击西夏的大本营,因此必须笼络人心,对于被俘的蕃众,章越没有听从跟随蕃部所言,将他们瓜分,而是决定日后送至古渭寨安置。

章越提议后,众人都是答允,蕃部首领俞龙珂等也没有反对,他们劫掠了足够的牛羊后,拿出三分之一分给宋军,其余都分给了各部,肚子吃得很饱。

这时候王韶提议智缘大师分别向董毡,木征,结吴叱蜡写信。

与董毡言继续邀他来攻兰州,许瓜分兰州之地。

与木征则说盟约如故,不取渭源一寸土。

对于结吴叱蜡,只言瓦当会之胜即可。

没错,如今青唐蕃部就是一个一盘散沙的局面,董毡虽是名义上的领袖,但其实无法统帅蕃部各部。

章越见王韶的分化拉拢的手段觉得大为放心,自己选的人没有错,于是他出帐安抚被俘的蕃众。

按照王韶的平戎策,对于蕃部,必须招抚征讨并用,招抚七分,征讨三分。王韶如今主杀伐,作了一个恶人,章越便是来作招抚,作一个好人。

此时已是十二月底,兰州可谓是天寒地冻。

蕃部俘虏仍是幕天席地,若一场大雪来,必定冻饿而死。

章越命人分发帐篷,以及取暖燃烧的牛羊粪,并给予青稞饼,同时询问蕃部之中可有地位高的羌酋可以言语。

不久蕃部中出来一名中年男子。

对方说得一口流利汉话并自称姓乔,章越知道乔姓乃吐蕃大族,其根据地在精历城附近,所部有六七万人。

此城是各州的要道,乔氏便与河湟各州蕃部都有作生意,口碑很好,并且董毡的生母便是出自乔氏。

章越见天气寒冷,便解了自己的狐裘披在对方身上。

对方吃了一惊,这狐裘少说也要万钱,对方便这么随随便便披在自己身上,此人肯定是宋军高官大将。

“将死之人,不敢受此大恩。”

章越笑道:“兄台不必惊疑,王师北伐,不意在杀戮,只是向西贼讨还故土而已。”

对方道:“可是你们汉人失陇西久矣,如今早为我们吐蕃所据,你们说夺回故土,何尝不是造杀业。”

章越道:“兰州是为西贼所据,何尝是你们吐蕃所有,据我所知,西贼劳役伱们甚苦,吐蕃百姓皆有归宋之心,既王师来此,尔等为何不早早归降,反而是冥顽不灵,助纣为虐?”

对方疑惑地道:“你们汉人真要据守兰州?”

章越失笑道:“不然呢?我们千里来此,又是为何?”

顿了顿章越道:“我知道你们乔氏奉董毡为主,但如今青唐蕃部一盘散沙,之前木征据临洮,磨毡角据宗哥城,董毡据青唐城已是一分为三,其余蕃部又是各投宋夏两边,虽磨毡角虽死,但董毡实已无力一统河湟,我劝你早做打算。”

对方沉吟半响道:“不是不降,只是你们怕来了又走。”

章越大笑道:“本官姓章名越,嘉佑六年的状元,官至知制诰。我说的话,你应该可以信吧。”

对方听了连忙拜下道:“原来是章公,小人在青唐亦是久仰大名。”

章越心底得意,连蕃人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当即对方吐露自己名叫乔宗,曾三度前往永宁马市与宋朝作生意,至于古渭也去过一趟,对方王韶治军理商十分佩服。

这一次他是到瓦当会来与西夏人作生意的,但知道宋军来袭时,本要进城躲避,结果却宋军劫了。

章越大喜,当即命人释了乔宗,以及他的部众数百人。

乔宗又请求释放了与他交好其他部族,章越也是答允了,一共有近千人。

乔宗又请求章越给他帐篷和酒水,章越也是答允。

王厚得知后有些担心乔宗是否有诈,但章越却道十万大军包围之中,这乔宗又如何有诈?

乔宗见章越释了自己族人部众后十分感激,当得知宋军要攻打龛波二十二族时,当即自告奋勇,说他与龛波族首领有旧,愿意前往说降。

章越一口答允了,次日天一明乔宗带着十几人往汝遮谷。

对于章越而言,就算乔宗骗了自己,也不过是让对方跑了而已,但章越坚信蕃人在西夏与宋朝之间,所选择的肯定是宋朝。

招揽了乔宗后,章越又前往伤病营看望伤兵。

伤病营里足足有上百名士卒,他们都没料到章越如此官员,居然也会亲至伤病营中。

众人都是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但章越却没什么架子,坐在伤兵的病榻旁询问对方伤情,温和细语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势。

其态度甚至比身旁伤病营里的大夫要好一百倍。

章越还亲自给一名伤兵擦上金创药,甚至动手给士卒喂汤药。

章越确实有些收买人心,不过总胜过很多连收买人心都不肯的官员。

宋朝文尊武卑,别说一名士卒,甚至连大将受伤了,文官也不会前往探视。

还有一名垂死的宋军,他的眼睛中了蕃人一箭,因中箭太深,至今箭头都没有拔出。章越未到了对方榻前已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章越望向一旁的大夫,对方向章越摇了摇头。

章越给对方盖上被单问道:“弟兄,有什么话要说?”

对方言道:“不敢,俺在秦州还有三个孩子,求舍人照料……”

章越道:“一定,我们古渭军会抚养他们长大成人,男子找个差事,女子备份嫁妆,还有呢?”

对方仰着头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实在想不出了。”

“弟兄,保重!”章越握了握对方粗糙的手站起身来,然后抹了抹眼角。

……

次日清晨俞龙珂已是率部对汝遮谷发动了进攻。

兰州蕃部先是将人马布阵在河谷之上,俞龙珂虽人数众多,但率军佯攻战况不利。就在俞龙珂所部败退时,王韶身披铠甲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向河谷上方的蕃军冲击,俞龙珂部亦回身掩杀,一口气打垮了龛波二十二族。

当日即擒敌酋一人,杀七人,斩首级五百余,缴获战马三百匹。

从瓦当会逃此的西夏将领亦是被杀,其部剩数百人逃窜过黄河。

次日,王韶驻兵女遮谷,本要发蕃汉兵马大搜河谷上下,追击余部时。

龛波二十二族在乔宗的说服下全族来降,人口两万余部众愿归附宋朝,同时还有大批的牛羊。

此刻西夏在兰州古城的守军,本是向东救援汝遮谷,当得知宋军攻陷了汝遮谷后,惊慌失措,不仅退兵回兰州,还用焦土政策放火焚烧了兰州周围。

有几名士卒昏了头还想烧断黄河浮桥,以防止宋军渡河,正这时候一名将领重重地扇了几个耳光骂道:“烧断了浮桥,想我们困死在此处吗?”

“但若宋军打到这怎办?”

说话间浮桥间响动,那是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

众人看去但见一路彪悍的骑兵正在经过浮桥渡河。

“太好,那是仁多监军的兵马,咱们快迎接!”

五千铁骑从正浮桥渡过黄河,领军之人正是一名胡须皆卷的中年将领,此人正是卓啰和南军司监军,党项族名将仁多保忠。

原来他看到兰州城烽火后,率军星夜从卓啰城出发救援兰州。

距离女遮谷不远的龛谷之中,此时正值冬天,河谷里的河水早已是干涸,如今正见到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正在河谷中行进。

领头的大将是西夏国的女婿禹藏花麻。自瞎毡被李元昊赶跑后,孤立无援的禹藏花麻便在嘉祐八年时率会州归附了西夏。

他如今是西夏西寿保泰军司的统军,此职相当于宋朝的节度使,军政一把抓。

禹藏花麻非党项出身却能出任统军,也是西夏敢于用人之处。禹藏花麻知道自己当初若归附宋朝,肯定不能得如此要职。

禹藏花麻如今率三万骑赶来增援,他预计只要再过一两日,便能会合龛波二十二族对宋军发起打击。

“报!龛波二十二族已降宋军!”

禹藏花麻大吃一惊,他看着军报不由惊怒:“什么?竟连两日都没有撑到。没有董毡在,宋军也如此善战?”

“听说宋军人太多,好几个蕃部都归顺了他们。”

禹藏花麻摸着下巴道:“看来我率军前去也不济事了,立即收兵。”

“可是如此对国中不好交待吧!”

禹藏花麻斥道:“有什么不好交待的,随便找一个小部族屠了,将首级往兴庆府送去,便说我们打过了。”

禹藏花麻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可恶只要再有一日,我便可抄袭宋军的后路。退兵退兵,立即退兵。”

禹藏花麻一声令下,三万蕃军停止。

蕃军虽善战,但在前行途中骤然停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

看着下面士卒乱糟糟地在重整队伍,禹藏花麻则翻身上马口中喃喃地道:“这下坏了,丢了兰州,如何与太后交待?”

禹藏花麻叹了口气,他想着该如何写信给梁太后,如何夸大宋军的人数,如何请梁乙埋,请他们立即发兵渡过黄河来援,否则兰会两州将不复为西夏所有?

正当禹藏花麻想着如何与交待时,突然一阵劲风直刮而来,吹得禹藏家的帅旗猛烈晃动。

禹藏花麻伸长耳朵听了听,突然作色对着部下喊道道:“不好,快退,快退!”

此刻西夏军正在河谷中进退两难,骤然间陡闻河谷两侧杀声大起,河谷地里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而远处一面王字的大旗高高竖起……

……

砰!砰!砰!

上元夜里,汴京城燃起了烟火。

正值佳节,汴京城家家户户皆是张灯结彩,一番太平盛世的景象。

熙宁四年已是到来,这是官家执政的第五个年头。

汴京的男男女女都出门看灯火逛灯会,享受着国泰民安的日子。

而官家登上宣德门看着上元夜里的景色,鳌山的灯火,还有下面万民对他的叩拜,都令他心底起不了丝毫波澜。

事实上他的心底是惴惴不安,这么大的一次进兵行动,他几乎是将手中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了。

官家看了一眼,侧坐的国史相王安石及枢密使文彦博,他们都携带家眷上楼与官家一并赏灯,这也是与民同乐。

上元夜里。

官家心思不宁,怎么瞒得住人老成精的文彦博。文彦博不动声色地频频向官家祝酒。

而王安石也是看出来了,则闷着坐在那,一言不发。

枢密副使冯京,吴充坐得离官家位置稍远,不过心底也是如明镜一般,自顾着聊天,

冯京对吴充道:“令婿此番出兵渭源,着实是一步险棋啊,如今木征窥视渭源堡,兰州以北有卓啰和南军监司,东面的会州有西寿保泰军监司,还有本地蕃部,一旦我军攻入兰州,则面临三面夹击,如今看来唯有出其不意的一着,是一步妙棋。”

吴充道:“堂老,论知兵我或不如你,但论看人老夫自问不输人。”

冯京笑了笑亲自给吴充斟酒,确实若看人吴充自问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吴充道:“吾婿从不为没有把握之事。”

冯京道:“好吧,即便令婿能胜,那么下一步呢?”

“按照西夏军制,十二个军司沿边排列,一旦有事于西,则从东点集于西,一旦有事于东,则从西点集于东。至于中路东西皆集。”

“令婿出兵兰会,仅牵制卓啰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不足以配合种谔大军正面攻取横山,如此势必要北渡黄河,吸引其他军监司方可,最少要调动中路军司,若调得东路军司更好。”

“可是一旦渡过黄河,禹藏花麻,仁多保忠率军抄断令婿大军后路,那么如何是好?”

吴充还未答。

这时候枢密院一名小吏脚步匆匆地登上了城楼,但却被御前侍从拦了下来,吴充看了一眼当即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小吏对吴充耳语了数句,还交了一封信函。

吴充点点头,不动声色回到冯京的身旁。在冯京疑惑的神情,吴充道:“咱们一起找枢相奏事。”

“此刻?”冯京问道。

他看向吴充却见对方脸上并没有任何的喜怒。

冯京点了点头,二人一并来到文彦博的案旁。

文彦博坐的位置是文臣中最高的,还比王安石的位置离官家的御座要更进一步,说实话即便是身为执政,但冯京和吴充对文彦博这个位置,仍是既仰慕又羡慕。

听闻吴充的禀告后,文彦博不愧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只是微微笑了笑对吴充道:“冲卿,随仆一同见驾吧!”

文彦博从容地走城楼台阶,内侍张茂则见了立即来搀扶。

不过文彦博还是走得很稳当,吴充则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此刻官家正闷闷不乐,心中无数思绪盘旋,五代皇帝的夙愿,百年时光的积累,还有他心中欲作与汉武唐宗一较高低的志向。

难道就要似那转瞬即逝的烟火一般,都幻成泡影吗?

而此刻官家看到文彦博走到了他的面前,官家第一句便问:“是西北有军情吗?”

但见文彦博躬身道:“是的,恭喜陛下,小儿辈破敌了!”

砰!

最大的烟火绽放而开。

一瞬间官家已是热泪盈眶!

(本章完)

第666章 岳父侄儿

汴京皇宫的城头,为一片五彩十色的烟火所照亮。

这一明一暗之间,将无数人的表情凝固在此刻。

官家方才他还是一番喘不过气来的表情,但如今已是目中有神。

至于文彦博则是智珠在握,这一句小儿辈破敌了,十足十地学起了谢安当初的风范。

吴充不动声色站在文彦博身后,章越是他的女婿,他当然是与有荣焉。

至于城楼左右不少人看向了这里。

官家神色渊肃,以淡淡地口吻问道:“若是军报属实,朕自登基以来还未有如此大胜吧。”

文彦博道:“这都是托陛下鸿福,故而将士们用命!”

官家问道:“军报确实吗?”

文彦博道:“枢院勘核过了,这一封是秦州通判章越的奏疏,这一封则是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缜的奏疏,而这一封则是陕西,河东宣抚使韩绛的奏疏。”

“相证无误。”

“十二月十三日,我军翻越马衔山后,攻取西夏边镇瓦当会,俘十七人,斩首百余,俘部众六千余口,得牛羊数万。”

“十二月十七日,我军入汝遮谷,擒敌酋一人,杀七人,斩士卒首级五百余,降部众两万五千余口,得牛羊十万余,战马万匹。”

“十二月十九日,我军龛谷击破西夏统军禹臧花麻来援的三万骑兵,斩得首级千余,俘两千五千人,得马千余匹。”

吴充不失时机地进言道:“启禀陛下,章越,王韶率军深入千里,三战三捷,确实是大胜啊!”

官家暗自高兴,他知道切不可因一场大胜而情绪波动,让臣下们看轻了。

“王卿,你怎么看?”

王安石拿起军报看了一遍,然后道:“甚好。”

吴充捧着奏疏奏道:“章越上表请求封俞龙珂,为西头供奉官,并准许他进京面圣受赏。”

“准奏!”

吴充又道:“章越上表请新附龛波,给家二十二族羌酋军主,军副之职,每月第支料钱。”

“准奏!”

吴充又道:“章越又上表请封历京城羌酋乔宗,此人劝降有功,又兼是董毡之舅,请授右殿班直!”

官家乐了道:“朕都准了!还有什么人要封赏,朕一并都准了。”

文彦博道:“陛下,章越,王韶孤师深入,打得西夏人措手不及,降伏蕃部数万,牛羊马匹无数,可谓奇功啊!”

官家正要言语。

一旁王安石道:“新附蕃部封赏可以定人心,但臣以为如今还不是封官许愿之时,此战虽胜,但不过只是牵制了卓啰和南,西寿保泰监司,没有调动横山正面的军司,甚至兴灵两州的军司。”

“韩绛言王韶,章越不可贪一时之胜而半途而废,必须立即率大军渡过黄河,直捣灵州。臣与韩绛之见相同,如今议封赏太早了。”

吴充听王安石之言,与冯京几乎如出一辙:“陛下,章越,王韶虽胜,但胜得都是兰州会州的蕃部,西蕃素来脆弱,远不如党项人善战。”

“若王韶,章越一路孤军直渡黄河太过凶险。何况禹臧花麻虽是受挫,但退守安西城,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反而切断退路,到时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河湟蕃部近年来对上宋军还是西夏,那都是少有胜绩。

别说现在是一盘散沙,四分五裂,就算当年最盛的时候,被名将曹玮在三都谷之战中一顿收拾后,整整老实了三十年。

文彦博屡次反对开边河湟的战略,举出的原因就是河湟蕃部都是渣渣,指望联合他们去打党项人,倒不如自己多练几个兵。

所以他一直认为王安石,韩绛建议开边河湟利用了官家喜欢开边,好大喜功的心思。

不过文彦博对章越还是很‘器重’的,他每年从章越的交引所中获利不少,两边还是姻亲呢。

他觉得章越攻取兰州大部,会州一部,凭此升官受赏就好了,至于当初打算渡过黄河吸引西夏人主力决战的计划,谁当真了,谁就是傻子。

文彦博与吴充一个心思就是保下章越:“臣以为兰州新定,当安抚蕃部,收纳人心,而不该贸然犯险。一旦失利,不仅新附之众散去,亦要丧师败军。”

王安石道:“金城尚在夏国手中,尚且不可言兰州全境已定。”

“再说擅用兵者,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章越,王韶出兵古渭是为了配合夺取啰兀城,若是畏难不进,如同全功尽弃。”

官家知道吴充是章越的岳父,文彦博,王安石都与章越有姻亲,但真正从胜局考量的只有王安石。

王安石又道:“如今经略夏国,其主秉常正是幼稚之事,正宜汲汲而取,此乃大有为之事,不可失也!”

官家沉吟一番道:“王卿所言在理。”

文彦博知道说不过王安石道:“那臣这就回枢密院下札子速催章越,王韶渡过黄河!”

吴充道:“既是一定要北渡黄河,臣请下诏秦凤路从甘谷城出兵会州策应!”

官家道:“准奏!”

这时候城下艺人撑出两条‘灯龙’,龙作飞舞之状,上有灯火万盏。

上元灯会此刻也是热闹到了极致。

不过城楼上,却无人有心看此景色,无数人都望向了黄罗伞盖之下。

官家看到两宫太后那边已派了侍女来到了台阶下询问,官家道:“朕向太后,太皇太后禀告此事!让她们欢喜欢喜。”

官家想到自己登基之初,便穿着一身铠甲向两位太后说要振作武功之事。

当时两位太后听了似觉自己一时兴起而已,当初就是你姑且试一试,不成也没什么的态度。

但如今官家要告诉两位太后,朕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官家仰望夜空,年轻的心蓬勃地跳动,此刻他有些热血沸腾,我大宋也是可以胜的。

这建功兰会,章卿果真没有让朕失望。

除夕正月之初,在庆州境内,一队满载军粮辎重的车队正在赶路。

这运送军资的车队是从秦凤路陇州运来的,负责押运的官员是陇州签判章直。

章直是熙宁二年年末至陇州任签判,如今正好历官一年。

章直作为一名签判没有繁剧的公事,同时他还是吕公著的女婿,章越的侄儿。吕家何等家族,章越又是二十六岁知制诰,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

故而章直在陇州,甚至秦凤路的官场上,人人都让着他三分。

章直有时候在任上办什么事,才一开口旁人便答允,还有各种资源的配合和支持。

故而章直轻而易举地办成了几件事,以后在吏部磨勘时肯定是出色的。

章直知道是岳父或章越打了招呼之故,不过如此缺点便是实在太顺风顺水了,章直就觉得有些没有意思。

章直在陇州一面结交各路名士,与人出游赏画,同时走访民情,探知兵事。整个陕西路,包括秦凤路都是民生极苦,他心底同情百姓的遭遇,同时对于宋朝屡败于西夏,是有愤愤不平之感。

偶尔闲暇时会想念娇妻及父母。

三个月前,官家在陕西设宣抚司,令韩绛为宣抚使。

韩绛至陕西后,便令各州县百姓制糜饼,杂饼,皱饭,以供调发,同时征发各州义勇自带一个月口粮赴前线听用。

章直知道此事后非常不忍。陇州百姓十分穷困,又刚刚遭过灾,别说打战,就是平日在家都没有多少粮食可以维持,又如何带一个月粮食呢?

章直便一根筋地向知州反应此事。

知州叹了口气对章直言道:“这是宣抚司之令,我都不敢说什么,又何况是你,即便是漕司也不敢违背。”

章直听了便道:“那下官便找漕司说话。”

章直十分愣头青地写信给陕西转运使沈起。

沈起看了章直的信后有些生气,下面官员办事就好了,谈什么条件,各个都似伱这般转运司还要不要办事了。朝廷如今重心在哪里都不知道吗?为了攻取横山,就算饿死一些老百姓又算得什么事。畏首畏尾的,事都不要作了。

本要教训章直一番,沈起后来知道对方的背景,转而给章直回了一封信,说是我没有了解清楚状况,并将原先陇州的份额减了三分之一。

此举令章直一脸懵逼,他上疏之前就作好吃挂落的准备,但为了百姓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将陇州的情况反应上去。

没料到,自己一点挂落没吃,转运使还给他道歉。

更没料到的是,章直反而因此名声大作。

闻知此事如今被贬至陕西,知永兴军的大佬司马光亲自写信给章直,好生赞许了他一番。

身为名满天下的人物,司马光这一称赞,顿时将章直名望一下子拔高了。至于章直则苦笑不得,自己心底其实还是支持对横山用兵的。

何况宣抚使韩绛是章越仕途上的领路人。

故而这一次运送军资至庆州,章直便主动请缨来于韩绛说个清楚,万一因为自己让章越与韩绛因此生出隔阂就不妙了。

章直行了一路也没什么事,这天便驻在一处军营之中歇息。

章直一入内便见军营中气氛非常不好,不少军汉垂头丧气,章直派亲信去打听,得知韩绛要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而营内官兵正琢磨着如何造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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