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望王师又一年

银浪郡位于大燕的最南方,一面和晋国接壤,一面则和乾国接壤。

百年前,其实银浪郡的名字叫尹郎郡;

这是燕国开国后第一任宰相的名讳,因其在帮助燕太祖立国和治国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其故乡郡国就被以其名命名。

因人而得名,同样,也因人而易名。

这改名,还和初代镇北侯有关系。

在百年前,也就是荒漠蛮族在王庭号召下和大燕进行决战之际,乾国新皇御驾亲征,五十万乾国大军北伐,燕国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初代镇北侯以三万破五十万之役。

那一日,在大破乾军之后,

初代镇北侯曾作了一首诗:

“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里的银浪,指的是乾国五十万大军一溃千里,银浪郡的大道上,尸骸枕藉,乾国士卒身上穿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宛若银浪翻滚。

后一句,则指的是追击途中的清闲,这不是在打仗,也不是在厮杀,只是在踏青看桃花。

战术上镇北侯有没有重视对手后人是不知道的,反正乾国大军一败涂地自此被打断了武运。

而这两句诗,可以说是将初代镇北侯在战略上完全藐视乾国大军的姿态给抒发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初代镇北侯,其实是原本的“尹郎郡”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燕国南方人。

也因此,后来尹郎郡就干脆改名成银浪郡。

倒是乾国那边和燕国官方的公文往来中,但凡涉及到银浪郡,全都用“尹郎”来代替。

实在是“银浪”俩字,太刺乾国人的眼睛,每次看见这个地名,乾国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初代镇北侯的那首诗;

然后就想到了百年前的那场惨白,想到了自家子弟兵尸横遍野的惨状……

乾国边军,有七成,是拿来防御燕国的,其余三成则分布在和晋国以及楚国的边境线上。

而燕国,硬生生地将三十万全国最精锐的镇北军铁骑放在了北方用以震慑蛮族,在自己帝国的南方边境,则只设立了一座边防城镇——南望城。

翠柳堡则就是依托南望城为核心的防御链中的一环,类似翠柳堡这般存在的堡寨,还有八座。

和乾国那边严阵以待相比,燕国这里,就显得敷衍了事得多。

没办法,百年的积威在这里,心理优势在这里,强烈的自信在这里,可能,这座南望城和翠柳堡在内的一系列防御还是为了顾忌乾国人面子更多一些。

毕竟,银浪郡一直到天成郡也就是燕国的京城,完全是一马平川。

一旦银浪郡出现情况,燕国铁骑旦夕可至。

百年以来,不知道多少燕国男儿梦想着能够重走一遍初代镇北侯当初的辉煌,封侯拜相!

无奈的是,乾国一直不给这个机会。

而这翠柳堡的名字,据说也是因为初代镇北侯而来。

相传,在这座堡被建起来时,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下过一根柳枝。

当时初代镇北侯雄心壮志,想着等这根柳枝长出翠柳之时,他大概已经率军踏破乾国都城了吧。

只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北方战事紧急,燕国无法再从和蛮人决战的前线给初代镇北侯调拨更多兵马。

初代镇北侯只得率军踏破乾国北方三郡吸纳人口财富回国,后来,又为了制衡考虑,身为南人的初代镇北侯受封于北,终生无法完成自己南下破乾的夙愿。

“我说,这里这么多柳树,到底哪条才是初代镇北侯当年栽下的?”

骑在马上的郑凡对身边的众人问道。

“主上对这很感兴趣么?”策马和郑凡并行且易容过的四娘开口问道。

“万一初代镇北侯在那棵柳树下还埋了什么宝贝呢,比如,镇北遗书?”

“这好办,主上,您下个令,让瞎子在这柳林里用他的精神力去探查,不吃不喝不睡探查一个月,估摸着也就能找出来了。”

旁边的瞎子北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郑凡和四娘不靠谱的聊天,指了指前方,

道:

“主上,前面就是翠柳堡了。”

“不容易啊,终于到了,下令,加快速度,日落之前到堡里休息!”

话音刚落,

郑凡就策马向前,

后面的梁程挥手示意,五百多身穿着和镇北军无二甲胄的蛮族骑兵也开始了加速。

一时间,

柳林里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只是,才策马出了柳林,郑凡就不得不重新下令缓下马速。

一出林子,视线就豁然开朗,丝毫没有边境堡垒的那种荒凉凋敝,反而是良田纵横,一望无际。

甚至,地头间还有不少正在忙活的农夫农妇,见忽然钻出来这么多骑兵,不由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

郑凡不由得回头看向身后的瞎子,问道:

“瞎子,你确定我们没走错路?”

这是边塞?

这是边塞?

这特娘的是边塞?

不是说边塞不能屯田,但这沃野一片的景象,加上这里农夫农妇们脸上的红润;

北封郡那种苦寒北地自然无法比,但就是在赶路途中经过的燕国腹地虎威、三石两郡甚至是天成郡这个大燕京畿之郡的百姓,这日子,这光景,也没眼前这边的富饶吧?

“主上,路,肯定是没走错。”瞎子北回答道。

行吧,人形雷达说路没走错,郑凡也就姑且信了。

当下,郑凡只能下令道:

“约束马速,谁的战马踏了庄稼,杀无赦!”

郑凡下令之后,

四娘就向阿铭伸手,

阿铭有些疑惑道:

“什么?”

“你的指甲刀先给我。”

“做什么?”

“待会儿说不定要帮主上剪头发。”

阿铭一开始还有些疑惑,随即明悟了过来,和四娘相视一笑,倒是没有把指甲刀给她。

一路赶路,其实也是一路在练兵。

第一天“魔窟”初体验后,这帮蛮子对郑凡的畏惧可以说是烙印进了骨子里,外加梁程练兵本来就有一手,配合上瞎子北每晚宿营后的思想政治教育,带着蛮族兵们一起倾诉当初在荒漠时被大部落被贵族排挤打压被他们扣押了亲眷充当刑徒部落也就是炮灰的悲惨岁月,每晚,营地里都是哭声一片。

总之,这支五百骑的队伍,已经被整合出来了,再加上这些蛮人本身就骑射功夫俱佳,可以说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随着郑凡的一声令下,骑兵队伍开始缓慢地在道路上行进。

附近的农户也不怕生,甚至还有主动凑过来看热闹的,当然了,那种军民鱼水情赶着趟来送吃送喝的情景是没有的。

这不禁让郑凡有些失落,想着下次再带部队行军时,要不要先通知瞎子提前安排人雇点儿托?

这帮民户也不怕兵,自己这边带兵过去,像是被看猴儿一样。

且因为郑凡部队里大部分是蛮族,他们的相貌和燕人有着不小的差别,所以这更是激发了当地民户们的好奇心。

前行几里路后,居然有附近整个村儿闻讯赶来看西洋景的,本就不宽的道儿,被围得愈发紧凑。

燕人和蛮族的战争史十分绵长,只不过近百年来,因为镇北侯府的缘故,使得蛮人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蛮族早不复当年能动不动杀入燕国腹地惊得燕国全境烽烟四起的光景了。

所以,当地民户对蛮人并没有什么怨恨可言。

平日里,他们也没少看见蛮族的商队,还有,在燕国境内,也经常能看见蛮族奴隶。

倒是这种身穿着制式燕国军甲的蛮人,的确是头一次见。

带着他们从北到南赴任时,也引起了一些风波,好在这种将蛮族编入军伍里的事儿在燕国并不罕见,镇北侯府那儿还养了四大归义部落呢,哦,现在就剩仨了。

再有者,可能是燕人百年来军力无双的所造就的强烈民族自尊心使然吧,并不觉得拿蛮人当兵卒有什么不对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一点,让郑凡觉得倒是有另一个世界里大唐的感觉。

唐人也是太自豪了,也是太骄傲了,所以可以吸纳外民进入自己的体系,吸收外民的精英为己用。

翻翻唐朝史书,一看就是外族人名字的唐军将领简直不要太多。

当然了,在你国运昌盛时,这无所谓,但当你国势衰弱时,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就要被验证了。

前天晚上,郑凡和瞎子北喝酒时,还调侃过天知道大燕什么时候也出个安禄山。

然后,

瞎子北就用他那双白眼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

你品,你仔细品;

大燕出没出安禄山他不知道,但大燕已经出了你了。

安禄山是粟特族人,你郑凡连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是……

“让开!”

为了让队伍得以前进,郑凡不得不让手下蛮兵去开道。

燕地民风彪悍不假,但并不是遍地二傻子,还不至于为了看个热闹非要跟当兵的去干的地步。

终于,

不长的路,行进了大概两个小时,郑凡终于率领自己的部队,来到了自己的赴任之处——翠柳堡。

然后,

郑凡感觉自己眼瞎了。

堡,它不是城,这一点,郑凡清楚,其实它更像是北封郡的那种坞堡,也是有大有小,只不过比坞堡更多了一层官方直属的意思在里头。

郑凡眼前的堡,

如果你还能称它为堡的话……

它面积倒是不小,至少,可以看出来曾经的面积不小,足以轻松容纳上千士卒在里面作战不嫌拥挤。

但现在,

它的外墙早就坍塌了不知多少年了,

残垣上还爬满了青苔。

等再走近之后,郑凡甚至还看见有一只只芦花鸡从里面跑出来,

“咕咕咕,咕咕咕……”

牛气冲天地在郑凡以及其麾下蛮兵们面前迈着步子,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这下子,就连瞎子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辛辛苦苦,从北方运作到南方,

谁成想,

居然继承的是个鸡窝?

樊力倒是笑呵呵地道:

“以后可以天天吃鸡蛋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网恋下来奔现,网上的志玲姐姐线下一看却是如花……

“谁啊?”

这时,养鸡场里走出来一个老者。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一个陶罐,一边撒着鸡食一边往走出来。

待见到郑凡以及郑凡身后黑压压的蛮兵时,

老者先愣了一下,

随即定了定神,

手持破陶罐,

手指着郑凡呵斥道:

“来者何人!”

嘿,

别说,

这老头儿别看年纪大了,但认真起来,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老兵不死”的气势。

只是这里虽然是边地,但这里又没陷落,这老兵也不是什么孤悬塞外的勇士。

郑凡吐了口气,上前两步,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

道: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

老者先凑近了看了看令牌,确认无误后,又往后退了几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卑职参见大人!”

“你是何人?”

“属下翠柳堡伍长,铁三柱。”

郑凡收起了自己的令牌,指了指前面的翠柳堡,问道:

“这翠柳堡,怎么成这样子了?”

“大人,翠柳堡早荒废几十年了啊。”

…………

入夜了,

有点寒,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鸡屎味散发着酸气,

总之,很寒酸了。

郑凡原本想着在自己的翠柳堡里,要修一个属于自己的汤池。

结果,好家伙,把汤池修进鸡窝里么?

自己一边泡着澡一边看着一只只大公鸡给自己加料?

蛮兵们在依靠着翠柳堡搭建了帐篷,

梁程和樊力则先将一口棺材抬入了堡中,找了处还算干整的屋子,将棺材放下。

一路上,遇到过不少关卡,被询问过不少次上任就上任,为什么还带一口棺材。

郑凡给出的回答是:

“做好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准备。”

可把不少关卡守卒给感动坏了,甚至还有不少高级军官主动请郑凡喝酒拜把子。

所以说,大燕的风气,还是很淳朴的。

其实,棺材里装的是沙拓阙石。

丁豪和肖一波以及红巴子他们负责在后面护送小娘子和一些财货过来,没有跟队。

铁锅里煮着两只鸡,四娘还在铁锅边缘贴了玉米饼,算是地锅鸡了。

“大人,您这不是打小人脸么,大人来上任,小人请大人吃两只鸡又怎么了?”

铁老头拿着银子往这里走来嚷嚷道。

郑凡没去接铁老头的银子,

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道:

“坐。”

铁老头犹豫了一下,不敢再推让银子,乖乖地在郑凡对面坐了下来。

“这翠柳堡,荒废了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快三十年喽。”

“为什么荒废掉?”

大燕边防,这么荒诞儿戏的么?

要不是亲眼见过北封郡的景象,郑凡真以为这大燕到了王朝末世了。

“回大人的话,是上头决议裁撤的,咱这翠柳堡原本的兵卒,早就遣散了,也不发钱粮了下来了。

卑职因为一直没成家,再加上对这里也有感情了,就一直住了下来。”

“边防废弛如此,上面的当官儿的知不知道?”

“知道哩,肯定知道哩,其他几个堡,和咱翠柳堡差不多,早没什么人了,咱这儿还算好的,因为卑职住这儿,还能维系个砖块架子什么的,其他堡连石块都被当地民户扒拉去垒猪圈去了。”

听到不仅仅是翠柳堡是这般光景,而是所有堡寨都是这个样子,郑凡清楚,这件事,大燕官方,是清楚的。

郑凡不由地问道:

“就不怕乾国人打过来?”

铁三柱听到郑凡这句话,

泪水当即浸润了眼眶,

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伤痛,

哽咽道:

“大人啊,卑职十七岁从军,为了从军,还推掉了家里给我说好的婆姨,就是为了等着有朝一日能立下战功光宗耀祖!

谁知道,

谁知道,

谁知道!”

铁三柱一跺脚,伸手指向了南边,

咬牙切齿道:

“卑职从十七岁在这里等,等了他娘的四十多年,这天杀的乾国人就是不过来!

卑职的这辈子,就被那天杀的乾国人给毁了啊!!!”

旁边坐在那里又是在吃橘子的瞎子北听了铁三柱的话,

小声调侃道:

“南望王师又一年,王师还剩几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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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5章 灵堂

南望城,比图满城要大得多。

与其说,这是一座边境重镇,倒不如说更像是深圳。

商旅不绝,人口稠密,工商业极为发达。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连同翠柳堡在内的堡寨体系会那般废弛了,这银浪郡,哪里还有半分边地郡国的气象,简直就是大燕的富庶小江南。

郑凡将窗户关起来,不再眺望街道上的喧嚣。

新官上任,除了那个老兵铁三柱,也没人给郑凡点火;

但上司的面,还是得去见一见的。

郑凡不打算做大燕的孤臣,至少,现在没这个兴趣,所以这次一同带来的,还有两箱银锭。

南望城总兵萧大海,就是郑凡这次来拉关系的对象。

既然是带着银子来的,也就不能那么大张旗鼓了,郑凡干脆就只带着樊力和阿铭,总共三人,先在南望城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准备看看情况投个名帖。

“吱呀…………”

客栈门被推开,樊力手里拿着不少吃食走了进来,乐呵呵地道:

“主上,北侯饼,北侯油条,李家包子………”

镇北侯一脉虽然已经驻镇北方百年了,但其在银浪郡的人气极高,毕竟李家祖籍是银浪郡。

也因此,弄得银浪郡里不少小吃都带上了镇北侯或者李家的关系,有点像是后世各地小吃店铺里,总能看见宣传栏里说乾隆当年下江南时吃了我家的什么什么赞不绝口云云。

郑凡从樊力手中接过了两个李家包子,一边吃一边道:

“等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去投名帖。”

翠柳堡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处理呢,总不能让大家一直住帐篷里吧,这到底是来升官发财的还是来逃难的啊?

阿铭没有吃东西,依旧在耐心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听了郑凡的话,点了点头。

“你不吃?”

郑凡记得以前阿铭连毛血旺都吃,现在怎么整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阿铭笑道:

“嗯,多谢主上关心,我吃饱一顿能扛好多天。”

说着,阿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别暴饮暴食,尽量饮食规律点。”

“是。”

阿铭点头应下了,然后继续修剪指甲。

“我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卫衣。

北封郡因为胡杂聚集,所以你再怎么奇装异服都无所谓,但银浪郡这里就有点“民风淳朴”了。

“我给找找。”

阿铭起身,到三人包裹那边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件白色的长衫,递给了郑凡。

大燕尚黑,但银浪郡因为靠近乾国的缘故,难免沾染上了些许的“文风”,这边大燕的读书人或者世家子出门也喜欢整一条洁白长衫或者长袍。

衣服,是四娘来之前为郑凡准备的,因为按照计划至多在南望城待两天,打点好关系后就回去,所以衣服并没有多带。

换好衣服后,郑凡张开双臂,自我欣赏了一下。

刚把手中最后一块北侯饼送入嘴里的樊力看着郑凡傻呵呵地笑了;

“阿力,怎么样,像不像读书人?”郑凡问道。

樊力用力地点点头,

道:

“像发丧。”

“…………”郑凡。

“居然,真的在发丧?”

南望城总兵府门口,

挂满了白灯笼,门口站着的家丁也都身穿白衣素服,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停地进出着。

郑凡站在前面,阿铭站在郑凡身侧,樊力挑着两箱银锭站在最后面。

“阿铭。”

“嗯。”

“你去附近商户那里问问,死去的,是总兵府里什么人。”

“是,主上。”

少顷,阿铭回来了,很平静地道:

“主上,是萧大海死了,说是昨晚病死的。”

确认了这个消息后,郑凡还真有些哭笑不得,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觉得既然来了,那就得上去祭拜一下,把自己的一份奠金送上去。

“阿铭,你身上有银子么?”郑凡问道。

“我出门不带钱。”

郑凡又看向樊力,道:

“阿力,你身上剩下的银子都给我。”

阿力将两个箱子放在了地上,作势去打开箱子。

“别别别,别动那银子。”

樊力有些疑惑地挠挠头,这银子不是说让自己背过来送给总兵大人的么。

“他活着的时候,送两箱没问题,他既然已经死了,就……”

一旁的阿铭接话道:

“贬值了。”

“对,贬值了。”

樊力点点头,道:

“对,市场里死鸡比活鸡便宜。”

郑凡上前,伸手从樊力身上摸出了一些碎银子,这些是樊力之前在街上买吃食时剩下的。

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分量,

“差不多,可以了,阿力,你把银子抬回客栈去,阿铭,你和我进去吊唁。对了,阿力,回客栈后洗洗嘴,总觉得你今天的嘴开了光。”

樊力点点头,很听话地重新挑起扁担往客栈回。

郑凡则是和阿铭一起走入了总兵府大门。

门口有家丁领路,进了内门后,有一张长桌,上面坐着五六个文吏。

郑凡走上前,将手中的银两递送上去。

负责登记郑凡的文吏看着这些碎银子,愣了一下,总兵大人过世,整个南望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吊唁,但送奠金送成这个样子的,今儿个,他还是第一遭见。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相当于你在后世参加别人的婚礼,送礼金时拿着一大把五块十块的。

但总兵府的人素质确实过硬,依旧照章办事,先拿出一个小秤,将碎银子称了一下,随后将人情册转向了郑凡,同时递上来一支笔,示意郑凡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郑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人情册再转向文吏。

文吏低头看了一眼,砸吧了一下嘴,没听说过南望城有姓郑的达官贵人,当然了,达官贵人也不会送碎银子当奠金,但他还是提醒道:

“劳烦尊驾留下籍贯,若是有官身,请留下官身。”

这就是人情往来,有来有回的了。

郑凡摇摇头,道:

“不用了,小子家道中落,曾受总兵大人恩惠,然而仕途不顺,家业难兴,听闻总兵大人噩耗,这才借了点银子过来送上一份心意,其余之迹,不留也罢。”

站在后面的阿铭听到这些话,微微低下了头,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的明显。

心里也有些感慨,

当初刚醒来时的郑凡可是连客栈都不怎么敢出,现在却好像已经完全融入这个世界了。

文吏闻言,起身对着郑凡拱手,大受感动的模样,诚恳道:

“尊驾高义。”

“客气客气。”

说罢,郑凡指了指里面,道:“容我去给大人上柱香。”

“请。”

郑凡不再犹豫,转身进入了内宅,内宅里,到处都挂着横幅,纸钱灰烬也四处乱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味道。

三十多个道士正在念着经文,不过因为这是第一天,前来吊唁的客人很多,所以他们只是盘膝坐在那里静静地念经,没有真正的“操练”起来。

在回廊处,郑凡看见了一名身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坐在那儿,男子年纪在三十左右,个头很高,棱角分明,虽然坐在那儿,却自有一股子英武之气弥漫开去。

郑凡之所以特意注意到这个人,倒不是因为被其“英气”所迫。

纯粹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再加上这套古风的打扮,让郑凡不禁联想到了老版《三国演义》里的吕布,

唔,也就是后来的三五八团团长。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郑凡的目光,不光是直接和郑凡目光对视,还马上站起身,主动向郑凡走来。

在其起身的那一刹那,郑凡还留意到了对方似乎松下了一口气。

这个细节,让郑凡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自己的,痴迷于工作室漫画创作,其实也算是一个标准的宅男,有时候外出出席一些公共活动时,往往就是这个样子。

很尴尬,往那里一坐,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能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在那里玩手机,仿佛手机是那么好玩的一件东西。

这时候,要是有人能够和自己聊聊天,说说话,攀谈几下,哪怕我卖的是漫画你卖的是地砖都能聊得热热烈烈,反正都是在格子里讨生活。

“仁兄,是军旅中人么?”对方主动向郑凡拱手问候。

当了这么久的校尉,一路从北到南也习惯了发号施令,身上,自然就有了那么一股子的味道。

其实,郑凡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甲胄穿身上久了后,其塑形效果可比什么背背佳要好得多,哪怕你脱去了甲胄,你走路和站立的姿势也会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区别。

郑凡马上拱手回应道:“是,在下翠柳堡新任守备,郑凡。”

“哦?巧了,在下嵇退堡新任守备,左继迁。”

鸡腿堡?

还行,

也算本家,

自己是鸡柳堡。

反正郑凡对燕国人取名的本事,已经没兴趣去吐槽了,也不怪人乾国人嘲笑你没文化,自己整得跟个肯德基似的。

其实,嵇退堡是为了纪念百年前乾国大军北伐时明知后方无援兵却死守不退最终战死的嵇姓将领而命名的。

“郑兄也是来吊唁总兵大人的?”

“正是。”

郑凡觉得眼前这货脑袋有点问题,或者说,是纯粹不知道该找什么话聊天了。

这里在办丧事,我不是来吊唁的难不成还是来郊游的?

“哦,前方知府大人和十多位南望城附近的家主正在吊唁,我等还是再等等吧。”

哦,还要排队。

郑凡点点头,走到先前左继迁坐的位置旁边,也坐了下来,阿铭主动地站在郑凡的身后。

左继迁坐下后,马上面向郑凡,笑了笑,嘴唇抿了抿,应该是在焦急地找话题想不要冷场。

郑凡见状,主动开口道:

“左兄是何处人氏?”

“虎威左家。”

郑凡微微抬起下颚,嘶,富二代啊。

燕国有七郡,门阀林立,同姓的有很多,有的是几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后来分宗了,但大部分同姓的,其实压根没什么关系,所以在介绍自己时,为了区分自己,往往会在前面加个前缀。

比如某某地的某家。

就像是两广张家和杨家洼的张家,

能一样么?

郑凡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

“左兄,你的鸡腿堡,它城墙还在么?”

听到这个问题,左继迁脸上当即露出苦笑,摇头道:

“不瞒郑兄,我也是刚赴任不久,找了许久才找到我的驻地,除了夯土以外,连块砖都没给我留下。”

“那我还好,我那儿砖头不少。”

有比自己更惨的,郑凡心里就舒服多了。

“郑兄,祖籍何处?”

“我是北地人,没有门第。”

没有门第就是没有门第,郑凡也没说自己是什么寒门,实际上,寒门在古代指的可不是普通人家,依照后世的标准来看,差不离你爸妈都是处级干部你家就可以勉强称之为寒门了。

至于再往下的普通人家……你连门都没有。

“北地?”左继迁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不屑之色,这位门阀子弟的涵养还是极好的,一看就是老实人。

郑凡又补充道:

“北地,其实就一个门。”

左继迁嘴巴张开,身体微微一颤,道:

“郑兄是侯府的人?”

郑凡含蓄且不失礼貌地微微点头。

“失敬失敬!”

说罢,

左继迁居然重新起身,对郑凡行了一礼,

道:

“侯府一脉镇压蛮族百年,但凡我大燕军人,无不仰望!”

“左兄客气了,客气了。”

左继迁重新坐了下来,马上又开口道:

“郑兄,据我所知,其他好多个堡也在最近新派了守备过来,我感觉,朝廷这是有意重新收整银浪郡防线,这是打算向南…………”

郑凡伸手,拍了拍左继迁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左兄,你我皆是军人,非是那些书生。”

“郑兄说的是,说的是,是我孟浪了。”

这时,郑凡看见有一批宾客已经吊唁完从灵堂里出来了。

“左兄,我们先去给总兵大人上柱香,稍后我们再找个酒肆好好详谈。”

“好,正合我意。”

郑凡和左继迁两个人向灵堂那边走去,进去时,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在安慰着遗孀孝子,在那瘦高男子身后,站着十多个老人。

左继迁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那位是南望城知府林大人,其身边的都是附近的大族族长。”

郑凡点了点头,和左继迁一起上前取了香。

灵堂很大,

一口上好的檀香木棺材放在正中央。

许是因为来吊唁的宾客太多,外加燕人对礼仪规矩并不是很感冒,所以,为了追求效率,棺材四面,都放了香案。

相当于安检口从一个加开到了四个,方便人流疏导。

但饶是如此,站在旁边等着上香的人,还是把灵堂围满了好几圈。

尤其是那位知府大人,还在做着亲民秀,旁边又站着附近这么多大族的族长陪伴着,更是阻碍了人流的疏散。

偏偏没人敢上去催他们,甚至还得在旁边一起配合着表情。

知府大人严肃时,大家都得严肃,知府大人微笑时,大家也都得配上同等程度的微笑。

郑凡都快被熏得有些脑袋发晕了,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进来转悠两圈就走了,非要上什么香啊,又不是跑来抽奖。

这时,一直站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忽然把嘴凑到郑凡耳边,轻声道:

“主上,棺材里,有声音。”

郑凡目光当即一凝,微微向后侧着头,道:

“你确定?”

“确定。”

排除总兵大人家眷故意将什么总兵大人生前的宠物狗或者宠物猫什么的丢进棺材里陪伴的这个不切实际的可能,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郑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自己在北边,蛮族人喜欢玩儿尸体可以理解,怎么到了南边,又要碰到诈尸的?

“早知道,让梁程陪我一起来了。”

郑凡调侃道。

僵尸见僵尸,就像是老乡见老乡,总能唠上几句。

不过,就在这时,

异变忽然发生!

“砰!”

一声巨响传来,

棺材盖忽然弹向了空中,

灵堂内的众人当即一呼,

随即,

一只手从棺材内举起,

手掌上托举着一个圆球一样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细孔。

没等众人做出什么反应,

那个圆球内部发出了一声“咔嚓”之音,

“嗖嗖嗖嗖嗖!!!!!!”

数不清的细针从圆球内向四周疾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阿铭一把抓住郑凡的肩膀将郑凡向后一拉同时自己主动挡在了郑凡的身前。

“啊啊!!!”

“啊啊!!”

“啊啊!!”

灵堂内,传来了无数惨叫声。

郑凡也感知到了身前的阿铭身体震颤了好几下,显然,也中了好几针。

“嘶…………”

在灵堂大乱之际,

阿铭先是吸了一口气,

随后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挡在身后保护住的郑凡,

问道:

“主上,刚才的话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

感谢驷言成为《魔临》第54位盟主!

唔,另外,偶尔开车可以陶冶情操,大家在弹幕里不要过度开车了,本来银浪郡和翠柳堡的名字龙真没想拿来水字数解释的……

嗯,多写点有用的弹幕好不啦,敲黑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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