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4.第683章 圣贤

第683章 圣贤

方继藩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方才,儿臣自作主张,确实是万死之罪,还请陛下责罚。”

弘治皇帝气的脸色发青,最终,叹了口气:“你不要和朕请罪,去向秀荣请罪吧,你这般鲁莽,不将自己的名声和性命放在心上,随意和人赌斗,只为你一时之气,朕失的,不过是一个互市,即便互市,也没什么不可。可秀荣是你的妻子,你如此莽撞,她现在肚里已有了孩子,你就没有想过可怕的后果吗?”

方继藩道:“公主殿下能体谅的。”

弘治皇帝几乎豁然而起:“如何体谅。”

方继藩道:“公主殿下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嫁了我,便知儿臣是深明大义之人,定会为了顾全家国,而舍弃小家,因而,她一切都可体谅。她还说,儿臣在她心中,是她所见的,世上最了不起的大丈夫,儿臣做什么决定,她都甘之如饴。还有……”

弘治皇帝眉在颤,胡子在抖,啪的一下,拍案:“够了不要再说了。”

“还没说完呢?”方继藩委屈的道:“后头还有洋洋上千言,这只是冰山一角。”

“……”

弘治皇帝起身:“朕乏了,卿告退吧。”

方继藩唉声叹息:“那么,儿臣告退。”

落寞的走了,其实方继藩还有很多话想说来着,太多太多了,公主的好处,一天都说不尽啊,还有公主殿下对自己的评价,自己可以说三天。

只可惜,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是公主,能和自己产生精神上的共鸣,这些说不完的话,公主殿下和自己在一起,从早到晚都说不够,可到了别人这里,就嫌多嘴了。

不过……无妨,人间有一知己,夫复何求呢?

方继藩一告退,弘治皇帝余怒难消,左右四顾,看了诸臣一眼:“卿等,怎么说?”

刘健等人,怅然。

射箭这玩意,他们不懂啊。

最重要的是,方继藩虽然经常鲁莽行事,可大家习惯了,他若是不鲁莽,说不过去。

再者说了,要不陛下把他宰了吧,臣等乐见其成,可陛下你肯宰了这女婿吗?

既然不肯,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不说话好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所有人心里都不禁狐疑着一件事,方继藩总是能在最后,使人耳目一新,翻云覆雨。这一次……成吗?

射箭的事,他也懂。

一个半月的时间,他当真可以调教出一个弟子,其射术,竟可高过那五太子赤术,无数的疑问,俱都涌上心头。

每一个人,各怀着心事,而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

张府。

张升病了一日,自是没有去部堂里当值,当日,便有御医奉旨而来,陛下听闻张升病了,特意差来问诊。

问诊的结果,自然没有意外,是气急攻心,虚火过盛的缘故。

御医开了药方,张升只好躺在榻上静养。

张升将自己的管家叫到了榻前。

管家哭哭啼啼:“老爷,小人打听了,少爷果然去了西山,已在西山入学了,小人设法,给少爷捎一个口信,告诉他,老爷病重,让他赶紧回来……”

张升无奈,摆手:“万万不可以,不可以。”

他咳嗽之后,旋即道:“若是此时告诉他,老夫是因为他离家,而急火攻心,成了这般模样,他心里,定会万分的愧疚,他一直关在家里,什么事都不懂,诶………此时,万万不可去传信,你若是敢捎口信去,老夫便将你赶出去。”

“可是……老爷……”

张升苦笑:“他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正因为不同,老夫才害怕他磕着碰着,也尽力,不让他去和人交往,其本意,就是这家外头的人心,太污浊了,只恐因为他的腿脚,遭人暗中嬉笑和白眼,这些年来,老夫将他保护的很好,很好……可是……鸟儿的翅膀,迟早会硬的,硬了,就会想飞,外头那污浊的世界,还有那黑暗的人心,迟早有一日,他还是可能面对,我这做父亲的……毕竟不能保护他一辈子啊。”

张升似乎想开了,此时,又忍不住老泪纵横:“这一次,权当是下一次狠心吧,他在西山,吃了苦头,碰了壁,哎……”

虽说是下定了决心,可心里一触碰到自己的儿子在西山,定是遭人取笑和白眼,张升心便像是绞了一般,疼的无法呼吸,艰难的道:“让他见识见识世间险恶也好……他……腿脚有不便,能做什么呢,去了西山书院,又能学什么?咳咳……咳咳……”

管家也心疼的厉害,少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一念至此,忍不住眼圈也红了:“老爷………要不,另外想想办法。”

张升摆摆手:“不要想了,就这样吧,元锡……他也大了,他也大了,就如此吧,尤其是得瞒着家里的事,万万不可让他知道,老夫而今身子不好,万万不可说。”

“是,老爷。”

张升突然又露出了狰狞,怒目金刚之状:“那方继藩,不是好东西,他若是坑吾儿,老夫便索性,什么都不要,非和他拼了不可。”

管事的忙是安抚张升:“老爷别动怒,别动怒。老爷,这等事,就别介怀了,不过,小人一直有一点,怎么都想不通,那方继藩,才和少爷见过两面,这少爷,他怎么就……”

“别提这个……”

“是,是。”管事的心里依旧还是嘀咕,不应该啊,我看着少爷长大的,可是少爷……

算了,想也白想,自己又不是少爷肚里的蛔虫。

……………………

赌斗之事,传播的极快,一夜之间,京师内外,便已疯传了。

想来,这是鞑靼人暗中放出了消息。

以至于这街头巷尾,俱都在传,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甚至在猜测,驸马都尉倘若输了,是否会依约自杀。

为此,人们争论的面红耳赤。

“一旦输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此事天下皆知,便是想藏,也藏不住。依我而言,那方大都尉,定当是羞愧难当,生不如死,以死而谢天下。”

“我看不会,他乃驸马,死什么死,一辈子荣华富贵,换我,便不死。”

“此言差矣,若是不死,岂不天下人所笑,岂不羞愧难当?”

沉默了很久,有人一句话结束了争论:“真是笑话,方大都尉,还会怕人笑话?”

“……”

一下子,所有人沉默了。

人们细细的思来,虽然现在方继藩摇身成了方都尉之后,给人的印象改观不少,可细细再想想许多的旧事,卧槽……方大都尉,想当年,那也是成日被人笑话的啊,可人家呢,该吃吃该睡睡,小日子过的美滋滋,相比于从前,眼前这点背信弃义,算事吗?算吗?

公道自在人心,每一个人的心里,已有了答案,这个答案呼之欲出,似乎已经没有人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想,方继藩若是真自杀,老子不跟我爹姓!

…………

西山书院。

每日卯时,晨钟便响起。

这是晨课的钟声。

虽然只来了西山书院才两日,可张元锡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自己很关照啊,他感受到了人性的光辉,在这个集体里,张元锡如鱼得水。

他所住的,也是一个庄户这里,生活条件艰辛了一些,可庄户并不取笑他,在这西山,庄户们永远对读书人敬若神明的。

一听到晨钟,张元锡便醒来,此时,隔壁庄户也醒了,准备淘米和洗红薯,熬粥,张元锡则赶紧开始绑腿,将这颇沉的靴子卡在自己的小腿处,这时,外头已有同窗们蜂拥而至了,他们拍张元锡房子的窗:“师叔,师叔,上晨课了,赶紧,要迟到了。”

“噢,知道了,很快。”

穿戴好之后,匆匆洗漱,外头便有一群热情洋溢的同窗在晨雾中等待,一见到张元锡,众人便一窝蜂的上前,这个道:“张师叔,我给你搬书箱。”

“张师叔,瞧瞧这是什么,我特意留给你的,这梨很清甜,我没舍得吃。”

“张师叔……”

张元锡感动的一塌糊涂。

世间如此的美好,而自己,竟将自己锁在了自己的宅里二十多年,虚度了无数的光阴,现在想来,真是可惜。”

他接了梨,吃了一口:“嗯,很香。”

却不愿意让人给自己背书箱,他立志要做一个正常人,且要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好。

接着,这上学的路途上,便开始听大家说起趣闻。

他们口里的师公,还有太子殿下,以及王先生、刘先生、欧阳先生等等人,永远是他们孜孜不倦议论的对象。

张元锡通过这些流言蜚语,方才知道,原来,西山书院里,什么人是书院的天,又是什么人,是书院里为人所敬仰的存在。

这一个个津津乐道的人物,便是学子们心目中的圣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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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4章 我很看重你

自然,赌斗之事,不免传到了西山。

学生们忍不住的议论着,此番师公会让谁去参加此次赌斗。

有人认为,若是王师叔若在,此次定是王师叔出马。

可到了明伦堂,远远的,刘文善刘先生背着手,叫住了张元锡:“元锡,你来。”

张元锡一瘸一拐,尾随着刘文善至镇国府。

镇国府里。

朱厚照几乎要揪着方继藩的衣襟,朝方继藩咆哮:“只有一个半月啊,一个半月,你就让人去送死,老方,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良心?”

方继藩正襟危坐:“一个半月,还不够吗?此前太子是怎么吹嘘的,我是信了殿下的邪啊。”

朱厚照有点懵,老半天,才嚅嗫道:“当时只是吹嘘而已,说者无心。哪里知道,你竟信了,现在怎么办,那鞑靼人,深恨你,若是元锡输了,你会死的啊。”

方继藩感慨道:“真到了那时候,万不得已,我确实无颜活下去,所以太子殿下定要努力啊。”

朱厚照皱着眉:“那我全力而为好了,这些日子,本宫都住在西山,成日教授元锡射箭,本宫唯一担心的,就是元锡资质不好,他毕竟不太聪明,这射箭,并不只是靠大力气这样简单,力气没什么用,重要的是这股子巧劲,哎,老方,你若是输了,可别怪本宫,要不,你别死吧,不就是被人骂背信弃义吗?这等事,你做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方继藩大义凛然道:“说什么话呢,我方继藩是这样的人?”

一会儿功夫,张元锡来,他一瘸一拐,却坚持着非要拜下,给叔父和恩师行礼。

朱厚照看着笨拙的拜下模样,忍不住抚额,一脸无语状。

方继藩则看着张元锡道:“赌斗的事,你知道了吗?”

“侄儿听说过。”张元锡道。

方继藩道:“我预备让你去,灭一灭鞑靼人的威风。”

什么……

张元锡心里,已惊起了惊涛骇浪,让自己去?

他惊讶的道:“可是,我才刚刚练习,只怕有负叔父重托。”

方继藩和颜悦色道:“你是我的侄子,我自然最看重的是你,这等扬名立万的事,让别人去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何况,这赌斗,本就是激励你,这一个半月时间,你更该苦练,你放心,太子会日夜倾囊相授他的神射之术给你,你只需下功夫便是。”

张元锡听罢,豆大的泪,便自他的眼里滴落下来。

这个叔……没白认啊。

所有人打小就看不起自己,便连自己的父亲,固然对自己疼爱,可也对自己从无信心,以至于,不肯让自己抛头露面,只有叔父永远都激励自己,认为自己并不比人差,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了叔父的一番美意。

他道:“叔父放心,侄儿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给叔父抹黑。”

方继藩感慨:“好孩子,不要如此,输了也就输了便是,大不了,我去死好了。”

“叔父……”

这可是关系到了叔父性命的事,居然竟寄托于自己身上:“叔父对侄儿……对侄儿……”

方继藩摆摆手:“去和太子殿下练箭去吧,现在没有时间荒废了。”

…………

此次赌斗,最忧心的便是王金元了。

方继藩乃是西山的灵魂啊,一旦方继藩自裁以谢天下,这还了得。

他忧心忡忡的寻上门:“少爷……若是输了,该怎么办?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少爷怎么将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少爷……”

他跟在方继藩的后头,不断的唠唠叨叨。

方继藩有点恼了,反手给他一巴掌:“我死是我的事,你们成日在此胡咧咧什么,带点脑子好吗?张元锡输了,你们赶紧让人日夜盯着我才是,我但凡有想要自裁的念头,你们不会阻拦吗?到时你找几十个彪形大汉便是,只要盯住了,我死得了?平日见你挺机灵,今日却如此愚蠢,再瞎咧咧,我要换人了。”

王金元懵了,随即,他想明白了。

“明白,明白,小人全明白了,我懂了。”

方继藩背着手,摇摇头。

古人的道德水平都这么高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害怕自己真的去死呢,好奇怪啊。

…………

方继藩回到了公主府,这些日子,方继藩几乎都住在公主府里,这府上的人,都受到了警告,不得和公主说关于赌斗的事。

朱秀荣这些日子,都在织毛衣,这是给即将出世的孩子织的。

她的肚子,已略略有些隆起,两个丫头伺候着,一见方继藩来,两个丫头便识趣的告退出去,朱秀荣勉强要起身,方继藩道:“不要起来,莫动了胎气。”

朱秀荣就笑。

方继藩搬了锦墩坐在朱秀荣一边,忍不住道:“这毛衣,织的挺好,可为何要用黑线和白线夹杂一起呢。”

“现在外间,不是时兴如此吗?”

方继藩:“……”

说实话,时兴是时兴,可怎么看着,都像后世的囚衣啊,让方继藩禁不住的,想要唱出《铁窗泪》来。

方继藩汗颜:“没事,下一次,我让人去设计一个更时兴的样式,这一件,便送给皇孙吧。”

方继藩继续解释道:“你看,皇孙早已满月了,我们还没送点东西去,良心上过不去啊。方妃是我妹子,太子又是你兄弟,我将皇孙,当做自家的孩子看的,说好了,这毛衣织好了,便送去。”

朱秀荣不疑有他,凝视着方继藩:“你呀,凡事都总想着别人,永远都不想想,我们的孩子,将来会不会冻着。”

方继藩心里说,天地良心啊,朱门之外,不知多少人挨饿受冻,我未来要出世的儿子若都能冻着,这全天下的人,怕都要死绝了。

方继藩感慨的道:“做人,当然要先人后己,这是君子之道。”

朱秀荣美眸看着方继藩,忍不住道:“嗯,我也要学你这般,方才的话,你别放心心上,我并非想要抱怨你的。”

方继藩捂着她的手:“无妨,无妨。”

只可惜,她有身孕,方继藩乖乖坐在一旁,乖宝宝的样子。

朱秀荣面上染了一层红晕,方继藩每一次盯着自己看,都令自己……

她想起什么:“母后又问起,香水何时制好了,她急得很。”

方继藩心里说,等我拿到了河西,再在河西广泛种植再说,现在……还早着呢。

朱秀荣又道:“还有,我那两个舅舅,至今没有音讯,却不知他们如何了,母后心里记挂的很。”

方继藩想,张家兄弟啊,这两个人渣死在外头,倒也还好,不过……方继藩想到了徐经,他心里不禁感慨:“是啊,我也愁死了,也不知徐经如何,他是我的门生,我将他视如己出,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到时非割下一缕头发,祭奠他不可。”

割发是极重要的事。

古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理念。

所以寻常人,是绝不会轻易割发的,这割发和自杀,几乎没有区别。

听说方继藩竟要为了自己的门生割发,朱秀荣心里对方继藩,心里更为敬佩,真是有情有义啊。

她忍不住依偎在方继藩怀里,方继藩轻轻捋着她额前的乱发,此时的朱秀荣,带着几分别样的风情。

温存片刻,朱秀荣道:“还有一事,清早,我入宫去拜见母后时,母后前些日子,不是因为两个舅舅至今生死不明吗?于是便命人至张家的祖籍去,无论如何,那儿,有不少张家的远亲,可哪里想到,派了宦官去,方知那里,早已遭灾了,不少族人,竟都逃散………母后对此,甚是担忧。”

方继藩心里想,远亲算什么,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毕竟关系太远,算是同族,一般情况之下,比如张皇后有幸的成为了皇后,她的家人,自然得到了恩惠,于是乎,寿宁侯和建昌伯便发迹起来,接着,自会有不少远亲,前来投靠,最后在寿宁侯和建昌伯的照顾之下,一窝子人统统过上了好日子。

可偏偏,张家兄弟是奇葩。

他们倒是发迹了,封侯的封侯,封伯的封伯,至于来投靠的亲戚,嗯……茶水都舍不得给人喝一口,寿宁侯府不养闲人啊,有多远滚多远去。

张皇后不可能面面俱到,就算是亲戚们出了什么事,那也是通过张家兄弟,入宫来游说,接着宫里赏赐一点东西,算是恩典。

不过方继藩几乎可以想见,张家兄弟绝对是绝口不提这些该死的穷亲戚们的事,他们自己还穷呢,天天在喝粥,咋的,你们还想吃香喝辣。

祖宗们往往人情大于国法。

可在这一点上,方继藩很佩服张家兄弟,他们在这方面,绝对算是铁面无私,不偏不倚,以至于,穷亲戚,保管还是穷亲戚,穷了这辈子,下辈子还让你受穷,绝不给你沾张家光的机会。

方继藩噢了一声:“都逃散了,寻不回来了,这几年,灾情频繁,真是可怜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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