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史鼎:年轻人不知轻重,一味贪权恋

荣庆堂中,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周围围拢着王夫人、李纨、凤姐几个,薛姨妈以及宝钗在下方的绣墩上坐着。

湘云则坐在探春身旁,静静听着几人叙话。

史鼎年纪在四十左右,身量颇高,相貌堂堂,颌下蓄着打理的一丝不苟的短须,一身锦衫织绣精美,此刻携其夫人郑氏登门拜访,与贾母叙话。

史鼎是贾母的侄子。

贾母看着对面的史鼎,笑道:“你来就来罢,怎么还带着这么多礼物。”

其实心头也有几分奇怪,如说过年走亲戚,可还有段日子,当然提前过来看看她,也没枉她没出阁时,疼着这侄儿。

史鼎淡淡笑道:“姑母,知道你这边儿什么都不缺,但哪有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上门的,侄儿可没这么大脸。”

一旁的郑氏,也笑着附和说道:“再是一家人亲,礼数也得周全着。”

凤姐笑道:“老祖宗,都说史老太公,那是个有大学问的,家风也不是等闲人家可比着。”

贾母笑了笑,转而问着史鼎来意,道:“听说浩儿也来了?”

史鼎面上笑意稍淡,道:“回姑母,他原在阳陵县做守备,这趟不是年底回京入兵部述职,也算是候缺题升,我寻思着在京里给他谋个差事,离家近也便宜一些。”

贾母笑道:“那也是好事儿,人言京官儿难做,长安居、大不易,但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是离得近家,也方便一家子团聚着,可有合意的职位罢?”

史鼎迟疑道:“听说五城兵马司还缺着一个指挥,还有几个副指挥,浩儿论起资历也差不多够了。”

贾母闻言,对史鼎来意,心头已有几分了然,笑了笑道:“珩哥儿现在管着五城兵马司,他若是见着合意,给安排个差事也是有的。”

史鼎道:“珩哥儿他说了恐怕大也不大行,这五城兵马司的职事,珩哥儿自己都未必领的长久了。”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倏然一静,面面相觑。

探春与宝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之色。

贾母脸上笑意迅速敛去,问道:“珩哥儿职事长久不了……这是怎么一说儿?”

史鼎凝了凝眉,面带忧切道:“姑母不知?今天上午有言官弹劾珩哥儿治事不力,致使忠顺王爷遭了歹人行刺,现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这话一出,整个荣庆堂,如贾母、探春、黛玉、宝钗脸上浮起担忧之色。

弹劾?

这在内宅妇人眼中,几与获罪下狱等同。

因为贾珍当初坐罪失爵,起因就是奏疏弹劾。

难道……

众人心头一惊,不该继续再往下想。

至于王夫人,心头一喜,目光不由振奋万分。

真是老天开眼了?外面的官儿弹劾东府那位。

无怪乎荣庆堂中消息蔽塞,因为这等朝堂之事,后宅妇人哪个能天天什么事儿不干就关注着?

而且还是上午刚刚发生的事儿,贾珩自己都刚刚从大明宫出来。

故而一听史鼎所说,都有初闻之惊,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贾母急声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儿?为何言官要弹劾珩哥儿?”

见得贾母脸上笑纹不见,声音中难以掩饰的慌乱,王夫人面色微动,心底涌起一抹快意。

老天见不得小人猖狂,那位张狂的珩大爷,现在终于遭着报应了。

迎着一众目光瞩视,史鼎皱了皱眉了,解释道:“昨天,有人在大慈恩寺刺杀忠顺王爷,就在这天子脚下,京师首善之地,歹人刺杀宗室!五城兵马司管着神京治安,自要吃上挂落儿,今早儿果有御史言官上疏弹劾珩哥儿,说珩哥儿治事无能。”

此刻的史鼎因为近午时来府拜访,还未得知大明宫里的消息。

贾母闻言,面色凝重,道:“这怎么能怪到珩哥儿头上,他最近不是忙着京营的事儿?”

史鼎道:“姑母,这言官儿可不给咱们讲这些,出了事儿,就有人说珩哥儿懈怠职责,已不适再领着五城兵马司的差事儿,这次,只怕珩哥儿五城兵马司的差事需得交卸了。”

说到此处,心头也有几分唏嘘。

年纪轻轻,身兼三处要害之职,不知进退,一味贪权,并非明智之举。

贾母面带忧虑,道:“这好端端的,珩哥儿前不久才立了大功?刚赐了蟒服?探丫头,你常和伱珩哥哥在一块儿,帮着整理公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被贾母点名,又是提及两个人在一块儿,探春道:“老太太,今个儿我没去珩哥哥那里。”

一大早儿只顾着喂兔子了,就没去东府看邸报。

况且,如果是今天才上疏弹劾,那邸报也不会即刻登载就是了。

史鼎道:“姑母不必太过担心,这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虽不能保住了,珩哥儿如今也是管领京营的大将,又领着锦衣府,圣眷不减的。”

贾母脸色愁闷,唉声叹气道:“这才多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见着贾母愁容满面,长吁短叹的模样,王夫人面色不显露分毫,但心头却愈是快意。

史鼎眸光一闪,道:“姑母,其实对珩哥儿还是一件好事儿?”

“好事儿?”贾母不解地看向史鼎。

王夫人凝了凝眉,听着“好事儿”之语,心头下意识生出一股烦躁。

差事没了,这怎么是好事儿了?

探春英秀的眉微微蹙着,凝眸看向史鼎。

史鼎轻轻一笑,说道:“姑母是关心则乱,您说珩哥儿现在管着京营、五城兵马司,又管着锦衣府,这身上兼着这么多的要害之职,圣眷何其优渥,但这其实是祸非福,也不是保全臣子之道。”

贾母被史鼎越说越迷糊,问道:“宫里重用珩哥儿,怎么不是保全臣子之道?”

史鼎道:“老太太,不说珩哥儿年纪轻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说哪能让一个人在京城管着这么多的兵马,就是当初的代化公,也只是一等神威将军,也没都管着五城兵马司,甚至是锦衣府,前些日子,那是京营变乱,珩哥儿带着天子剑去平乱的权宜之计,如今神京安若磐石,珩哥儿领着京城内外的兵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如今趁着此次弹劾,辞了五城兵马司的职事,难道不是好事儿?”

贾母这下子终于听懂了,脸上焦虑神色渐渐和缓,喃喃道:“是这么个理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荣庆堂中,不仅是贾母听懂了关要,探春是第一个听懂了关节。

身兼多职,皆为要害衙门,应是辞去五城兵马司的差遣。

但想着想着,就觉得哪里不对,这样被人弹劾挤兑走,也不体面不是?

明媚的大眼睛中泛起疑惑,抬眸之间,看见宝钗秀眉微蹙,杏眸中也有思索之色。

凤姐凝了凝眉,暗道,这外面男子为官不想还和她治家相通,如是都将大权交给一个人,的确容易出乱子。

史鼎笑了笑,道:“珩哥儿他还年轻,就掌着京营一营,帮着李大学士襄赞军务,以后前途无量,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贾母思索着,转而问道:“那珩哥儿既将卸了五城兵马司的差遣,你这过来又是?”

史鼎语气从容,侃侃而谈道:“珩哥儿纵然避祸辞职,但这五城兵马司,也不能没有咱们几家的人,否则丢了个猫狗了,也没人帮着找,别说其他事,更是不大便宜,侄子的想法是让浩儿任个副指挥、指挥什么的,也能有个照应,若是珩哥儿临走之时,将浩儿调到五城兵马司,也算留了一手。”

贾母闻听此言,面色变幻,终于回过味来,心头就有几分不悦。

虽说是自己侄子,但这前面才说了珩哥儿去职的事,现在眼巴巴的就往五城兵马司塞人了,绕了一大圈子,原来是为着这个事儿?

一时间,荣庆堂中陷入安静。

郑夫人笑道:“老太太,这五城兵马司。咱们几家是不能没有个亲近的人,现在珩哥儿他在京营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也不需为这些琐务羁绊着。”

贾母并未回应,似在思量着什么。

探春忍不住开口道:“老太太,这旁人还不说我们往五城兵马司安插亲戚?”

郑夫人脸桑拿笑容一滞,看向一旁的探春。

王夫人瞥了一眼探春,目光微冷。

探春脸色苍白,连忙垂下螓首。

毕竟是王夫人一手养大的,心头还敬畏着。

贾母这时重重叹了一口气。

几人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得,正主儿来了。

贾母眉眼忧色不减,道:“让珩哥儿进来。”

说话间,一身蟒服的贾珩与鸳鸯从外间而来,进入厅中。

迎着数道目光的瞩视,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立定身形,拱手道:“见过老太太。”

这时,史鼎已然不错眼珠地看向那气度沉凝的少年,目光落在其人身上的蟒服上,心头就有几分炙热。

如果说先前只是都督果勇营一部的贾珩,还不足以让史鼎“折节”结交,但自升了锦衣都督,主持整顿京营诸军的贾珩,已有资格让史鼎前来结交,别说他还装着心事。

自家三儿子史浩的出身之事,还有他的差遣,说不得更要落在这珩哥儿身上。

当然他也有意劝劝这位,年轻人还是不要太恋权,身兼五城兵马司、京营、锦衣都督三职,这不是长长久久之道。

趁着这趟儿弹劾,将五城兵马司的职位弃了才是正理。

史鼎也不含糊,起身,笑道:“子钰,一直听人说,子钰风采朗逸,颇有名将之姿,今日一见,果是将门子弟,不亚父祖啊。”

贾珩徇声而望史鼎,打量着这位中年武官,淡淡道:“世伯过誉。”

许是因为湘云之故,贾珩对史鼎就有些先入为主的不喜,但很快就将这种情绪驱散,做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动物,不能让情绪影响了判断。

贾母忙问道:“珩哥儿,可是刚刚去宫里面了圣?”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面圣刚回。”

贾母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方才,我怎么听说京里的官儿弹劾着你?”

贾珩面色沉静,问道:“老太太何出此言?”

史鼎接过话头:“珩哥儿,听说你因为昨天忠顺王被刺杀的事儿,今早儿京中言官弹劾。”

贾珩看向史鼎,心头涌起一丝疑惑。

转念一想,史鼎过来拜访着贾母,未必第一时间得知着这宫里的消息。

毕竟忠靖侯没有被派差遣,事实上已远离了朝堂中心。

史鼎目光殷切,以一种劝慰的长辈口吻道:“珩哥儿,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现在应该专心致力京营,如今乘着弹劾,自请去职,以安朝野人心,也不是一件坏事儿。”

他就担心年轻人不知轻重,一味贪权恋势,反而将大好前途葬送,那就太可惜了。

迎着一道道关切的目光,贾珩默然片刻,道:“辞职之事先不论史世伯今天过来是?”

史鼎淡淡笑了笑,道:“这不是,你兄长史浩他不是在阳陵县做守备,也有三年了,今年也该往京里动一动,想着离家近一些,我听说你与李大学士私交莫逆,你看能不能给你表兄在京中谋个差遣,我寻思着在五城兵马司最好,若是无缺儿,到京营也是可行的。”

见着少年的脸色,史鼎心头也无端生出几分忌惮,原本理所当然的语气,下意识带了几分委婉。

贾珩看向贾母,语气平静问道:“不知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道:“你如今是一家之主,贾家族长,外面的事儿,老身也不懂,你自己看着拿主意。”

贾珩道:“老太太,如按着我的意思,武将调动迁转,自有兵部武选清吏司铨选,纵是有亲,也不好于名器私相授受。”

此言一出,史鼎“刷”地脸色一变,面上笑意凝滞。

他猜到会有一些波折,就在老太太面前提及此事,不想竟还是被这贾珩驳了面子。

这贾珩……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亏他不顾兄长异议,过来与其交好。

连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都不懂?

更不必说贾史王薛,原就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真是年轻气盛,只顾自个儿。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叹道:“珩哥儿,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你离了五城兵马司之职,也不好再往里安插人手,容易惹得非议。”

王夫人在一旁看着那“强装镇定”的的少年,心头冷笑涟涟。

贾珩却对贾母之言只当未闻,道:“老太太,圣上送了一些桃符、门神,府上用不了太多,老太太院里若要,待会儿让人送过来一些。”

“嗯?”贾母好奇道:“宫里送这些做什么?”

史鼎脸色微变,心头隐隐有几分猜测。

贾珩道:“刚刚,我向圣上固辞五城兵马司之职,圣上不许,勉励我用心任事,临走之时,因为过年了,就赐了一些门神桃符,取个吉利的意思,不过我想着应是告诫我用心任事,如门神般守护京师太平,帝阙安宁。”

史鼎:“……”

贾母失声道:“这……圣上真是这么说的?”

王夫人脸色倏变,青红交错,一时间,心口发闷。

(本章完)

第360章 黛玉:倒独显得我事多,讨人嫌的了

荣庆堂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尽皆不语之时,贾母面带喜色,连连说道:“好,这就好,宫里圣上是明察秋毫的。”

凤姐脸上也挂起笑意,道:“老祖宗,珩兄弟身上还穿着宫里赐得蟒服呢,正是信重的给什么似的,哪能听了外面言官儿的谗言?”

贾母轻哼一声,道:“凤丫头说的是,许是觉得珩哥儿前些日子得了彩头儿,眼红的给什么似的,在一旁说闲话,小国公爷在时,这种事就有过。”

贾母为荣国太夫人,年岁又大,对言官儿就是当面骂,也没有多大利害,而这等私下的埋怨,自不必说。

史鼎听着贾母之言,面色变幻了下,给自己找补着:“宫里是信重着珩哥儿的,珩哥儿也还年轻,以后还有更多得用机会,于官场谦虚谨慎一些,倒没有错漏的。”

贾珩打量了一眼史鼎,暗暗摇头。

四大家族不愧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远离朝局的接过,也是对政治风向的反应比较迟钝。

在原著中,史家兄弟派了外省大员,在他看来,有很大一部分缘故是因为元春被加封了贤德妃,不仅使得史鼎得以重用,就连贾珍这等并非正经科举功名出身的人,也被点了学政。

而贾史王薛四家,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一个在外面支棱起事儿的主事人,最终在官场起复也只是因为裙带关系,也很难说有什么高深的政治智慧。

比起那些从宦海搏杀起来的士族菁英,多有不如。

再说,史鼎如今是侯爵,位属超品,比他这个一等将军爵显了许多,又自诩为长辈,当着贾母的面,方才见他对贾母如此恭敬,自我感觉难免良好一些。

说不得见他脸嫩,史鼎还以为贾母的老封君身份能够使唤于他呢。

凤姐笑道:“珩兄弟,那么宫里是还让珩兄弟管着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了。”

贾珩面色澹然,道:“不过是为君分忧,我原也担心差遣太多,顾此失彼,已有辞去五城兵马司职务之意,奈何圣上执意不允,只能待以后再作计较了。”

贾母笑了笑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响鼓不用重捶。”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其他。

听着几人说话,史鼎如坐针毡,一时想走都不好走。

好在这时,贾母也看出自家侄子的尴尬处境,笑道:“你和珩哥儿都是在外面做官儿的,遇事也要多多商量才是。”

史鼎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亲戚互相照应着,也是正理。”

贾珩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史鼎,问道:“不知世伯现在朝中担任何职?”

史鼎闻听此询,脸色就有几分不自然,强自笑道:“原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十年头里,去西北跟着西宁郡王打了不少仗,落下了一些病根儿,前年身体抱恙,遂辞了职务,在家中静养,最近静极思动,也想着为圣上分忧。”

史鼎其实也不是严格意义的纨绔子弟,在军中还是历练过的,虽能力平平、功勋不著、建树不多,但也认认真真从过军,跟着西宁郡王身旁儿,打过几个胜仗。

但史鼎本人并不想带兵,无他,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太过辛苦。

贾珩点了点头,道:“五军都督府,总领天下兵务机要,也是好差事。”

随意与史鼎寒暄着。

不过对史鼎的一些暗示,只当未闻。

他刚刚站稳脚跟,除非付出代价,否则,史鼎这种程度的官员任命,他无权置喙。

史鼎见着少年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的态度,心头倒也不由涌出阵阵悔意。

方才有些托大了。

贾珩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史鼎聊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而看向贾母,道:“老太太,若无旁事,我就先回去了,这几天年事繁多,公务也不少。”

贾母原见贾珩与史鼎谈话气氛没有那般热烈,心头暗叹一声,也不多留,笑道:“珩哥儿,你先忙去罢。”

待贾珩离去,荣庆堂中的氛围,也多有有几分冷清、凝滞,尤其是史鼎,脸色笑意淡了一些,目中闪过忧切之色。

贾母想了想,转而看向凤姐:“这几天,你治着年事,多往珩哥儿媳妇儿院里坐坐,你们两个多多商量族祭的事儿,她头一年过门,以前没经过这事儿,尤氏又不在,你在跟前儿多帮衬着。”

凤姐笑道:“老祖宗,你放心罢,我会多去去的,其实老太太也不用太担心弟妹,她素来是个伶俐、谨细的。”

贾母点了点头,也不再说旁的了。

不提贾珩返回宁国府,却说黛玉在荣庆堂坐了一阵儿,向贾母说了有些神思困乏。

因为黛玉是有午睡的习惯,贾母就让紫鹃、雪雁还有嬷嬷,服侍着黛玉回房歇息。

原来让黛玉过来,也是因为史家来人,过来见见亲戚,倒也不需小姑娘如结婚妇人一直陪着见客。

待黛玉走后,贾母也没再让迎春、探春、宝钗陪着叙话,也让各自回去歇息,至于湘云,因其堂叔以及堂婶在此,倒留在了荣庆堂。

却说黛玉在紫鹃的随从下,离了荣庆堂,回到自己所居宅院。

随着年岁及长,黛玉早已独院而居,这时回到院落,落座在书案后,静静看书。

说来,自从元春回来以后,督促宝玉进学,宝玉先是有段日子没在家中,也每天天寻黛玉说话。

等到年关好不容易闲暇下来,就遇着王子腾家遭横祸之事。

再后就是最近,因着年前被贾政提溜着会见各种客人,愈发没有空暇频频过来寻黛玉说话。

黛玉则待宝玉也渐如寻常亲戚,不冷不热,尽量不招恼着,但黛玉原也不是话里话外陪着小心的人,有时有些不耐,遂拿话刺着宝玉。

宝玉却不恼反喜,以为回到了熟悉的“相处节奏”,加上东西两府往来不便,倒也没酿出什么风波来。

而宝钗、探春时常过来陪着黛玉说话解闷,吟诗作对,闲暇时做些针黹女工,日子倒也惬意、闲适。

紫鹃小心翼翼沏着一杯香茗,道:“姑娘,别再看书了,喝了这安神茶,小睡一会儿罢。”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拿着手帕遮住了脸颊,咳嗽了一声,星眸明亮熠熠,似是随口一问道:“听雪雁今儿中午说,三妹妹和云妹妹弄了一对儿白兔?”

紫鹃放下茶盅,笑道:“是珩大爷送的呢,我今早儿还去看了,兔子周身白的给雪似的,看着也好看。”

后院藏不住事儿,主要是丫鬟、嬷嬷在私下说着这些琐碎之事。

黛玉恍若雾露的星眸闪了闪,端起茶盅,若无其事品了一口,罥烟眉微不可察地颦了颦,轻声道:“还有谁送着了呢?”

“姑娘说什么?我没听清。”紫鹃诧异道。

黛玉:“……”

你成心的吧?

紫鹃梨涡浅笑道:“听莺儿说,云姑娘、三姑娘、二姑娘院里都送过去了一对儿,对了宝姑娘也领了一对儿。”

黛玉闻言,星眸微黯,一时抿唇不语。

她身子骨儿弱,不得骑马,连温驯的兔子都养不得了吗?

紫鹃这时又道:“姑娘,云姑娘还说呢,珩大爷还说也要送给姑娘一对儿,但需让姑娘亲自去挑呢。”

黛玉闻言,凝眸看向紫鹃,郁郁之色倏而明媚起来,问道:“怎么这么说?”

说着让她去挑,刚刚在荣庆堂那边儿也没和她提这一回事儿。

转念之间,思量得其中明细,刚刚在荣庆堂,众目睽睽之下,的确不大方便叙话。

嗯,她究竟在想什么?

黛玉忙将心底浮起的一抹绮思压下,星眸微垂,一时默然。

紫鹃笑道:“姑娘若是身子骨儿不便宜的话,要不我帮着姑娘去挑一对儿好看的带回来。”

“今天身子已好许多了,无碍出行。”黛玉说着,忽地又轻轻说道:“只我原也没养过这些猫呀兔的,也难得养得好。”

紫鹃蹙了蹙眉,正要说着,“那我去回了珩大爷,就说姑娘不喜,不养着了?”

黛玉星眸深处闪过一抹急切,续道:“去养养也没什么,不然反而辜负了人一片好意。”

紫鹃闻言,连忙将到了嘴边儿话咽了回去,只是看着自家姑娘那瘦削、柔媚的脸颊,也觉得说不出的有趣,忍不住轻笑起来。

“你这小蹄子,又笑什么呢。”黛玉却被这笑声弄得芳心一跳,嗔目以视,叱骂道。

紫鹃笑道:“姑娘,若是想过去挑选兔子,就过去呗,大爷原也疼姑娘给亲妹妹似的,这次就是担心别人挑得未必合姑娘的意,就让姑娘自己过去,尽着自己喜欢的挑,若姑娘养不惯白兔,再和珩大爷说说,想来也不算辜负了好意。”

黛玉品着紫鹃的话,心底不由涌起一丝自己都难说缘故的窃喜,罥烟眉颦了颦,雪肤姝颜上现着怅然,“旁人都可派人拣选送过来,我需得独自去拣选,倒独显得我事多,讨人嫌的了。”

紫鹃:“……”

她觉得姑娘这想法简直……角度刁钻。

不说羚羊挂角,天马行空。

紫鹃想了想,迟疑道:“也不一定是这般想姑娘的,三姑娘、云姑娘、宝姑娘她们不是自己挑选的,若姑娘觉得不适,我去也是一样的。”

黛玉清丽玉容上现出迟疑,道:“还是我去看看罢。”

紫鹃:“……”

大抵是一种,左右横跳,究竟要闹哪样啊?

好在已经习惯了黛玉这种行事方式,紫鹃也没在意,服侍着黛玉在床榻上午睡,准备等睡醒之后,一起去东府挑兔子。

回头再说贾珩这边儿,神情施施然返回宁国府,来到内书房,提起一管毛笔,拿出信笺,凝神书写。

临近过年,也需得一份贺表进献,他并不想写那些花团锦簇的官样文章,满朝文武呈上的已经够多了,而是想将《平虏策》在阅兵扬武之后,陈奏给崇平帝以做敬献。

而这时,小厅侍奉的晴雯,高声道:“公子,夫人过来了。”

贾珩将手上的笔放下,凝眸看向来人,只见身姿曼妙、明艳动人的丽人,款步而入厢房,笑问道:“怎么过来了?”

秦可卿粉面带笑,提着一个食盒,近得书案之前,纤声道:“夫君,没打扰到你吧?我煮了一些银子莲耳羹,给夫君尝尝。”

贾珩转眸看向食盒,笑道:“别说,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

秦可卿打开食盒,在一旁摆放着瓷碗,拿着大勺子盛着银耳莲子羹,柔声细语道:“夫君,刚刚去西府见老太太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史家三老爷过来了,说了一堆有的没的,陪着坐了会儿,倒是没意思的紧。”

秦可卿听着少年难得一见带着几分埋怨的声音,娇美、妍丽的脸蛋儿上现出笑意,道:“夫君不喜这种应酬?”

贾珩拿起汤匙,匀着汤碗中的热气:“话不投机半句多,情不投契的人凑在一块儿,无疑是一种煎熬。”

秦可卿展颜一笑:“夫君说的不错呢。”

贾珩不欲深谈此事,问道:“这几天过节的银钱以及衣裳都发给下人了吧?”

秦可卿晶莹明澈的眸子中,倒映着少年清隽如玉的面容,柔声细语道:“都发下去了,原还担心着发多少才合适,多亏了的凤嫂子还有平儿在一旁提点着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她管家有几年,老练一些,平儿也是个处事妥当的。”

转而又问着年礼的筹备。

秦可卿在一旁轻声作答。

贾珩想了想,又道:“黑山村送来那大鹿,让后厨杀一只,切成一些肉片,在小年或是这两天,你在天香楼做个东道儿,请她们几个吃烤鹿肉。”

红楼梦中就有芦雪庵即景联句,一边吃鹿肉一边联句作寺,倒也别有趣味。

秦可卿笑道:“原也有这个想法呢,倒是过年那几天反而迎来送往的,不好与姊妹们聚着热闹了。”

贾珩笑了笑,也不说其他,低头吃着银耳莲子粥。

秦可卿轻轻一笑,看着那吃粥吃得香甜的少年,温宁、柔婉眉眼间流溢着浅浅的欢喜,原本心底的复杂情绪也渐渐消散。

虽不知夫君究竟是和那位郡主怎么回事,但他只要不往家里领着,也没什么的吧?

她毕竟是夫君明媒正娶,朝廷下旨封的诰命夫人……

贾珩用过莲子羹,凝眸看向秦可卿,笑道:“好了,虽是好吃,也不好吃多。”

秦可卿一边收起食盒,一边笑道:“那夫君先忙着,我先回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目送着秦可卿折身离去,望着那道杳杳倩影,凝眉深思。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隐隐觉得可卿似有话要和他说,但不知顾忌着什么。

毕竟是在一起同床共枕这么久,贾珩对少女情绪的细微变化,也能察觉出一些端倪。

“难道……”贾珩目光出神,思索着,心头忽地浮起缘由猜测,面色微变,少顷,喃喃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女人原就敏锐一些。”

如果是这样的话……

抗拒从严,好好过年?坦白从宽,后院翻天?

贾珩默然许久,觉得还是见机行事比较好,只得重又落座,拿起羊毫毛笔,凝神书写着。

及至未正时分,贾珩停了笔,起身出了内书房,打算在内书房前的回廊中看看景致,稍作歇息。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从月亮门洞过来,禀告道:“大爷,云姑娘、三姑娘还有林姑娘从西府那边儿过来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