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处处奸佞宵小

回到了景阳宫,却发现值更的太监换了个新面孔。

“你是哪个?赵进教呢?”

“殿下,赵进教那厮昨日该当差的,竟私自出宫去赴赌戏了。奴婢禀报上去,责罚出宫了。他叫李进忠,隆庆二年生人,肃宁人氏,万历十七年入的宫,是个伶俐的。”

“奴婢叩见殿下!”这李进忠顿时拜倒。

朱常洛目光微凝,郑贵妃又在对景阳宫的人动手脚。

这个月,景阳宫已换了三个人来,这是第四个了。

不以为意地举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李进忠?

这名字居然有点熟悉感。

过了一会,朱常洛才从仍算熟悉的后世记忆里隐约对上了号。

如果没记错……魏忠贤这厮,一开始的名字似乎就叫进忠?

话说回来,能让朱常洛都有熟悉感觉的,还是太监,除了他又能有谁?

朱常洛缓缓转过身,看向刚刚站起来的、身形有些魁梧的李进忠。

“殿下有何吩咐?”

见朱常洛停步转身,魏岗小心问道。

他是“耳目”,但皇长子随后也未动干戈。

只不过经历了之前种种,魏岗也怕朱常洛拼出命去,定要洒扫庭院。

他能护住王安,说不定便能除掉魏岗。

到时真以为皇贵妃也肯不顾一切地保他?

朱常洛古怪地看了看李进忠,随后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厮自然还不知道将来会改叫魏忠贤,而后以九千岁大名遗臭青史。

只能说他必定已经有“赫赫名声”,这才能被郑梦境想法子安排到景阳宫。

又能存着什么好心?

朱常洛不动声色,是打定了主意等待变数借题发挥。

等朱常洛走远,魏岗才低声叮嘱:“先好好当差!”

李进忠满脸陪笑:“公公放心,小的省得!”

赵进教本是他在宫中难得的好牌友、好嫖友,如今在景阳宫混了几年,就得了去辽东税监身边听差的好差使,李进忠羡慕得紧。

至于前不久万岁爷因为一些事大动肝火、整顿内臣,李进忠这种底层又能知道多少?

被换到景阳宫来当差,虽然没什么油水,但胜在清闲,还抱上了皇贵妃娘娘心腹大珰的大腿,岂非一桩美事?

魏岗微微颔首,转身往自己值房走去,心里却有点嘀咕。

贵妃娘娘不知在计划什么,但总觉得皇长子殿下也非易与之辈。

这景阳宫掌事,怎么忽然成了个让人左右为难的苦差?

他哪边也不敢不听!

深夜之际,郑国泰也还未入睡。

时隔一月,朱常洛去慈宁宫问安时不再只收获一个“知道了”,而是被留下很久。

这个消息,自然被郑梦境同步更新到了郑国泰这边。

书房之中,他把情况说了,那个一直为他出谋划策的幕僚捻着胡须,眉头也皱在了一起。

“老莫,怎么说?”

这幕僚姓莫名宗勉,与郑家也算同乡。本来只是一个靠着别人投献田土在乡里士绅圈中混迹的落第秀才,但郑家发达之后入幕郑家,从郑国泰的父亲开始就开始日渐倚重他。

莫宗勉闻言躬了躬身:“东主,殊为不妙了。”

郑国泰心中一紧:“细细说来!”

莫宗勉叹了一口气:“昔年群臣激荡,姜应麟等奏请立储,陛下一时恼怒,明旨说了‘立储自有长幼’,这才落下口实。其后众臣屡屡上奏,都执此言,姜应麟虽受贬谪亦快意无比,实在是群臣计策。”

郑国泰点了点头,那时候他父亲还没死,是妹妹刚刚被册封皇贵妃之时。

姜应麟被贬出京之日,听闻不知多少官绅相送,而姜应麟自己也像是英雄一般。

他用自己的被贬,换来了皇帝“立储自有长幼,姜应麟疑君卖直”这句话,竟像是逼出了皇帝先给了一句明白承诺。

从此皇帝可就被动了。

毕竟你自己说过的,要立储的话,自有长幼。现在如果废长立幼,不合适吧?

莫宗勉凛然道:“上个月皇长子大闹一场,似是留了狂悖不孝的话柄。然而外臣都清楚明了皇长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放出这样的事情让外臣知道,反倒会让外臣以为皇长子处境已如刀山火海。当日种种,多年积愤一朝倾吐,倒是情有可原,又引外臣怜惜,只怕不知有多少自诩忠义之人直斥陛下之非。”

“那不是正好吗?又是外臣聒渎。”

“非也!吵还是要吵的,前次只让他们奏请增补阁员,就是要让陛下有借口,群臣以国本为名聒渎圣上,实则却行党争之实。”

“到那时,再让人说出当日皇长子冲撞陛下狂悖不孝之举,便如添油加火。天子一怒,缇骑尽出,这才能再大办一批,又能消停好些年甚至就此成事。”

莫宗勉分析了一下之后,捻着胡须满脸不痛快:“可若之前就开始说皇长子狂悖不孝……太后她老人家已有处置。细节之处越抖越多,焉知浙党不会趁陛下新受太后训诫正自心虚,齐心协力裹挟科道言官及百官死谏,再惊动太后娘娘干脆一锤定音?”

“赵阁老不愿出头,沈阁老实则独掌内阁。若能一锤定音,实在是十余年来未有之大功。既名留青史,又有拥立储君之实。而后再东宫属官拔擢新进,不知多少人要倒向沈一贯。太子党实力愈强,将来就更难办了!”

郑国泰听得心都凉了,因为他觉得老莫说得有理有据。

“你还没说今天之事怎么就殊为不妙了!”

“还是太后娘娘啊,东主!”莫宗勉有点无奈他智商的样子,“太后娘娘一贯一心礼佛,不干政事,也不愿在国本一事上苛责陛下。但如今,她老人家又见了皇长子。虽然眼下来看还没什么,但有一就有二,这是做给陛下看的啊!”

“那可如何是好?”

郑国泰也相信妹妹的话:皇帝其实优柔寡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因为什么新变故做了决定。

莫宗勉也很担心。

他如今的富贵、将来的晚景,全都绑在了郑家这辆车上。

若是郑家倒了,朝臣可不会对郑家客气。

而身为亲信幕僚,莫宗勉很清楚,太后的意思一直是属意长孙。

既不会坏了规矩使社稷动荡,王恭妃也是慈宁宫旧人。

国本之争拖了这么久,一是皇长子此前确实还年幼,二是太后确实一心礼佛、不愿过问朝政。

可如今皇长子亲自闹事,既然闹得太后关注了此事,以那位的性格,说不定就快刀斩乱麻地关注了下去。

毕竟皇长子明年就二十岁了,总不能这个年纪了还拖着不成婚吧?

而太子大婚和亲王大婚,仪制又不一样,非得名分定下来才会去做。

“老莫,快给个主意!”郑国泰急了。

莫宗勉走来走去,许久之后才顿下脚步:“非常之时了,两步一起走吧。”

郑国泰精神一振:“怎么说?”

“其一,依着户部题本的说法,东主再上一个奏本。便说册立之礼既繁且琐,皇长子又已年近二十,不妨先冠婚再册立。仪制嘛,倒可照太子之仪来。”

“那不就是坐实了?不行!”郑国泰连连摇头。

“东主莫急。奏本一上,必定朝野哗然。在下打听过了,户部只因财计艰难,大婚耗费则最重,故而那题本把大婚放在诸礼前头。但东主这奏本一上,倒会让户部被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以为他们赞同废长立幼。”

莫宗勉眉飞色舞:“况且,东主可说是他人假东主之名上奏。那又是有人要故意诬害国戚之家,用心险恶,局面更显复杂。”

郑国泰听得眼睛渐亮,连连点头。

找个替死鬼罢了,这确实好办:“第二步呢?”

莫宗勉严肃了起来:“那就是陛下也隐隐怀疑皇长子是邪物附身这才性情大变一事了!此事须得极为谨慎,一个不好,不仅不会奏效,贵妃娘娘还要落个行巫蛊之事谋害皇长子的罪名!以那位的性情,岂能不闹到太后娘娘面前?非要太后娘娘也存疑了,那才能行!难办的是,这个月皇长子又甚是守礼,并无异常……”

“你的意思是,再激他发狂?惹得太后娘娘也不喜,生出疑心?”

“却又不能是贵妃娘娘出面。”莫宗勉点着头,“而且,还要提前做些准备。最好是皇长子发狂起来时,又有些证据,让太后娘娘和陛下当场就看出不对劲……”

……

(本章完)

第14章 抓住这个人!

五月初一的清晨,北京城西南的良乡驿馆外来了一朱三青两绿共六员大小官儿。

驿馆之中,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人匆忙赶了出来,见面就是长揖到地:“德完何德何能,劳诸位远道来迎?”

身着朱红官袍的只有一人,他当先扶起这人:“子醇素有直名,如今起复都给工部,我就直言了:情势如火,正要子醇仗义直谏!”

“……侍郎言重了。我病居故里已三年,朝堂诸公都贤明方正,哪里用得上我一个区区七品?”

“焉能自轻?”这个侍郎转身指向其他人,“其中有德完相熟的,也有新晋。来,我一一说予你听。同行入城,途中自当为德完剖明如今情势。”

这些人里,就有谢廷赞。

他看着曾任户科都给事中、如今转任工科都给事中的王德完,眼中颇有期待:“久仰大名!”

领头来迎接王德完“病愈”起任的,是工部右侍郎姚继可。

另外两个青袍,一个是工部营缮司主事张嗣诚,一个是皇长子讲官、右春坊右中允黄辉。

那两个八品绿袍,则一是国子监丞,见面就是一阵吹捧,说监生至今还传颂王德完昔年如何直言敢谏、半年数十疏。

若朱常洛此时知道王德完事迹,可以给个“科道加特林”的评价。

另一是吏部照磨,王德完的报到,他来对接。

路途之中同行入京城,他们主要聊的还是如今的情况。

“国库空虚!”姚继可痛心疾首地说道,“如今户部虑事不周,题本引起满朝非议。这一节,我已与曰可等几人言明。若非如此,今日他们就要具本弹劾户部上下了。”

谢廷赞闻言无奈地拱了拱手:“国本大事岂容轻忽?若非姚侍郎拦住下官,我的奏本已经要呈上去了。”

姚继可摆了摆手:“先有陛下敕令营缮大高玄殿,又端午将近,内臣报西苑龙舟已颇有残破,今年或无法幸西苑斗龙舟。陛下不悦,又令工部兴龙舟之役。如今两宫初成,三殿三门不速速开始营建,陛下何时才能御门听政?”

王德完慢步走着,沉默不语。

大高玄殿是世宗皇帝所建,而朝野间有流言:当年皇帝和郑贵妃就是在大高玄殿有盟誓,约立其子为太子。

如今这么个国本之争关键时期,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敕令修缮大高玄殿?

它还好好地在那,哪有已经被烧毁的三殿三门重要?

姚继可又指出了很重要的一点:嘉靖四十年重建完成的三大殿如今再次被烧毁,如果不重建起来,皇帝似乎还多了一个理由不上朝理政。

“贺郎中被贬去泰州,如今营缮司郎中仍出缺。三殿三门督修,我一个小小主事人微言轻。”

听了张嗣诚的话,王德完看了他一眼。

贺盛瑞他是知道的。两宫重修由他主持,一百六十万两的预算,他只用六十八万两就建成了,这便是他被贬的“罪”。

大明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能省钱办事的反而成为众矢之的。

户部从实际情况出发急中出错,也差点被谢廷赞这些“直臣”误喷。

“侍郎放心。”王德完痛心疾首地说道,“我病居西川,虽知那里大木大税大兵备之苦,然三殿大工,廊庙之观瞻、臣民之属望,断不可再推迟!”

钱只有这么多,要优先把三殿三门重修,自然不该拿去修缮什么大高玄殿和龙舟。

这也是国本之争的一角!

黄辉和王德完是多年旧友,此刻忧心忡忡地说道:“某上一次为皇长子进讲还是去年。从其伴读太监王安那里探知,皇后多疾,左右多窃意后崩,贵妃即中宫位。此国家大事,旦夕不测,书之史册,谓朝廷无人。”

王德完闻言长叹,再对姚继可一个长揖:“侍郎所言无差,确实情势已如火!”

几个人借迎接的机会统一了想法,才回到京城就听说了今天的一个新猛料。

郑国泰第五次奏请三礼,但这次与之前的说法不一样。

顺着户部题本的谬误,郑国泰摆出了体谅财计艰难的姿态,建议先只办个冠婚,册立和诸王分封可以再延后。

谢廷赞勃然大怒:“颠倒其词,与明旨相背,恐酿国家无穷之祸!子醇兄,你我当纠劾之!”

王德完也沉着脸:“国本未定,弊政丛生!奸佞跳梁,一至于斯!我为六科言官,自当力谏陛下,正本清源!”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而这一天刚刚才报道的王德完,迅速就恢复往日火力,半日之内拟具五道疏。

一道疏,是他在老家西川亲眼所见的民间苦状:此前重建两宫,从西川取大木,百姓饱受徭役之苦;如今矿监税使在地方于正赋外又加征薪税,百姓又饱受大税之苦;播州平叛,四川百姓又饱受大兵备之苦。

第二道疏,则是他入京途中经过湖广时,所见湖广税监陈奉荼毒地方,列举了他的四大罪:欺君、盗国、虐士、殃民!

他说是在枣阳青山开矿,但伤了显陵龙脉,那可是你曾祖父曾祖母的陵寝啊!

你知道你派出去的太监在刨你家祖坟吗?

第三道疏,大高玄殿和龙舟比三殿三门还重要?楚蜀剩余大木,修了大高玄殿,仅仅先把三门重建起来就不够了,库积之银修了龙舟哪还够办其他事?

三殿三门,朝廷象征!

大高玄殿和龙舟,那是什么玩意?也配排在这么重要的事前面?

第四道疏,感慨于时事,谏言理财之常慎者八:严义利之办、明一体之谊、通家国之理、存敬畏之心、识修省之要、广视听之益、谨安危之机、改苛敛之失。

还有用人当慎者七:矿税之使当撤、被逮之臣常原、抚臣之任当专、选取之命当下、迁谪之臣当用、告灾之救当行、辅相之求当急。

这第四道疏,属于对朝政整体上的建议,说虚很虚,说实也有实事。

王德完知道皇帝大概会不管不问,了不起回个知道了,但他想说。

因为他不知道那第五道疏会引起什么后果,那么一到任就谏言这么多实事,尤其第四道疏忧国忧民之言,必定是天下传颂,直名更盛。

本该是朝会的朔日,自然仍旧不上朝。

沈一贯看着淹没到内阁的题本,听通政使司那边传信过来今天的奏本数量,还有各种不知内容的密揭、大张旗鼓的揭帖,只感觉到心惊胆颤。

这时,又有中书舍人送来一张纸:“阁老,承天门外揭帖……”

沈一贯看完心都凉了。

端午节就快到了,难道就不能让皇帝先安生过个节、心情好一点再开火?

入夜,新修好的乾清宫里,朱翊钧看着面前数量夸张的奏本、题本、揭帖。

每天总还要花点时间,看看国事。

但听田义在那念着摘要,朱翊钧渐渐气得青筋直冒。

“湖广巡按王立贤奏劾陈奉命千户谢应魁等剥削商民……”

“锦衣卫经历钱一鹗极言陈奉、程守训、孙朝等酷虐……”

“直隶巡按应朝卿劾陈奉擅立拦江税厂阻绝引盐诈害各商……”

“凤阳巡抚李三才言矿税烦兴万民失业……”

朱翊钧嘴角抽动,低声说着:“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户部说没钱,怎么京里京外的大小官员突然像约好了一样,如此集中地弹劾他派出去征税开源的这些矿监税使?

就连锦衣卫里也有人胳膊肘往外拐?

田义又拿了一个奏本,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而后说道:“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

“又是他?”朱翊钧火一冒,“才刚刚起用他,今天这是第几本了?”

“回陛下,第五本。”田义停顿一下,又说,“是揭帖。”

所谓揭帖,那就是公开的,只怕其余地方也贴了几份。

朱翊钧咬了咬牙:“朕倒要看看,他又要如何公忠体国勤于职分!”

田义平复了一下心情,做好跪下的准备。

“臣王德完万死谏言:天子与后,犹天地日月阴阳父母。地与天并位,天不交地则乾坤毁;月与日并明,日不丽月则昼夜息;阴与阳并行,阴阳不顺则寒暑愆;母与父并配,父不顾母则家道索。”

“皇上万国之父也,中宫万国之母也。皇上聪明天纵仁爱性生,中宫夙称优渥。然臣甫入京,道路喧传,咸谓中宫役使仅得数人,忧郁数亲药饵,危不自保。臣不胜惊悚……”

朱翊钧果然暴怒:“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宫禁私事,他也敢妄议?!”

皇帝不宠皇后,怎么了?

居然说皇后危不自保……

“快!”朱翊钧情绪爆炸,“抓住这个人,别让他跑喽!”

既然有明确的第一个目标,深夜,缇骑入府。

“奉旨!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妄言宫禁是非,大不敬!着拿入诏狱,严询罪由!”

“既知臣必有逆耳忠言,陛下何以又起用臣?”

刚刚走马上任的王德完悲愤不已,还没在京城旧宅睡上一夜就锒铛入狱。

本次任职时长:半天。

————

注:史上王德完这回还是干了半年多的,这些奏疏是陆续呈上的。但本书中,因为皇长子“作妖”,郑国泰那个请先行冠婚的事件提前,因此做了改动。既是蝴蝶效应,也加快剧情节奏。

感谢西湖遇雨天王的10000点打赏,西湖天王新书《我的爷爷朱元璋》已肥,大家可去开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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