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4章 第一七八章 残灯

小石谭季?

这是多古早的马甲啊!

得是八宫里跟苟无月打那会,福至心灵随口报出的名号吧?

“呃……”

徐小受嘴角一抽,险些绷不住笑。

他本还对黄泉路、彼岸桥等酆都异象有些动容。

毕竟此前不论是谁施展鬼剑术,无有这般大动静。

更何况从桥上走下来的这位,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意志,甚至尚未出剑。

他敛了敛心神,不受圣帝威压影响,淡淡开口道:

“华长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金杏上百万观战者,在片刻死寂之后,评论彻底刷得飞起:

“鬼剑仙,华长灯?!”

“上一代七剑仙中,惟一败过八尊谙的那位?”

“不是,兄弟,话不能这么讲……第八剑仙和华长灯那一战,大家都说有蹊跷啊,你怎么能这么武断说第八剑仙败了?”

“大家都说?谁说?”

“就是!不论过程,只论结果,败了就是败了,东域的狗别叫!”

“他娘的你在哪,敢不敢暴位置,老子现在去找你单挑!”

“别吵了,红娘你凑近些,这人看不清样貌啊,受爷在唬我们呢吧?”

“……”

落在金杏画面里,那从彼岸桥上走来的身影固然是凝实了几分,却只得见其人一手提灯,腰后别剑。

若细细去端详他的面容,所见一片模糊。

“我……”

红娘哪里敢凑近啊,简直是有苦难言。

她此刻匍在地上,若将金杏画面调转过来,五域或才可知她有多狼狈。

然狼狈归狼狈,受爷一句“华长灯”,她金杏画面观战者蹭蹭暴涨。

不过数息,人数已破开三百万大关!

“如何是好?”

“这可如何是好!”

红娘陷入进退两难境地。

一面她想要活着,人活于世,谁不想活着?

当下最好的选择,肯定是趁他们不关注自己,捏爆玉符,遁走此地,什么传道,不要了!

另一面,这天赐的机缘若不把握住。

后半辈子午夜梦回时,那不得次次捶胸顿足?

忍着!

一定忍住!

就当自己是个尸体,趴在地上,话不说半句,让大伙自己去看就好了……红娘一咬牙,选择躺尸。

“什么受爷?什么华长灯?”

“慕名前来,听说这里有受爷可以看?”

“醉中君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闪开,叫红娘是吧,中醉大帝来给你送机缘了!”

“醉中君驾到!”

“……驾到!”

很快,额前刷出一连串极有辨识度的评论,红娘知晓这是风中醉那边的人过来了。

那就更不能走了。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仅一波,只要活下来,绝对可以把自己推上至高传道主的位置!

红娘瑟瑟发抖,在危险与机遇面前,选择了富贵险中求,牢牢维系住金杏画面锁定前方不放。

画面中,华长灯还是模糊,却瞧得出他是在细细端详受爷的面容,良久兴叹道:

“变了……”

“八宫里一面,你尚青涩,方脸腮胡,初展峥嵘,然未乘风云,无这般气度。”

“今下所见,你已成气候,观惊澜而色不变,处涸泽犹气润珠……听闻,你已摘得‘第一剑仙’之称?”

华长灯跟受爷见过?

金杏观战者感觉这接下来大有乾坤。

莫不成,半年前风中醉蹲那么久蹲不着至高剑仙之战,今日红娘一番偶遇,真能传道受爷战华长灯?

“嘶……”

徐小受是不曾想,华长灯说话居然这么好听,这一下将他满腔污言秽语给噎了回去。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那倒也不可能,不喷过去已是不错,徐小受难得当一回文明人,淡淡道:

“今时,不同往日。”

华长灯似是在笑,笑声很轻。

笑罢目光一转,扫视周围地界,末了微一提灯。

“嗤……”

鬼蜮所覆之地,万千鬼物齐齐一嚎,化作青烟飘逸于空。

最后,通通汇入华长灯手上那盏残老铜灯的烛芯之火中。

一切归于安静。

鬼物狩完,华长灯也不作声,让人猜不得他此番出现意欲何为——真只是为了斩这周遭阴魂厉鬼?

“老登!”

徐小受可懒得和他斡旋,先声夺人道:“八尊谙说你为人仗义,我姑且信了,既来得是时候,有些话我想问你。”

老灯……华长灯还是第一次听人这般称呼自己,失笑一声,也不介意:

“此地你我二人,倒是清净,但讲无妨。”

红娘脸色骤白。

什么意思,我不是人?

或者说,我即将不是人?

驾着马车早早远离危险的李老汉,即李富贵,就没有这么内耗了。

一来他不在“此地”范围中。

二来若有危险,受爷必保自己。

“哈哈……”

徐小受倒是听得哈哈大笑,眼角余光有意无意扫过了红娘,或者说她手上的那颗金杏。

叫你三十年只研究鬼剑术!

这下好了吧,跟不上人类世界的发展了。

什么叫“此地你我二人”啊,自己这次是半年来首回公开露面,少说一百万观战者起步吧?

他向来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对上大概率都是直肠子的古剑修,更是如此。

当下指着四周,截然问道:

“半年来,鬼佛界屡生异常,鬼蜮化逐渐严重,阴魂怨鬼滋生,导致中域不可长居,用民不聊生都不足以形容,是炼灵师都不聊生。”

“我只问你,这变化,可是因你而生?”

华长灯闻言,只得垂首一叹:“是,也不全是。”

“别打哑谜!”

徐小受摆摆手,懒得多猜,“能说就说,不能说滚蛋,不知道的以为你道穹苍呢。”

华长灯一噎:“死神之力滋扰,酆都搬迁现世,圣帝欲于大陆出手,自然异灾连连。”

这话说得中肯。

此前妄则圣帝追叶小天,追得五域各地空间破碎。

若不开古战神台,徐小受同爱苍生一战,五域更得分崩离析。

而华长灯此言之意……

徐小受眼睛一眯:

“你就非出手不可?”

“有怨熔断天梯,阻的便是上下两界,就你喜欢当这出头鸟,想讨枪吃?”

华长灯哪里听不出来这言辞间的讥讽?

有怨断的看似只是天梯上下,实则还有祖神对大陆五域的干预。

可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

他徐徐摇头,并无接话。

“蔫了?”

徐小受可不知道这老登在想什么,见他不语,换了个问题:

“鱼老半年前上天梯,你自天梯之上而来,可知他消息?”

华长灯抬首相望。

外人见不着他面容,徐小受目光如炬。

此人看着年及不惑,容貌清癯,眉长过眼,虽眼皮微翕有寒光隐露,意似垂暮实则内蕴锋芒,是个危险人物!

华长灯一顿,不曾明言,只是道:

“你是个聪明人。”

这话一出,徐小受心头已生不妙预感。

实际上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甚至半年来,都刻意正面避开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此问,不是为自己而问,而是小鱼牵挂已久,当即一抱拳,肃然道:

“我是个愚人,我不知道,还请鬼剑仙点破。”

……

南冥。

鱼知温身着黑衣,静立于孤岛礁石之上。

海浪拍卷,孤岛遍地剑痕,四下聊无生机,鱼知温手里抓着一剑,却是无力下垂。

她紧握金珠,自不是为了传道,而是灵念牵系,同在关注鬼佛界正在发生的事情。

孤岛除了鱼知温,别无外人,只跟着一着素袍、腰别剑的柳扶玉,见身侧鱼儿忽而神色惊惶,问道:

“怎么了?”

半年来,徐小受潜心修名。

柳扶玉一直等他跟自己去一趟剑楼,奈何徐小受意不在剑楼,昔日之战也以自己失败告终。

她无法强作要求,此事便一拖再拖。

后来鱼知温入杏界,于神农药园外练剑,柳扶玉途经之,略作指点。

二人皆是恬然性子,话都不多,意外投缘。

之后数月,交流愈甚。

虽不至于情如姐妹无话不谈,也算是以剑相交亦师亦友的一种关系了,会相约一并外出习剑。

这座黄石岛,位于南冥深处,风景秀丽,怪石嶙峋,主要无人问津。

半年来,便是鱼、柳二人习剑最好之所。

今日的鱼知温,却是心思不在剑上,一直抓着这个“掌杏”不放——掌杏看多了,确实误剑!

鱼知温似压制着情绪,轻喃道:“徐小受,遇到了华剑仙……”

华长灯?

柳扶玉面容有怔,记起来这是上一代七剑仙中,唯一一位以古剑术封上圣帝的。

自己来圣神大陆这么久,有关这位的传说是听过了,人却是连画像都没见过一次。

“我看看。”

她拉着鱼知温的手,挨着身子坐了下来。

鱼知温一激金杏,画面弹出,她以灵念观之,柳扶玉则可肉眼视见,其上立有分庭抗礼二人。

徐小受自不必多说,还是那副惺惺作态。

对面那人,虽不见容貌,气意孤高,有如冷月当空,给人以生人勿进之冷漠感。

“这是在?”

“在问我鱼爷爷的事……”

柳扶玉一愣,很快回想起来了。

鱼知温的曾爷爷,应该便是鱼老,那会儿封圣帝杀上天梯的鱼鲲鹏。

之后,生死未卜。

徐小受显然已是问罢。

华长灯的回答,显得十分平静,像是在聊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攘外先安内。”

“我之灵意,既可跨有怨之力而来五域,天梯之上,怎会继续生乱?”

鱼知温身子僵住,形同石化于礁石之上。

柳扶玉唇齿一张,却是只得长叹,她轻轻握住小鱼的手,无话可言。

徐小受静默了。

他知晓小鱼这个时候或许在看。

话既已问出口,长痛不如短痛,索性问个明白,他追着道:

“谁出的手?”

华长灯似有意外。

他抬动眼皮,深深打量了徐小受一眼,读出了点什么。

徐小受没有停下:“我闻寒宫圣帝闭关,乾始圣帝隐世,北槐无状,拘禁不出,妄则已陨,无心无力……”

他越说。

南冥处,鱼知温手攥越紧。

柳扶玉不得已以只能以剑力隐作对抗,惊撼于这看似娇弱的女子,身上居然也能爆发出如此莽力。

这对璧人,其实都是野人?

“不错……”

华长灯提着手中铜盏,低眉望着其内熹微摇曳的烛火,出声打断了徐小受的话。

他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

“我杀的。”

轰隆一声巨响!

话音刚落,其身后忘川河意象,重新汇聚。

这一次却不再有彼岸桥架于其上,浊黄之水内渗血红,有如死海般一望无垠。

河中尸骨沉浮,有厉鬼惨叫,溺于其中。

突而天地一声呜鸣,忘川河下动静大生,又掀起滔天巨浪,有遮天巨兽跃河而出。

五域各地,皆有炼灵师观此画面,能听到红娘那惊疑不定的一声:

“鲲……”

是的,正是鲲兽!

可那于河海之下跃出的鲲兽,遍体鳞伤,全是剑痕,几乎被削成了一个骨架子。

其兽身各处窟窿血洞,淌血垂汤,有如天泻黄瀑,视之令人心生悚然。

鲲吟本通透,今竟只凄凉。

那一跃于空的巨兽之鲲,在虚空化作大鹏鸟,亦有遮天蔽日之巨,只不过……

鹏鸟断翅,扶摇不上;

其身无羽,丑陋非常。

再一声轰隆巨响,那鲲鹏跃不起、飞不动,终末是一头坠溺进了无边的忘川之水当中。

一切,归于平静。

……

“啪。”

鱼知温掐断了金杏画面,无声立起。

她立在黄石岛礁石之上,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南冥广袤无垠,四处本可为家,拍岸而起溅在脸上的水滴是寒,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凉。

“海,是冰的……”

海风依旧,物是人非。

鱼知温看不见,四海皆寻无家。

鬼佛界处,华长灯亦能稍稍感受到四下温度变得低寒,他无动于衷。

徐小受沉默。

他反倒是从腰后提出了剑。

此剑虚幻,剑身固是纤尘不染,剑体却是坑坑洼洼,华长灯挲指而过,脸色寡淡,声音低沉:

“鲲血祭剑,鹏羽砺锋。”

“身斩剑下,灵拘忘川。”

“他若不遇我、不战我,或许五大圣帝秘境,确可有其一席之地。”

徐小受盯着他,脑子里忽然闪出了八尊谙的脸。

他发现修至大道尽头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论是华长灯,还是八尊谙。

他后来曾问过八尊谙,当日为何屠戮苏府,几乎杀光了苏浅浅一家老一辈护剑人。

八尊谙同是这样寡淡一副表情,回道:

“道争,无尤,成全罢了。”

思绪惊回,华长灯淡漠望来。

他将剑插回了腰后,手中残灯烛火晦晦,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歉意的说道:

“人死如灯灭,如果这个人对你而言,十分重要……我很抱歉。”(本章完)

第1785章 少年

南域,风家城,花月楼。

半年前的花月楼,不过只是南域罪土上,寻欢作乐场所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

但自风中醉出名,化身当世最强传道主,披上“中醉大帝”这身大氅后。

“花月楼前一顿酒,试尔胸中三尺剑!”

当时经风中醉之口,为五域广知的这句话。

究竟一开始是对谁说,提及的内容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话颇有些传唱度,后续经过一番炒作,花月楼一跃而上,就成为了风靡南域的第一青楼。

甚至有人提出了口号:“天上第一楼,天下花月楼,双楼并立,求道寻欢。”

花月楼吓得腿软,连呼不敢。

这口号就是风中醉提与花月楼,花月楼请人在五域各地炒出热度的。

怎么说呢,风中醉与花月楼,算是互相成全。

在当时传道过后,五域无数人,前来花月楼给风中醉请酒,风中醉自是欣然交友。

他现今也算花月楼的半个主人了。

平日里传道,要么是在风家大宅,或是给人传一传南域风家的一些事迹,或是炫一炫当年辉煌。

有人嫉妒,有人排斥。

所以更多时候,则是定在这花月楼,定在高楼之巅那方挂有那句名言的“试剑台”上。

“风少,出大事了!”

“让让,我找风少,谢谢!”

此时,试剑台周,人满为患。

风中醉正请了两位古剑修,在台上比剑。

他则磕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对台上之人指点、评价一二。

前头自有人拿着两颗金杏,一对准试剑台,传道比武画面,一对准风中醉,听他评头品足。

值得一提的是……

风中醉,圆润了。

不止脸颊多了许多肉,整个人都是如此。

他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放松,小腹稍稍隆起,足有六个月大,下巴堆叠,已有五层,眼睛狭小,被肉挤压。

较之于半年前,风中醉已不复少年英姿,多了些许富贵之气——人未中年,也能发福。

在他的传道画面中,只有少数是针对台上比试二人的,更多都是在调侃风中醉:

“酒别喝了,今天第十六坛了,你是真能喝啊!”

“烧鸡也少吃,我的中醉大帝啊,也不看看你肚子多大了,你真不在意这些吗?我在意啊,我要洗眼睛了!”

“我服了,实在不行,风中醉你去炼炼灵、减减肥吧,古剑修怎么可以懒成这样,你现在吃个鸡腿,都要人喂?”

“还我少年风中醉!你是谁,你快给我从中醉大帝身上下来!”

“还吃?你掉人了,都跑去看红娘了!”

“红娘?嘿嘿……白娘,大娘!风中醉最喜欢了!”

“……”

还别说,真掉人了。

一开始,风中醉并不在乎。

他现在每天的日常,便是醒人、醒酒,沐浴更衣后,坐轿子来到花月楼。

只需开启金杏传道画面,挑几人上台比剑,这方试剑台,能养他后半生,甚至能养活整个风家。

说他现在是南域风家的摇钱树,都不为过!

而金杏画面的观战者,人数都是不稳定的,好点时破七八百万,不好点也有个五六百万。

他是谁?

中醉大帝!

再差,人能掉到五六个去吗?

可眼下,五六人是不至于,可才几眼没看,方才记得是七百多万,怎的一下变成三百万了?

“人呢?”

风中醉瞄一眼人数,吓得弹起……根本弹不起来!

他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对着身边衣衫褴褛的美女低声道:“人呢,都跑去哪了,给我瞧瞧情况。”

风中醉是不屑边解说边看评价的。

当时他扛传道镜的时候,就没有这个习惯。

现在七百万人,一人一条评论,他也看不过来,且全是骂自己发肥的,看了也不高兴。

他们哪里知道,这在古剑术中也是有些说法的:养剑术!

可评论不能不看,风中醉便命人时不时筛选几句,作以抽奖,而自己回答问题。

这人数突然掉了几百万,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总不能是我出问题了吧?”

半年来一直是这个风格,且走到极致。

风中醉只是发福,不是发蠢,他要真想瘦回去,自觉还是有那个毅力的,只是不愿罢了。

传道主林立,百家争鸣。

自己虽是吃了第一只螃蟹,若无点辨识度,很快就会淹没在大浪之中。

风中醉名字带醉,人可是清醒得很!

身边衣着清凉的侍女很快按胸俯身而来,柔声道:“好像都去红娘那边了,听说是出了大事。”

红娘?

风中醉知晓此女。

若说自己是传道界第一,红娘便是后来居上,大有盖压自己之风。

——当然,这是建立在自己还是个瘦子的基础上,现在她没有半点赢的可能!

除非天塌了。

亦或者她伴上了受爷。

“怎么可能,哈哈……”

风中醉思及此大笑,半年来连他都联系不上受爷,受爷若真想复出,自己肯定是第一选择。

跟别人?

还得建立默契,多累啊!

“何事?”风中醉问着。

身边侍女再次俯胸,喂了一颗樱桃,说道:“听说红娘在鬼佛界那边找到了受爷,正在和华长灯打。”

世界孤立我……

世界突然变成灰白色,眼前连一点色彩都看不见了,风中醉脑壳一晕后,樱桃核直接从鼻孔中呛了出来:

“你!说!什!么!”

受爷?

华长灯?

人类的口中,怎么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道出这两个名字来?

金杏观战者听不见美女的话,只看得见风中醉突然弹起,顿时刷过满满评论:

“什么东西,吓死老子!”

“胖子弹射,鼻孔樱桃!”

“求你了,减减体重吧,突然贴脸,猪头吓哭我家小宝……”

试剑台后,那挤了半天挤不进来的风家传讯员,只得高高跳起,挥舞着手,喊道:

“风少,别磕瓜子了!”

“受爷在鬼佛界和华剑仙打,我们的人确证过了,是实事!”

世界,二次灰白。

风中醉面如死灰,嘭一声坐回了加宽加大的太师椅上,险些将椅子砸爆。

“停!”

他直接掐断了金杏画面,面色阴晴不定,对着身边人说道:

“去杏界,联系李大人,我要此战以及接下来所有战斗的独家传道权,随便他们开口,灵阙我有!”

那传讯员早有所料,回道:“李大人不在……”

“那就联系朱大人!”

“朱大人不理这些事情的,他向来看不上风少您……呃,我们。”

“木子李我们请了那么多人酒,一个能说话的,你都联系不上?”

“全部没空……”

“半圣臧人呢?我与他有一酒之谊!”

“臧人前辈,也在闭关……”

风中醉本来脑子晕乎乎的,一下酒全吓醒了,突有种再也握不住指间流沙之感,慌道:

“老家主……”

“风少您忘了?老家主之前劝您练剑,您说之后再练,他便不见您了。”

“持我手令!去请羊老!”

“羊老三月前,同巳人先生进杏界授学,迄今未归……”

“那就请归!”

“风少,之前请过十数回了,您忘了吗?之前想让羊老上试剑台,他一直没理会……”

咯噔。

风中醉瘫在太师椅上,心跳过速,面色煞白如纸,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

明明在数息之前,他坐拥一切!

他有着七百万观众,连减肥、劝剑,他们只是在调侃……吧?

“风少,您流了好多汗呢,奴家给您擦擦~”

身边侍女再次俯胸而来,风中醉突而暴起,一把扇飞了此女,厉声爆喝:

“废物!”

“不知受爷,不识华剑仙,狗眼不识人……我养你们何用?废物!统统废物!”

满堂死寂,人心惶惶。

风中醉如同溺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起当下自身这个重量之物。

直到他灵光一闪,小眼瞪张,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晚风!”

“对!萧晚风,速速去杏界找萧晚风!”

“我与他有恩……不,我与他有深厚交情,我俩莫逆之交!他会助我,他定助我!”

传讯员无动于衷。

风中醉声嘶力竭:“去啊,愣着干什么?”

传讯员张了张嘴,瞥向了一侧,只得一声低叹,依旧是无作声。

试剑台人去楼空。

楼道口拐角处,离的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孑然一道身影,笔挺而立,形如利剑:

“风中醉,我一直在这里。”

一声轻唤,风中醉蓦然惊醒。

他抬眼望去,楼道口那同龄的少年器宇轩昂,英姿勃发,身后背负巨剑剑匣,眉压目,眼蕴光,炯炯逼人,势拔山岳。

“萧晚风……”

风中醉从太师椅上再度惊起。

他猛然回想起来,萧晚风并不跟自己一样住在杏界,这家伙只去了那里一次,便回来了。

不懂享受的家伙……

但他却一直在花月楼……

是了,他之前同自己约好了,一道前往鬼佛界历练,在等?

不啊,半年来,金杏传道一开,自己便没时间了,也不是故意拖,但确实最后是彻底忘记了萧晚风,直至现在……

“萧兄!”

风中醉用力眨眼,抹着泪花,伸手想要迎接:

“萧兄救我!萧兄救我!”

“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萧兄,我只有你了。”

萧晚风并不似花月楼半年来万千来客,一味向自己奔来,他依旧立在原地,平静开口:

“我无法救你,能救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风中醉张了张嘴,想抬步往前,可主动靠近未免廉价,他垂下手,说道:

“如何救我?”

萧晚风眉眼一敛:“与我一道去鬼佛界。”

“好!”

风中醉大喝,他要奋起。

他推开太师椅,蹭蹭往前跑去,奔向萧晚风,没几步气喘吁吁,垂头停了下来。

他撑着膝盖,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抬眸望向楼道口那少年。

少年负剑,侠气凛然。

他已胖成圆球,剑废灵褪,而今走不动道,连飞行都怕摔倒。

同在花月楼,同龄同出道。

一人在地底,一人在天巅。

风中醉不认为自己是在地底的那个,他已是人上人,他撑起自己说道:

“去,现在就去!”

萧晚风微摇头,失望道:“花月楼距鬼佛界,不止受爷说的十万八千里,或有十万八千界之路遥,你跑得动?”

风中醉一挥手:“抬轿子!”

“鬼佛界已有圣级鬼物出没,受爷给你抬轿子,你或可安然无恙。”

“萧兄,你在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受爷!我倒是想,啊哈哈……”

“风中醉,是你先开的玩笑,不是吗?”萧晚风目光清冷,“抬轿子去鬼佛界,你当鬼佛界也花月楼开的?”

风中醉沉默了。

他转头,望向北方。

他曾在中域同受爷并肩作战,遇半圣、逢圣帝、敌祖神,他们意气风发,他们嘎嘎乱杀!

“区区圣级鬼物……”

“红娘手下太虚,金叔、符老,连面都没见着,给那白脸鬼一剑斩杀。”

“这不还有受爷……”

“半年来,你见过受爷没?”

风中醉一时语塞。

受爷很忙啊,我才几号人物?

他在修炼,又怎么可能会见我?

“萧兄你这话说的,好像受爷见你似的……”

“我见过。”

“什么?”

“我常去杏界,请见羊老,请见巳人先生,我常去中元界,请见受爷,请见八尊谙……”

萧晚风话还没完,风中醉哈哈大笑,这回眼泪是笑出来的,打断道:

“哈哈叩,萧晚风,你在开玩笑吗,都什么时候了,还第八剑仙……”

“第八剑仙不是见不到,而是你想不想见,习不习剑,他们都很好说话。”

“放屁,羊老我都请不来试剑台……”

“请不来,你自己不会去?”

风中醉思绪一震,察觉到了什么。

他四下张望,指着地板,指着这花月楼,指着面无表情形如傀儡的手下人端着的两颗杏珠:

“我去作甚?”

“我去了,这里怎么办,我有七百万杏子,每天都按时等我……”

嗡!

萧晚风并出双指,其上附着些许银色。

他以十段剑指,往花月楼试剑台隔空一划,“咔”的一声,试剑台裂成两半。

风中醉呆滞了,无声喃喃:

“剑念……”

这一剑,将半年纸醉金迷斩穿,将现实镜花水月斩破,风中醉幡然醒悟……

不!

他不愿醒来。

他感觉要疯了。

他颓废了半年,居然脱离了整个世界——连萧晚风都能修出剑念了?

“这不可能,半年时间而已,人的变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区区半年!”

幻剑术!

这绝对是幻剑术!

大幻无虚,大想如常……受爷说得对,萧晚风这厮该不会是嫉妒我的热度,对自己施展了幻剑术吧?

“萧兄!”

风中醉猛又清醒回来,不敢远离这最后救命稻草,呜咽道:“救我……”

萧晚风依旧没有放弃。

落难之时,是风中醉施的援手,一饭之恩,亦当倾力相报。

可他等了半年,无法再等了,只沉声道:“风中醉,现在跟我去鬼佛界,我救你。”

太虚都被瞬斩,我去送死吗?

风中醉拄着膝盖,气海空无灵元,手脚皆是无力,根本抬步不得。

他望着萧晚风。

萧晚风直直盯着他。

他很快眼神闪躲,挪到了一边去,垂下了头……

就如断裂的试剑台。

半年时间而已,风中醉只觉自己与萧晚风之间,有了深不可逾的鸿沟。

“风少!”

“……”

“风中醉!”

“……”

萧晚风一连呼唤两声,风中醉没有抬头。

他懂了,点点头转身,抬步走下楼道,只留余音:

“风中醉,我去鬼佛界了。”

“第九十六次邀请你,也是最后一次。”

“跟得上,你便来,跟不上,花月楼养你后半生,也不错。”

九十六次……

风中醉怔然抬眸,不是第二次吗?

他人在高处,望着少年下楼,身影逐渐远去,只觉自己又失去了什么。

他蹭蹭跑过去,扒拉在楼道的栏杆上,往下张望,想要呼喊。

“铿——”

剑吟声动。

萧晚风背后剑匣裂开,熠熠剑光闪烁。

风中醉险些被刺瞎了眼,被闪得泪流满面,他抹去泪水,楼道不见人影。

“萧晚风!”

他冲到花月楼巅的高台旁……

他突然看到了自己半年前亲手题的字,飘逸潇洒,凤舞龙飞:

“花月楼前一顿酒,试尔胸中三尺剑。”

风中醉愣住了。

回过神来,凭栏望下。

楼下少年身影已是远去,步伐坚定,从未止停,其身后巨剑作颤,剑势昂扬。

“等等,这剑?”

风中醉再次揉眼,这才看清。

萧晚风一直背着的剑,那不知何时,再不曾遮掩的剑,原来是……

玄苍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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